傲龙戏凤






           第一章




命运是什么?邂逅又会是怎么开头? 相爱该如何?相守又是否注定一个永久? 爱与承诺,人是否就能结合一世的鸳盟? 越过那个山头。就到京城了。
  一切都将结束,一切也都将重新的开始。世间的一切都未曾改变,天 依是蓝的,草仍是绿的,漫布的阳光仍旧如同暖金,但对她来说,却不再是 一样的意义。
  想到此,殷莫愁忽而停住,犹豫起脚步。怔怔地呆望着前头奶娘吃力 前行的背影,自己不进反退,继而转身回顾。盛夏的金光不怜惜地照着她一 身炙热。平原漠漠,荒草蔓芜,望去满眼泛滥的沉默孤寂,彷佛在对照她落 拓的身世,丽鲜明热闹的盛世里独栖这一片苍漠荒凉和孤寂失落的心情。
这一路走来,她看了太多这种荒润的平原景色,也看尽了这种看似繁
华热闹里的寂寥底色,每每引起她身世之慨,犹豫起前途,而不知该如何, 几度退缩犹豫。
“怎么?小姐?”走在前头的奶娘,见殷莫愁没有跟上,诧异地回头。
微微喘着气,举起袖子擦汗,一边重新背妥肩上松落的包袱,一边往殷莫愁 走去。“越过前面那个山头,就到京城了,好不容易,走了个把月,总算快
到了。趁着日头还大亮,我们得赶紧赶路,赶天黑之前进城去。北方,天一 黑,城门关了,又没有落脚的地方,我们的盘缠又用的差不多了,可就麻烦 了。”“奶娘,我??”殷莫愁心微蹙,欲言又止。
 “怎么了?小姐?”奶娘想不通她到底在迟疑什么。“这一路,你这样走 走停停、回头发呆的,已经好几次了。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奶娘,我是
在想,我们就这么贸然前去投靠人家??是否妥当?我想了又想,总觉得不 安??”不只不安,还有种实在是因为不得已的不情愿,更有难堪和抗拒。 一旦受人一丝照应,总有难偿的恩情。
 “当然妥!怎么会不妥!”奶娘从小将殷莫愁带大,多少了解她的性情, 看她这么犹豫,明白了殷莫愁迟疑的心事。半劝半慰说:“你别想太多,小
姐。别说姚大人是老爷当年帮衬一把才有今天的,更何况你和姚家公子指腹 为婚,是姚府未过门的媳妇,他们见着了你,只有欢喜的分。快快放心!”“可 是??”殷莫愁不但不放心,反而更显得无奈。“我跟对方素未谋面,怎能?? 怎能??”她连连迟疑两句。再说不下去。这一去,除了受人恩情事外,还
有关于她终身的牵扯。
  从她识字读书开始,咀嚼参悟。诗书中的情感意绪,虽未对“父母之 命”、“媒妁之言”及所谓的“三从四德”感到太深的怀疑,然而内心深处总 有种迷惑。她不知道感情的事应该怎么算,没遇过不会明了,可是隐约地对 这桩指腹为婚的约定感到不相容。
应该说,她迟疑于这种近乎是盲目的决定她终身和依归的定情方式。
两情相眷,恋在眼眸的交流那瞬间,似曾相识的俨然,从而交心许诺,互愿

天长地久。这才是爱,不是吗?而不应该是素未谋面的那样不明不白。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她不是情烈炽热的女子,对感 情,却如同这般的执一,但求不负己心。她不求轰轰烈烈,只求一份单纯素 朴的感情“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平凡完整而深刻 的一份感情,相守到白头,如此而已。
  但她和姚文进什么都不是,却有那样荒谬的亲近关系,甚至迫于不得 已,她不得不前来投靠姚家,如何不叫她感到迟疑和茫然。
奶娘知道她心思多,问题也多,总想些惊世骇俗的东西。她打小照顾
殷莫愁长大,习惯了她这种悖于闺阁的“离经叛道”想法,但她习惯,别人 可不会习惯。耐着性子说劝道:
 “小姐,不是奶娘要说你,你这个胡思乱想的性子可要改一改。礼法传 统本来就是这样,咱们当女人的。只要遵守三从四德的规范就是了,想那样
多做什么!你和姚家公子的婚事,是老爷在你还未出世时就指定的了,既是
父母之命,你怎能不遵从?”她就是搞不懂。她这个从小看大的小姐,怎么 就不像其他的闺秀千金那样,安分守礼,阃范懿德。而总有那么多她自己的 想法,她自己的追求。这是很要不得的,一个守礼规德的大家闺秀,是不该 有太多自己的想法的,她应该一切以礼法为重,以贞静为本。所谓“女子无
才便是德”,女子最重要的还是在“三从”,持家才是要紧根本的事。若说要
有什么才能,也就那些刺绣针黹纺织的本事;紧守本分与礼节,不逞能,才 是得人赞赏的好德性。
但是,于此种种,殷莫愁却没一样符合要求。奶娘思及,不由忧心忡
忡。她从小就劝,却总是劝不过。都怪她家老爷,好端端的一个女孩家,教 她读什么诗文,结果读得满腹诗书,却一肚子的不合时宜。
 “小姐??”奶娘又说道:“我们女人家,最重要的就是有个安稳幸福的 归宿。
老爷为你选定的亲事,是绝不会错的,你就安了心,别再胡思乱想,
乖乖地遵照老爷的安排去做。况且,夫人过世前,念念不忘的就是你的将来, 嘱托我一定要将你平安送到姚家,看你有个圆满的归宿。小姐,你总不忍让 夫人死不暝目吧?而且,老爷若是地下有知,也会和夫人一样,担心你的将 来。”殷莫愁默然不语。其实,就算不是她母亲临终前的嘱咐,迫于现实的
无奈,举目无亲的她,也不得不前往投靠有这种牵连关系的姚家。 看着殷莫愁默然不语的表情,奶娘为了让她心安,跟着又说道: “你不必担心,小姐。姚大人和老爷生前是多年的熟识,当年又是同榜
及第,交情非比寻常。你是他故人唯一的女儿,又是他未过门的媳妇,他绝 不会亏待你的。而且,我听得姚少爷是个文质彬彬的公子,也很有才华,诗 书五经无一不通。
  你这次前去,正好夫唱妇随。”奶娘说到最后,且自以为是地说了句俏 皮话。
  哪知殷莫愁却反叹了一口气,说:“我担心的不是这个,奶娘。我只 是??”她究竟在茫然什么,自己也说不出所以然。隐约中只是有个模糊的 声音在问??就是这样了吗?
 “我懂。”奶娘点点头,也不知道是否真正的明白。“小姐,你在担心能 否与姚公子情投意合。是不是?感情这种事,是可以培养的。等你到了姚府。
而成了婚,朝夕相处,自然而然就会产生浓厚的感情,和姚公子成为恩爱的

夫妻。看看你爹娘,不就是最好的例子?”也许吧!殷莫愁轻轻又是一叹。 感情之所以为情,并不只因于它的轰烈,才教人荡气回肠。这样的细水长流, 毋宁更是她所要的??她只要求一份平凡深刻而完整的幸福;只求一份真情 真性,许见白头。
 “我明白,奶娘。”她蹙着眉,试图想牵出一个笑,抚平眉问的深锁,却 矛盾的彷佛是一种对命运的抗拒,又似无可奈何。
也只能这样了。 指腹的婚誓,命中违悖于她意志与无力回绝的注定,造就了她和姚府
这份情和牵连。 也许,这就是她命运的注定;地老天荒,也大概就是如此了吧?现实
难堪;致使她们落魄至此而不得不前去投靠,但毕竟,她跟姚家还是有着这 一层的关系也是她情归的命运吧?
“你明白就好。”奶娘咧开嘴笑起来。这一路她见殷莫愁神色不定郁郁寡
欢,一直很担心,就怕她胡思乱想,想不开。 像是要让她放心似的,殷莫愁微扯嘴角,回奶娘一个微笑。随即敛容,
露出一丝哀愁,说:
 “对不起,奶娘,没能让你享清福,还连累了你。这一路,辛苦你了。” 奶娘有个女儿嫁到京城外不远的县城,一直要接她回去奉养,但奶娘始终放 心不下她。
 “快别这么说!”奶娘摇头。鼻头一酸,泪水涌出了眼眶。却为殷莫愁感 到心疼。
 “我的事不打紧,倒是小姐你,才叫奶娘感到心疼不舍。人家哪家的千 金小姐会像你这样,吃这么些苦头,就你命苦。我明明托了人上京通报姚大
人,也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一直没消没息。唉!若是老爷还在就好了!” 说到后头,不禁唏嘘起来,眼泪鼻水和成一团。
“奶娘!”殷莫愁低声想安慰。
  奶娘的唏嘘不无牵痛她的心,引起她的感伤。但是又能如何?不管过 去如何辉煌,现在的她,仅是一个举目无亲的孤儿??一切都结束了。
  她父亲原为皇朝翰林大学士,饱览群书,气质雍华。她身为翰林学士 独生之女,出身书香世家,加以其父并不因循“女子无才便是德”的传统, 是以从小便饱读诗书,养成了诗人的气质,个性里带着诗人的灵性。在别家 千金闺秀忙习针黹刺绣等等的女红手艺,她却在灯下书读得倦了之时,夜半
独上层楼,或者临风吹叹。
  或者对月长吁,总有一些旁人眼中怪异不当的举止,惹得下人窃窃私 议,闲言闲语。
为此,常惹得奶娘说教,她偏偏依然故我。 她的诗人气习与礼法的闺范教养,实在是不相容的。妇人四德,妇德、
妇言、妇工,别说她一样也构不上,就是“妇容”,她也达不到标准。侯门
官宦和大户人家,要求的闺范是端庄守礼,进退有节,长相福厚正经为要, 但她诗性的空灵气韵,飘忽的生动美,却最是犯了这种忌讳。
  然而,她却没有这样的自觉。奶娘不断说劝,巴望她早日醒悟,劝诱 她学些女红针黹,但性格天成,就是无可奈何。
殷老爷因为性格恬淡,对仕途并不甚热衷。在京中待没多时,便辞官
归故里。

  殷莫愁在乡野之间长大,连带的,也不大会恋慕尘世的浮华。倒是看 着她双亲的恩爱幸福,与年年湖泊里那俪影双双悠游的野雁,两情问的恋慕 情深,叫她无比感动。但求真情真性,感情执一,冷淡里带着执着。
  好景总是不常。两年前,她爹染上不治的恶疾。随即病殁。殷夫人受 此打击,一病不起。家道中落,她只得遣去所有的奴仆,变卖田产房舍,身 旁只剩一个奶娘跟着。
  殷夫人的病,一拖两年,病榻上就悬心殷莫愁没人照顾。提起她和吏 部尚书姚谦独生之子姚文进有指腹为婚的事情。特修书要姚家派人来接殷莫
愁。却不知怎地,对方一直没有消息。一再等不到姚家派人来接,殷夫人便 咽下了气。
  其父既死,因继而亡故,殷莫愁孑然一身。四顾无亲。不得已,只好 偕着奶娘上京投靠姚家。到京城的路途遥迢,她们却窘迫的运个挑担的小厮
也雇不起,只草草收拾了一些随身衣物。一个月来,风尘仆仆,长途跋涉,
历经尘灰风霜,吃了不少苦头,好不容易,总算快到了京城。
 “你别再伤心了,奶娘。”殷莫愁掏出手绢给奶娘擦泪。“人死不能复生, 就让它去吧!合该这也是我的命,想通了就没什么。来!越过这山头,就快 到京城了,我们还是快赶路吧!”她将所有的悲苦轻轻一抹带过,接过奶娘 肩着的包袱,背到自己身上,回头深深又望了苍漠的平原和穹苍一眼。此去 这一步,过去的一切,那不知世间疾苦冷暖的过去,就真的过去了,就此被 隔在风尘中,化为灰,成为尘,永远沉落在记忆底。
  前头迎接的,是人间的风雨现实。她好像温室里的花朵,生命发生质 变,这番回头后,往事竟如前生,喝过了孟婆汤,从此相忘于天涯。
“走吧!”她转头对奶娘露出个微笑,举步往前走。
  山路虽不若官道的平坦,倒也没有想像中的崎岖。途中除了一些砍柴 的樵夫,不时也有一些商贾行人来往。之前她们向人问过了。越过这山头到 京城,走山路脚程快的话,半天就可以到达;要是绕官道,那非得花上三天 不可。她们盘缠所剩无几,不够维持到那许久,只好选择山道而行。
这一来,倒看尽了明媚的山光。沿途时见林荫遮天,处处可闻到鸟鸣
        蝉叫;一波一波不知名的花朵,浪潮一般漫地野放,放肆恣意,明艳鲜怒。 若不是偶尔的马蹄飞踏过,黄尘卷扬,景色则更是怡人。 只是,她们急着赶路,无心于这些醉人的风光。
好不容易走到了半山头,奶娘毕竟上了年纪,拖着脚步气喘不休。
 “累了吧?奶娘?我们歇会儿。”前头不远有座茶棚,清风凉送,正好催 人疲累。
殷莫愁抬起袖子抹抹汗。扶着奶娘走向茶棚。 那茶棚仅是几根木头和茅草搭建而成,虽然简陋,却矗立得叫人莞尔。
山寨似的在棚前栏起了一道半拱镂空的弧门,横竖一道门槛,门槛上且大大 刻了两个字“情槛”;门楣上则横书“偿情门”三字;在下方又有一行耐人
寻味的联语“入此情门一笑逢??”殷莫愁停在门槛前,望着那行联语,喃 喃念着。一时竟有些怔忡。
入此情门一笑逢? 聚散情缘。茫茫人世,她一生既定,又能与谁邂逅相逢?这荒山茶棚,
“情门”内锁着的,又该会是多少残缺的缘浅与擦身而过?
一笑相逢;抿笑而去以后呢?是否就此天涯相恋?有多少故事串起又

散落,来不及发生的无始无终这山间茶棚一句无心的联语,不意牵引出她的 伤感与怔忡,既伤身世,亦感人世苍茫。
她垂下眼,轻轻摇头,心里暗叹一声,举步跨进门槛。角落里,一个
英冷的身影正自转身顾盼,眼底犹含笑意,无心地朝她望来;她同般的不经 意,微一抬头,迎面竟就遇上那一双带笑的眼眸。
  她愣了一下,心头蓦然一跳。那眼眸如定,无声望着她,似乎也怔住 了。
命定或偶然?还是个邂逅的开头?
  那是个气宇略带英冷的年轻公子。眉如剑,眸如星,表情微淡,容颜 刀镌的深刻。
  虽作寻常书生的打扮,却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异样感觉,感觉他的与众 非同与一股不名所以的气势。他并不是那种俊美的男子,但光芒冷炽。举手
投足却能处处让人感到气魄魅力,顾盼间更流露出一股文士的风流神采,又
掺散着武将的威峻。虽然看似缺少柔情,却充满了不可抗拒的吸引。 在他旁侧,生了另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年轻公子。两人斜据角落而坐。
处在满棚山村野夫和樵子商贾之中,显得相当醒目。 他静望着殷莫愁。满棚的喧扰杂闹声哗哗地流过他们之间那瞬间。所
有的声息像是都凝住了。隔着天河,两两相望。
  这样的不期然,毕竟是万分之一的太巧合,难遇又不可求。但殷莫愁 跨过了“情槛”,踏入了“情门”,不经心的这样抬头一望,却就遇上了他那 双含笑的眼眸。是否冥冥中有情牵,牵得这样的相遇邂逅!?
  他目光不转,她心头蓦地又是袭心的一跳,又是一怔,如梦方醒,略 为心慌地转开眼眸,假装无事,转开那疑是偶然还似注定的短瞬间。
  这一路来,她已不知经历过多少像这般的萍水相逢;她总是很小心, 避开和旁人陌生的交会。这样的萍水相逢,就若潮水一般,拢了就散;光点 似的微微一个交会后,便各自离散,化为泡沫,从此海角和天涯,这一辈子 再也不会相遇,也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多情多感,徒然增添哀愁感伤。世事
漫随流水,算来梦里浮生。这般浮萍聚散,倘设留情太多,感伤便多;她已
无力再负载那些深深浅浅的触刻。 所以她总是很小心,避开任何交会的可能。却没想到,会在这山野茶
棚中,不经意地遇上一对含笑的眼眸,勾起她心底千千的结,叫她心头猛不
防颤然一悸。 她抑下悸动,背过了身,不去惦念,和奶娘选了一张靠里的桌子歇下,
要了一壶清茶和茶点,与那张斜据角落的桌位,远远隔着好些喧扰。 然而,在嘈杂中,那股隐约的注视,始终如定。穿过满棚的喧哗,如
满地流向她。 那名气质英冷的年轻男子,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她。
他的目光冷淡,如同他的人,看着殷莫愁的眼神。却是冷中带炽,潜
情的人被牵引簇动。 不意的那眼波交逢。对他来说,原也是同般的无心,但也许正因为无
心,乍然惊逢,所以他的心反而被牵动,更觉得天惊地动。他的身旁一直不 乏美貌的佳人伺候,他也早看惯了各式的天香国色与环肥燕瘦,并不将那些
姝丽放在心上,也未曾对谁特别经心执着过。然而,眼神相对,殷莫愁眸底
那满是不经意,带一点冷、一点淡、一点孤高的气质却深深吸引了他,而对

她那种异于浪艳娇丽的清冷气息心起悸动。 美色引人。可殷莫愁并不是他惯见的那种明艳花娇或妩媚的风流婀娜,
窈窕姣柔的丰美佳丽。他看她似乎历经一番风霜跋涉,面容颇现憔悴,甚至
略显蓬垢,穿着衣饰也十分粗糙。但尽管如此,那粗糙却难掩她的风华,憔 悴中自散发着诗人的气韵。鬓发如云,山翠的眉;黑潭深的眼,以秋水为底 色,闪着粼粼潋艳的波光。
  气质空灵,带一点风露清愁,清丽中带着略微的冷淡,大异于那种娇 媚妩丽的脂粉,而显得不流于俗。
  那清冷的气韵吸引了他。一场无心相逢,却对她一见牵情,而起了悸 动而生思慕。
  这样的“因缘际会”,彷佛是一种情定,特别为他和她的相遇,写下邂 逅的开端。
他定定看着她,剑眉略蹙着,宛受迷惑,他从来没想到,他会因一个
女子,而心海起波动。如果有传奇,那么,这就是了。
 “没想到天下竟有这种不同于俗的女子!”他斜侧的男子不禁发出赞叹。 低声说:“尤其她那种略带清冷的气质神韵,倒像天人一般,餐风饮露,不 沾一点人间烟火似的,全然不同于宫中那些浓妆艳抹、娇丽丰美的宫人和嫔 妃。”他看他一眼,没说什么。
 “瞧她的神态举止,出身应该不差,但怎么??”先前的赞叹转而为不 解的困惑。
“若是大家千金,怎么会仅带一名仆妇,出现在这山郊野外??”“京城
之中,可有哪家秀女有这等不俗的气质和美貌?如意,你且想想。”殷莫愁 清冷诗韵的气质既是天生,必和她成长的环境背景有关。她惯常独自对月临
风,万般心事只诉青天,整个人倒也像天地一般飘忽空灵。如此乖悖出一般 深宅闺秀的端雅,反却自成独特的风华。
叫如意的年轻男子略为沉吟,摇头说:
 “听说王丞相的千金长得娇美无比,体态丰盈妩媚,看来倒不似。志毅 伯府和平远侯府里,也没见过有这等气韵和姿色的佳人。”他举的都是朝中 的王公大臣,口气却十分平常。又摇摇头说:“至于寻常那些百姓之家,更 不必提了。瞧她的举止,绝非一般粗鄙无识的庸脂俗粉所能比。可若是官宦 大户人家的千金,绝不会放她独个人仅带着一名仆妇抛头露面的,还是,会 是哪家王侯府中的歌姬?”他想了半天,想不出所以然,摇头又摇头。蹙着 眉,转向那眉色加剑的男子。
 “皇??”他下意识地就脱口而出,随即警觉,立即顿住,改口说:“大 哥,你看呢?可有什么印象?”“没有。”回答得沉缓,在凝结一种决心的坚 定。“不过,没关系。不管她是谁,出身如何,平民百姓也好,侯府的歌舞 姬也好,都让我觉得很特别。
我从来没有见过像她这样气质清冷的女子,显得如此独特脱俗。不像
平素惯见的那些丽的脂粉,黏腻地教人喘不过气。这女子很特别,不同于众, 特别有股吸引人的气质。”“大哥的意思,是对她有什么打算了?”那男子目 光冷冷一转,没有回话,但意在不言。
  他从没有见过像殷莫愁这般的女子,显得冷清又炙热,因为没见过, 所以稀奇,所以想拥有。
“可是太??她会答允吗?”“不管她答不答应,都不会改变我的决定。”

“可是,大哥,你这般自作主张,我怕太??呃,她会有意见。你别忘了, 宫中有宫中的规矩。”“这种小事,她不会有意见的,你不必担心。如意,我 决定的事,自有主张。”他将视线移向殷莫愁。口气虽淡,却不容有一丝异 议。彷佛他说的话,就是一切。
  隔着嘈杂的喧扰,殷莫愁感觉到有道目光在注视,回眸一望,却见那 对如星的双眸。
“奶娘,我们该赶路了。”她低声催促奶娘,准备离开。 但那如星的目光不放。他起身。正想朝她走去,不防一个神色匆忙的
樵夫不小心撞了他一下,连同身后的如意,也没道歉,便急疾住棚外逃出去。 他不以为意,挥手招来店家,一边留心殷莫愁。
“如意,把账会了。”他看殷莫愁起身,也无心再久留。 龙如意伸手到怀里,好半天却取不出银两。店家耐心地等着,似乎司
空见惯。
嘴角微噙着一些了然。 “奇怪??”龙如意喃喃自语起来。 没有?怀袋里空无一物,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大哥,糟了,我身上的银两都不见了!”“怎么会?上山前 我不是才将所有的银两都交给你,叫你好好收到怀里的?”“没错啊!可
是??”龙如意皱皱眉,突然大叫一声。“啊!会不会是刚刚那个人?”没 错!一定是那个人!他不小心撞了他们一下,然后,他们身上所有的银两就 不翼而飞。
“这下该怎么办?”他瞪直了眼,呆坐在板凳上。 一旁围来几个看热闹的人,瞧他们付不出银两,纷纷交头接耳、指指
点点的。 人一多,嘴便杂了,不一会。便闹烘烘的成一片。 “那边怎么了?怎么那么吵?”奶娘,好奇地转头。
  殷莫愁跟着慢慢地转过身去,眼一抬,使看见先前那一对含笑的眼眸, 泛着冷冽沁心的星光。周旁围了许多人。正对他们窃窃私语着,处境有些困
窘尴尬。
 “看他们一身人摸人样。却也学那无赖想吃白食不付账!”几个人不齿地 啐了一声。
  奶娘推了推殷莫愁。说:“我们走吧。小姐。这不关我们的事!”“等等, 奶娘。
  你看我们还剩多少钱?”她原将要离开,合该是际遇,抑或上天的陷 阱?这一回首,却将她推向他,不定的命运。落了注,写成了命定。
 “只剩几钱碎银子了。”奶娘取出剩下的钱算了算。突然抬起头,睁大眼 说:
“小姐,你该不会是打算??万万不可,我们就只剩下这点钱而已??”
殷莫愁不理奶娘的嘀咕,往店家走去。那男子见她走近,目光只望着她,神 情冷漠,毫不在意旁人。倒一点也不似付不出账的困窘。即便身处突发窘迫 中,他仍是一副接近傲然的无动于衷。
 “店家,这两位公子欠的账,我们替他们付了。”殷莫愁语声清冽,低低 的。避开那如诉的眼波。那一对如星的眼眸,发着清冷的光,异于沸腾的炙
热,用一种侵蚀的光亮将人吞噬。她转向奶娘,吩咐说:

 “奶娘,看要多少钱,把钱给了店家。”“小姐!这怎么可以!”奶娘喊叫 起来。
店家报了个数字,差不多是她们仅剩的所有。
 “把钱给店家,奶娘。”“这怎么行!小姐??”“把钱给他吧!奶娘。” 殷莫愁轻声打断奶娘的惊跳。
 “我们就剩这么点钱,你把它全帮个不相干的人付账,这以后若有什么 事,看该怎么着才好!”奶娘嘀咕个不停,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把钱付给店
家。“喏。拿去吧!
  算你运气好,遇上我家小姐。要不然,遇上这些吃白食的,你也只有 自认倒楣的分!”有意无意地横了那两人一眼。
账一忖,围着看热闹的人便一哄而散。 那对如星的眼眸,正对着殷莫愁。深深将她烙在眼里,竟一句话也不
说。如意则堆了一脸笑,忙上前说:
 “多谢姑娘相助。我们身上带的银两不小心遗失了,我大哥跟我正不知 如何是好,多亏了姑娘出手相助。我姓龙,叫龙如意,这位是家兄,龙天运。 不知姑娘尊姓大名,该如何称呼?”他长这么大,从未遇过这种难堪,倒对 解围的殷莫愁有了几分好感。
“公子不必客气。这等小事,不必挂怀,请不必放在心上。”殷莫愁微微
欠身,算是回礼。
 “小姐,我们该走了,赶路要紧,再跟这些人瞎搅和做什么!”奶娘还在 心疼那些白付的银两,语气态度很不客气。
 “等等!”龙天运大步走到殷莫愁面前,说:“龙天运受姑娘相助,尚不 知如何能报答姑娘?”“我说过了,公子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殷莫愁
站住不动。风吹过??突然感到她和龙天运面对之间,随那风吹,似乎牵系 住一条扯不断的丝线,若隐若现。
“我家小姐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吧?”奶娘在一旁讽言凉语着。“连一点
茶水钱也想赖,还敢说什么报答!算我们倒楣,也不跟你们讨恩要情了。”“大 婶,你这话就不对了。”龙如意微微一笑,语气谦和,儒雅温文。“我们原也
无意抵赖不付账,只是随身所带的银两,不小心给遗失了。才会有那种困窘 发生。不过。能因此得和姑娘、大婶相识。倒也是一种缘分。想想,人海沧 茫。我和家兄却能和两位在这山郊简陋的茶棚中相遇,这样的机缘,可遇而 不可求,岂不是非常的难得!?合该有缘。你说是也不是?大婶。”一番话
说得条理分明,头头是道。
奶娘这才正眼细细地打量龙如意和龙天运。 龙如意看起来与龙天运年龄相近,同般挺拔。然而,异于龙天运英冷
的气质,龙如意长得俊美雅秀,神采翩翩,眼带柔情;眉宇间且有一抹温文 的质色。衬着龙天运刀钨似缺少柔情的容颜更形冷漠,有股直逼天地的气魄
风华。
  奶娘在殷家多年。倒也曾见过不少达官显贵。先前她没注意,现在这 么仔细一打量,原先的偏见和轻视之心一扫而空。她看龙天运虽作寻常的书 生打扮。眉目间在在流露出不凡的神采。就是龙如意也显得儒雅不俗,一身 侯门官家的气派,外貌虽可以加以乔装改扮。神态气质却骗不了人。一个人
的言行举止,不经意间便会泄露其阶级背景。她猜想他们一定不是什么等闲
的人物,总是王侯贵人一流。

这么一想,表情就缓和了,态度也大为改变。点点头,笑说:
 “公子说得有理。合该是有缘,小姐和我才会与公子相遇。刚才我说话 有些失礼,请公子别见怪。”“大婶放心!我不会放在心上的。”“那就好。” 奶娘宽心一笑,转向龙天运说:“龙公子,方才我说话多有冒犯。请你别怪 罪。”龙天运瞅了奶娘一眼,他全心在殷莫愁身上,并没有将奶娘方才的话 放在心上。
  但他不开口,气势便能慑人。奶娘呐呐的。她印象一改,思绪一转, 越觉龙天运的与众不同。
 “姑娘,方才承你相助,你若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尽管开口。没有什么 是我做不到的。”龙天运的眼眸始终冷柔地罩着殷莫愁。
  好大的口气:“公子实在太客气了。”奶娘笑眯眯的,只道是遇上贵人。 试探说:
“我看公子气宇不凡,谈吐也不俗,很有几分王孙贵公的气派,想来家
世定非平常! 还不知公子府上在何处?以什么营生?”她看两人气度不凡,或许是
官家子弟,和姚府或有什么交往也说不定。 龙天运和龙如意互望一眼,各有意味地回身,却是看着殷莫愁,说道:
“龙家世居金壁皇城,以天下为生。家住皇城紫阳宫,时游云池皇林园。”
“啊??”奶娘听不出真假,傻傻地睁大了眼,半张着嘴,说不出话。 殷莫愁亦愕然地转头,颦蹙着眉看着龙天运。 皇城紫阳宫是皇帝处理朝政和居住的地方。皇林园则住在宫苑的东侧,
园里种满各种奇花异卉,四时景色变化绮丽缤纷非常;园中更有一湖“云池”, 清澈如镜,倒映着美丽的天光绝色,彷佛天上云间。新科进士都于此接受皇
帝赐宴。是皇家的御花园。 家住皇城紫阳宫?那岂不是说他是当今的皇上了?
“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但你不想说出家府便罢,不必口出如此狂
言。”她又蹙了蹙眉。帝王或庶民,她原都觉得无所谓。富贵浮云,梦里浮 生;人间一场,终究会随风而逝。身分、地位,对她来说,没有什么意义。
她只觉龙天运冷洌的语气像在宣示什么,隐隐似会被牵扯,下意识地锁眉。 龙天运抿着唇没说话,目光紧盯着殷莫愁,倒似一种反诘的姿态。挺 拔的身影,充满了强烈的存在感,殷莫愁只觉眼帘里星点闪闪,布满了他的
存在。她不禁退了一步,低垂下眼,逃避那些侵袭。
 “龙公子,这种话可不能随便乱说的!一个不好,可是会犯上欺君之罪!” 奶娘好不容易才回过神。紧张地瞅着龙天运。
  龙天运抬抬下巴,略冷的气质因为抿紧的唇线而加深神态的冷漠,更 是显得无表情。
  他气宇带冷,性情也冷,不说话时,自有一股王者的气势,神采傲岸, 充满慑人的魄力,让人不敢轻易冒犯。
  是以,龙如意心中尽管纳闷,见他不说话,也跟着沉默。他看不出他 心里在想什么;那帧无表情的冷漠。也叫他猜不透。龙天运总有他自己的想 法和做法,容不得旁人干涉。
 “奶娘,我们该上路了。”沉默的气氛徒令人窒息。殷莫愁本就无意追问, 转身准离开。
“等等??”龙天运出声拦住她,凝神看了她半晌。突然解下腰间的玉

佩递给她。 那玉佩通体翡绿,色泽极为鲜丽,上头列有龙形的图案,流光灿烂,
一望即知非常珍罕。
  殷莫愁错楞住,愕然抬头。这个动作叫她困惑,眼神满露疑问,尽是 不明白。
“皇??大哥??”龙如意一样的错愕。 那块玉佩是龙天运贴身的宝玉,他从小就带在身上,对它生有感情,
也成了他地位身分的象征。辰平公主爱不释手,几次讨取,他都不肯,此刻
却竟轻易地将它送给才第一次相遇的殷莫愁他知道龙天运惑于殷莫愁清冷的 气韵,对她一见牵情而心生悸动;也明白他想要她的决心。只要是龙天运决 意的事,他都一定会确实去做,而且固执的可怕。
  但他从未见他对哪个女子特别执着过,或特别放在心上过;他看得出, 他对殷莫愁该也只是迷惑,还算不上倾心。却为什么?为什么他竟将视如己
身一部分,他身分地位的象征,贴身信物玉佩送给了殷莫愁?
 “收下。”龙天运不管旁人,只是盯着殷莫愁,眼中只有她的存在。也不 说为什么,简单两个字吐得冷沁坚定,倒像命令。
  他脸上少有笑容,此时神态更有一种决意的逼人气势,冷漠的容颜, 尤为深刻。
  殷莫愁摇头:“多谢公子美意。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而且??”她 咬咬唇。而且她跟他素昧平生。只是萍水相逢,怎能收下他的东西。还是他 随身佩戴的玉佩,倒像信物似,宛如订情,怎么能收!
“而且怎么?”龙天运追问。 他居然还追问怎么!?殷莫愁迟疑了一下,勉强回说:
 “而且我没有理由接受公子的美意,不是吗?”“还需什么理由?我决定 的事,从来不需要理由。”龙天运神色未改,语气流露出不自觉的冷傲霸气。 他紧盯着殷莫愁,眼里冷中带炽的光芒依旧。她跨过了那道“情槛”, 走入“情门”,和他邂逅相逢了,不是吗?他临时起意出宫,万分之一的太
巧合而在这山间野棚和她眼目相交??上天把一切安排得好好的,不是吗?
他跟她,是注定。她当然是属于他的。 所以,还需要什么理由?
“可是??”殷莫愁又蹙眉,有些无措。这个人,霸气的这么理所当然,
她并不擅言辞,一时竟想不出该说什么拒绝的话。 龙天运态度坚持又固执。无心的和殷莫愁含笑相逢,如传奇的邂逅,
是冥冥中的一种安排。他从没见过像她这种清冷气韵的女子,一见而牵动他 的意绪,对她心生思慕,渴望想拥有。他说不清那些不明白的情愫,暗暗对 他的那些牵引,只是殷切地想拥有她。
这块玉佩,是信物、是定情。
 “龙公子。”奶娘上前说:“你的心意我们真的很感激。但我家小姐实在 不能接受你这块玉佩??”“为什么?”“你有所不知,公子。我家小姐原是 翰林大学士殷重煜的独生女。与吏部尚书姚大人的公子打娘胎便指腹为婚, 老早就定下了亲事。我们此次进京。就是前来投靠姚大人的??”“奶娘!” 殷莫愁忙喊住她,蹙了蹙眉,阻止她再说下去。
龙天运眼眸霎时冷冰起来。闪过一抹不痛快。肃森冷杀。
“你是说吏部尚书姚谦?”很是阴沉的声音,令人不安。

 “是的。龙公子。你认识姚大人?”奶娘再次被他的气势震慑住,困难 地吞了吞口水。小心地试探。他这样直呼朝廷大臣的名讳,冷峻迫人的姿态, 气魄非常。
  龙天运置若罔闻,不理奶娘的探询,转向殷莫愁,硬将玉佩送到她手 里,说道:
 “收下。进京后,若是姚府不肯收留,或是有任何其它困难,你就持这 块玉佩到城东的『紫禁府』,自然会有人安排,让你暂时安身。”“紫禁府!?
大哥??”龙如意有些情急不明白。他不知道龙天运心里究竟怎么打算。紫
禁府远离皇城,是龙天运无事最喜耽留的地方,没得他的允许,即使是皇亲 国戚,也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入。他要殷莫愁到紫禁府,意思已经很明显。但 殷莫愁已和姚府订亲。他此举也应该意在相助而已才对。却怎么??龙如意 愈想愈不明白。
龙天运淡淡扫他一眼。他决定的事,从来不必多解释。
  殷莫愁望着手中的玉佩,抬头看看龙天运。再转向奶娘,再将视线转 回玉佩,又抬头看看龙天运,神情有些迷惘。
 “小姐,既然龙公子一片好意。我看就收下吧!”奶娘留着万一。或许会 有用处。
殷莫愁沉默半晌,将玉佩轻轻拢在手里。
  龙天运冷眸带炽,隐约有笑意。他倾近着莫殷愁,看着她,专心一意 只对着她,说:
“你等着。”就这么一句话。为这场邂逅写下开头,注了一个缚情咒。
棚外金光点点,透过茅顶的隙缝,留下许多疑窦。


第二章




 “小姐,这边请。来啊!给两位客人奉茶。请两位先在这里稍待,我马 上去请老爷和夫人出来。”一路风尘,殷莫愁和奶娘两人好不容易总算在天 黑前赶进了城。带几分情怯与强列的不安,敲开姚府深宅大院朱漆的红门。 门房通报了总管。过了些时,总管方出来相迎,不动声色地打量她们,将她 们延请入外厅,命人奉茶,便匆匆入内通报。
“别担心,小姐。你看总管对我们多亲切!这儿今后就是你的家了,你
快快放??
 “那块玉佩”姚谦脸色骤然大变,急步上前捡起了玉佩。一看,大惊失 色,直指向殷莫愁,追问着。
 “你这块玉佩从何而来?莫愁快说!你身上怎么会有这块玉佩的?”他 的着急显得大不寻常,语气甚至有些气急败坏。等不及殷莫愁开口,又连连
追着说:
 “这块龙纹玉佩是皇上随身佩戴的宝玉,龙首下还刻了四个字“奉天承 运”嵌进了皇上的名讳,却竟会在你的手中。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莫愁,你 快说!你怎么会有这块玉佩”“那怎么可能!”奶娘不可置信地叫出来。
她简要地把遇见龙天运的经过说明白。愁着眉说:“这块玉佩便是那位
姓龙的公子硬塞给小姐的”姚谦打断她,询问她对方的长相。奶娘不安地望

一眼殷莫愁,搜索着言辞形容。龙天运一双泛着清例星光的冷眸与英冷的气 质留给她很深的印象。
“果真是皇上!”姚谦得了印证,渭声而叹,再无怀疑。
 “那位龙公子真的是当今圣上。”奶娘这一惊非同小可,更加笃惶揣栗, 失措不安。
 “小姐,怎么办!他竟真是皇上!当时我还对他说了那些无礼的话”殷 莫愁只觉脑海一片闹烘烘的,满心混乱与茫然口她听不清奶娘到底在说些什
么,只听到她不断在说“怎么办”,一声声的不安不断在她脑中回响。
 “那龙天运竟然会是当今皇上”,她想起他对她说的话:想起他冷漠如刀 销的颜容;想起不经意的和他相对的那带笑的眼神。
 “啊”奶娘突然慌叫了一声。想到了什么似,满脸忧心苦恼。急说:“小 姐,会不会是因为我说话得罪了龙——皇上。惹得皇上不高兴,所以皇上他
才会下旨要姚大人取消姚少爷和小姐的亲事?”“怎么回事?”姚夫人急了。
殷莫愁主仆没事得罪了皇上,莫要连累到姚家才好。 奶娘又急出了泪,哭哭啼啼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 “奶娘,你别急。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你不必自责。”殷莫愁心情一片
混乱,奶娘哭得更叫她觉得茫然和心慌,心头空荡荡的,没个着落处。
 “殷妹,你别着急,会有办法的!”姚文进试图安慰殷莫愁。“我们请我 爹去求皇上,请皇上收回旨意。真不行的话,我们一起离开京师,找个地方” “进儿,你别胡来!”姚谦和姚夫人同声斥喝住姚文进。
“姚大人,求求你想想办法”奶娘扑跪在姚谦跟前,求他相助。
 “奶娘,请你快起来!你这不是要折煞我!”姚谦不肯受跪,回避了奶娘 的请求。
 “事情不若你想得那么糟。你先起来,有话慢慢再说!”话虽没错,但龙 天运旨意姚家退婚,又不准姚家收留殷莫愁,殷莫愁父母双亡,举目无亲, 能到哪里去?想到此,奶娘又不禁滔滔泪流。
 “起来吧!奶娘。你这样于事无补,只是叫世伯为难罢了。”殷莫愁轻轻 扶起奶娘。
  这件事大切身了,她反而有种事不千已似的淡漠。她脑海里不断浮起 龙天运的容颜。
怎么抹都抹不去。如是腕影,不断倾逼向她。
  他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什么要胁迫姚家退婚?他凭什么?他怎么可以 这么做?她心中不断想起这些疑问,渐起了一丝丝的忿然。
 “莫愁,你别担心。世怕拼身家性命不要,也要想办法安置你们的??” 姚赚挂着一脸的悲悯仁义。显得恩深情重,却说得很迟疑。
  龙大运胁迫他姚家退婚。意在殷莫愁,他且遵照旨意,将殷莫愁让献 给龙天运。但一方面又搪心有什么万一。被殷莫愁连累,向想撇清关系。
“多谢世伯。”殷莫愁领首道谢。却回拒说:“世伯好意,莫愁心领了,
我不能再给世伯添麻烦。皇上的旨意已经很明白,那么做的话,会连累世伯。 多谢您这些日子的照顾,明日一早,我就和奶娘离开这里”“小姐!”奶娘低 低又辍泣起来。
  姚谦与夫人对望一眼,交换一个彼此才明白的释然和会心的眼神,相 偕地保持沉重的缄默。
“走吧!奶娘。”殷莫愁低声喊着奶娘,打算回房。

 “殷妹”姚文进喊住她,神色凄然。心里万般不舍想挽留,却又无能为 力,紧咬着唇,而迟迟不能再开口。
殷莫愁步履虽缓。终究没有停留,连声叹息也没有。事情至此,她连
哭也哭不出来了。 姚家退婚,她心里竟有种又释然又沉重的矛盾感觉。她原以为她的人
生就这样了,天长地久就是这样了慢慢地喜欢上姚文进,把所有的感情交付 予他,“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相敬恩爱地过一生。
然而??是否命运哪里出了差错?她愣愣望着那块翡绿的玉佩,忽起
征忡。
“小姐,我们以后该怎么办?”奶娘不停在叹气。 殷莫愁征醒,缓缓摇头。“我也不知道。只有走一步算一步。”茫然里,
有点隐约的愁。 奶娘跟着发愁,坐立不安地是来走去,走着走着,叹口长气说:“小姐,
我想了又想,我们眼下只有一个去处只是,恐怕要委屈小姐了!”殷莫愁立 刻明白。奶娘唯一的女儿便嫁到附近不远的县城。一家就靠着几亩薄田为生。 “怎么会!你别这么说,奶娘。都是我连累了你”她黯然垂下头。奶娘 将她从小带大,彼此的感情,早就超过主仆的分际。“这一去,只怕给凤姊
添了负担。”“不会的,小姐。”奶娘拍拍她!为她感到心疼。“时候也不早了,
快休息吧!明儿一早,我们好上路。”跟着为她拉下纱帐,吹熄了烛火。 沙漏滴滴。黑夜如镜,照着一幕幕的往事逝如流景。她睁着眼,征望
着黑夜。听着更深而辗转反侧。恍恍地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夜凉如水
朝她淹来。她征立着。试问夜如何?
夜已 3 更。同华淡,天清人寂,空照情怀。 她暗叹一声,大多的愁绪做底,扰得她满腔烦乱。未来会如何?不可
预知,满怀心里事,除却天边月,没人知晓。
隔日清晨,她们收拾好准备离开。奶娘问:
 “可要不要去向大人和大人、少爷告别?”“不必了。”她摇头。多情自 苦伤别离;去话别离,她自己感伤,却徒然使他们为难,多增难堪。“我们 从后门走,奶娘。免得引起不必要的事情。”空气有点凉。晨烟拂向她,静 静从她脸颊滑落,疑似在挽留。她深深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抬头望了望。 天色漠漠,如同她初过时的冷然。这一去,苍空映着相同的颜色。那 无心的原色,倒叫她少了不必要的牵挂。感情如果人暖,也许她会犹豫起脚 步,而这清冷,反而成一种形式的两不相欠。所有的恩与债,备与怨,就此
一笔勾销。 命运是没有机会重来的。指腹的婚誓,她以为却便是她的一生一世。
却没想到,她命运中尚存着另一种变数或者注定?那一场冥冥无心的避遁, 如此改变了她的人生。
“走吧!小姐。”奶娘低促她一声。
  东阳已升。空气中弥漫着花草清杳。鸟鸣人语互相唱和着。踏出了这 一刻,穿过这条长长尺宽阔的街道。将又足一个木知的开始。
  艳阳光丽丽,送她一身的漫漫金波。搜烟缀绕不去;那风,却授乱着 她的步履,强要将她挽留。殷莫愁无奈地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青山依曹。长空仍然。庸碌纷扰的市集街景也如常的熙熙攘攘。阳光
底下总是这样一幅太平。她望着叹息一声。凝住眼眸。

  尘光中。这般回首,过去这些日子以来,发生在她身上的种种,感觉 是那么的不真实;像浮游在晨光中那点点的尘埃。一切多像是一场梦啊!一 场如梦令,醒来的时候,世界却已完全变了样不!风景还是一样。只是她的 心事平添,心情愁填。那一切,如像那一天幕的午夜蓝,以一种厚重深遂重 重将她裹绕,她怎么挣也挣脱不开。
 “小姐,如果你不舍得离开,我们回去求姚大人。求他想想办法”奶娘 误会她的迟疑。
“走吧!”她轻轻又摇头,正想举步写然感到一种奇异的感觉,内心不禁
悸跳着,不断有种微栗不安的颤动。 身后彷佛有什么在注视着她。炽烈如火,又冷然如冰,叫她感到烫、
感到热、感到寒冻、感到志忑,不知该如何。
“小姐??”奶娘的叫喊,含带着着一股惊慌失措的惶恐不安。 她慢慢转过身,在青色的琉璃光下,看到一个头戴紫金冠的挺直身影。
逆着光,那身影混身都激着榭滩的光圈。正定定地看着她。
 “来吧!我等你很久了。”冷例的声音,同着一条紫色饰带,围住了她。 围入他怀中。
“为什么??”她低低喃么像探询,又似自语。无力地想挣脱。 他不放她空自叹,叉有一丝愤怒,忿愤又无奈地别开脸,避开他眼目
的情光。 “小姐!”奶娘暗哑的喊叫俾,全足不知如何是好的惶恐。 龙天运眼神一转。随即有两个侍卫将奶娘架开。
 “奶娘”殷莫愁馋惶起来,瞪着龙天运。“你想做什么?要把奶娘带到哪 里去?”挣扎着想挣脱开箝制。
 “你放心,她不会有事。”龙天运围紧了她。“我等的是你,莫愁。”他唤 她的声音,竟让她不禁地打了个冷颤。颤声说:
“你到底想怎么样?”她一直以为,富贾浮云,天子庶民,到头终是没
有两样。但她错了。还是不一样的他可以为所欲为。
 “我想要”他沉缓开口,说到一半,突然停住,眼里闲着冷炙的光芒, 只是看着她。
“不放开我!”眼神相对,殷莫愁猛然摇头。
 “由不得你摇头。”龙大运紧盯着她,意志很坚定。“这是上天的安排, 是注定。
冥冥中有情牵,所以你跟我才会那么相逢。你原就该是属于我的,我
不曾让你走的!”“不!不!”殷莫愁拼命摇头又摇头。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算的! 她怎么也没想到,跨过了那道“情槛”,踏入了那扇“情门”,竟会遇
见那个含笑,应验那门楣上的联语,而至如今的因局。她原是无心的啊!却 怎知那竟是命运经心地喃喃低语,对她的缚情咒。不经意地那相逢,竟如此
扰乱了她的宁心与人生。 而她原以为是不经意地相逢,不期然地交碎。却将命运写成了定数,
写成了她和他的注定,写成了避遁的开头。故事。就那样开始了,从曲折。 所有的恩与价。备与怨,百折千回,也就那般缠绉将她围绕。
“不??”她喃喃又摇头。
命运做的主吗?还是风。恍恍一场如梦如梦会醒。好一场混沌纷扰;

一团团的迷雾重重包围着她。她拼命挣扎了又挣扎;浓雾散了又聚。衬着冷 冷的气息,沁入她的心里。
她急着追寻出方向,紧抓着雾中唯一的光,那光缎缎的拦散,柔亮地
罩住她。整个茫世充满冷炙的光芒: 好亮??殷莫愁缎缎睁开眼??混沌消失丁。迷雾也消散不见。眼里
所见,是一床云甫的布幔。金雕玉饰,华丽又辉煜。犹带一丝温烫的夕阳。 正由西逆的窗举偷照进来。
穿过纱帐。无心地照在她脸庞上。照醒她的征梦。
 “你醒了?小姐!”一个清脆的声音靠近朴榻。撩扎起纱帐;红润的脸颊 上漾着两个栈浅的梨涡,笑看着她。
  殷莫愁先是位征的失神地看着她,心头惊然掠过一个人影,突然征醒, 慌忙地坐起身,迭声问道:
“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里?奶娘呢?”她只记得被龙天运箝制
在怀里,然后就如坠身在迷雾中,一场混沌,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这里是紫禁府,小姐。皇上交代要好生伺候你;我看你睡得很熟,没 敢吵你。皇上现在人在宫中,随时就会来看你。来,我替你梳更衣。”紫禁 府?殷莫愁心中一宽。
不管这是什么地方!幸好前没有被送进宫里。
  她望一眼窗台。日色已昏。一抹一抹的红霞正在愉染。她昨夜辗转, 没想到却竟如此昏睡了一日。她微微摇头,忽然心中一凛,挣扎着想起身。 “你怎么了?小姐?”“我要离开这里,去找奶娘”“小姐”侍女连忙阻 止。说:“这里虽然不比宫中戒备森严。但也不是等闲可以进出的,你是哪
儿也去不得的。来,我来帮你更衣梳,皇上马上就会驾到。
  殷莫愁听得一呆,更不知该如何,只不肯让侍女篇替她梳。不知多久, 目光一转却见龙天运走了进来。
“醒了?”他挥开了侍女。凝目看着她。她拥翡翠的丝被,衣衫未整。
钗横鬓乱,几抹凌散的云丝拂遮在脸庞,犹带几分呆愣。彷是未醒的慵懒睡 态;裸露的脖颈,衬出纤纤细致的身形;冰肌玉骨,清美动人:更有一股暗
香制人。别现出楚楚的风韵。
 “莫愁??”眼前的柔美似乎让他情不自禁。冷漠的脸起了一些柔情。 他喃喃唤着她的名字。走到卧榻旁。
  见惯了那些浓丽艳色的妃嫔,她显得是那么不同于尘。虽没有诱人的 媚态。寐醒的慵懒也不撩人,可是偏就那般牵动他的心。若说宫里挪些妃嫔
是艳丽的牡丹,那么她就像出水芙蓉,不沾一点尘埃。
 “莫愁??”一声一声地叫唤,牵动他对她的渴望。冰冷的眼碎带着柔 和。
 “不要靠近我!”殷莫愁叫道:“奶娘呢?你把地怎么了?这里又是什么 地方?我要离开”龙天运表情沉静,情绪如未曾波动。“我说过,你是属于
我的,我绝不曾放你走。至于奶娘,你不必担心。她人在姚府,平安无事。” 负手走到窗台。日已尽,夜色早沉,幕也低垂。
  他命人掌灯。重转向殷莫愁,拿着烛火对她照了又照。殷莫愁抓紧了 衾被,藏着许多不安的双眼蹙望着他,却听着他低低念着。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腾把银红照,犹恐相逢是梦
中。”她瞪大了眼,讶异他的突然,不敢相信这样的思念,这会是冷淡沉漠

的龙天运?同词人般思念情长的帝王?他这般是在借词诉情?她望着他,他 脸上少情冷漠,还是他惯常就是这同样的神色?眼里泛着冷中带炽的星光。 “山间一别,我就渴盼能再见到你。好不容易,总算等到这一刻,你终 于是属于我的了??”一向冷例的声音,慢慢地注了一些情热,慢慢在澎称。
慢慢靠近了殷莫愁。
 “不!我跟你根本没有任何关系!”不!那不是真的,她大声抗拒。“找 跟姚大哥指腹为婚,我跟他有婚定”“你跟那姚文进之间已经没何任何关 系!”他冷冷打断她的话。
  她愣住。慢慢转向他。他没有笑容的脸。授单着一层冷漠的气势。那 气势在说明。
他的存在就是一切。
 “为什么??”她先是摇头喃喃。而后带一点忿怨。“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不。”


 第三章




心,可别再胡思乱想。”奶娘悄声地安慰殷莫愁,想消弭她的不安。
 “我没事,奶娘。”殷莫愁回答得很平静。体切地踏进姚家后,她反而不 再像一路在脑海中揣想未明时的不安;只是生出更多的茫然。踏进这个门, 她的终身。
真的就这样决定了?而姚府的人,见着了她,又会怎么说?
她抬头环顾四周一眼,心情无处安放的一片空白。 好一会,传来嘈杂的脚步声。进来一个身材中等,面貌几分神气,年
纪大约五十开外的老爷,和一名略有一丝福态,神情精明谨严的妇人:后头
跟着那总管,和几名奴仆丫鬟。
 “老爷、夫人,这位就是殷家小姐和小姐的奶娘。”待两人坐定总管简单 两句说明,显得面无表情。
殷莫愁早已起身,走向前向姚谦夫妇行礼问好。“莫愁见过伯父、伯
母。”当年她父亲辞官归隐时,她才三、四岁大,乡野的生活,成了她人生 的全部,对儿时在京中的一切,已不复任何印象记忆。这算是她第一次见到 姚氏夫妇,第一次正式的往见;姚府的一切。对她来说,实在都是陌生的。 “嗯。”姚谦只是点个头,姿态很高,态度略显冷淡,一点也看不出乍见 故人之女的惊喜与激动。他捋着灰白的短须,眼光冷犀地打量殷莫愁。“你
就是莫愁? 已经长这么大了!上原来,怎么不派人先通报一声,我好派人前去迎
接?”“姚大人有所不知!”奶娘在一旁,也赶忙上前福礼,替殷莫愁回答说:
“进京前。小姐曾托人前来通报;我们家夫人也曾修埤给大人,但不知怎么 地,都没有将消息带到。”姚谦很快的和夫人对望一眼。胖底闪过一抹不明 的光。他点点头,明白什么似。
 “原来如此,你们一路辛苦了。”“哪里,多谢伯父关心。”殷莫愁颔首答 谢。
“不必多礼,你那边坐着吧。”姚谦微微叉点个头。

 “你一个女孩家,抛头露面的,赶那么远的路,也真是难为你了。”姚夫 人丹凤细狭的眼,半眯盯着殷莫愁。嗓音尖细带锐;明着听来像是在称赞关 心,话里那语气却遮遮掩掩地带一些不以为然。
  殷莫愁似乎没听出姚夫人口气里那一些不以为然,倒是经验世故的奶 娘,老皱的脸皮浮现一丝尴尬。
  姚谦按着问殷莫愁一路进京的情形,嘘寒问暖一番,聊表关心。但他 的热诚,配合上他疏漠的态度,显得不是那么由衷,不冷不热地像在虚应故
事。姚夫人偶尔插问一句,神态也是表现得疏落冷淡,细狭的眼琢磨什么似
的,总有某处不满意的挑剔般的打量着殷莫愁。 殷莫愁谨守分际,问一句答一句,小心翼翼的应对。她本来就没有期
待一场温馨感人的相会,或是任何盛情的迎接,对姚谦夫妇不冷不热的态度, 因为没有对预期的失望,也就不感到那么屈辱。只是她心里直有种隐晦不清
的模糊感兑,讯忽地便在她心中,叫她放不下。
 “你们连日辛劳。一定累了。我这就叫人把客房整理妥当,让你们早点 安歇。”姚谦东说西扯,却一直没有提到殷莫愁的双亲,也没问起她为何进 京。倒像有意忽略似。
  奶娘忍不住,抢空诉难说:“大人,不瞒您说,我们此次进京,是专程 来投靠极大人您的。我们家老爷两年前因一场恶疾去世;夫人受不了这打击,
一病不起,也在一个月前跟着去了,留下小姐孤苦一人。夫人临去前。就只 惦着小姐没人照顾,让人捎了信给大人,想请大人派人接小姐到京里来。可 是,没等到消息,夫人就过离去了??”说着哽咽了起来。
 “你说什么?殷兄和嫂夫人都故逝了!?”殷莫愁父亲过世时,就曾派 人给姚家梢了信息。姚谦这时却表现得惊讶错愕,一副什么都不知情的样子。
 “原来大人您什么都不晓得?”奶娘喃喃的。她和姚谦原也是旧时就相 识。本来她看姚谦态度冷淡,心里还在怀疑,但看他的表情,像是真的什么 都不知道。
 “大人,我家夫人”她还侍说话,厅外传来嘈杂的声响。姚谦独子姚文 进泄气息短促低弱,气急败坏的,急急在问:
 “我爹呢?我有事情要跟他说”“少爷别急。少爷是为了殷姑娘的事是 吧!老爷和夫人与那殷姑娘这会儿都在外厅里呢!”“殷姑娘?”反问得很疑 惑。
  随着说话声,有个气质文弱的年轻公子走进听中。长得唇红齿白,文 质彬彬,堪称俊秀。只是神态沉静。步下有些虚浮,眉色间略显得有几分不
禁风。
 “爹”他一走进厅中,便迳向着姚谦,说!“相府那件事,您怎可不先问 过我的意见。就擅自答应”“别说了!”姚谦沉下脸,打断他的话。“先别提 那件事,过来见过你莫愁妹妹。”“莫愁!?”姚文进愣了一下。这才转身。 只见听中坐着一个面貌清丽,但显疲惫憔悴的女子。“殷妹!?”他脱口喊 了一声,走向殷莫愁。
  与殷莫愁指腹为婚的事。他曾听他双亲约略提起过:就因为已有这桩 约定,又听得他爹答应相府的事,他才会气急败坏地赶来询问。但他没想到, 殷莫愁这时竟机会出现在这里。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殷莫愁。殷莫愁带一点风露清愁的清例气质与她的
名字相悖离!

  感觉也不像一般婉丽娇羞的大家阁秀,却完全符合他的想像。她在山 林乡野闲尺长大,合该有这样生动飘忽的自然。
“莫愁见过姚世兄。”殷莫愁起身回礼。
 “我只不过痴长你数月,叫我名字就可以,殷妹不必多礼。”姚文进沉静 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他的态度显得极是平易可亲、温暖感人,殷莫愁抬起头,平视着他。 姚文进虽然气质文弱,但无论长相、风采、人品,都堪称俊雅。然而,她说
不出是哪里不对不,是她自己内心的不安犹疑。
  就是这个人了吗?眼前对地含笑的这个人?她将对他托以终身她突然 觉得迷惘,不确定起来。
  姚文进微微又一笑,说:“我们这是第一次相见,殷妹果然如我想像中 的清雅。”“莫愁不敢当,姚大哥才学兼修,光华内蕴,气度才是不凡。”殷
莫愁坦然直言,一点也不显得忸怩。
  姚夫人听得直皱眉。她自己的儿子她当然知道他的好,可有哪家闺秀, 会这么不知委婉,没有一丝羞怯!?
  姚文进笑得却不是那么欢欣。他因得父荫,又有文采,且长得文质彬 彬、一表人才。
锦绣的前途可期,是京城里各大家闺秀千金理想的如意郎君。不少名
门官宦都有意与姚家攀亲,就连当朝的宰相也不例外。相府与姚家过从甚密, 时相往来,已相互派人说亲。
“殷妹过誉了。”他说:“听说你从小好学,饱读诗书,满腹的学问不比
一般士子差。”这番话惹得姚夫人描得柳细的变眉又紧蹙了起来。轻轻哼了 一声。
  殷莫愁没留意,但轻描淡写带过。“我只是粗通一些文墨罢了。不比姚 大哥满腹才华。”姚文进轻声一笑。又问:“殷世伯和伯母可好?怎么没和你 一道上京?”“家老爷和夫人都已过世了。公子。”奶娘抢得机会。重缀起先 前中断的话题,眼里先就红了起来。
“殷世伯和伯母他们”怎么会!?”姚文进吃惊不已。
奶娘不厌其烦,又将事情重头说了一遍,泪水和鼻水糊了一脸。
 “原来如此,殷妹,你要节哀顺变。”姚文进了然地点点头。表情哀凄, 语气非常真挚诚恳。
 “公子,小姐举目无亲,只得前来投靠。今后,盼你能好好善待小姐, 别让他再吃一点苦。”“奶娘!”殷莫愁拍拍奶娘,反过来安慰她。
 “我明白。”姚文进说:“殷妹,如果你不嫌弃,从今以后,轨把这里当 作是自己的家。你原也不是什么外人!”他指的是婚约的事。
 “我就知道公子一定会这么说,小姐跟着你,那我也就放心了。”奶娘宽 心安慰地笑起来。
姚谦和姚夫人冷眼旁观。却没什么表示。
姚谦面无表情,似乎对姚文进自作主张感到不快。 当年他虽曾受殷莫愁父亲大恩,但那些早都已经过去。陈旧往事,渺
如尘灰。 本就应该随风一吹,就跟着烟消云散的。这些年他得意仕途,与殷家
根本早就疏于闻问,也无任何关连,殷莫愁父亲故去;殷夫人修书派人前来,
他政事繁忙,哪有空搭理,把上门的人全打发了。却不料,殷莫愁竟偕着奶

娘上京来。 看她们一身困窘的姿态,他先就觉得嫌弃;待听得奶娘说出来意,不
禁便皱紧眉,只想敷衍过去,暗忖着怎生打发她们离开。他堂堂一朝吏部尚
书,是何等的身分,怎能结这样一门亲事,门不当户不对,莫不叫人看了笑 话!
  虽说指腹为婚这件串。当年是他先提出的。可事过境迁,如今的情况 大不同往昔,殷莫愁一无靠山,二无恒产,对他们的仕途和地位都没有帮助。
对姚家来说。
只是个累赘。 他属意与相府联亲,事情也进行得差不多了。殷莫愁这么一来。倒成
了阻碍。
 “进儿,有你爹在,这事你爹自会作主。莫愁才刚到,一定累了,先让 她好好休息。
  你别再多说。”姚夫人这话虽好似表示关怀,口气却有些不满,脸色也 不见一点温馨,亦少暖意,表情紧绷着。
 “娘,殷妹初来,难免会感到一些不安定。今后,这里就是她的家了, 我只是希望她不必感到拘束。”姚文进并没有多揣测他爹娘的心思,语气态
度,都理所当然。
姚夫人绷着脸,抿紧了唇,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殷莫愁父母双亡,不得已前来投靠,说起来也是可怜。但她一见殷莫
愁,轨甚为不喜,不悦她那一身诗人气质的生动空灵,太飘忽了;那样的气
韵,在她看来,就有种红颜祸水的联想。她嫌殷莫愁长相单薄,看起来孤乖, 乖僻无寿,不够福厚,不能荫大持家。
  尤其地出身大家,向来最重视的就是礼教规范;对闺阁的看法也总要 端庄不轻浮,守礼不输矩,含蓄有节,三从四德等;她最看不得那种“才子 佳人”的蚀礼败德;对女子逾越分内学男人般去读什么经文、做什么诗赋的, 更是不以为然,而把礼法内化,注意表面和形式的规范,偏偏殷莫愁就是缺
乏闺秀该有的稳重。
  像殷莫愁这般具着诗人的灵性。她看了便觉格格不入,更别说她从小 正经事不做,专学男子般去读什么诗苦经文,倒像青楼艺妓似,也不知她父 母是怎么教的,倒让他原先对她的那一点可怜,都给蹙眉蹙掉了。
 “爹,娘。”姚文进又说:“殷妹痛失怙恃,我们当有照顾她的义务。再 说,她与我们关系原就不同,更加要好好照应她才是!”他转向殷莫愁。“殷
妹,你就放宽心住下来,把这里当作是自个儿的家,下必拘束。”“多谢姚大 哥。”殷莫愁微微欠身,轻声答谢。
  她察言观色,就算再迟钝。多少也感觉到一些散发出的冷淡。但姚文 进的表情态度和语气显得那么真心诚意,先前那哀凄的神态也不像是骗人
的,她实在没有理由多心和怀疑。
“咳咳!”姚谦乾咳了雨声。 这下麻烦了!他属意与相府联亲,就差一步而已,这主仆俩却挑在这
时候突然冒上门来认亲投靠,儿子又冥顽不灵,岂不要坏了他的事! 他转开话题说:“进儿,莫愁她们一路辛苦,才刚抵达,都还没能喘口
气,你别一直跟她说话”脸色一整,端姿敛容。转向殷莫愁,摆出一脸和蔼。
“莫愁,我看你大概也累了,今晚就和奶娘早点歇息,有什么话,等明天再

说。”“那就麻烦大人了,多谢大人!”奶娘总算松了口气。 依她的想法,先不提当年殷莫愁的父亲对姚谦有恩,殷莫愁到底是姚
家未过门的媳妇,如今她父母双亡,姚家没有不管的道理。看姚文进的态度,
对殷莫愁叉百几分欢喜,这亲事她不提,赶明日,她想姚谦自然也会主动提 起才是。
姚谦点个头,没表示什么。转头吩咐一旁的ㄚ鬟说:
 “带小姐和奶娘回房去歇息。”厅外夜色已黑,长廊如夜。延伸到无尽的 暗。殷莫愁偕着奶娘。随着ㄚ鬟一步一步穿过黑暗走向廊底。前头有名家丁 点起了火,两旁的灯火乍然窜燃,在昏黑中燃烧着过于放肆的明亮。照落一 大块一大块的阴影,阴森地覆罩在殷莫愁身上。
漆黑黝黝的,阴影外,只有光,没有热。 在姚家待了数日。除了每日晨昏向姚老爷、夫人请安。殷莫愁一如旧
时,过着闲淡幽僻的生活。每天不是读诗诵词,便是默对窗楼;偶尔对空一
声长叹,为落花愁,感流云散,替墙头枝叶说寂寥,沉酣在一种脱离现实的 意境里。
 “小姐,你如果有空就多下楼去陪陪夫人,陪她说话解闷儿,顺便学做 一些针梢的活儿,别再读那些什么诗,做什么文章的。”奶娘看她一点地没
有寄人篱下的危机感和警觉。认不清现实环境。丝毫不懂得逢迎讨好。不禁
为她感到忧心。 虽说殷莫愁是姚家未过门的媳妇,身分自是不一样。但不管怎么说,
总不比从前在自个儿家里,便何况,她们在姚家没有一点依恃,做人处事一
点也轻忽不得。 殷莫愁放下书,软了口气,口气很无奈。“奶娘,你明知道那些我是做
不来的。”“奶娘知道,奶娘当然明白!”奶娘也叹气。说!“可是,小姐,咱 们现在可不比从前在家那样。你现在算是人家的媳妇了,有些委屈总是要忍 耐。”没有人是天生什么都学不来的。只要有心,肯去学去做,心想事使成。 可她却不知道,就是有那么些人天生和时代异质的性情,也不懂顺应妥协,
只凭本性追求,所以世事才会有那么多不圆满,也才会有那么多可歌可泣的
故事,甚或者悲剧发生。
 “就算那些刺绣的活儿你做不来,陪夫人聊天、说些体己话总行吧!”奶 娘摇头,又劝着说:“你就把姚夫人当做是死去的夫人,陪她说笑、料理家 务,讨她欢心高兴,也好得疼!”奶娘苦口婆心,就怕殷莫愁这种悖于闺阁 的诗人性格不讨姚夫人的欢喜。
  深院大户人家,最重要的是要懂得如何“做人”,面面俱到,好记人喜 爱;殷莫愁却在“做诗”,幽僻多感,不重人情世故,也不管逢迎笼络的必 要。
 “那不一样的,奶娘。”殷莫愁颦着眉看着奶娘,实在说,她根本不知道 能陪姚夫人说些什么。
  极其实,她并不是没有寄人篱下的孤零悲戚与伤感。正因为如此。她 才会如此沉默幽静。她也明白奶娘的用心和熙虑。然而,她内心却有种奇怪 的感觉。她说不出口和为什么的;眺家不提婚定的事,她反而愉愉的何种无 以名状的轻松感。更有惋离奇怪的矛盾”一方面很清楚事情到最后,她的终
身就该这么成定,而仍顺其自然任由发展,安静地等事情到来,一方面则虽
然明知目前这种悬着的情况无法长此以住。却又情愿它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拖

延下去。
 “不是奶娘要说你,小姐。你这个性子真是??唉!”奶娘像是辞穷了, 劝不过殷莫愁,重重长长地吐叹一声,很是无可奈何。
  不知姚家对她们主仆究竟是怎么打算的,奶娘暗示了几次,姚谦不知 是真不懂。还是假装不明白,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一直没有表示,殷 莫愁和姚文进的亲事,就这样一直搁着。奶娘愈等愈是心焦。偏偏殷莫愁一 副无动于衷又无关紧要的态度”更叫她为她的亲事挂心。
“你就是这样的性子,连自己的终身大事也一副无关紧要;怎么说你才
好!”奶娘想着不禁又嘀咕起来。 殷莫愁微略又磨眉,像是无奈地望了奶娘一眼。 奶娘牢骚一起,便抱怨个不停。“也不知道姚大人究竟怎么打算,我们
都来了好些日子,小姐和姚公子的亲事,他却一个字也不提,我暗示了好几 次,就是不见有什么动静。偏偏小姐你自己的终身大事,又一副不在意的模
样,也不晓得多到姚夫人那里走动走动,陪她说笑,讨她喜欢,好得她的疼” 唉!”说着,又摇头叹起气来。
 “急也没有用啊!”殷莫愁表情淡然。“这件事就顺其自然。奶娘,你就 别担心那么多了。”“可是,总不能就这样没名没目的一直悬在那里吧!”奶
娘对殷莫愁事不关己似的平淡嘟嘟嘴,在嘴巴里咕哝着。
殷莫愁好耐性地微笑一下,起身走到窗前。
 “好了,奶娘。别再说那些。”斜照的阳光无心地晒到她身上。漫布着一 股落寞的味道。她回头,笑说:“天气这么好,我们到花园走走吧。”庭园非 常辽阔,景色绮丽,小桥、流水、假山点缀其中,加上各式美丽的花草,蝶 飞虫唱,十分热闹,别有一番宜人的景致。只是。荼靡花谢,春事早过;整 个庭园在午后斜阳的垂照下,浮着一片渺渺的尘埃,尘光中弥漫着一股寂寥 与扯忡。东风不怜,繁华徒徒吹落。
 “就这些花花草草的,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陪夫人说话去!”奶娘边走 边嘀咕。
殷莫愁抿嘴不语,不理奶娘的嘀咕。走走停停,时而仰头,青天漠漠,
重重一空如江海的深遂。她轻叹一声,低下头来,不提防衣袖里忽然掉落出 一块玉佩。
她先是楞了一下,然后蹲下身捡起那块玉佩。灿翠的碧光,映着斜阳,
闪烁她随底点点如丝的流金。龙形的花纹仿似叠映着一帧冷漠的面容,突叫 她猛地一征,有种感情隐约,心头写然浮起那帧英冷刀峻的容颜,挪对如星 的眼胖。彷佛繁星,彷若流云;山间不期然含笑交胖逻遁的那个人怎么”她 轻颤了一下,对自己摇摇头。她为什么会突然想起那个人!?因为这块玉佩
吗?
  她拿起玉佩,迎着日阳,金光穿透,整块玉佩透明深遂如琉璃,如一 潭深湖,浮映着那场避遁如梦。
  她叹了口气,将玉佩收在掌中,征征望着这才发现左下处印记般地列 了四个字奉天承运。心头写然又浮起那帧冷漠。
  那个人硬是留下了这块玉佩,而叫她这般不经意在心上印下了他的身 影。她不该有那种征忡的,但初遇的那一眼。彷佛在诉说着一种相逢早在见
到姚文进之前,她就先跨过了“情槛”,踏入了“情门”,和那人避遁了”命
运是这么不可说与不可测。留给人一些未明的征忡。

  但终究仅是一场虚幻,如梦,注定会消散。她的终身已定;她早也只 求这样简单素的感情,过着恩爱平凡的一生。
她仰起脸望着长天。晴空浮云,聚散等闲。
 “闲愁最苦,脉脉此情谁诉?这人间春梦秋云,聚散真容易。”她喃喃自 语着。
  奶娘看着,不禁又摇头。她怕让下人瞧见,又窃窃私语,不知会胡说 些什么。
“殷妹!”凉亭那边传来唤叫殷莫愁的声音。
姚文进含笑走过来。
 “姚大哥。”殷莫愁含笑相迎。经过几日的相处,她跟姚文进之间感情自 然,性情且略有相投,尚有言笑。
 “姚少爷!”奶娘说:“你来得正好,帮我说说小姐。要她没事多陪陪夫 人,少读一些什么诗文。还有,这些花花草草有什么好看的,不如陪着夫人
正经。”“我觉得殷妹这样很好啊!”姚文进走近,脸庞挂着温文的笑,望着 殷莫愁。
 “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想法早已经过去了,多读些诗书总是好的。再说 我娘身旁随时有人伺候着,也不必天天去陪伴。”“姚少爷!”奶娘气急败坏。
她没想到姚文进竟会这么说。“我要你帮着劝小姐。你反倒说这些火上添油。
小姐已经够任性了,再这样下去怎么使得!”“奶娘,像殷妹这样,顺着自己 的心意,做自己想做的事,没什么不好啊!怎么能说是任性!?”姚文进有 感而发。他在父母羽翼下长大,总不敢违背父母的命令,也总是身不由己。 但殷莫愁不论处境,却不负己心,不违背自己的心意。
奶娘乾瞪着眼,徒呼无奈。她这样气急败坏,像在对牛弹琴,一点用
处也没有。 姚文进漫顾四周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神色轻松说:
“景色真好。在书斋待了一上午,像这样出来花园走走看看。感觉真舒
服。”“是啊。”殷莫愁微笑同意。“花园里草树幽杳。蝶飞虫叫,人间是如此 静好。”“你是不是又有什么感悟了?殷妹?”姚文进了解似的笑问。
殷莫愁抿着嘴,轻轻摇头。 姚文进亦没追问。只是温柔地含笑。
“对了!”他想起说!“先前做了一篇文章,不知你有什么想法,回头拿
给你瞧瞧。”“嗯。”殷莫愁点头说:“姚大哥做的文章,当非平常,自不在话 下。我很期待!”“哪里,殷妹过奖了。”姚文进含蓄一笑。目光掠过殷莫愁,
忆了一声讯:
 “殷妹别动,你发上沾了片叶子,我帮你拿掉。”“是吗?那就麻烦姚大 哥。”殷莫愁毫不忸怩作态,笑得很自然。
  她对姚文进有种对兄长般的恋慕之情,感觉自然又亲近。但她不知道 感情的事该怎么算。如果真像奶娘说的,感情可以培养,经过朝夕相处,自
然而然便生恩爱,那么,长此以往,或许她会喜欢上姚文进,培养出情感, 平凡又恩爱地过一生吧!?
  或许吧!?她抬头望了望姚文进。看他小心地为她除下发上的枯叶, 表情那么温暖又珍视。她只求一份平凡完整而深刻的感情,眼前和她订定了
终身的这个人,应该就是了吧!这一刻,阳光暖懒照着,和风徐徐吹来,她
和他并肩同赏花草,闲话文章,所谓天长地久,大概就是这样了吧?

反应该就是了吧?她征征看着,眼神很远。 两三个丫鬟在游廊下,瞧见姚文进一脸呵护,小心地为殷莫愁取下沾
在发上的叶子;又见殷莫愁抬头征忡的模样,觉得有趣。掩着嘴相对吃吃她
笑。窃窃私议着。
 “你们几个在那里笑什么?真是的!一点规矩都没有。”却不料姚夫人经 过。
对挪些丫鬟叱喝一盘。 丫鬟低着头。不敢回话,拿眼尾余光互相偷觊。姚夫人视线一转。便
瞧见抬着头呆征在花园的殷莫愁和望着地含笑温文的姚文进。立即皱紧眉 头,沉下脸来。
真是的!那样子叫下人看了笑话。成什么体统!
 “还愣在那里做什么!?”她斥开那些丫头,吩咐身旁的丫鬟说!“小红, 去请少爷到厅堂去,说老爷和我有事找他。”回头狠狠瞪了殷莫愁一眼,脸 色极是难看。一路紧绷着脸,铁青着,走回厅里。
厅堂上,姚谦低头拢眉,正不知在琢磨计算些什么。 “老爷,你看这件事该怎么办才好?”姚夫人皱着眉。一脸不悦。 姚谦不待问明,但看她的表情,便明白是什么事。反问说:“依夫人之
见呢?”姚夫人看了丈夫一眼,皱眉说:
 “那孩子若是长得端庄乖巧、讨人喜欢,也就罢了。偏偏她成天不是长 吁短叹,就是拈花惹草,一身单薄相;正经事倒不见做一桩。你看她连针线 都不会拿。
  这样怎么持家?现在连进儿都给传染了她那呆气;咱们姚家三代单传, 叫我怎么放心娶这样一房媳妇!那孩子没父没母说起来也怪可怜,但她偏生
得那样一种性子,可也不能怪我没那个心肠!”说得那般当然。全是道理。 尽挑殷莫愁的不是。
姚谦沉吟不语。
  姚夫人又按着鼓动说:“俗话说得好,娶妻娶贤。娶媳妇最重要的就是 端庄贤淑,要能与家荫夫。莫愁那孩子偏生一副乖僻孤怪的性情,最是要不 得。老爷,我看这件事,你总得想想法子才好。”她总嫌殷莫愁逸出闺阁规 范的性格,不喜她的悖于体统。
“这个我明白,可是??”姚谦似乎伺什么顾虑。
 “你是担心和殷家的那约定吗?老爷?不是我说,指腹为婚这种事,到 底只是嘴上说说,并没有什么凭据??”“我顾虑的倒不是这个,当初那约
定,原也只是我和殷兄说笑时的戏言一句罢了!不过”他像是有什么隐情, 冰淡的眼珠衬着一脸不谐调的慈悲。
 “不过什么?老爷是担心那孩子孤零无依是吧?这不妨,多给她们主仆 一些银两就是了。”“那好”姚谦点头,正想命人去找殷莫愁,姚文进偕着殷
莫愁走进来,朗声问:
 “爹、娘。你们找我?”姚谦和夫人对望一眼。咳了一声,说:“莫愁, 你来得正好,我正有事找你。
进儿,你先过下。”“爹。你找莫愁有什么事?”姚文进直觉气氛不对。
 “这没你的事,你回房去”姚谦板着脸。殷莫愁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这时,总管形色匆忙疾步进来,禀告说:
“老爷,皇上派人来,传老爷即刻进宫。”“皇上召我进宫?”姚谦表情

一整,连忙起身,吩咐说!“快去准备,我马上进宫。”“都这种时候了,皇 上找老爷会有什么要紧的事?该不会是相国把那件事禀告了皇上”“夫人!” 姚谦很快对姚夫人使个眼色,阻止她说下去。
 “爹,你不会是不征得我的同意,就擅自答应和相府的”姚文进心生怀 怀疑。担心引起殷莫愁不必要的多心,没再问下去。
 “这件事,等我回来再谈。”姚谦不悦地看了独子一眼。同时扫了殷莫愁 一眼。
他匆匆交代了几句,便坐上轿子,匆匆入宫去。
  皇上在“紫宸殿”等着他。皇帝每日御殿接见群臣。都在前殿“辰光 殿”。紫辰殿为三重殿。是皇帝的便殿,平时都在这里接见一些较亲近的臣 子。
 “臣姚谦,叩见皇上。”“起来吧!”头戴金冠、身穿黄金绣龙袍的皇朝天 子,负着手,临窗而立。背对姚谦的神态,淡漠而无表情,语气里渗透几分
冷例。
“谢皇上。”姚谦起身站在一旁,低着头,垂手静默。不敢稍有逾越。 皇帝年纪虽轻,三十不到。但聪慧锐勇,先天有帝王之风,早在太子
时,便显泄露慑人的锋芒。即位后。少年天子英冷的气质,更加彰显他的威 势,气魄诸天地虽然行事独断,但睿智英明;凡事亦自有主见,不受他人影
响蒙蔽。一双冷测的眸,更似能看穿人心,让人在他面前不禁感到慑服颤畏。 一千朝臣,都不敢轻慢。
“朕找你来,是有事要问你”声音微微一顿。“我问你,你府中是否有个
叫殷莫愁的女子前去投靠?”“啊?”姚谦呆了一下。“这??皇上怎么会知 道?”“你不必多问。我再问你,那殷莫愁她现在人呢?你对她怎么安排?”
“这??”姚谦顿时语塞。 这一瞬间,他心思已快速转了好几回,有了许多揣测。他怎么也没想
到皇上召他入宫竟是为了这件事。“启禀皇上,臣目前暂时将殷莫愁安置在
府中,生活起居都差人伺候着。”“很好。”“这是臣应该做的。殷莫愁本为臣 故旧独生之女,如今她父母双亡,举目无亲。前来投靠,于情于理于道义, 臣都不能弃她不顾。”不知道皇帝究竟有何用意,姚谦只有硬着头皮解释。“而 且??”他咽了口口水,语气一顿,有些迟疑。
 “而且怎么?”“而且??”姚谦更为迟疑,吞吞吐吐的。他心思深沉, 对每件事情都很小心谨慎。
“而且那殷莫愁与你的独子姚文进指腹为婚,早已订亲,是也不是?”
金辉炙眼的身形霍然一转”那如剑的肩。泛闪冷例星光的眸,英冷的脸庞赫 然竟是出现在山间茶棚的龙天运!
姚谦惊讶地抬头,满脸错愕诧异。
 “皇??”过度的惊讶,显得有些结巴。“皇上怎么会知道这??”这时 他有些后悔,没有当机立断,早早将殷莫愁打发了事。
“哼!”龙天运冷冷哼了一声。 他当然知道!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件事他早就调查得一清二楚。殷莫
愁为前翰林大学士独生之女,与吏部尚书姚谦的独子姚文进指腹为婚。殷重 煜于两年前身染恶疾去世,殷母跟着于半年前病故,殷莫愁四顾无亲,此次
上京,就是为投靠姚府而来。
“皇上圣明”姚谦听龙天运的语气似乎有些不满,内心一凛,怕是意和

相府联亲的事引起他怪罪。但仍一派镇静,不动声色。说!“皇上。臣当年 曾受殷莫愁父亲的大恩,进而结为至交。“指腹为婚”原也只是当年两人谈 笑时的戏言一句。而今旧友不幸故去。
  仅留下她这个孩子,一个人孤苦伶仃,无依无顾,亚于心不忍,所以” “够了!”姚谦还待长篇大论的解释,龙大运剑眉一度。不耐地挥手打断他 的话。“我找你来,不是想听这些。”这些他都知道。当年殷莫愁父亲殷重煜 与姚谦同榜进士及第,殷父得到先皇赏识奉召入阁。拜为翰林;姚谦却因得 罪臣要,而被贬放至外地为官,甚至差点丢官。
  幸赖殷父鼎力相助,在圣前为姚谦进言,力保他回朝。先皇才召姚谦 回京。
  此后,姚谦使与殷父经常住来。互抒怀抱,进而结为莫逆。过数年。 殷父辞官归里;姚谦在朝里因着殷父的余荫,官运日益亨通。仕途发达。他
即位后。太后甚至一度有意将姚谦拔擢为宰相。而向他进言,终至坐上吏部
尚书的位子。
 “你给我听好,姚谦”他目光冷然一转,逼向姚谦,充满了无形的压迫 感。语气冷沁,低而阴重,一字一字慢慢地吐出威胁。“我要你即刻取消与 殷家的约定,不准收留殷莫愁。”“皇上!”姚谦条然抬头。他没想到事情会 有这样的突然。龙天运的表情、口泄气。竟是在胁迫他退婚!
  龙天运冷睬一扫,目光冷煞。他连忙收敛神色,藏住心中的窃喜,小 心地试探说:
“皇上,臣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恕臣斗胆,敢问皇上,莫愁她”
嗯,殷莫愁她和皇上??可有”“这件事与你无关。你只需照我的话去做就 是了。”“可是??皇上”皇上要姚家退婚。取消当年的约定,殷莫愁她一介
孤女,此后该如何是好?”龙天运又扫了姚谦一眼,负手走到窗边。好一会 才说:
“这你不必多问,我自有安排。”他决定的事,绝不会更改。谁叫上天做
了那样的安排呢!让他与她相逢,且相逢于那万分之一难遇又不可求的巧合。 让他想拥有!
窗殿外晴霞淹漫。夕阳染红,西天几朵舒卷的云头,喃喃在诉情逢。 第四章 “取消婚定!?皇上的旨意?怎么会”小姐”姚谦一回府,就将众人找
去,表情沉重地将龙天运的胁迫说来。奶娘一听,先就失声叫出来。如睛天 霹萝。惊慌失措,满脸惺揣,不知如何是好。无助地望着殷莫愁,满是忧愁。
 “此事千真万确。奶娘。皇上传叫我进宫,就是为了此事。皇上亲口要 我取消进儿和莫愁指腹为婚的约定。并且不准我再收留莫愁。”姚谦神色凝 重,略着愁凄的心情,眼中却没有哀凝,而且垂摆的眼神显得飘忽,而游移 不定,藏着一层隐晦的心事。
姚文进踉跆地抢上前,焦急地抓住他父亲,仓惶又急切说:
 “爹,这怎么可能!皇上他怎么会这么做?殷妹她初来京师,又怎么会 和皇上扯上关系!?这之间一定百什么误会!爹,你要想想办法??”一番 情急焦虑之色,全然发自内心,脸色都急白了。
 “进儿”姚夫人表情不动,口气倒有一些听起来像是窃喜的惋惜。“这是 皇上的旨意,你爹他即使有心留下莫愁,但皇命难违,也是无能为力。”姚
谦作态地乾咳一声,与夫人对望一眼。姚夫人不喜殷莫愁的悖于传统;姚谦
傲龙戏凤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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