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他转过脸来时,那双深深地,足以魅惑天下少女的眼睛,充满了自信 亮得几乎象原野中发现羚羊踪迹的狮子。男人味十足的成熟中,还带有一点 几乎与他身份地位不太相称的野性。
而她----就是那头倒楣的猎物。
这个富可敌国,同时又声名狼籍的男人,他预备做什么? 云依婷被他那双具有挑战性的眼光望得眼睛一懔,她相信他绝不是太
心急,而是故意要来招惹她的。 不论他此来的目的是什么,这一瞬间,那眼光所代表的,只是一个男
人对另一个女人的攻击性。
对她有野心的男人,他可不是头一个,这样摆明了态度来招惹她的, 却是胆子最大的。
那份侵略定了的神情,在男性优越感中,仿佛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轻视, 足以令想和男人平起平坐的杰出女性觉得恼怒。
可是,云依婷除了有灵巧的手脚,还有非常聪敏的头脑,不论如何,
她她都能够及时躲开,不是吗?她相信,就算外面对她的传言无讹,就算他 不是个君子,但凭他这样自负骄傲的男人,倒还不至于使用出藐视自己的手 段来对待女性。
不过他似乎太有把握了一点,即使是无物不克的狮子,也不能如此之 傲慢无礼,要知道他所面对的人虽然年轻,却可不是一个徒有美貌的女孩子。
云依婷关起了保存软片的冷藏柜门,示意她正忙碌不堪的秘书不要停 止工作,她要亲自出以对付这个黝黑、英俊而又可恶的男人。
她那蔷薇花瓣似的唇边浮起了莫测高深的微笑,以优美稳重的步伐,
走下与接待室相通的小阶梯,“陈先生,您有何指教?”
“你----认识我?”陈国伦有些意外。
“不仅是我知道您的大名,相信您也同样知道我的,是吗?”她一针见 血的指着挂在门口的铜牌,那是一位知名的书法家,以龙飞凤舞似的行书写
的----云依婷摄影工作室。
“那么,我们都不需要再自我介绍了?”陈国伦自以为幽默的笑了,而 且笑得很明朗,一双浓眉挑得开开的,看起来好年轻,似乎一点心机都没有。 他是这样容易被取悦的人吗?云依婷很怀疑,据她所知,他是个非常 殷实的企业家,只不过三十六岁的年纪,却野心勃勃,对于扩展他白手起家 的电子王国非常积极。不但向社会证明了直到今天如果光靠智慧、眼光勤勉
仍旧可以打天下,还能利用科学文明的各种产物,发展出更伟大的事业。 但这些条件,还都不是构成他的魅力的最主要的原因,引起话题的是
另两件事----一一件是他不常在公共场合“曝光”,过得是谜一般的生活; 另一件是他对保持单身生活的热心,但对美丽又有智慧的永远不会缺乏兴 趣。
跟他的风流韵中牵连到一道的名字,都可不是什么泛泛之辈。 他具有高雅欣赏力的眼光,除了使人倍觉刺激外,还相当有神秘感。
现在,这个神秘的不明飞行物,突然降临到一个不是“机场”的摄影
工作室来,想必是“不怀好意”。
“我们既然已经互相认识了,可以言归正传了吗?”陈国伦仍是那坦然 的表情。
“请坐!”云依婷潇洒的挥挥手,然后走到茶具组旁把茶车推过来,熟练 的插上电源煮水,再有条不紊的以她美丽的手指开始做各种泡茶的准备工 作。
即使陈国伦的眼光咄咄逼人,但既然他大驾光临,那么他就是她的客 人,她自有待客之道。
“你对中国茶道颇有研究,煮茶的姿势真美!”他衷心地称赞着。
“喝茶本就是一种艺术,而且工作室没有多请人,所以我们一切都自己 动手做。”
“我相信艺术家的生活也比一般人更有情趣,是吗?”
“艺术即生活!这是我的原则。”
“难怪你的气质与众不同!”
“谢谢!”她微微一笑,笑容中不经意的流露出特属于她的性感:“现在 你可以说明您的来意了!”对他明显地恭维,她保持着不亢不卑的风度。
“下个月我的新办公室就要装修好了,这是由意大利名设计师阿娣亚先 生的杰作,本期的景观杂志有特别的介绍,可以说是开国内设计之先,想必
你已经看过了。”他自负地看着她。
“是的!阿娣亚先生采用银与黑的组合,非常大胆也很高雅,不愧是世 界一流的名设计师作品。”她点点头。
“我很高兴你称赞我的办公室,如果哪天有空我十分希望能够在那儿接 待你!”
“也许有一天!”她不置可否。
“可以肯定一点的答复我吗?”他挑挞地扬扬眉,充满自信,那狮子般 光芒又在眼内闪烁。
“我想陈先生降临敝工作室,不仅是为了特地邀请我去您引以为傲的办 公室吧?”她还不至于笨到正面回答他,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反而聪明地予
以还击。 这种“自卫”的方式,对男性优越感固然有些打击,但也是种旗鼓相
当的挑战,陈国伦笑得极深沉,他是个有把握的男人。
“当然,邀请你只是副题,我今天来拜访你,最重要的目的是想和你研 究一下,我们需要一些精彩的摄影作品来装饰,我曾经请我的秘书来跟你谈 过这件事,也许,你还记得?”他的眼光中有着期待。
“是的!我记得!您的秘书方仁杰还是我中学的同班同学。不过我也告 诉过他,我的作品不出让。”她把刚泡好的第一泡的小茶碗递给他,优雅的 气氛中,开始有了隐约的紧张。
“但,据我所知----”他迟疑着。
“自然我的作品不是无价之宝,而且展览时也都了标明了价格,可是很 抱歉,我不能够卖给贵公司。”
“为什么?”他有点困惑,但更多的,是被激怒的表情。堂堂国伦企业 购买她的作品,是捧她的场,也是一种对她作品的肯定,她竟然敢当面拒绝
他,而且明明知道他姓谁名谁,太可恶了!
“因为我的每一帧作品都是我用心血去拍摄的,看起来很简单的摄影,
但背后----” “这点我很清楚,如果你要提高价格,我也会酌量情形!”他的优越感再
次抬头,略略不耐地打断她的话。
“您误会了我的意思!”依婷的微笑不见了,他居然凭自己的市侩气去武 断地评估她,简直是种侮辱,她冷漠地看着他:“陈先生,一位艺术家虽然 需要合理的报酬来生活,但最重要的是受到知音的尊重与欣赏。您明白`士 为知己者死,死而无憾`这句话的意义吗?”
“我想我的智慧虽然不高,但还不至于笨到不懂得欣赏你的杰作!”他的
声调变冷了。即使他的外表成熟,富于相当自信,但那份容易被激怒和受伤 的脆弱,在以程度来衡量的水平上,却与一般男人没有什么不同,甚至于更 容易暴露出来。
“您并不是带我的作品回去欣赏!”她保持平静的摇了摇头。
“那我要做什么?”他被激怒的情形更严重了。
“您要去补壁!”她近乎嘲笑的。 击败这个自以为是、骄傲无比又目中无人的家伙,她有难以形容的快
感;但这并非她真正的目的,她一正脸色:“我的作品所用的心血,如果用 正确一点的说法应该是种奉献,为具有慧眼的人的奉献。”
“艺术家也需要物质生活吧!”他尖刻地讽刺着,那张精明而英俊的面孔
因为受挫而生气地涨红了。 她冷静地、尽量使自己置身事外地打量他,把这个“万人迷”弄生气
不是简单的事,而且由于他在她面前拆开“包装”,暴露了本性中原有最粗
糙的成份----独裁、霸道,使他更容易了解他。 但就算他看起来有点滑稽,云依婷也没有必要更不乐于见到她的崩溃。 “我已经说过我不是神仙,而且有庞大的开销,不过,关于这点我还不
至于让您来操心吧!”她轻描淡写的。
“谢谢你启发我这么多有关艺术家的心态,真是受益良多!”他怒气冲冲 地站起来,但勉强保持最后的一点礼貌:“打扰了你这么久,实在该告辞了。” “我是很忙,不过您可以喝完茶再走也不迟。”她睁着双又圆又俏皮的眼
睛看他,直到这时,她还有点舍不得这种捉弄人的愉悦。
“茶凉了!再见!”他大步的走出去,隔着落地窗的百叶帘,云依婷看见 他阴沉着张脸,坐进他那辆华丽的爱快.罗蜜欧。
名车雅仕,相得益彰。 他是个很有眼光但同时也拥有野性的男人,想必那份精力过人、雄心
勃勃的条件,可以把他推向事业的最高峰。云依婷耸了耸肩膀,心里也承认 他是个不可多见,出色极了的男人。
在这里饱受挫折感,相信陈国伦一辈子都难以忘记,日后碰见艺术家 必敬而远之!
云依婷想笑,那笑容却一瞬即逝,因为她也同时发现,她虽然成功把
他气跑,但是她并不快乐。 甚至连“快乐”的意思也没有! “我是怎么回事?”她在心底轻声地问自己。
“请您尽量保持自然!”云依婷站在摄影机后面,轻声轻气地对一个坐在 高椅上搔首弄姿的贵妇说:“不!不!您的头发很美,并不需要去整理它??
其它的地方也很好!
请您倾听音响,尽量想一些愉快的事??” 去他的!她保持着明快的笑容诱导着,心里却忍不住的咒骂起来,这
些愚蠢的妇人!
花得起一万块钱请她拍摄一张照片,即使只是为了赶时髦,却也不该 对自己这样的缺乏信心。
如果她们能够从镜头中看见自己,一定也会吃惊自己怎会如果如此轻 浮得可怕!
其实不仅这些年华老去的贵妇,矫揉造作,缺乏信心,就连一些知名
的影视红星,一样也是缺乏研究。 只要站在摄影机前,就依样画葫芦地摆出令人肉麻的笑脸,夜出熟练
的“一号、二号、三号”姿势,那些表情简直象罐头,毫无新意,其可恶之 至。
最要命的,还是摄影家得费尽心血构思设计,当把握住被拍者的情绪,
再加上适当的引导,好不容易抓到特性,等到来看毛片时,又得接受一声声 的惊叫:“怎么把我的眼圈和皱纹全拍出来了?拜托!可不可以求你把它修 掉?可怕啊!可怕!”
修掉当然很简单,她自己还未到法国深造时,就已经是暗房第一流的 技师,但,她真想弄明白,这些人怎么可以这样不喜欢自己?
那些皱纹、雀斑??等等,明明就是长在她们脸上的,岁月或是血统 并不可耻,当不愿意面对真实的自己时,难道可以打电话付重酬请上帝来修 吗?
“云小姐,可以拍了吧?我笑得嘴巴都酸了!”坐在高椅上的贵妇不耐烦 地收起了笑容,摆出一贯的冷峻姿态。高高在上的态度,倒是很符合她的特
点,趁着她把经马脸拉得又长又垮时,云依婷按下了快门。 现在,她象小羊一样,落在云依婷手上了。 反正最难看的一张已经被拍摄下来,这位贵妇再也没什么值得好害怕
了,一不作二不休,她要心疼那已预付的一万元,就得乖乖地合作。 云依婷挥手要助手变换灯光,心情愉快地卡进一卷“轻骑兵进行曲”
的录音带,保证在下两个钟头内,把这个对自己没信心的家伙伺侯得舒舒服 服的。
“早来的秋风,吹醒了夏日的梦,浓浓的情??”录音机里黄仲昆那略
带鼻音的歌声,响遍了整个屋子。陈国伦打开门,把手插进裤袋里,略略地 皱了皱眉。
方丝莹卧在地毯上,全身放肆地展开着,睡得很熟也很不规矩,任何 男从见了,都难免不有非非之想。雪白的长羊毛地毯,更衬出她身段的玲珑, 那身近乎赤裸,却比不穿还能挑逗人的衣着,浮凸着她独特的性感。
象猫!懒洋洋的。 当她还是默默无名的服装界新人时,她就咬紧牙关,花了大代价找云
依婷替她重新设计造型,拍摄一组变化多端、性格鲜明,完全能表现性感的 照片。
别人的性感是脱得愈多愈好,但她暴露的限度是经过云依婷特别的指 点,而她不用胸罩的名声也经此不胫而走,人尽皆知。
她很聪明,晓得新人闯天下要制造新闻才能有知名度,而靠新闻吃饭
的记者也同样唯恐天下不乱,愈特别的新闻愈是两相其利。
但当她有了反应时,又充满了野性、火辣辣的。她是现在正红得发紫 的服装模特儿。
大胆的言论、新潮的作风,和她标致的脸蛋,万中选一的身材,同样
的著名。 当然,她能在短短一年内窜红,凭藉的还有高明的手腕。粗看起来,
她有点迷糊,私生活还有点神秘兮兮,让人莫测高深,但她实际上是永远不 会放弃任何一个推销自己的机会,只不过她推销的方式与众不同,确实高竿。
只要对她有利,她有全套出击计划,语惊四座,但一当涉及真正的隐
私,她在节骨眼上打哈哈,让人去猜去想,再一经记者生花妙笔,更觉香艳 刺激。
果然押对了宝,那组照片和她语惊四座的言语在报上出现时,她就如 钻石般发了亮光。
陈国伦跨过了她慵懒的身体,走到阳台旁边,坐在舒适的大藤椅上看
着她。 她是他在上个月所掳获的每月女郎。
她的娇憨、痴狂、野性都正中他的胃口,尤其是在床上。 他有时候真想不到,象她这样小小的女郎,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花招。
凶狠起来的时候,又撕又抓,又叫又喊,简直象头花豹子。
但他极其欣赏,他是一个男人。 愈大的挑战能造就愈大的快感,他征服她时,她强烈的反应能够完全
满足他男性的征服欲。
在某一方面,他们是绝配,从来没这么好过! 可是,他玩了这许多年,毕竟有些腻了,他常有种感觉,他需要点心
灵的东西,象清泉一样,很踏实的流注心中,驻留在那儿,但他也明白,这 可能只是梦想而已。
一般而言,美女无慧,才女无貌。真正能两全的,少之又少。
然而----他想起了云依婷,论才论貌,她是两美兼具,想必也很有些 特别的本事,但,她洞悉人性的智慧,却叫人招架不住。
想起她,他的怒气又升上来了,不识抬举的家伙!他掏出烟,狠狠地 抽了两口,哼,留着那堆破照片留到一百年后当古董吧!
也许是录音机被关掉了,也许是他的烟味,方丝莹在地毯上翻了个身,
柔柔的羊毛裹在她四周,象一片白色的草原,而草原上是精彩绝伦的风景。
“国伦,是你吗?”她那浓浓的睡意仍未消除,但睁开了眼睛,看见是 他,笑得又娇又媚,伸长四肢,伸了个懒腰,慵懒的姿态,充满了诱惑。
那刺激不太含蓄,有点嫌太直接。 她在等他。用最原始的姿势,本来可能是睡着的,但她不在乎,她对
自己太有信心了。只不过她的阅历和见识还不足够来了解象陈国伦这样的男 人。
或许,她根本不想了解。她只想抓住她。 抓住他的财势,他的人。 “过来!”她娇呼着:“抱我。” 陈国伦没有动。
“抱我嘛!”她不依地轻踢着一双美极了的玉腿。
陈国伦耸耸肩膀,他不是有意冷酷,只是不太喜欢女人主动。
正如云依婷第一次会面就嗅得出来的,他是个霸道而独裁的男人。 她微愕,翻身趴在地毯上眯着眼看他,一双杏眼半勾半挑,小嘴噘着,
大部分露在外面的胸部与线条浑圆的臀部,很富攻击性的刺激着他的眼帘。
当她扭着水蛇一样的腰肢时,他忍不住心动了。 他记得她的每一个姿势,每一个反应,每一个欲仙欲死的?? 他的男性似乎有必要去满足她。 陈国伦开始脱掉西装外套,解开领带,他缓慢地、富于技巧地做着这
些动作,撇开后天培养的气质风度不谈,先天条件上,他是个漂亮的男人。
漂亮男人需要漂亮动作。 他的情调和技巧都是第一流的。 他不急。
然后他才解衬衫的扣子,一颗又一颗,丝莹痴痴地看着他,他那褐色 的、饱满的胸膛上,是一块块隆起而均匀的肌肉,像丝缎一样泛着光泽。
那片宽阔的,足以让女性感到威胁,感到安全,感到快乐也感到窒息。 丝莹的眼中流露出奇特的神情,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学生时代,陈国伦是出名的足球选手,如果他愿意,他可以入选为国
脚,但他运动只为了强身,做为日后的本钱。 他看着方丝莹那份渴望毫不避讳的流转,如果他是太阳,她就是心甘
情愿绕着他的卫星。他自负地一笑,若换了云依婷??他一摔头,怎么又想 起她了?
陈国伦对自己的绮思有点恼炎,不过是见了一面的女孩子而已,又不
是安妮公主! 但她即使不是公主,她的高雅也是平生仅见,他看过太多的女人,表
面看来有慧有貌,其实不过是空壳子,拿“文化”来美容罢了,真正有底子 的,恐怕还要属云依婷??
“国伦----”见他发呆,方丝莹有些不依了。
他抱歉地一笑,走了过去。
“想不想我?”她如蛇般攀上了他的肩,靠在那儿,身上浓浓的香水味 儿,一波又一波的窜入他的鼻孔,加上娇声嗲气,真叫人把持不住。 “你说呢?”他轻抚着她的肩头,好滑腻的肌肤,柔如凝脂。
她侧着头,白了他一眼,双手很自然在他腰部移动着,那双手如火焰
般,燃起了他内在的热力,这一方面,她有天生的才能。只要她看上眼的男 人,很少逃得过这一关。
他闭上眼睛,那份冲动愈来愈强烈。 他的手继续游移,最后抉握住了他的,导引着他那双强壮的、有力的
手放在自己的胸前?? 象被魔术师催眠般,陈国伦疯狂地爱抚着她,完完全全地陶醉在自己
的本能里。
欲望终于如排山倒海般的到来。 “爱不爱我?”方丝莹披起了陈国伦的衬衫,半卧在地毯上。 “爱!”
“说----我爱你!”
“我爱你!”
“嗯!好象在背书一样!”她撒娇地笑了,略略沙哑的喉音软软的:“说
得不好! 罚你重说一次!”
“我爱你!”他面不改色的。
“这辈子跟多少女人说过这句话?”她极有兴趣地瞧着他。
“你说呢?” “总不会只跟我说过吧?”她笑得十分迷人。 “你猜对了!”他耸耸肩膀,浇她一盆冷水。
方丝莹的脸色变了,这个可恶的男人,他竟敢如此地刺伤她?他是什
么东西? “生气啦?”他懒洋洋地瞧她一眼。“大家逢场作戏,何必认真?” 方丝莹被气得一下子跳了起来,“你侮辱我!” “我只是说真话而已!难道你还真想嫁我不成?”
他只觉好笑,这些女人,以为自己聪明,男人就个个笨蛋任她们耍弄
于股掌之间吗? “陈国伦,你欺负我!”她生气的脸涨得又红又紫,泼辣得象头野猫。 “我欺负你?”他毫不为所动地看看四周,那暗示性的眼光似乎在告诫
她不要轻举妄动。 方丝莹气馁了,就算他爱情不专存心玩弄,但他也实在够阔气了,一
出手就是四十坪的高级华厦,钻石手镯,貂皮大衣,全都是她一直梦寐以求 的。
“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是,你有没有替我想过,我是一个人,不是一个
花瓶,天天困在这里等你来,再这样下去我会发疯!” 她见风转舵,开始低声下气地求他:“多匀一点时间来陪我,成不成?”
“你是我的女人,就该听我的!要做我的女人,就得等!”他说得斩钉截 铁,一点也不肯让步。
“你太过分了!”她的气又往上涌。“我也有人格、尊严!”
“你有人格、尊严?那好!论斤去卖吧!”他仿佛狠可笑地欣赏着她发脾 气。
“你是个混蛋!陈国伦,你听清楚,你是个大男性沙文主义的混蛋!”
“是又怎样?”他站起身来,一把扯过她身上的衬衫,开始穿衣服:“你 算算看,这个月来你在我面前发作几次了?”
“你预备如何?”她摆出了迎战的架势。 他冷冷地看她一眼,那轻蔑的眼神冷得象冰快,射到人心里凉飕飕的。
“你说呢?”他仍是那句老话。
“你以为大家玩玩,拍拍屁股就走路?陈国伦,我告诉你,天下没有那 么便宜的事!”
“哼!”他从鼻孔喷出一口冷气。“没有人强迫你,既然你觉得不满意, 本来就大可不必死心塌地地守着我!”
“你敢抛弃我,我会叫你好看!”她色厉内荏。不管怎么说,他都是她费 尽辛苦钓上的一条大鱼。
“悉听尊便!”他穿好衣服,头也不回地离开她的香巢。 方丝莹错愕地看他离去,几乎放声大哭,但那份气实在难平,顺手抓
起一支花瓶“咚”的一声就往墙上砸,花瓶应声而碎,破片落得满地都是。
但这还不足以消掉她的气,她一边诅咒着一边披上晨袍,抓起一只铜
制的大烟灰缸,冲到阳台,陈国伦才刚从大厦走出来,她就对准他的脑袋笔 直的扔过去。
铜烟缸“咻”地一声,就飞了下去,可惜她气力太弱,楼又太高,不
仅没算准,还很泄气地落到陈国伦的十步之外。 陈国伦在天井内朝上望了一眼,那眼光定定地看着她,写的是陌生与
不屑。
当她扯开嗓门骂起来时,他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倒惹得一住户莫名 其妙探出头来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新鲜事。
“XXX!”她又破口大骂了一句,才赶紧缩回房内,这下丢人可丢大了。 但丢人事小,依照陈国伦那软硬不吃的个性,这辈子可能再也不会踏入此地 了!
这该怎么办?她才刚刚开始习惯于陈国伦给她的豪华生活,如果,她 相信马上会死掉。
但丝莹也不悔恨方才冲动的举止,他是罪有应得!这辈子她还没见过 象他这样狂妄自大的男人。他以为他是谁?查理王子?还是保罗盖帝?这么 呼来喝去的?
丝莹恨恨地用那白净光裸的脚不断踢着地毯,一着错,满盘皆输,她 是当今最红的模特儿,没想到受到这样的侮辱。
可是,面子扳不回来是小事,他如果真的不要她,可该怎么办?除了 他,今天还有谁能供养得起她?
至少,她应该采取一些适当的防卫措施。她开始努力令自己镇定下来。
对了,她想起一个人名,也许应该找他商量才对。 她抓起那具仿古雕银的电话,用力地拨着号码。 “嘟、嘟、嘟。”对方正在讲话中,她泄气地摔摔话筒,会在电话机旁的
软榻上,直介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但她怎能服输?她那美艳绝伦的脸上, 现出烦躁、阴狠的表情。
她打定了主意,如果陈国伦想趁此机会甩掉她,那他必须付出相当大 的代价。
她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任何人随意捏圆搓扁。 方丝莹一摔满头又黑又亮的长发,燃起一根烟。那姿态,既不象花豹
也不象头猫,只象个女人。
在欲海中沉沦,为了现实而不顾一切的女人。
第二章
几点了? 云依婷自一大堆软片中突然抬起头,四周怎么变得如此寂静!大家都
哪儿去了?她抬起腕表,不禁哑然失笑,老天,她真忙得忘了时间,都快夜 里十二点了呢!
可是,她那么急着回去干嘛?又没有谁在等她!面对着一屋子的空荡
冷清,不如好好处理白日未完的工作。
最近她预备在国家艺廊举办一次个人展,场地是去年就安排好的,将 近三百个日子中,她卖力的工作,就是为了给一年有个交待。
她看着墙上整整齐齐,已经完成了将近三分之二的照片,心满意足中
伸了个懒腰。 迪瑞曾经嘲笑过她是个十足的工作狂,为了摄影,可以废寝忘食,什
么都不顾!想起了迪瑞,她的唇边漾起了一丝甜甜的笑意。 如果迪瑞现在就在身边的话多好,他会陪她,会使她快乐,可是,他
有他的工作,迪瑞是飞机师,在世界各地飞来飞去,两人相聚的时间,可真
说是少这又少,苦不是两人之间那份真挚的感情,绝对维持不了这么久。 她又伸了个懒腰,思念之情油然而生,最近她太忙,忙得连给自己的
时间都没有。 但谁叫她是个狂热的艺术家呢?她就是有着这一份天性啊!
迪瑞曾不止一次地要求过她搬到纽约去,而她始终不肯,那里虽然是
菁英荟萃之地,但是太乱,如果让她选择,除了巴黎之外,就仅有台北了。 可惜迪瑞不飞欧洲线,也只好委曲他了。 她关掉了工作灯,站起身,穿上外套,叹了口气。 也许,她该后悔,后悔不做一个平平凡凡,只会烧饭洗衣的女人!她
太强了,强得让男人害怕,可是她同时也了解自己,那种安份踏实的生活,
永远满足不了她。 在艺术崎岖的道路上,她既然走了,就要一辈子走下去,再也不回头。 这是所有艺术者的共同命运。 忍受别人不能忍的挫折,忍受别人不能忍的痛苦,更忍受别人不能忍
的寂寞。
这份无人知无人解的痛苦呀!就连迪瑞也不能完全了解她。 他是个男人,除了工作、事业、朋友,他最需要的是个家。 一个在家随时张着手等待他回家的妻子。 可是迪瑞并不自私,他相当的能够容忍,忍耐她的爱好、她的理想??
而不扼杀她的天份。
云依婷收拾好桌子,她今天有些想要早回家,洗个澡、听点音乐,她 太累了,想好好放松一下自己。
走出大楼,午夜的清风令人心身一爽,她走向停车坪,她的白色雪铁
龙停在那儿,打开门时,她不经意的抬起头望了天一下,皓月当空,那种感 觉真是好寂寞。
她对自己轻轻一笑。这个世界上,谁不寂寞呢? 谁又没有痛苦呢? 艺术家也是人。那份痛苦更深也更重。
比如今天来拜访她的陈国伦吧?是的!谁也不能否认他是一等一的阔 人,他也了解要购买一流的作品,但他那附庸风雅,以她的杰作陪衬办公室
的作法,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艺术家不是乞丐,需要人来随便施给:这些也许不如陈国伦之流的“假
文化人”所能了解的。 在他们以上中,“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商业行为才是正常的,她不
肯出售作品的行为不仅乖张可能还有些愚蠢呢!
但,她怎会轻易出售自己的尊严?每一幅作品都是她的孩子,她有责
任替它们找一个懂得欣赏它们的主人。 再急着用钱,她都要挺直腰杆,不仅为自己,也替艺术家们争一口气。 算了!想他做什么?她发动了车子,滑向黑夜的大海。打开车窗,她
让凉风清醒工作了一天的头脑。 把车子停在地下室,她这才感到一阵如释重负的轻松,从此刻开始,
一直到明晨十点,所有的时间都是她自己的,首先,她决定要痛痛快快地洗 个澡,浴室中,有她最喜欢的天然花果提炼出来的沐浴精,她要一边泡在那
个优雅无比的桃红圆浴缸中,一边听音乐,一边欣赏画册,也许再轻啜一杯
红酒,这是她最大的嗜好。 迪瑞为了她这个嗜好,曾笑过她是水做的,可是成套成套的古龙水、
爽身粉,一直到雕成各种形状的漂亮香皂,哪件不是他在世界各地采购的? 他爱她、宠她!
他们俩的相遇也是缘份,她还在巴黎念书时,有一天迪瑞刚好到欧洲
去渡假,没想到合该有事,她一出罗浮宫前的地下道,就看见英俊的男孩子 也从旁边走过来。她起初不能确定他是不是东方人,不仅由于他那高大的个 子,也由于他面孔上很西方的表情。
所以尽管他有着深色的头发,黑宝石般的眼珠,她也没有再多望一眼, 在欧洲,有一些带有东方味道的男孩;长相、气质都特别的俊俏,但却可能
是匈牙利人,或是希腊人??由于日常说话时并不是单靠声音就可以,那些 加入脸孔表情,眼鼻的动作都会永远的成为面孔的一部份,所以很容易分辨。 当她心中暗暗猜疑时,那个男孩却赶过了她。用不太流利的问她:“是
日本人吗?” 她礼貌性地轻轻一笑,微一摇头。
“越南人?” 她还是摇头。
“啊!中国人!”他恍然大悟地突然用带有美国腔调的广东话叫了出来。
“你----也是?”她有点吃惊。
“我的父亲是中国人,母亲是希腊人,不过却出生在吉隆坡,五岁以和
移民去美国的。” 他高兴极了似地滔滔不绝地说着,云依婷等他说完了,又是礼貌性的
一笑,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必要理会一个陌生人,尤其是个多话的陌生人,那实在有点唐 突,她平日孤芳自赏,格调高雅,绝不会轻易和个陌生男人在街上就搭讪起 来。
“我初到法国,可不可以请教你邮局在哪儿?我有几封信想寄!”那男孩 又跟了上来。
古老的把戏,她心中暗哼一声,用手一指,抬起她倔强的小下巴,看 了他一眼。
“谢谢你!再会!”那男孩果然知难而退,但那欣赏的眼光象磁铁一样的 留在她的心里。
从亚洲到欧洲,太多的男孩子对她表示好感,但就只有这个冒失鬼给 她的印象最为深刻,也许他不是冒失,只是对“美”的惊赞,而忘了把持自
己罢了。
她以为这次匆匆相逢只不过是人生短短的一个小插曲,不料当天晚上
她去参加一个中国同学的聚会,却无巧不巧地又撞见了他。 经过正式的介绍后,他锲而不舍飞越万里,只求见她一面的追求术,
终于打破了她的矜持与骄傲;每次当他们担起这件往事,他总是哈哈大笑??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缘”吧! 云依婷笑着摇了摇头,不管怎么说,他们彼此合适才是真的,除了迪
瑞,她要到哪儿去找一个象他这样充满爱心、宽容她又肯体谅她的男人呢? 表面上,迪瑞是有点美国式的天真,但他的热情而富于正义感的个性
确实是十分令人温暖的。
十楼到了,云依婷走出电梯,掏出钥匙,一开门,她的宠物波比就迎 了上来,这只棕色的逻罗猫,是迪瑞在他们相识三年时所送的纪念物,已经 五岁了,非常善解人意。
她弯身抱起了波比,把皮包往沙发上一扔,顺手开了灯,灯一亮,好 几乎惊呼出声。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迪瑞!”她高兴地叫了起来,“你几时到的?怎么不打电话告诉我?” “我要给你一个惊喜!”迪瑞象恶作剧的孩子一把拥住她:“我好想你,
好想你! 临时决定回来看你!”
她把头深深地埋进他宽厚的胸膛,又满足又快乐。那儿,是她的避风 港,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记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迪瑞轻抚着她的秀发,柔声地问。
“什么日子?”她嗅着他胸膛上的烟草味、古龙水味所交织出来的男人 味。
“六年前的今天,我在巴黎和你相遇!”他充满了感情地说:“六年前的 今天,我爱上了你!”
噢!天!她抬头看他,有些水意在眼眶中浮现。他记得!他竟然记得!
她拼命咬住唇,怕泪珠就这么的滴落。
“迪瑞!”她轻轻地、轻轻地喊。 他柔软滚烫的嘴唇封住了她的。她好喜欢这样的感觉,可是她来不及
思索,也立刻陷入他的柔情中。
那天旋地转的吻里,象是一个甜蜜的梦,也象是无人去过的天堂,那 么的美呵!
“依婷!”他一边吻着她,一边口齿不清地说着:“你这个迷人的小坏蛋,
你这个坏东西,我好想你!” 那种踏实的温馨,使得依婷几乎都要融化了,他们相恋六年来,他总
是这么的热情,这么的善解人意。 她抱了他的肩,回吻着他,那结实的肩膀使她万分满足。
她是世界上最幸运的女孩!她在心底叫着,老天对她真是太厚待了。
只要是一个女孩子该有的,她都有了,学问、阅历、事业、爱情??一项也 没有亏过她。
她也同时感到惶然,除了美貌,除了才情之外,她真的一无所有,她 怎么够资格接受这许多的幸福。可是,她又是这样渴望地抓紧这一份幸福呵!
她双颊酡红,双眼迷离,任由迪瑞由她的唇吻到了她的鼻梁,她的眼,
她的眉,她的额,一直到她的秀发,那疯狂的吻呵,犹如雨点一般频频地落
着。
“我要你!我要!”迪瑞轻喊着,呼吸开始浊重了,他不再是轻抚她,而 是重重地抓紧她,他们不再互相深情地,爱情的节奏在此刻忽然有些意想不 到的狂乱,她的心跳加速,甚至些微的颤抖,对他的热情也有着前所未有的 反应。
她也想投入他,完完全全地属于他。 这个世界上,任何事物都不再存在了,任何声响也都不再存在了。 天与地,只剩下她和他,他和她了。 她强烈的热情激起了他男性的本能。他们的身体紧拥在一起时,激起
了一阵讯号。 情人间最危险的讯号。
她已经强烈地发出内在的讯息了,迪瑞没有办法停止,为了这一刻, 他梦想了很久。
六年,不是一个短时间。 迪瑞原本斯文的抚触,变成疯狂地探索,那重重的、又带点儿粗野的
爱抚,使她情不自禁地叫出了声。她觉得快乐,而且十分兴奋,可是有一丝 微薄的理智在制止她。
“迪瑞,我不能!”她抗拒这快乐的力量是那样微弱,以致于就被他的狂
喜所淹没,象小水珠滑入汪洋般瞬不见。 迪瑞在她的失神中,解开了她的衣扣,他已经没有时间给她思想了,
他要!真的!
现在就要。 云依婷近乎完美的胸部自薄薄的丝衬衫内挣脱,乳白的胸脯上有着因
兴奋而引起的桃红,微微地颤抖着,更引人遐思,他柔润丰满的嘴唇紧吻着 她滑嫩的脖子,而且逐渐往下移,他的双手也跟着下滑,一直爱抚到她的敏 感地带。
她抱住了他的头,手指缠绕着那微卷的发,那毛茸茸的感觉是如此之 美,她忍不住叹了出来,当她触摸到他结实的肌肉时,他的反应如同电流般
直通进心灵中,全部打碎了她的意志力,她开始溶化,溶化进他柔如丝绸的 肌肤,奔流的血液。
那样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她又一次地轻轻发出呻吟,她不再思想,
不再抗拒,只有本能的反应,一次又次的迎接着这诱惑。 世界宛若圣诞节在水上施放的烟火,那样充满刺激。 无数的星光云影在流转,无数的火焰在空中灿烂地爆发。而这一切,
只为了整个新时代的开始。 云依婷的头往后仰,在他的手指下,全身痒酥酥的,真的,她象雪孩
儿一样,整个要化掉了,她不再存在,飘飘荡荡的,没有一点依凭??
“依婷!依婷!”他狂乱地叫着,褪下了她裙上的拉链。 她半眯着眼,陶醉在快乐中,但她突然看到了镜中的自己。那秀发蓬
松、衣衫凌乱的人儿是谁?她触电般的大吃了一惊,立刻推开了他。 迪瑞大惑不解地看了她一眼,但又立刻拥住了她:“依婷,别害怕,求
你----”
那热热的呼气,缠绵的、带点喑哑的鼻音!象蛇似地落入她的耳朵,
她几乎要被催眠了!不!她狠狠一摇头,努力使自己清醒过来。
她深深吸了一气,往后倒退了两步,当她看到自己解开的扣子,那几 乎是完全敞开的胸部,羞赧地低下了头。
“迪瑞,我们不能这样。”
“为什么?”迪瑞那仍残留着情欲的眼中是一片茫然,他不懂,真地不 懂依婷为什么拒绝他。
“这是不对的,我们都已不是孩子了,应该有义务替自己的行为负责。” 她背转身去扣好了扣子。相恋六年,这种超过未婚夫尺度的亲密行为是第一
次发生,但她暗暗发誓,绝不会再有第二次了,除了他们结婚。
“不----不要我了?”迪瑞漂亮的脸上浮起挫折感,然后是一种无法遮 掩的怒气。
“不是的!你明明知道我要你,事实上,我这一生只爱过你一个人。”
“那你为什么愚弄我?”他发出了一阵低沉的怒吼,脸上俊逸的线条几 乎有些变形。
“我----看见你,一时情不自禁,这是我的错,迪瑞,请你原谅我好吗!” 她诚恳地道着歉,可是声音恢复了镇定。
“你好冷酷!”他瞪着她,象在看一个陌生人,甚至是一个敌人。
“我是为了我们好,你想想看----”她试着要讲点道理。
“别唱高调了!”他受尽创伤的眼中,是不信任的,怀疑的表情:“你那
些十八世纪的贞操观念去说给老古董听吧!” “你生气了?”她愕然,迪瑞今天是怎么回事! “当然,不过我不会觉得奇怪,因为你向来是冷冰冰的,我简直不相信
你爱过我。”
“我是爱你的!” “笑话!”他嗤之以鼻:“如果你爱我,拿出一点证据来。” “很抱歉,爱是没有办法提出具体的证据。”她苦恼而沮丧。 “你认为我在逼你对不对?”他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她。 “我们明天再说好吗?你今天太累了!”
“不要逃避问题,依婷,你逃避了六年!”他站着看她,高大、冷峻,而
且严厉! “我不能再纵容你了,我要你睁开眼睛,好好面对现实。” “我一直在逃避吗?”
“是的,但你究竟不能象泼一盆冷水般,每次在我想向你表达心中爱意 时,一次再一次地泼熄它!今天无论如何,我都要你面对面跟我说清楚,你
到底爱不爱我?”
“爱!”
“好!那我们立刻结婚!”
“迪瑞,你不要胡闹!”她哀求着。“你别逼我,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后悔!绝不会为了有勇气说出一句忍了六年的真心话而后悔,
依婷!你只要回答一句,到底是要,还是不要!”
“你明明知道这办不到!” “那就算了!”他冷笑:“我早知道你不会嫁给我,只是在愚弄我!” “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她也生气了。
“怎么不可以?这是事实。”
“不是的!不是的!”她用力的摇着头,想抓住他的手,可是被他摔开了。
“云依婷,请你记住!这是最后一次,我绝不会再把男人的自尊心放在 脚下任你践踏,随你玩弄。”
“迪瑞,不要这样!”事情的发展,超过她神经所能负荷的极限,她抱住
了自己的头,好怕马上会崩溃。“请你听我说----” “你要说什么?”他不屑地看着她:“老实说,我太清楚你了,你是一个
贪心的人,既要事业又要爱情,抱歉,我不是罗蜜欧!你另找高明吧!祝你 成功!”他拿起了地上的皮箱,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云依婷睁大了眼睛,六年来,迪瑞不仅没跟她吵过嘴,连重话都不曾
跟她说一句,宠她,爱她,容忍她,宽谅她,她曾是如此的欣喜自己竟能拥 有这样的幸福??
但幸福也这般的不可靠。 她张开嘴,想留他,但是一个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太惊愕了,以致令她不知所措。
迪瑞竟然向她大发脾气! 男人!多么难以了解的人类呵!
他们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只有“性”吗?一旦无法得逞,就会大发 雷霆。
他爆发的岂是六年的怒气?
她陷在一片无法控制的混乱中,当他英挺的背影整个消失在长廊时, 她一阵晕眩跌坐在沙发中。
小猫波比跳上了她的膝上,百般不解地用那圆溜溜的眼睛看她。
她的全身颤抖,两眼失神,好半天才抱住波比痛哭失声:“我好爱他, 好爱他,为什么他一点都不知道呢?”
陈国伦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一个男人从大厦的出口走出来,然后,属 于云依婷那层楼的窗口灯光熄了。
他是来找她的?这么晚了才从她的居处出来,做什么?
他是谁? 陈国伦心中充满猜疑,也有股说不出来的酸意。
他尾随着云依婷回家,看着她一路飞车,就知道她绝对有事。 他就晓得,象她这样骄傲自负的家伙!其实不过也只是假而已。什么
艺术家?满口艺术艺术的,哼!他鄙夷地想,还不是当场给他撞见了,去唬
别人吧! 女人嘛!陈国伦冷笑了一声,就算她是女皇,他一样征服得了她。 他知道她要的是什么! 女人是顶顶现实的动物,这是种天性,因为她们要安全感。
她如果要假清高就让她清高到底。 要权势给她权势,要地位给她地位。 若是这些都奈何不得她,那么他会用钱。 用钱砸倒她。 世界是还没有用钱砸不倒的女人。 反正他有得是钱。
陈国伦阴森地看着那个提着箱子的男人,体格真好。他迅速地立刻做 了个评估,虽然这家伙个子高大,英俊魁伟,是很多女人在深闺中梦寐以求 的白马王子,穿的那身制服,想必是某航空公司的机长之流,职业蛮高级的,
而且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赶来看她,关系也颇不简单,可惜的是配不上她。 象这样的小子,就是十个加起来也比不上他。
他笑了。
也许他半夜守在这里等他出来,是有点卑鄙,他要打胜仗就不能够太 故意作态,硬仗稳打,是他这一生一向的原则。
他虽然不过分高估自己,但也不能轻估对手。 云依婷是他想要的女人。
她跟其他的女人不同。
征服她,也比惹那没有内容的野花闲草有趣得多。 陈国伦扭动车匙发动车子,“咻”地一下自迪瑞旁边擦身而过,把心情
沮丧,失魂落魄的迪瑞吓了一跳。他要让这个飞机师知道地面可要比空中危 险得多。
哟!小俩口吵架了?该不是被扫地出门了吧!陈国伦看着迪瑞在车灯
里无所遁形的面孔,轻蔑地笑了。 打从他出娘胎开始,对女人他就享有绝对的权利,并不止因为他事业
有成,飞黄腾达,重要的是他懂得女人的心理。 而且,从不把她们当人看。
在他的观念里,女人是物体。要新鲜,要高级。
他永远不会傻得去相信什么爱情呢!那些都是无聊的文人杜撰出来的, 要不然就是爱做白日梦的人自我消遣的产物。
什么叫做情?爱有多高?情有多深?鬼话!人类的世界中,只有竞争,
只有狡滑,只有尔虞我诈的欺骗。??谁有智慧就会得到胜利。 就象是云依婷这样道貌岸然的淑女,在私底下,不也有见不得人的丑
闻吗?
但这些不打紧,她的本身就是一项颇为刺激的挑战。 总有一天,这个出色的美女会是他的。 他相信到了那时候,要不要她,他有绝对的主权。而他也确信自己赢
得起,更丢得起。
这是一场游戏----非常刺激也非常好玩的游戏。 没有规则,也没有任何的前例可循,他自己是裁判、是主角,也是观
众。
下雨了。 雨珠凝在窗玻璃上,有大滴的也有小颗的晶莹剔透,只可惜是那样的
易碎;大雨珠有时会和小雨珠在某一点上相遇,拥抱着滑下来,然后在窗框 上,跌得粉碎。
有一点点象是爱情。 云依婷守在窗口看雨,她觉得自己就快要死了。
迪瑞在前天夜里一怒而去后他没有回来,而且电话也没有一通。
直到现在,经过了漫漫长夜的思索,焦虑的等待,她才发现,迪瑞在 她心中竟有着这样重要的地位。
她甚至连她的摄影棚都不想,只为了守住这支电话,只为了再听一次 他的声音。
她不相信他们的爱是那么脆弱。怎么可能呢?六年的感情会象玻璃一
样,说碎了就碎了?
她不信!真的不信!依婷痛苦地抱住了头,小猫波比跳下了椅子,在 地毯上不安地走来走去,女主人的反常使它也异常的烦躁。
雨继续在窗外落着,落不尽似的,依婷终于站起身,她不能再这样下
去了,她会因焦虑、因痛苦而死去!她要找点事情做做,她冲进了浴室。 当她除去全身衣着,进入那只热气腾腾,同时充满雪白泡沫的浴缸时,
热水与香气就象一只温暖的手,包容她整个娇柔的身体,也暂抚慰了她。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盈眶的泪珠成串地落了下来,她闭起眼,尽量把
头向后仰,她的上半身用力的伸开来,到达肢体所能达到的极限,果然使她
好进多了。 然后她用泡沫涂抹着全身,轻轻拍打着,她注视着自己身体,那近乎
完美的纤纤体格,真是上天的杰作。 她的肌肤雪白晶莹,手臂圆润修长,一双长腿象小鹿般的敏捷、有力,
富于弹性的小腹有着极其美好的弧线,象夏日海洋最美的一泓柔波。
迪瑞曾经说过,她是他所见过最美的女人,有东方人特有的神秘、灵 秀,又有西方人精密的组合,秀发、脸孔、胸脯、腰肢??无一不美!
他爱她的人,更爱她的心。 但现在呢?她叹口气,摇了摇头,轻拍着泡沫的手臂也停顿了,也许
她该喝一杯酒提提神!她自舒适无比的浴缸中跨了出来,在大镜旁的格架上
取下一瓶红酒和一个玻璃杯,她的手微微发抖,也不喜欢这样,但这也是没 有办法的事,她一口又一口地喝着。
有些事情不是预料得到的,但必须靠自己去解决,也许喝醉了能痛哭
一场未尝不是件好事。 水珠从她赤裸的身体不断地滑落,眼泪也是。
这是属于她个人的私密,也无须遮掩。是的!她要好好跟自己谈一谈, 真实地、关怀地找出问题的答案。也许错不迪瑞,而是在她。
她要勇敢地现实。
“叮咚----”门铃响了。 是谁,她的心一跳,但随即又是一冷!不会是迪瑞,她了解他的脾气。 “叮咚----”门铃又再度响起,这次按得好争。 她泪眼朦胧地停止了饮酒,听着铃声。那声音突然变得空洞而遥远,
一点也不。生命也是这样的吗?不断的有人来按你的铃,但每一次都不是你 正渴望的人。
“不要理它----”她对自己说,热辣辣的酒液已使得一切都模糊起来,管
他是谁,邮差、税务员、管理员??这两天的等待,象是一个漫长而绝望的 酷刑,她受够了!
“叮咚----”
那个在门外的人一点不死心,继续按着,十秒钟,一分钟??终于电 铃哑了,是人走了?还是线路烧坏了?她反而有些犹豫起来,随手抓过一件
长可及地的浴衣,走到门口。 当她拉开门时,她倒抽了一口冷气。 再也想不到的,站在那儿的竟是陈国伦。
“听说你病了,我来看看你!”他器宇轩昂的面孔上有着看起来还蛮诚恳 的笑容。
她生气地、用力地关上了门。他要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笑话吗?
她恨透了这个无聊、自大、又莫名其妙的家伙,他凭什么随便来打听 她的隐私。
站在门外的陈国伦眯起了眼睛,来访遭拒,他并不失望,相反的,他
很兴奋,因为竟然在意外中看到了云依婷最真实的一面。 她真是太美了!云鬓蓬松,那件粉蓝的浴衣使她几乎半裸,微遮却又
隐约露出的酥胸、懒洋洋的身躯,藏在薄纱内的粉腿充满了女性的诱惑,简 直让人无法不发生遐思。
平常,她是个多么高傲的女人,但在“服装不整”时,她特有的女性
美却在刹那间流露无遗。 他尤其爱那张清纯的脸。在没有矫饰,没有武装时,孩子气的令人心
疼,那双黑眼睛还隐约有着泪滴,显得好脆弱。 她遇到了什么?他迅速地想起前天午夜时分,由这幢大厦门口走出去
的男人,是他吗?使她不快乐,使她伤心!
该死的家伙!他凭什么这样做? 在这刹那间,他同时感觉到,还有一丝男性的,没法子去压抑的嫉妒。 象火一样的在胸腔中燃烧着。 这一生中,他从没有过的感觉。他从用不着去嫉妒别人,上天厚待他,
给他好容貌,给他过人的智慧,他要什么,尽管开口去要,尽管动脑筋去拿!
活到三十六岁,他还没有拿不到的、要不着的。 只有云依婷。
她轻视他!这一点的确很令人困惑。陈国伦耸耸肩,他急,反正有得
是时间。 她愈是激怒他,他却愈对她发生兴趣。
他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随便就被人击败的男人!
第三章
云依婷能够感觉到自己在发抖,象一片秋风中抖颤的枯叶。她的神经 已紧张到了极限,再这样下去她就要崩溃了。
“停----”她向自己下令。那抖颤的幅度反而更大了。她深吸一口气,用
全身的力量说:停!这次收到了效果。她不能崩溃,不能让自己闹笑话。 如果迪瑞的离去,是一场恶梦,那么,她希望能够自这场恶梦中快些
醒来。
三十分钟后,她打扮整齐,以平稳的走到停车场去拿车。 这是她从恶梦中醒过来的第一步,她要好好保持。 她薄施脂粉的脸孔上浮起了一丝微笑,就算是那微笑有勉强,有些凄
迷,但逐渐地又回复了原先的自信。 她不要让自己下地狱,即使失去了爱人。 至少,她还有工作,还有自己!
到了工作室,所有工作人员依然坚守各自的工作岗位,没有人偷懒,
没有人趁机摸鱼,秩序井然安静祥宁,跟平时没有两样,她突然觉得很欣慰。
这些和她一道工作的伙伴,都是她精挑细选、严格训练的专业人才, 她们到这里来,除了仰慕她的名气与才华,最重要的,也是为了兴趣,所以 即使老板不在,他们一样可以好好的表现,不受任何影响。
当她走进她的办公室时,私人助手安华抬起了头,微微惊讶看了她一 眼。然后立即起身,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体贴的替她泡了一杯茶。
云依婷对安华笑了笑,然后扭开了工作灯,三天来她积压了太多的工 作,她要把握每一分每一秒。
她迅速地、仔细地处理手中的每一项事物,慢慢地,她所热爱的工作
融化了她,令她专心、忘我,痛苦的心灵终于得到了三天来首次的休息。 也许,她不是世界上最幸运的女孩,但她愿意以自己的力量去追求真
正的幸福。 唯有靠自己造的幸福,才是别人偷不走,抢不走的幸福。
她那沉浸于爱情蜜汁长达六年的心,有了头一次的觉醒,她还年轻,
她要把握青春。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这样急着找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云依婷匆匆 进入吕承达律师的办公室。刚才他打电话给她,口气很急但又语焉不详,这 实在不太象他平日稳重的作风,吕承达是台北顶尖的名律师之一,不到四十 岁的年纪就能爬到这个地位,而且颇爱好评,当然绝非浪得虚名之辈。
“我知道你现在正忙,很抱歉这件事我没在电话中讲清楚,但实在也不 合适在电话里说,所以才把你请了来。”吕承达站起身来,离开了大写字台, 请她在沙发坐下。
“是不是有关爸爸的?”依婷更急了。她所说的“爸爸”是自幼收养她, 同时给了她姓氏、给了她一个家的义父----云上峰。
“是的。”吕承达点了点头。 “爸爸怎么了?” “你有多久没有回家去过?”
“先别急着责备我!告诉我实情!”云依婷的脸红了。吕承达是云上峰的 律师,十年前从英国剑桥回来时,就受到纺织业巨子云上峰的青睐,不仅承
办云上峰的大云关系企业所有法律业务,也是他的私人顾问,云家的事情问 他没有不了若指掌的。
“你要有心理准备!”吕承达叹了口气。
云依婷那受过最良好教养,从不轻易显示表情的脸还是变了。这个世 界上,她最关心的人,除了迪瑞,就只有爱她如己出的云上峰了。
在别人眼中,他是个精明、苛吝,还颇为狡诈的纺织大亨,但在她的 心目中,他却是她最好的爸爸!
他不仅给她姓氏、给她家,还给了父爱。
“他现在身体很不好,心脏病、肺气肿很厉害,都没有人告诉你吗?” 吕承达有些诧异的。
“没有!”云依婷扬起脸,上面一丝表情都没有。她在压抑,抑制那份痛 心的感觉,她不要别人看出惭愧,吕承达再熟,也不过是个律师而已。
“你要做什么?”看她站起身,吕承达有些吃惊。
“你要做什么?”看她站起身,吕承达有些吃惊。
“我要回云海山庄,劝他去医院。”
“他不肯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最讨厌上医院。”
“讨厌也得去!”云依婷倔强的脾气简直跟云上峰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
“那是你们的家务事,我毕竟是外人!”吕承达摇了摇头:“但现在有件
比送他上医院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 “上个礼拜他立了遗嘱,你是他的继承人。” 云依婷呆住了,“为什么要立遗嘱?他----”
“他比医生更知道自己的状况,依婷!他不是个糊涂的人!”
云依婷用手掩着口,一个踉跌坐在沙发里。
“他选你做他的继承人,可是依婷,你不但拿不到一分钱,还要偿还一 笔你一辈子可能都还不清的债务。”吕承达弯下身子,把这个噩耗尽可能以 最温和的口气讲出来。
“这是什么意思?”
“他已经破产了,可是他自己并不清楚,因为他的病我不得不瞒着他。” 吕承达叹了口气:“可是我应该告诉你,同时,我有个建议----”
“我不要听!”云依婷激动地用两手掩住了双耳,她太疏忽了,云上峰一 直这么爱她,她却没有尽过一丝孝道,连他病了、破产了都不知道。这一刻,
她只觉得自己该死。
“不!你一定要听!依婷,唯有这样你才能保全自己不受拖累,一旦他 去逝了,你马上抛弃继承权。听我的话,所有的手续我都会替你办妥。”
眼泪在眶中打转,可是云依婷开车的样子,象个疯子,她是疯了,短
短一个一礼拜内,她遭遇到多少事情?先是迪瑞,然后是待她恩重如山的云 上峰。
雪铁龙奔过熙熙攘攘的闹区时,简直不象这种文雅的车子该有的速度。 一路险象环生,她也跟车子一样失去平日矜持的淑女风度,她拼命超车、闯 红灯,把路人看的吓得发呆,在她美丽的面孔下,藏得是何等执拗呵!
如果她能飞,她会立刻飞到云海山庄,跪在父亲的面前,用一切孝行 补偿这些年来的自私。想想看,十八岁到巴黎去时,她满胸满怀都是艺术理
想,回来后,她又忙着开创自己的,冷落了他,而他用尽心力抚养她长大, 连一丝回报都没有要求,连病了也要瞒着她,刹那间,她恨透了自己。
“嘎----”的一声,车子一个大震动,也差点儿被撞出去,可是还好,当
她满眼金星的坐直,慢慢恢复神智时,她发现除了车头凹损,玻璃撞碎之外, 她的人是安全无恙的。
被她撞到的,是一部进口大轿车。当车主从那部气派极了的车子走下 来时,她只觉得面熟。
“云小姐,你还好吧?”那人略带嘲讽的微笑向她问候时,她气得恨不 得打自己的耳光。天哪!怎么又是他。
她绷着脸忍受全身因受震而发痛的感觉用力推车门。但车门怎么推也
推不开,陈国伦倒是挺有绅士风度的,打开另一扇门,把她自碎玻璃堆中“救 了”出来。
“你要怎么赔偿我的损失?”陈国伦要笑不笑的脸,够英俊也够可恶的 了。
“我会找我的保险公司跟你谈!”她一摔头,预备拦车子。
“你有急事?我送你。”陈国伦也不管她愿意不愿意,一把就捉住她的手
臂,转头叮嘱了司机几句,就将她推进了车中,自己坐上驾驶座。 “让我下车。”她好不容易从震荡中醒来,马上就挣扎着要下去。 “坐好。”陈国伦一脸正色,玩世不恭的样子消失了,看起来颇有威仪,
教人不得不服气,“你刚才说你要到哪里去?”
“我没有说!”她小声地咕哝着,面对着他的气焰,她的气势一下子消弭 无踪。
“你说了,再说一遍!”他不耐烦的。
“云海山庄!”
“你是----”他讶异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又若有所悟的闭上嘴,一心一意 地奔驰着。
春天的山色真美,青翠的树木,缤纷的杜鹃一路夹道盛开,山谷幽幽 的气息更是醉人扑鼻,可是谁也没心情欣赏,她忧心如焚的偷望了他一眼,
他虽然是用最快的速度飞驰,可是整个架势极稳,浓而英挺的眉微挑着,高
高的鼻梁,抿成一字的嘴唇充满了男性的鬼力。 他是这样充满了男子气概的人啊!可是,云依婷没有心情欣赏他。对
云上峰的愧疚、抱歉如蝇茧般紧紧包围住她。她只一心一意地希望赶紧到家。 陈国伦这时转头看了她一眼,她那楚楚可怜的模样象电一般,在瞬间
击中了他的心坎,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拍了拍她。那充满安慰与关切的手,
使她不由又是一震,但她没有拒绝。 但当他的手离开了很久,那如蛇般在她体内的感觉,仍然挥之不去。
他有种别的男人们所不能及的力量,宛若符咒,当她略一分神,就冲进她的
心灵,横行霸道的试图占有她,同时证明了女性的力量是如此脆弱。 云海山庄被隐藏在一个幽静的山谷中,当初云上峰建筑它时,为的就
是这一份幽静,象一个桃花源,由于地势与规划的十分巧妙,一般人就是走 到了附近也不容易发现它,但是陈国伦却成竹在胸,熟门熟路的峰回路转, 使得云依婷不禁更加深了她的怀疑性。
这个奇异的陌生男人,对她,究竟知道了多少?
“把汗和泪擦干。”快要到达云海山庄时,陈国伦把一条绣着名字的手帕 给了她。
她打开皮包取出镜子一照,这才知道自己泪汗涔涔的样子有多苍白,
有多狼狈。 她能够这样去见云上峰吗?不!她胡乱地把汗拭去,稍稍补了一点粉,
精神看起来好多了。
等她一切就绪,车子已驶上了云海山庄的棕榈大道,陈国伦把车子停 在镂花大门外,对她说:“我就送你到这里。”
“你----”她不知该向他道谢,还是骂他多管闲事。
“快进去吧!”阿国伦泰然自若的一笑:“我相信所有云海山庄的人都不 会欢迎我!”他深深地又看了她一眼:“包括你,因为云上峰快死了,而我是
他最大的债权人。” 云依婷呆住了。
“我不知道你跟他是什么关系,可是你也姓云,对不对?”陈国伦笑得 很定,很沉着。
看着他的车在云海山庄外轻松地掉了个头,绝尘而去时,云依婷只觉
得头痛欲裂。
在这春日的山谷,她已隐约地嗅到了大风暴即将来临的气息。 卷起这阵风暴的不是别人,正是她最厌憎,惟恐逐之而不及的陈国伦。 她想逃,可是举步维艰。
她想躲,却被风暴前的云雾整覆盖了。 不可知的命运,已在她措手不及前,开始吞噬她了。 云海山庄陷于一片死寂中。 不仅是由于那四周隔绝了视线的高墙。风不动,鸟不语,一切都仿佛
蒙上了死亡的尘埃。
云依婷一走进大厅时,更觉呼吸困难。
“小姐----”是正在客厅里换铜瓶里的花的吴妈,看见依婷,她似乎吃了 一惊。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依婷责备的。
“我不能!老爷交代过的。”吴妈垂下了手臂。“他怕你担心。”
依婷摇了摇头,叹口气:“他在楼上吗?”
“在医疗室里,护士正陪他。” 依婷顺着楼梯一步步地往上走。在这个华丽的大房子中,有着她全部
的童年。她还清清楚地记得她头一次被带到这儿的情形,那天一片混乱中, 她记得她哭了,但是不久之后,她就爱上了这里。
云上峰虽然看起来很威严,但是极为疼爱她,给她上最好的学校,请 最好的家庭教师,当她爱上摄影时,还给她做全套的暗房设备,在最值得塑 造的年龄,送她去巴黎深造。
如果说有遗憾的话,那就是在她满足珍贵的童年中,没有兄弟姐妹。 她一直搞不清楚,为什么云上峰自育幼院中众多的孩童里挑上了她。
他收养她究竟为了什么? 他并不是个寂寞的人,不需要在最忙碌的英年抱个孩子来填补空虚,
他大可象别的富人一样找女人找刺激,找最直接的快乐。
但他不! 所以云依婷一直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她运气真的好好,虽然没有亲生
父母,但别的孩童该有的,她全都有,别的孩子没有的,她也都有。 她踩着厚厚的地毯,一直,她都生活在云端中,现在,这片云却要被
上天收回去了。
愧疚中,她觉得慌乱与恐惧。
“爸爸,爸爸!我该怎么办?”她站在梯口,注视着壁上悬挂着的肖像, 那是她十岁时,云上峰特地找画家来画的,她穿着粉红色的纱质蓬蓬裙,坐 在云上峰的膝盖上,背景是云海山庄的大花园,百花正在盛开,虽然这幅画 由于年代久远已有些陈旧,但那欢乐的时光仍然自画布中传来了昔日的温 馨。
她甚至可以嗅到“爱”的气味。那是她和云上峰之间永远也不会改变
的亲情。 泪水重新湿润了眼眶。
“依婷!”有人轻声唤她,开门处是云上峰的特别护士李心洁。
“为什么连你也瞒着我?”她埋怨着。
“嘘!”心洁把食指竖在嘴唇上,“他刚刚才睡着,不要吵醒他。”
“情况很糟吗?”她颤声地。
“很----不好!”心洁黯然地垂下头。服侍了云上峰将近四年,云上峰待 她仅次于依婷,朝夕相处,那份感情使得她不忍。
“还有多----久?”云依婷哽咽了。
心洁欲言又止地摇了摇头。 “就是送医院也来有及了?”她急急抓住心洁的手。 “如果送医院有希望的话,我是专业人员,你想我会忍心不管吗?” “他自己----知道?”
“嗯!”心洁点头。“他上个礼拜要我老实告诉他,不准隐瞒一个字,我
想是瞒不住了,只有用最避重就轻的方式,但,他听了马上就找吕律师来立 了遗嘱。”
“这事我知道。”
“也许你会很为难,但,依婷,我求你,千万别把他已经破产的消息说 出来,否则,他受不了这种刺激,会走得更快。”
“我知道!”
“我陪你去花园走走,他刚服过止痛药大概还要再睡二十分钟才会醒 来。”心洁的眼圈也红了,她不是个美,但她有颗十分善良的心。那种人性 的纯洁在刹那间,使依婷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你什么时候来的?”云上峰半靠在摇起的床垫上,声音略微喑哑,也
许是刚小睡过的关系,精神并不太差,但比上回见他,他更瘦了,更老了, 依婷心里忍不住一阵痛。
“刚来!”
“这些人真多事!”云上峰咳了一声。“你马上就要开个展了,他们还要 叫你跑一趟,真是的。”
“爸爸。”依婷忍不住把头伏在他瘦骨嶙峋的腿上,“我不累,我应该多 来陪您。
展览可以延期。”
“傻话。”云上峰慈爱地拍着她的头,那温暖的感觉象她幼时一样,只是, 父亲老了,昔日的强壮变成了今日这般模样。
“爸爸!我永远也不要离开您。”
“愈说愈傻了!”在商场上,云上峰是有名的老狐狸,狡猾,厉害、精明, 但在家里,在女儿面前他也有非常慈祥的一面。
“爸!我想搬回来住。”她抬起头,恳求着。
“心洁会好好照顾我,你回来干什么?”云上峰假装生气,“你一回来,
工作室不是要停业了?”
“我不管,”在父亲的怀里,依婷永远只有十岁。她可以任意撒、撒娇。 只是,象这样的幸福恐怕也不久长了。
“你这孩子。”云上峰笑了,但才一浮起笑容,就被一连串的呛咳打断了。 他是病人,实在不宜过度兴奋。
“爸爸不欢迎我?” “那怎么会,只是云海山庄实在离市区太远,我怕这会耽误你的事业。” “什么事都没有爸爸要紧。”依婷忍住心头的哽咽,扮出了稚气的笑脸:
“爸,要买什么礼物欢迎我回家!”
“婷儿!”云上峰久病的眼中终于再也无法隐瞒的显出泪光。那苍凉的, 自知不久于人世的泪看得站在一旁的心洁禁不住哽咽,连忙悄悄掩上房门,
退了出来,她心里雪亮,他们父女在一道的时间已经不宽裕了。 “嗯,爸爸?”依婷抬起了头。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他的声音中有股很不寻常的味道。 “我不要听。”她一凛,觉得好恐慌,紧紧地掩信了耳朵。 “别逃避现实。”知得温馨,但是免强。“爸爸这一生,除了你那早去的,
和你从来没见过面的妈妈,只有你是唯一的亲人,不讲给你听要讲给谁听 呢?”
“是。”依婷的心象掉进冰冷的悬崖,不断地朝下落,朝下落。
“爸爸对你很抱歉,这些年没有好好照顾你,就连你今年的个展,恐怕 也不能参加了??”
“不!您最疼我了,您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依婷急急地掩住了他的口。
“傻孩子,听爸爸说完。”老人摇了摇头:“爸爸虽然一直对你很抱歉, 但所幸运有些东西是值得留给你的,你明白吗?爸爸的事业主就是一生努力
的成绩!??”
“爸,不许你再说下去了,您会长命百岁,活到一千年。”她的心整个地 被这句象遗嘱般的话给割碎了。
“你要好好继承,懂吗?要跟爸爸以前一样,兢兢业业,刻苦勤勉,这 是爸爸一生的成绩,也是荣誉,答应爸爸,替爸爸争一口气,维持这份荣誉,
继承这份荣誉。”
“爸,我没有学过商,我一点都不懂。”她恳求地看着父亲。一生中,她 从未象现在这一刻地怕过。
“孩子,别怕,只要你肯学,你会懂的。吕律师会协助你,他是个好孩 子。还有厂里的一班老人,他们是最佳的智囊团。不过你千万记住,虚心请
教他们,听取他们的意见是对的,但别被他们牵着鼻子走。现在是分工很细 的工业时代,一个企业的首脑人物,需要绝对的专业人才协助,分析所有状 况,但永远要保持清晰的头脑,与判断事务的能力!只有你能下决策,没人 能够取代你,听着,没人能够取代你,懂吗?”老人愈说愈激动,一阵又一
阵的咳呛不时地打断了话,但他仍然很有耐性地说完。
“我懂!”她勉强地点了点头。
“你一定要懂。婷儿!你是爸爸唯一的指望。”老人严肃起来,“说老实 话,我还真有点后悔没有早一点把你叫回来,教导你应该懂的事务,但 ----”
“是!”她懂得他指的是什么,心照不宣下是如何难忍的悲戚。
“您该休息了。”心洁推门进来,老人一连串的咳嗽足以使病情恶化,身
为医护人员,她有义务替他节省过度的兴奋。
“爸,我走了,你好好休息,我回去收拾一下,明天就搬回来住。”她依 依不舍的站起来。
“好。”老人点点头,可是当她预备走出去时,老人重新叫住了她:“过 来,再让我看看。好孩子,笑一笑给爸爸看。”
那凄凉的声音令人为之心碎,可是依婷不敢当着他的面哭出来,还是 勉强地挤出笑容。
老人定定地看着她。好半天好半天,才轻轻地说:“你跟你妈妈实在长 得真象,她如果在世,一定会很骄傲有个这么出色的女儿。”
“爸爸----”
云上峰掩住衰老的面孔,疲倦至极地挥了挥手:“去吧,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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