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人总会往回想。 思潮一直飞回去,飞回去,去到老远老早的悲欢离合,甚至去到年轻
时一个美丽的五月早晨。 回忆通常苦乐参半,对一般人来说,最远的追思不过是去到童年,六
七岁模样,不甚懂事,却拥有无限宠爱,时常为很小的事情,像一颗水果糖 或一枝铅笔,磨在祖父母或姑妈舅舅之类的身边大半天,最后,总能得到他 所要的东西,这是童年的精华:不劳而获。
吴珉珉的记忆与众不同。 她的记忆始于三岁,甚或更早。
她记得坐在婴儿车里,由保姆推到公园去,那是北国的冬季,天空灰 蓝色,树枝枯干,她示意想走,保姆总是哄她:“乖乖坐着,别动。”
即使还是幼婴,珉珉心里很清楚,她与保姆每天离家出来公园小憩, 是父亲的意思。
因为每天这个时候,母亲醒来,一定要摔东西骂人。
珉珉记得一切。 她记得泪流满面的母亲一会儿把她抱到身边,絮絮地诉若,一会儿又
用力推开她,使她摔交,她若坐着,母亲会叫她站,她若站在母亲身前,又
嫌她挡着视线赶走她。 珉珉总是呆呆的,不知怎么样才能叫大人开心,她希望看到母亲脸上
的笑容,偶尔称赞她一句半句,但是从来没有。 其余的时间,她坐在房间里,与保姆作伴。 房间中央有一张小书桌与相配的椅子,珉珉常常坐着用铅笔学写阿拉
伯字母。 起火那一天,保姆不在她身边。
珉珉看到墙壁上火红色影子乱窜,背脊有炙烫感觉,她转过头来,向 房门口看去。
保姆这个时候冲进来,用一条湿毯子蒙住她的头,把她抢出去。
她记得曾经把这宗惨事告诉好同学莫意长,意长想了想说:“你并没有 记忆,事后大人把事情经过同你说了,你才把想象同事实连结在一起,编成 回忆。”
不,事后完全没有人再同她提及这宗可怕的意外,他们都希望年幼的 她不留回忆。
但是不可能,她清楚地知道母亲葬身这场火灾。 消防员与警察同时赶到,立刻展开救亡工作,看热闹的邻居大叫:“有
个孩子在里边,有个孩子在里边!” 保姆已经惊呆,待众人提醒,才想起手中抱着的毯包里有一个孩子,
解开来,露出珉珉的面孔,大家松一口气。 珉珉没有哭泣,她看向灾场,木制平房已经烧得通了天,灰蓝色天空
有一角被映得血红。
太迟了,母亲在里边。
珉珉用双臂扣紧保姆的脖子。 她听得保姆对警察说:“是太太放的火。” 警察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太太的精神一直非常困惑,”保姆激动地答,“她好像想毁灭一切:她 自己,这个家,与家里每一个人。”
听到这里,意长紧紧皱着眉头,“不可能,保姆怎么会这样形容你的母 亲,她只负责带孩子,还有,三岁的小童,不会明白毁灭的意思,一切都自
你的想像而来,你不应自寻烦恼,失火是一项意外。”
为了证明她所说不误,意长找来三岁的小侄儿,把一个乒乓球交他手 中,对他说:“毁灭它。”
小孩把球往嘴里塞去,意长大叫一声,怕他吞下窒息,连忙把球抢回 来,那孩子惊天动地般哭起来。
意长问:“看到吗?三岁孩儿能做的不过是这些。”
珉珉不再意图说服意长。 深夜,她坐在漆黑的宿舍房间里,独自沉缅在回忆中,只有她知道事
情的真相,只有她清楚地记得发生过什么。 当她父亲自大学里赶回来,火已救熄,灾场只余一堆瓦烁。
珉珉被安放在朋友家中,数日后,她参加了母亲的葬礼,手中执着一
束花,预备献给母亲。 她转过身,抬起头轻轻对保姆说:“她从来没有笑过。” 保姆甚为震惊:“什么,你说什么?”三岁孩童怎可能有此慨叹? 她父亲伸手过来,“我来抱你。”他以为她想看得清楚点儿。
保姆退后一步,像是害怕的样子,随后就辞职。
吴家父女继续在朋友家寄住。 苏伯伯是父亲的同事,苏太太没有孩子,看到珉珉,蹲下来笑问:“这
位小公主叫什么名字?”
珉珉立刻就喜欢她,加快脚步走到她身边,让她抱住她。 苏伯母身上有股清香扑鼻的气味,珉珉觉得安全极了。 他们寄居在苏家颇长一段日子。 在这三五个月期间,珉珉记得她一直可以享用新鲜食物与干净衣服。
苏伯母也把她当亲生孩子似的。 珉珉记得她的样子:身材瘦削高挑,鼻子上有几颗雀斑,在家也打扮
得整整齐齐。
她替珉珉置了一大堆玩具,有一个金发洋娃娃,穿大红色纱裙,最为 珉珉喜爱。
苏伯母跟珉珉说:“它叫桃乐妃。”另外有个玩具狗,“它是吐吐。”什 么都有名字,苏伯母也像个孩子。
她同珉珉的父亲说:“吴豫生,本来我已经决定不要生育,直至见到你
女儿,”又同丈夫说:“苏立山,我也要一个那般可爱的孩子。”接着咭咭地 笑起来。
珉珉听到她父亲说:“过了年我们也该回家了。” 苏氏夫妇甚为意外,“回香港?”
珉珉看见她父亲点点头。
“哎呀,”伯母说,“我不舍得珉珉。”
“她阿姨愿意照顾她,我考虑很久,觉得可以接受这个建议。” 苏伯母现出寂寞与无奈的神色来,珉珉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苏伯母
感动地问珉珉:“你也不舍得我?”她一直把珉珉当小动物,不知道孩童也
有思想理解能力。 过一会儿,苏伯母又说:“也好,香港天气暖和点,你也可以乘机离开
这块伤心地。 还有,多伦多这样的地方,也实在不能够把它当一个家。”
苏立山在这个时候嚷:“女人,一天到晚,就是抱怨抱怨抱怨。”
珉珉没有看见她父亲笑。 后来她才知道,一个人如果伤透了心,就很难笑得出来。 他们就要走了,珉珉十分留恋苏家的面包白脱布丁,她希望香港阿姨
也有这样的好厨艺。 就在他们要乘飞机离去的前一个星期六下午,苏立山要去看球赛,他
妻子说:“把珉珉也带去吸吸新鲜空气。” “球赛三小时那么长呢。” “一个钟头可以回来了。”
苏立山无奈,“专制呵,”他同老同事说,“我是标准的老婆奴。” 他抱起珉珉,先把她父亲送到大学去收拾东西,然后开动车子,把珉
珉载往球场。 车子在半途停站。
珉珉刚警惕地抬起头来,已经看见一个年轻女子笑着过来拉开车门,
她是谁? 少女看到珉珉也问:“噫,这是哪一位?” 苏山立说:“敏玲,把小孩抱着坐。”
少女把珉珉抱在膝上,“你叫什么名字?立山,我不知你有女儿。”她 笑。
苏立山忙着把车子调头,百忙中,少女探过身子去吻他的脸颊。 苏立山说:“给人看到了不好。”
少女不悦,“迟早会叫人知道,明夏毕业后我一定要你作出抉择。” 苏立山说:“再给我一点儿时间。”他伸出一只手去握住她的手。 少女转嗔为喜,在珉珉耳畔轻轻说:“听见没有,他选我呢,他不要你。” 珉珉记得她抬起头来,看着对方。
少女变色,“立山,你看这孩子的眼神,像是要射透我的心呢,她听得
懂我们讲话吗?” “除非珉珉是天才,”苏立山说,“珉珉对不对?” 然而少女已经受了震荡,一路上她没有再说什么。
球赛中苏立山买了爆谷大家吃,这个叫敏玲的少女一直注意珉珉举止。 她问珉珉:“你看得懂这场球赛是不是?”
珉珉还没有回答,苏立山已经说:“胡敏玲你怎么了?” “立山,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小孩,你看她神情多妖异。” “我不准你那么说,好了好了,我们走吧!” “这到底是谁家的孩子?”
“英国历史系吴豫生教授的女儿。”
“吴教授?吴太太她——”敏玲脸上变色。
“别再提了,来,走吧。”苏立山抱起珉珉。 “立山,大家都知道吴太太是怎么一回事。” “敏玲,过去的事不必再提。”苏立山再三阻止女友在这个题目上做文章。 风来了,苏立山解下围巾,轻轻蒙住珉珉的头挡风,抱着她急急向停
车场走去。 珉珉的视线受阻,耳边像是听到有人吆喝:“二楼左边第一间房间里有
人!”
她母亲困在里边。 珉珉鼻端嗅到一阵木焦味,她双臂紧紧抱住苏伯伯的脖子,终于围巾
被轻轻掀开,珉珉发觉她已坐在车子里,停车场另一头有人在大铁桶里生火 取暖,焦味就从那里传来。
她听得懂每一句话,记得每一个细节。 胡敏玲怪不自在地说:“立山,你已为这个孩子着迷。”
苏立山笑答:“被你看出来了,我一直不晓得婴儿原来是这么可爱的小 动物。”
胡敏玲说:“你的妻子不能给你孩子。” 苏立山不出声。
胡敏玲说下去:“我可以。”
苏立山说:“得了,敏玲,今天你太过分。” “她已经遍访名医,她已经打算放弃,对不对?” 苏立山把车停下来,“即使我离开她,亦断然不是因为这个缘故。” 他让她下车,载着珉珉回家。
苏太太出来迎接他们。
她问珉珉:“球赛好看吗?” 珉珉点点头。
苏太太微笑说:“你长大之后,一定是个不爱说话的女子,
苏立山在一边听到了转过头笑道:“追死人。” 第二天早上,男人都出去了,只剩苏太太与珉珉。 电话玲响,苏太太过去听,她与对方说:“苏博士在实验室。” 她回座继续剥橘子给珉珉吃。
珉珉忽然说:“胡敏玲。” 苏伯母一怔,“你怎么知道是她?胡小姐是你苏伯伯得意弟子。” 珉珉看着苏伯母,蓦然清晰地说出来:“迟早会叫人知道,明夏毕业后
我一定要你作出抉择。” 苏太太一听,脸色猛变,她站起来,撞翻了茶几。
珉珉犹如一只学语的鹦鹉,她记忆好,把大人所说过的话一句不改地 重复出来,声音稚嫩,一如胡敏玲扮娇时做作的腔调。
苏太太浑身寒毛竖起来,这情况太诡异,她惊怖莫名,“珉珉,你从哪
里听来?” 珉珉继续学下去:“听见没有,他选我呢,他不要你。” 苏太太完全明白了。
她双手簌簌地抖,轻轻地,大惑不解地自言自语:“他们一直瞒着我, 她常常来这里找苏立山,就在我家里,当着我的脸侮辱我,难怪她嘴角常带
轻蔑笑意,原以为她看不起家庭妇女,现在我明白了。”
珉珉静静看着她。 “告诉我,珉珉,这是几时的事,昨天?” 珉珉点点头。 “胡敏玲与你们一起去看美式足球比赛?” 珉珉点点头。 “呵,都通了天了,就把我一个人瞒在闷葫芦中。”
珉珉还不罢休,她学下去:“你的妻子不能给你孩子,我可以。” 苏太太如坠冰窖,两颊肌肉不由自主地抖动,过了一会儿,她伸出双
手,按住面孔。 因为她发觉眼泪不受控制,溅得到处都是,她怕吓着珉珉。 苏太太像一切人一样,低估了三岁半的珉珉。 这孩子与别的孩子不同,她自出生以来,便看惯了成年人的眼泪。
苏太太喃喃道:“珉珉,你不会对我说谎,孩子不会说谎。”她把她紧
紧抱在怀中。 她失声痛哭,一如珉珉的母亲。 珉珉拥抱着苏伯母。
下午,苏太太把珉珉抱到小床上,强颜欢笑,“你该午睡了,伯母也去 眠一眠。”
珉珉醒来的时候,一屋都是人。 她自小床爬下,也没有人注意,她看到苏伯伯与她父亲憔悴地无语相
对。
救护人员把苏伯母抬起,放在担架上。 珉珉走过去看到她双目紧闭,抬起头问护士,“她还醒不醒来?” 护士大吃一惊:“这小孩自什么地方走出来?” 她父亲连忙过来抱起来。
她问:“伯母还醒不醒来?” 吴豫生没有回答,与苏立山一起跟车到医院。他们在急教室外等候。 苏立山面色死灰,“她不知道如何发现的??她与胡敏玲通过话,敏玲
承认一切??没想到??” 吴豫生责备她:“你做得这样明显,分明是怕她不知道,你并无忌讳。” 苏立山掩面哭泣。
珉珉听得她父亲深深叹息。 苏立山说:“我错了,我一手毁了这个家。”
珉珉看着他,只希望苏伯母会醒来。 医生出来了。 珉珉第一个迎上去抬起头等消息。 医生说:“她苏醒了。”
珉珉松一口气。
苏立山忙问:“我们可以进去看她吗?” 医生瞪他一眼说:“她不想见你,对,谁叫吴珉珉?” 珉珉站前一步。
“你吗?”医生意外,“请跟我来。” 珉珉握着医生的手进入治疗室。
苏伯母躺在白色的被褥上。
珉珉过去,把脸伏在她胸膛上,感觉那一起一伏。 她听到苏伯母低声说:“谢谢你,珉珉。” 珉珉点点头。
“你放心,我已经醒来,决定做一个新人,凡事从头开始。”她开始喘息。 珉珉握住她的手。
“你听得懂我说的话,对不对?” 忽然之间,她痉挛起来,珉珉听见床边一部机器发出“嘟”一声长鸣,
医生紧张地说:“把孩子先抱出去,别让这事对她有不良影响。”
护士急急拉开珉珉,珉珉感觉到苏伯母胸口起伏已经停止,她松开手。 珉珉没有哭,她由看护领出病房。 十分钟后,医生出来说:“病人已故世。” 珉珉看到苏立山踉跄地退后,撞在墙上。
她真心为他难过。
吴豫生一声不响,抱起女儿便走。 第二天,他们就离开多伦多回香港。
莫意长打完球回宿舍,顺手开亮灯,起初不知道珉珉独自坐在黑暗里, 吓一跳,后来习惯了,就劝她:“想什么?认识你那么久就想那么久,有什
么益处?”
珉珉但笑不语。 意长说:“我讲十句话你还讲不到一句。” 珉珉翻开功课,仍然不说话。
意长伏在书桌上看她,“你到底在想什么,那些故事是否写在你的眼睛 里,所以你的眼神那么深邃?”
珉珉摇摇头。 “好好好,我不骚扰你温习功课,我去淋浴。” 珉珉躺在床上,笔记本子覆盖在胸前。 到今天她还可以感觉到苏伯母冰冷的手。
可怜的女子,大伙甚至不知道她的闺名叫什么,每个人都叫她苏太太,
可想她已经嫁了苏立山良久。 一年前珉珉问过父亲:“苏伯伯后来有没有娶胡敏玲?” 吴豫生一呆,“你还记得他们?”
“是,我记得。” 做父亲的不置信,“那时你只有三四岁。”
珉珉微笑。 吴豫生低头回忆,“没有,后来胡敏玲嫁给一位外国讲师,苏立山一直
很潦倒,他似受了诅咒。” 珉珉恻然。
“苏氏夫妇十分痛惜你。”
“我也记得。” “结局太叫人难过了。” 珉珉没有回答。
回来的时候阿姨在飞机场接他们,她穿一身黑衣,珉珉还是第一次见 她,小孩子特别喜欢漂亮的人,看到丑人马上会势利地露出厌恶的害怕神色,
异常令人难堪。
珉珉叫一声“阿姨”,握住她的手。 这阿姨异常漂亮,珉珉与她一见如故。 她对珉珉说的第一句话是:“你跟你母亲长得一模一样。” 她的车子也是黑色的,由司机驾驶。 珉珉坐在父亲与阿姨当中,听到阿姨说:“豫生,不如你也搬来与我们
同住。” “我姓吴,怎么可以搬到陈家住。” “你始终狷介。”
“学堂里有宿舍配给,我住那里就很好。” 阿姨像是有许多许多话要说,太多了,全挤塞在心头一处樽颈,卡住
一个字都出不来。 到了陈宅,吴豫生喝了一杯热茶,轻轻吩咐女儿数句,便走了。
陈宅地方宽敞,布置清雅,阿姨是个极理性的人,她让外甥坐在她对
面,清晰地说:“我是你母亲的妹妹,我叫陈晓非,你母亲故世,现在由我 照顾你,我们是至亲,你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告诉我。”
珉珉点点头。 一直到小学毕业,珉珉都住在阿姨家中。
沉默寡言的脾气都是那时候养成的,上午有一位老师来补习幼稚园功
课,下午有音乐教师试着启发珉珉的兴趣,她都不甚积极。 吴豫生说:“太早了。” 阿姨笑,“我不愿天才儿童被浪费。”
“你想栽培天才?” 阿姨蹲下问珉珉:“你最擅长什么?”
吴豫生说:“孩子应专长吃冰淇淋撒娇哭泣,珉珉是不是?” 珉珉笑笑,她心里有数,知道将来擅长做什么。 “她是个小大人。”阿姨说。 稍后,珉珉便会听电话,趁佣人不在,她清晰地在电话中应道:“这是
陈公馆,陈晓非小姐不在家,你是哪一位?”
那一头的客人都以为是个颇懂事的小朋友,有时留言相当复杂,却难 不倒珉珉的记忆。
阿姨只说:“我记得你母亲小时候也是这样精灵。”
诧异的是一位客人。 施松辉认识陈晓非已经有段日子,最近才获准用陈宅的电话,他追求
她,知道她独身。 他听到珉珉的声音,不禁大奇,“我叫施松辉,你能告诉我你是谁吗?” “我叫吴珉珉,陈晓非是我的阿姨。” 施松辉很想再攀谈几句,但他无意得罪陈晓非,怕她误会他自小孩口
中套取消息,只得作罢。
没想到第二次打过去,小朋友已经记得他的声音,清脆地问:“你是施 松辉先生吧?”
他很佩服,“阿姨还没有回来?”
“阿姨公司有事。” “你在做功课?” “不。”她不愿透露在做什么。
“我约了你阿姨明天见面,届时我请你吃糖。”
“谢谢你。” 施松辉不明小女孩声音里怎么会有冷峻之意,为了她,他故意花心思
挑了一盒多款式奶油蛋糕提上陈家。 他人还没有到,珉珉已看得出施松辉是一位比较重要的客人。 阿姨抓了一大把口红在手,“什么颜色好,珉珉,你来帮我挑一支。” 珉珉过去,挑一支红得发紫的口红,交在阿姨另一只手中。
“哎呀,”阿姨笑,“搽上这个整张脸只剩一张嘴岂不过份。”
考虑一会儿,还是用它,显得肤色更加自晰,鬓角乌青。
“吴珉珉,你真是小小艺术家,”阿姨心情相当愉快,这些日子来,能登 堂入室的男客并不多,她希望与施松辉有适当的发展。
屋子里有笑声真是好,珉珉坐在自己的房间里都觉得开心。 阿姨在门口出现,“来,我同你介绍,这是我外甥吴珉珉。”
珉珉转过头去,施松辉看清楚她,惊讶地说:“你!” 陈晓非见他这种反应,笑问:“你俩莫非是老朋友?” “不,我没想到珉珉才这么一点点大。”
珉珉朝他笑一笑。 施松辉忽然觉得背脊一丝凉意,他踌躇地看着珉珉,过半晌觉得自己
太过多疑,才伸手说:“我们做个朋友。” 珉珉与他握手。
施松辉略为放心。
他没料到陈家会有这个孩子,有点儿困惑,陈晓非有什么打算,婚后 也把她带着?他继而失笑,干卿底事,同她结婚的未必就是施松辉。
偶尔抬起头来,施松辉总发觉珉珉看着他,嘴角孕着笑意,细细留意 他,他觉得不自在,又说不出什么缘故。
趁陈晓非去添咖啡的时候他轻轻说:“我来此地不是为抢走你阿姨,你
不但不会失去阿姨,你还会添多一个朋友。” 等他转过头来看珉珉反应的时候,才发觉她根本不在房里。 她到厨房找阿姨去了。
施松辉失笑,这番真的表错情。 下午,他与她们去兜风。
不像孩子的孩子也有好处,坐在后座静静的,不发一声,不吵着去洗 手间,也不索讨糖果饼于。
施松辉每隔一会儿要在倒后镜内看她一眼,才会肯定她的存在。 施松辉肯定吴珉珉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七个月后,他与晓非已经谈到婚事。 他说:“珉珉仍然可以与我们一起住。”
“还得征求他们父女的同意才行。’”她有父亲?”施松辉又一个意外。
“我姐夫是华南大学的教授,你别小觑我家人。” 施松辉乘机说:“你从来没有提过他们。” “你是打算与我生活,不是与我家人结合。”晓非温和地答。 施松辉凝视她,“我想认识你多一点儿。”
“将来会有很多的机会。”
“你保护家人很厉害。”
“我与珉珉,她是我唯一的血亲,我照顾她,将来她照顾我。” 施松辉抗议:“我呢?” 陈晓非忽然说:“男人,可以来,也可以去。”
施松辉以为女朋友说笑话,一味摇头,珉珉刚刚走过书房门口,无意 听到阿姨的一番话,她知道阿姨所说,都是真的。
客人走了,阿姨问她:“将来你愿意同我们住?” 珉珉毫不犹豫地摇摇头。
“你不喜欢施松辉?”
晓非心中知道,他人品即使过得去,此刻总是个半陌生人,急急想介 入陈家扮演重要角色,他想知的太多,付出的时间太少,但她愿意给他机会。
“周未约你父亲出来,我们再详谈这个问题。” 珉珉自口袋取出一本小册子,“他掉了这个,我刚才在沙发缝找到。”
“这是什么,呵这是施松辉的地址电话记录本。”陈晓非顺手把它搁在一
边。
钢琴老师来了,珉珉到书房练琴。 又是一个头痛的下午,珉珉的错音多得令人不能置信。 陈晓非站起来,小册子不知恁地,经她袖子一拂,落在地上,打开,
刚巧是当中一页。
她蹲下拾起,本无意偷窥,但小本子中间一面密密麻麻填着名字电话, 依字母序,统统是女姓英文首名,一眼粗略地看去,大约有四五十个之多。
他对她一无所知?她对他何尝不是一样。
陈晓非牵牵嘴角,把小本子放进抽屉里,她没想到施松辉交友范围如 此广阔。
来往足有半年,她并不觉得他是喜欢冶游的人。 晓非十分纳闷。 吴豫生来看女儿时,问她:“烦恼?” 晓非倔强地答:“你别管我的事。”
“我听说某君品行很不端庄。”
晓非看他一眼,“我以为大学教授非礼勿听。” “你是我妻妹,我不得不听。”吴豫生有他的理由。 晓非说:“我认识你,还在姐姐之前。” 这时珉珉刚刚进来,站在阿姨身边。
吴豫生笑说:“对,那时你才像珉珉这么大。”
“是,姐姐已经是初中生。” 珉珉问父亲:“你几岁,在做什么?” “我是高中生,应聘替你小阿姨补习。” 晓非说:“珉珉,成叠功课要做,还不快去。”
珉珉去后,她看着窗外,嘴角孕育着一丝笑意,轻轻说:“后来,你娶
了我姐姐。”意味着当中不知道发生了多少事情。
“我与珉珉都不喜欢施松辉,你不必迁就我俩,你若决定同他在一起, 珉珉可以搬出来与我住。”
“如果不是他,也许就没有人了。”
“没有人就没有人。”
“说起来容易,有时寂寞得难堪。”晓非尚能心平气和。
“像你这样能干的女子,何患无伴。”
“喏,就是这句话,这句话误尽我一生。”她抬起头来提高声音,“珉珉, 我知道你在偷听。”
珉珉腼腆地自门角转出来,坐到阿姨身边。 “听壁脚,哎,有什么心得?”阿姨取笑她。 “他喝酒。”珉珉轻轻说。
吴豫生说:“我也注意到这一点,晓非,记住,没有任何人会为任何人 改变任何习惯。”
晓非点点头,“我知道,我从不以为我有那样的魔力。”
“你考虑清楚吧。”
“你不协助我作出任何选择?”
“不,”吴豫生有点儿憔悴,“晓非,我此生再也不会有任何非分之想。”
2
他走了。 晓非呆呆地坐在窗前,多年来系铃、解铃,都是她自己,不晓得有多
累。
反正负担得起,要不要堕落一次? 电话铃响,晓非连忙说:“无论谁找,我不在家。” 珉珉比家务女佣更早拿到听筒。 她清晰地说:“无论谁找,我不在家。”
“珉珉,是你?我是施叔叔找你阿姨。” 珉珉重复一次:“无论谁找,我不在家。” “珉珉,别开玩笑,叫阿姨来说话,我是施松辉。” 珉珉已经挂上电话。 她阿姨披上外套,“我出去兜风散心,你要不要一起来?” 珉珉摇头。
“对,你有功课要做。”她取过锁匙外出。 她走了不到十分钟,门铃就响起来。 珉珉知道这是谁。
女佣在后边说:“珉珉且别开门”,她已经开门让施松辉进屋。 女佣只得说:“小姐刚刚出去,施先生你等一等她。” 珉珉静静看着他。
施松辉忍不住,问她:“你一直不喜欢我,为什么,怕我抢走你阿姨?” 像外国人一样,施松辉黄昏已经喝过几杯,口气有酒精味。
他无故对珉珉认真起来,“可以想象你不喜欢很多人,但是让我告诉 你,阿姨要与我结婚,无论你喜欢与否。”
珉珉不去理他。
“来,让我们做朋友。” 珉珉忽然自身后取出一件东西,伸手给施松辉看。
他开头不知道是什么,待看清楚了,脸色突变,“这本册子你从何来?”
珉珉冷冷直视他面孔。
“不要告诉我你是拾来的,这本册子我一直藏在外套里袋——”他有点 儿急,“你阿姨见到它没有?”
珉珉点点头。 施松辉十笑,“所以她生气了,不怕,我会跟她解释,过去的事既往不
咎。”
珉珉在这个时候忽然笑了。 施松辉愕然,这小孩的表情、机心、反应,都似一个工心计的成年人。 “你,你这个可怕的小孩,你自我口袋偷出这本册子是不是?还给我,
马上还给我。” 他伸手去抢。 珉珉把手一缩。
施松辉趋前一步,不信这小女孩躲得过去,但是他的脚扣住茶几,发
出声响,况且他讲话时声音太高,已经吸引到女佣进来查探。 说时迟那时快,珉珉忽然把小册子向他头脸摔去,那本皮面铜角小册
在空中的溜溜打两个转,不偏不倚,刚巧打中施松辉的眼睛。 他一惊,本能地伸手去格挡,用力过巨,手臂偏偏拂到走过来的女佣。
那瘦小的中年妇女向后倒去,额头撞中柜角,顿时流血不止。
施松辉惊得呆了,急急伸手去扶她,妇人怕他进一步加害,在地上挣 扎不已。
陈晓非却在这个时候开门进来,看到小小的珉珉缩在墙角,施松辉正
殴打女佣,且一地都是血,惊怖之余,马上报告派出所。 施松辉慌乱中举手表示无辜,已经太迟了。 女佣半昏迷中不住重复:“他要打珉珉,他要打珉珉。” 陈晓非把珉珉搂在怀中,浑身颤抖,她问:“是为着什么缘故,说呀,
为什么?” 施松辉瞪着珉珉,别人也许会以为这孩子已经惊得呆了,但施知道她
一贯的冷静,他且看到她双眼里露出一丝惋惜的神色。
她不费吹灰之力,已经对付了他。 施松辉一败涂地,只得垂头丧气跟警察回派出所。 女佣被送到医院缝了七针,施松辉慷慨地付出补偿,她应允不起诉,
庭外和解。 陈晓非已不愿意再见到施松辉这个人。
她同姐夫说:“怎么可以用暴力对付妇孺,怎么会认识这样一个人!” 掩着脸羞愧。
吴豫生说:“珉珉给你太多麻烦,我把她领回去吧,下学期她快升小学 了。”
“不,经过这么多事,她更应伴我久一点儿,你埋头苦干,又周游列国,
什么时候陪她。” 这一段日子特别宁静。
施松辉也没有再上来解释,他同陈晓非一样,只想把这件不愉快的事 情忘记,愈快愈好,没发生过更好。
珉珉的钢琴有显著进步,功课按部就班,比别的同龄孩子高,但瘦,
小小年纪,不知恁地,举手投足,已有少女风范。
珉珉记得阿姨说她:“艰难中长大的孩子往往早熟,虽然未遇战难,珉 珉日子并不好过。”
阿姨事务渐渐繁重,很多时候,她要学习独自打发时间,那只叫桃乐
妃的洋娃娃,仍然被保存得很好,她现在不大玩它,有空取出看一番再收妥。 晓非见她如此寂寥,因为内疚,更加纵容这孩子。 现在她同异性约会,事先都征求珉珉同意,渐渐变得十分认真,人家
来接她的时候,她老是悄悄地问珉珉:“你看这一位仁兄怎么样?” 珉珉如果摇头,她便推说头痛,三言两语诸多借口打发人家走,整个
晚上独自玩纸牌,解嘲地说:“不出去也不是损失。”可是平白把人招了来, 又挥之即去,名声就不大好,门庭颇为冷落。
陈晓非也知道,只是对珉珉笑说:“你与你父亲可能都不想我嫁人。” 她也并没有遇到非嫁不可的人,能把责任推在他们父女身上,她觉得
相当愉快。
珉珉顺利升到小学四年级,与阿姨形影不离。 一个夏日的星期六下午,艳阳高照,阿姨回来,把珉珉叫到身边。 她取出一张照片,“你来看,这个人做你姨丈好不好?” 珉珉笑,她知道姨丈是什么身份,阿姨又找到对象了,她连忙接过小
照细看。
珉珉惊奇地说:“他长得有点儿像爸爸。” 阿姨低声下气与她商量:“你不反对吧,我叫他请你喝下午茶。” 珉珉轻轻问:“可是你要离开我了?” 阿姨答:“你现在已经可以照顾自己独立生活,阿姨也想找个伴。”
珉珉点头。
她阿姨松口气。 吴豫生来了,她同他商量,他笑道:“你把这孩子宠坏后又甩手不顾,”
其实是开心的,“上次那件事至今,也有好几年了。”
陈晓非双臂抱在胸前,不出声。 吴豫生问:“你是不是怀疑什么?”
过一会儿晓非才答:“没有,很多女子在最后关头发觉未婚夫行为不检 而解除婚约。”
“可是日后你这样迁就珉珉。”
“不应该吗?她既然住在我这里,我有义务使她生活愉快。”
“我却有种感觉,珉珉在那件意外中,扮演了一个很重要的角色,她不
喜欢的人,注定失败。” 吴豫生原是说笑,陈晓非听在耳中,深深震荡,连忙转头头掩饰。 吴接着问:“珉珉在学校有没有人缘?” 陈晓非说:“没有问题,她对一般人很宽容,她不大关心他们。”
吴豫生笑笑,“我们都犯了这个毛病!越是爱一个人,对他要求越高,
害他窒息。”
“可不是。” “你对洪俊德先生,就宽容点儿吧。” 陈晓非笑了。 珉珉这才知道,那位先生叫洪俊德。
他比较稳重,不大爱说话,侧面某一个角度,看上去像她父亲,年龄
也相仿,珉珉对他印象不错。 珉珉对莫意长说:“后来他们就结婚了,我搬去与父亲住。” “现在还结着婚?”
珉珉说是,“很恩爱,但是没有孩子。” “他们爱孩子吗?” 珉珉惋惜地说:“绝对地。”
“那多可惜。”
“一定是这样的,”珉珉说,“要孩子的人没有生养,不爱孩子的人生一
大堆。” 意长笑:“对你说只有好,你仍然独霸他们的爱。”
成年人的世界不是一样的,他们的占有欲才强劲呢,珉珉没有把这个 意见讲出来。
意长早不介意她说一半话停下来的习惯,只要吴珉珉继续把笔记借给
她,紧急关头帮她抄算术题,她就是她的好朋友。 宿舍管得那么严,意长还是有办法带了微形手提电视机回来,用耳筒,
看到深夜,时间都不够用。 珉珉有时到莫家作客,意长也常去吴家。
意长朋友知己比较多,是以珉珉老笑她滥交。
珉珉只与意长谈得来,她对这位同房同学小心翼翼,从来没有得罪过 她。
搬到父亲家开始觉得冷清。
但是阿姨已经旅行结婚,他们并没有机会观礼,只看到照片。 吴豫生问女儿:“你有没发觉阿姨摆脱我们松一口气?” 珉珉也笑。
“你要感激她把你带在身边这些年。” 珉珉点头。
“同时,这位洪老大要是对她不好,我们父女俩找上门去对付他。” 珉珉觉得父亲最近的心情大有进步。
吴豫生教文科,女学生多,每个学期总有一两个放了学特别爱惜故来 找他问功课,不一定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少年人多数寂寞而敏感,有机会同 成熟智慧的教授接触,当然不会放弃。
但是找到宿舍来的,只有张丽堂。 连姨丈都知道有这个浓眉大眼身段丰硕的女孩子。
他说:“现在年轻女子多大胆。” 他妻子沉默片刻,“也不小了,硕士班的学生,有二十四五岁了吧,很
会得打算。” 吴豫生欠欠身,“她选的题目比较困难,怕她不能毕业,只得多帮她一
点儿。”
晓非好似没听进去,“她一点儿也不适合你。” 洪俊德不语,这一点点含蓄的妒意他还可以忍受。 吴豫生叹口气,“女性不讲理要到几时呢?” 珉珉笑了,她爱听大人讲话,她从来不喜往孩子堆中找淘伴。
陈晓非问珉珉:“你觉得这女生怎么样?”
洪俊德说:“豫生的一个女学生不值得我们花这么多时间来讨论。”
豫生说:“讲得再正确没有。” “珉珉才不会喜欢她,是不是珉珉?” 洪俊德温和地对妻子说:“够了。” 张丽堂使珉珉想起一个人。
这左右大概没有人记得她了,但是珉珉对她印象深刻,这人令她敬爱 的苏伯母早逝。
其实张丽堂跟胡敏玲是两个类型。 张比较粗旷爽朗,脸容艳丽,乌发梳一条马尾巴,长长鬓脚,不,她
同胡敏玲不一样。 第一次来按铃,她看见珉珉,便笑道:“我知道你是谁,你是吴珉珉。” 珉珉并不喜欢陌生人与她太亲密,警惕地退后一步,幸亏张丽堂立刻
识趣地问:“我能进来等吴教授吗?” 珉珉让客人坐在客厅等。
父亲回来了,没有如常般找珉珉问她一整天过得可愉快,他与客人站 在露台上谈功课。
那位张小姐站在一幅竹簾下,阳光通过簾子,射在她脸上,一丝丝的 横印似老虎斑纹,珉珉觉得她双目中有野心。
过一会儿,她的问题似获解决,珉珉听得她说:“那我先走。”
英文大学里的老师对学生都客气地称什么小姐与什么先生,吴豫生说: “明天见,张小姐。”
珉珉客气地替她开门,她道谢,自手中一叠书内翻了翻,找出一张书
签,“送给你。” 那是一张美丽别致的象牙书签,珉珉接过,轮到她向客人道谢。 出了门她又回过头来说:“你有一双猫儿眼。”
珉珉一怔。 她笑,“我知道你在看我。” 珉珉没有回答。
吴豫生向女儿解释,“那是我班上优秀学生之一。”讲完了才发觉他同
晓非一样,太过怕珉珉多心,但是又身不由己地补上一句,“我对所有学生 都一样。”
珉珉把象牙书签搁一旁。
接着一段日子,张丽堂有时一个人来,有时与男同学来,那男生把她 送到门口便下楼一直在晒台上等,等得闷便扔石子出气。
参考书多,一条问题便花上几十分钟,珉珉从来不去打扰他们,但是 每次她都知道张小姐逗留了多久。
珉珉一直不出声,直到一次她父亲失约。 她到凌教授家参加他们女儿生日茶会,茶会在下午五时结束,珉珉到
六点尚在人家客厅呆等家长来接,她拨过电话回家,没人听。
天渐渐暗下来,黄昏更加带来恐惧,她一声不响,忐忑不安,暗自着 急。
凌太太笑说:“我可以送你回去,你有没有门匙?” 珉珉摇摇头。
“不用急,大不了在这里吃晚饭。”
珉珉不出声。
父亲从来没有失过约,她明明约好他五点。
“来,”凌太太很随和,“我带你参观我们家,这是凌伯伯书房,他是你 父亲的副教授你知道吗?你看,这些是今年的试卷草稿,大学生同小学生一 般要参加考试呢。”
门铃在这时候响了。 凌太太笑,“看,你父亲来接你了。” 她匆匆去开门。 “果然是吴博士,”她说,“珉珉等急了。”
吴豫生说:“抱歉抱歉,我竟忘了时间。”不要紧。” 珉珉这时由凌教授书房转出来,静静看着父亲。 “这下子我们真的要走了。”他挽起女儿的手。 手是冰冷的,像是没穿足衣服。
在车上他向珉珉再三道歉,珉珉直视面前,表情坚定,不露声色,装
作一个字听不到,当然也不打算原谅谁。 吴豫生忽然觉得一个小女孩变得这样尴尬,他是罪魁祸首,有什么理
由她身边的大人都要追住她来认错? 他轻轻说:“世上不是每件事都能如意,看不开的话,只有浪费更多时
间,珉珉,我知道你听得懂。”
她仍然维持那个姿势那个表情一直到家。 进了门回到家进卧室,珉珉并没有大力关门。 吴豫生以为她的脾气已经平息。 第二天早上,珉珉没事似挽起书包跟他上学,吴豫生莞尔,孩子到底
是孩子,再不像孩子的也还是孩子。
放学,珉珉乘校车到家门,在晒台一角看到张丽堂那个男生坐在石阶 上等。
珉珉向他招呼,“好吗?”
小生认得她,没精打采地拾起一枚石子,用力扔出老远,击中对面的 围墙,轻而远“啪”的一声。
珉珉问:“你为什么不上我们家坐?” 小子答:“丽堂问教授功课,我不方便在一边打扰。” “不,”珉珉哈地一声,“我家气氛最轻松,张小姐每次都在我们家喝完
下午茶才走,她喜欢薄荷加蜜糖,不是吗?” 那小子脸色已经大变。
年轻小伙子有什么涵养,女朋友叫他管接管送,叫他在楼下等,等的 时间一次比一次长,已经不晓得多委屈多不耐烦,但他迷恋她那盈盈眼波, 无可奈何,只得开四十分钟车来,再开四十分钟的车去,满以为她在楼上赶 功课是正经事,没想到她叫他日晒雨淋,自己却与那教授享用茶点,把他当
什么,傻瓜、小厮、司机?
那天下午阳光猛烈,珉珉用一只手掌遮在眼眉,眯着眼,欣赏小伙子 的表情。
“上来呀,”珉珉说,“我邀请你。” 小伙子见有人同情他,益发生起气来,“我不口渴,你上去代我告诉张
丽堂,她在五分钟之内不下来,我就把车子开走,你叫她自己乘公路车。”
他的车子泊在一旁,是部红色开篷小跑车。
珉珉笑说:“好的,我代你告诉她。” 她咚咚咚走上楼梯,揿铃。 门一打开,珉珉就听见一阵爽朗的娇笑声。
有什么事值得那么好笑,奇怪,珉珉一直到了后来,都不明白张丽堂 为何笑得那么起劲。
珉珉慢慢走进去,放下书包。 张丽堂看见她,转过身来,“噫,小妹,放学了。”
吴豫生笑问:“今天怎么样,愉快吗?”
珉珉平静地说:“张小姐,送你来的那位先生说,要是你在五分钟之内 不下去,他就把车开走,叫你自己乘公路车。”
张丽堂几乎即刻收敛了笑容,又惊又怒。 吴豫生并不知道一直有个司机在楼下等这个女学生,也十分错愕。
张丽堂把事情在心中衡量一下,分个轻重,她此刻还需要这个人来回
接她,于是她站起来强笑道:“那我先告辞了。” 珉珉把茶几上的一叠书交还给张丽堂。 她匆匆忙忙下楼去了。 珉珉走到楼台,可以清晰地听到他们的对话。
张丽堂:“你搞什么鬼?”
男生:“我受够了。” 张丽堂的声音充满嘲讽:“你打算怎么样?” 男生:“以后要来你自己来。” “神经病,人家来做功课——” “上车!做什么功课,以为我不知道,你来贩卖生藕。” 张丽堂恼羞成怒,把手上的书摔向男朋友。 成叠书跌到地上,那男生只是冷笑,不肯替她拾。 张丽堂有点儿彷徨,不知如何下台。 终于她男朋友弯下腰去,拾起一叠笔记。 她松一口气,揩一揩眼角的泪印。 “这是什么?”小伙子大吃一惊。
“什么是什么?”
“张丽堂,难怪你天天到这里来磨,原来有这样的好处。”小伙子搧着手 中文件,“你太有办法了!这是本年度英国文学硕士班的试卷!”
“你说什么?”
珉珉一直站近栏杆在看这场好戏,忽尔听得父亲叫她。 “珉珉,你在干什么?” “没什么,”她连忙转过头来,走进客厅去,“我想要一杯蜜糖茶。” 父亲斟茶给她。“张小姐走了没有?”
她答:“走了。”
吴教授讶异,“她为什么不把男朋友也叫上来呢?” 珉珉坐下来,呷一口茶,忽然笑了,“谁知道呢?” 吴豫生一边吸烟斗一边埋头读起报纸来。 珉珉看着天边黄昏彩霞,隔一会儿,放下杯子,回房里做功课。
过了两天,珉珉放学回家,看见张丽堂坐在客厅里,对着她父亲哭。
只听得吴教授对他学生说:“你根本不应该上这里来,今天早上在教务
室对着凌教授已经讲得清清楚楚,校方不得不勒令你退学。” 张丽堂掩住脸边哭边说:“吴教授你知道我是清白的。” “张小姐,但是试卷怎么会在你身上?” “我不知道,有人将它夹在我的书里,有人栽赃害我。” “但它由你那位经济系的同学发现,并且转呈校方。” 张丽堂泣不成声,“他怀疑我移情别恋,他存心要我好看,教授,我真
是冤枉。” 吴豫生万分尴尬,“你且别哭,喝杯冰水,冷静一下。”
“教授,我差三个星期就可以毕业,我一直是你的优异生,你难道不相 信我?”
“张小姐,幸亏试卷一直由凌教授保管,否则大家都知道你常来我处, 连我都脱不了于系。”
“教授——”
吴豫生叹口气,“张小姐,你请回吧。”他站起来,走进书房,关上门, 不再理会客人。
珉珉缓缓走到张丽堂身边,看着她。 张丽堂强忍悲痛,抹干眼泪。
珉珉淡淡地问她:“你要不要再喝一杯冰水?”
张丽堂忽然听到声音,吓一跳,彷徨地抬起头来,过一会儿她说:“不, 我要走了。”
珉珉问:“有没有人开车送你走?”
张丽堂这才发觉这小孩在调侃她,她不置信地看着珉珉。 珉珉将手自身后拿出来,拇指与食指间夹着张丽堂稍早时送给她的那
页象牙书签。 珉珉用另外一只手打开张丽堂的书,把书签夹进书里,轻轻说:“还给
你。”
张丽堂当场呆住,她如遇雷殛,瞪住这脸容清丽的小孩,过很久很久, 用极低的,她自己都不置信的语气问:“是你?”
珉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双手捧着书交给客人,“你可以走了。” “你,是你。”张丽堂梦呓般声音。 吴豫生的声音传过来,“珉珉还不让张小姐走?”
珉珉走到走廊尽头,拉开大门。
张丽堂身子如梦游似游出吴家,一直喃喃说:“不,不,小孩子不会这 样害人。”
珉珉在她身后关上门。 吴豫生问女儿:“她同你说什么?”
珉珉答:“她一直哭。”
“很可怜哪,一次作弊,永不抬头,我们一直不明白她怎么会得到试卷 的草稿。”
珉珉不出声。 吴豫生惋惜地说:“而且结交一个那样的男朋友。”
这件事,像其他一切的事,随着时间,逐渐淡出。
珉珉生日,阿姨请她喝茶。
珉珉要薄荷蜜糖茶。 阿姨诧异,“谁教会你喝这个?” 珉珉不出声。
阿姨想起来,“你父亲有个女学生,赌,有一阵老来串门那个,好像就 是喝这种异香异气的茶。”
珉珉笑一笑。
“她没有事吧,好像不大来了,开头很有一点儿野心,仿佛想做教授夫 人的样子,奇怪,忽然销声匿迹了。”
珉珉没有置评。 阿姨笑了,“珉珉,你把她怎么了?”
珉珉到这个时候才抬起眼来,雪亮的目光“刷”一声看到她阿姨心里 去。
阿姨静下来。
很明显,珉珉不愿意有人提这件事,过去了也就过去了,阿姨识趣地 顾左右而言他。
小小的珉珉有种威严,懂得用目光、表情、姿势来表达心中的意思, 不消说一言半语,旁人已经知道她高兴抑或不悦,接受抑或拒绝一个意见。
许多大人都做不到,所以叽哩喳啦不停他讲话,珉珉却天生有这个本
事。
这个时候,她伸出手来握住阿姨的手。 陈晓非很是安慰,知道珉珉仍然把她当朋友。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这么忌惮珉珉?不复回忆了。 吴教授的宿舍又静下来。
不再听到一连串铃似的笑声,珉珉也笑,但最多是露齿微笑,她从未 试过仰起头哈哈哈,或是低着头咭咭咭地笑过,她懂得笑,但是不晓得怎么 笑出声来。
有时候珉珉对着镜子练,结果变成嘿嘿嘿,有点儿可怕,她不再尝试。 夏天总有蝉鸣,珉珉坐在露台的大藤椅子上,下巴抵在膝上,全神贯
注地胡思乱想。 那时她还不认识莫意长,否则可以拉着意长一起,堕入思流中,随波
荡漾,乱发奇想。
她是个非常非常静的孩子,静得不常觉察到她的存在。 在女儿小学毕业那年,吴豫生打算应聘到英国做一年客座教授,他同
珉珉说:“你想跟我去,还是留在本市?” 珉珉已经十分具有分析能力,“你九个月后就回来的吧?” “自然。”
“我不去了。”
“你暂住什么地方,阿姨家?”
珉珉笑,“阿姨早已受够我俩,不不!我念寄宿学校好了。” 她父亲沉吟一下,“你应付得来?”
“没问题。”
“那么假期到阿姨家过。” 珉珉点点头。
她就是那样认识意长的。
稍后她知道莫氏是个大家族,三代同堂,人口众多,且不和睦,叔伯 间一共十一个孩子,都被大人送出去寄宿,超过十五岁者统统往英美念书, 意长在这等复杂的环境底下长大,自然也是个早熟的孩子,与珉珉一见如故。 她俩被安排在一间房间,珉珉推门进去,看见已经有一个女孩子坐在
书桌前翻画报,行李搁一角,尚未打开。 一见珉珉她便自我介绍,很客气但开门见山地问:“你喜欢哪张床,近
窗还是靠墙?” 珉珉自莫意长的表情知道她喜欢近窗的床,于是把行李靠墙一放,“这
张。”
意长也自珉珉的笑意知道她有心相让,连忙说:“谢谢。” 两个人都那么聪明,当然做得成朋友。 那一天,陈晓非以阿姨的身分陪着珉珉搬进宿舍,叮嘱道:“不习惯立
刻告我知,要命,洗手间在走廊未端,你不怕麻烦?平日娇生惯养,看你怎
生适应。”咕哝着出房视察其他设施。 莫意长笑间吴珉珉,“你母亲?” 珉珉摇头,“不,我阿姨。” 意长诧异问:“你妈妈呢?”
珉珉来不及回答,阿姨已经返来,“干净倒是很干净。卫生问十点气味
都没有,像医院似的。” 珉珉只是笑。
陈晓非说:“幸亏你爹九个月后就回来,生活可望恢复正常。”
珉珉忽然收敛笑意,不置可否。 她阿姨一怔,紧张地问:“你有什么预感?” 珉珉低声说:“一看见这间房间,我有种感觉,好像要在这里住上三五
年似的。” 阿姨强笑,“这是什么意思?”她想到不祥兆头上去,脸色骤变,“你
父亲会得如期返来。” 珉珉说:“那当然。”
她阿姨吁出一口气。 “但不是一个人。” “你是说——” “阿姨,不必理我,我乱讲。”
她拉起阿姨的手,送她下宿舍大楼。
珉珉与阿姨道别,看着她的车子驶远,向她挥乎。 珉珉回房把行李打开,将衣物分放好。 莫意长轻轻拾起刚才的话题,“你母亲已经故世?” 珉珉点点头。
“哎哟对不起,近世什么病都不难医好,必定是癌症吧?”意长语气十
分惋惜。 珉珉躺到床上,“不,她在一场火灾中去世,” 意长恻然,不再加问,递上一盒糖果。
3
那个下午,意长把她家的环境一五一十告诉珉珉,已经当珉珉是好友。
晚上熄灯睡觉,意长几乎立时三刻堕入梦乡,但珉珉枕着自己的手臂, 挨了半个晚上。
终于睡着了,忽然看见满室通红,火,是火,珉珉吓出一身冷汗,“醒 来,醒来”,珉珉睁开双眼,只见朝阳满室,莫意长正推她呢,触鼻一阵肥
皂清香,可见室友已经梳洗过了。
珉珉连忙起床,匆匆打点自己,准备上课。 还不到三个月,陈晓非在家接了一通长途电话。 洪俊德看见妻子神色凝重,双手捧着话筒,像是举着千斤坠似,“嗯,
嗯,”她说,“没想到,我不知道,你自己同她说,我?我真不知如何措词, 让我考虑一下再答复你。”
晓非放下电话,背着丈夫,不晓得愣了多久。 洪俊德忍不住扳住她肩膀,把她拧过来,间她:“贤妻,什么事,可否
让我帮着分忧?” 晓非抬起头来,非常困惑地说:“刚才是豫生的电话,他告诉我,他打
算结婚。”
洪俊德一怔,随即笑说:“你好像没有恭喜他。” “到那边才三个月,怎么可能。” “也许一早就认识,异乡相处,感情才开花结果。” 她低嚷:“珉珉早就知道了!” 洪俊德听不明白,便问:“珉珉晓得什么?” 他得到的答案是长长一声叹息。
洪俊德一向知道妻子对吴豫生有点儿特殊情感,便含蓄地说:“你不也 是结婚了吗?”
晓非抬起头来,“他托我把消息告诉珉珉。”
“放心,小孩接受这种事实,比大人想象中容易。”
“那你未认识吴珉珉。” 洪俊德不以为然,“珉珉是个极懂事文静可爱的女孩子,从来不给大人
麻烦,我不赞成你的说法。”
晓非不出声。 “让我来向她交待好了,我是她姨丈,不算外人。” 晓非犹疑,“不,还是让我来。” 洪俊德再也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害怕?” “怕,”晓非强作镇定,“谁怕谁?”她不承认。 “我发现不止一天了,你与吴豫生都怕一个小女孩。” “没有这种事,你说到哪里去了,我们为什么要怕珉珉?” “就是呀,我百思不得其解。”
晓非忽然说:“是,我怕,我怕珉珉生活不愉快,我怕她对父亲再婚有 过激反应,我怕她与继母合不来,这些的确都是我的恐惧,珉珉自幼失去母 亲,我怕她心理受到影响,不能健康成长。”
洪俊德看着她:“洪太太,你说的全是实话,没有瞒住洪先生?”
“豫生真不该把这个难题转嫁我们。”
“也许他不好意思开口。” 晓非气鼓鼓地说:“那么写信好了。”
洪俊德冷眼旁观,仍然觉得妻子对小外甥有大大的顾忌,奇怪,她爱
她,但是对她十分忌惮,为什么? 周未,珉珉一进门,洪俊德便发觉她又长高了。 他由衷地欢喜,迎上去说:“珉珉越来越漂亮,寄宿生生活好像挺适合
你。”
珉珉与姨丈拥抱一下。 他又问:“与同学们合得来吗?” “我最要好的同学叫莫意长。”
“那多好,现在你们可是中学生了,一定懂得灌溉友情,使之健康成长。” 珉珉笑,真亏姨丈把一件这样普通的事说得如此文绉绉。
这时候,洪俊德向妻子使一个眼色,被珉珉看到了,有点儿讶异,然
后,她又看见阿姨为难地皱皱眉头。 珉珉决定使他们容易过些,笑问:“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呢,是好消息还
是坏消息?” 洪俊德一怔,莫非吴珉珉真有预感?
他随即失笑,不会的,但这小女孩确有过人的敏感及精密的分析能力。
旁人一举一动,均逃不过她的目光,一经推理,不难了如指掌。
“是好消息。”洪俊德说。 珉珉看着他,“不像。”
洪俊德揭开谜底,“珉珉,你父亲决定再婚。” 珉珉一怔,左边面颊连耳朵渐渐发烫,热呼呼地感觉留在那里很久,
她一时作不了声。 的确不是坏消息,但珉珉听了只觉得乏味。 阿姨把手搭在她肩膀上。
珉珉终于说:“结婚真的那么重要?你们每个人都想结婚,但不是每个 人都想发财,或是求学问。”
洪俊德笑了,“你长大后自然会明白。” 珉珉不出声。 阿姨看着她,请求道:“珉珉,祝福你父亲。” 珉珉感慨地说:“他可不再需要我。”
“怎么会,妻是妻,女是女,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珉珉无奈地摊摊手,“我一早说过,我会流落在宿舍里很长一段时间。” 她走到露台,坐在帆布椅上,眼睛看着风景,不再说话。 洪俊德轻轻说:“还是不高兴了。” 陈晓非护着外甥,“这样的反应也还算合理。”
“豫生应该亲自跟女儿说。”
“他的新太太是谁?长得怎么样?我们统统不知道,想起来,连我们都 应当生气,把她保护得那么周密干什么,我们又不吃人,什么阿物儿!”
洪俊德看着她微微笑。
“你笑什么?”
“你也不想他再婚。”
陈晓非颓然,“是,我没有精力耐心结交新亲戚。”
“或许人家也不耐烦来同你打交道。”
“从此与豫生疏远,是必然的事。” 洪俊德点点头,“可以想象,你又不是豫生的妹妹,你只是他从前的小
姨,身份的确尴尬点儿。” “无论怎么样,我们希望他得到幸福。” 洪俊德说:“希望他的后半生过得比前半生愉快。” 陈晓非过去坐在珉珉身边。
珉珉忽然问:“那场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陈晓非一愣,“火,什么火?” 珉珉看着阿姨。 晓非故作镇静,“你听谁说的?”
“没有谁,它在我记忆中,烈火融融,从来没有忘记过。”
“那是一件意外,快快忘记它。”
“那么,他们为何不和,为何不能相爱?” “大人的事不是你的责任。” 珉珉苦笑,“真的?但我却因之吃苦。” 阿姨握着她的手,“同我相处那五年真的如此不堪?”
“对不起,阿姨,我不是有意的。”
“没关系。” 珉珉说:“我不应该抱怨,你们对我已经够好。” 今日她情绪难免有点儿不安。
“我想回宿舍去。”
“你父亲稍后会有电话来,吃了饭再走。”
一请代我祝福他。” 她阿姨松一口气,“我送你返学校。”
珉珉独自坐在书桌前沉思,莫意长推门进房,不知道室友已经回来,
她放下球拍,脱掉外衣,才开亮灯,一看到珉珉,吓一跳,退后一步。
‘是你?为什么不开灯,好像有点儿心事的样子。” 珉珉不出声。
“我们下饭堂去,来,吃了再讲。”
这也是办法。
“我有十五条代数要你帮忙,珉珉,好朋友要互相帮忙。” 学期尾吴豫生返来,带着新太太。 珉珉先看到父亲,他胖许多,大了两三个尺码,珉珉几乎认不出来,
可见他这段日子过得的确适意,心宽体胖,不在话下。 大家的目光继而郑重地落在新吴太太身上,严格地审核她。 事后陈晓非说:“豫生眼光不错,那谷家华品格学识均属上乘。” 洪俊德附和,“幸亏我也娶了位大方能干漂亮的事业女性,否则真会自
卑。”
珉珉一听,笑出来。 陈晓非说:“我一直担心豫生会在他学生里挑选对象,现在一块大石落
地。”
“珉珉,你觉得怎么样?”
“我替父亲高兴。”
“珉珉表现得多得体,”阿姨称赞她,“不卑不亢,恰到好处。” “真的,”洪俊德同意,“很不容易。” “没想到同我差不多年纪的人皮肤还那么好。” 珉珉连忙说:“比不上阿姨白皙。”
这下子轮到洪俊德笑起来。 珉珉觉得寂寥,这上下除出她之外,恐怕已经没有其他人记得那场火
灾了。 是应该忘记。
暑假,珉珉回家小住,莫意长来探访她,珉珉这样介绍:“我父亲,他 的太太。”
意长很意外,事后问珉珉:“可以这样说吗?”
“为什么不?” “她对你好不好?” “过得去。” “你对她好不好?” “我答应过阿姨祝福他们。”
“这是什么话,”意长笑,“没有你的祝福,谁会遭到不幸?你又几时祝 福我?”
珉珉只是笑。 蝉声响亮,珉珉如常地沉迷在她的回忆中,时常躲在房间里不出来。 谷家华一见珉珉,就知道这不是个容易应付的孩子,最好的办法是不
要去应付她,顺其自然接受她,客客气气,万万不能试图改变她的任何习惯, 自然也没有必要去故意讨好她,贿赂她。
谷家华同自己说:你嫁的只是吴豫生,不是他整家人。 换一个比较年轻点的继母,可能会沉不住气。 珉珉太客气太懂事了。
谷家华留意她的神情,她极少笑,但只要注意到有谁正看着她,珉珉 会即时牵动嘴角微笑,以示礼貌,即使对她父亲都是一样。
谷家华很想去了解她,又怕犯了禁忌,她是不是她亲生倒是其次,问 题是她接手管这个家时珉珉早已长大,任何人,包括生母或继母,都再难以 探测她内心世界。
这个僵局可能永远打不破。 一家三口还是坐在一起晚饭。
吴豫生说:“凌教授即将移民,珉珉,你有空同大凌小凌去说声再见。” 珉珉一怔,这种再见最难说,也许就是永远不见。 谷家华说:“孩子们适应得很快,外国生活,不是没有优点的。” 这样普通的一句话,已经令珉珉多心,她维持缄默。
果然,她听见父亲问:“珉珉可有考虑到外国念书?”
珉珉清清喉咙,“大学也许。” 过一会儿她放下筷子,退出饭厅。 谷家华轻轻问丈夫:“她为什么不高兴?” “青春期的女孩子闹情绪是天经地义的事,别去理她。” 珉珉在门口说:“我去凌家走一趟。” 吴豫生说:“速去速回。”
珉珉出门。 谷家华说:“在这种时候提出留学,好似我们故意遣走她似的。” 吴豫生不出声。 “这间屋子肯定容得下两个孩子,希望她不要多心。” 吴豫生说:“珉珉已是个少女了。”
“她会喜欢多个弟弟或妹妹的。”
“你且别乐观。”
“豫生,你们父女不但隔膜,且互相过份敬畏,”谷家华笑,“两人什么
事都放在心里,要不就兜圈子,最好委任一个中间人,摸清楚你们心意,代 为传达。”
吴豫生看她一眼,“你肯担此重任吗?”
“不不不,”谷家华连忙摇手,“不关我事,自古好人难做,我可不敢惹 你们父女间的旧疮疤。”
“这是什么话,”吴豫生不悦,“你也太幽默了,到了今天,还分你们我 们,难道这个家还要分派分党不成。”
谷家华一听,连忙举起双手,“豫生,我投降,对不起,我选错话题, 以后我都不会犯同一错误,这一次请你从宽发落。”
吴豫生这才露出一丝笑容。
谷家华暗暗唤一声“好险”。 “明天装修工人来修婴儿房。” “杂物都搬清没有?”吴豫生问。 “有一只樟木箱子要抬走,那个位置刚好放小床。” 吴豫生说:“那是珉珉的东西。”
谷家华看他一眼,少女哪里来的樟木箱,想必是她母亲的遗物吧?
“搬到珉珉的房间去好了。” “要不要征求她的同意?” 吴豫生说:“不用吧?”
谷家华莞尔,为什么例外?他一向把珉珉当老祖宗看待。
樟木箱铜扣已经发绿,谷家华吩咐佣人把箱子抬过去,扛至珉珉房中, 脚底一滑,佣人险些站不住,一松手,箱子坠地,箱盖撞开。
谷家华喊一声“糟糕”。
“太太,这块地毯滑脚,不应铺这里。”女佣抱怨。 谷家华一抬头,发觉珉珉已经站在房门口,皱着眉头,她不知在几时
回来,刚好看到这幕。
“珉珉,对不起,我们想把这箱子搬回你房间来。” 珉珉蹲下扶正樟木箱,铜锁整个甩掉,她也不出声,轻轻拾起,打开
箱盖。 谷家华好奇地往里看,这么重,装些什么?
她看到一只穿红纱衣的洋娃娃,与一只照相架子。 珉珉取出洋娃娃,介绍给继母:“桃乐妃。” “为什么选这个名字?” “绿野仙踪的桃乐妃,这是她的小狗吐吐。”
“我明白了,”谷家华点点头,“这张照片里搂着你的是谁,你母亲?”
“不,这是苏伯母,”珉珉用手指揩去相架上灰尘,“我的朋友。”
“没听你提起过她。” “苏伯母已经到另外一个世界去了。”她放下相架。 谷家华一愣。 珉珉却说:“我想把这箱子搬到宿舍去。” “当然。”谷家华没有异议。
珉珉把箱盖合拢。 谷家华见没有事,便轻轻离开她的房间。
第二天,吴豫生问珉珉:“见过大凌小凌没有?”
“他们不愿意去外国。”
“是吗?” 珉珉忽然说:“不是每个小孩都喜欢过外国生活。” 谷家华抬起头来,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
他们两夫妻都不出声。
下午,珉珉经过旧书房,看见继母手拿一幅图画,站在梯架边踌躇。 梯架是工人带来漆油漆用的。一半墙壁已被漆成奶白色,房间非常光
亮。
谷家华分明想把这张画挂上去。 珉珉看着她。
她笑着对珉珉说:“来看看我画得怎么样?” 珉珉有点儿意外,她还是个画家? “这是我大学期间的嗜好,后来专攻商管,把美术荒废良久了。” 珉珉接过那张水彩画。是的,现在她是吴宅的女主人了,屋子里渐渐
添增她的品味,她的物件。
珉珉说:“我帮你挂。” “钉子已在墙上,今早工人凿了半天。” 就是钻墙声音把珉珉吵醒。 珉珉伸出左脚踏上梯架。 “架子可牢靠?”谷家华问。
“没问题。” 珉珉攀到顶,打横骑在上面,把画挂钉上,“有没有斜?” “左角请移高两公分。”
正在这时候,“唿喇”一声,梯架忽然倒下,珉珉小小身体往左直角堕 下来。
谷家华本能地闪避危险,说时迟那时快,“轰”的一声,珉珉结结实实 摔在地下,不能动弹。
谷家华惊得呆了,一时间没有反应。 吴豫生闻声扑进房来,“珉珉,什么事?”
他扶起女儿,珉珉额角渗出豆大汗珠,一嘴的血。
“什么地方痛?” “手臂。”口齿都不清了。 “你别怕,我马上送你进医院。” 吴豫生用毯子裹起珉珉,取过车匙。 谷家华颤声上前,“让我来开车。” 吴豫生点点头。
他坐在后座,打横抱着珉珉。 往医院不过十分钟路程,他们觉得十个钟头都驶不完。 谷家华充满内疚,急得落下泪来。 抱珉珉入急症室,医生略作检查,笑着对面色死灰的吴豫生说:“她撞
跌一颗犬齿,还有,左臂折断,要打石膏,来,照了爱克斯光再说。”完全 不当作一回事。
谷家华松下一口气,坐在长凳上抹汗。 珉珉要在医院住几天。
两夫妻经过一番折腾,已经憔悴不堪,甫步出医院,在门口碰见陈晓 非,她瞪他们一眼,连招呼都没打,匆匆进去看珉珉。
谷家华疲乏地对丈夫道歉:“对不起。” 吴豫生轻轻说:“你亦是无心之失。”
“我不该叫她挂那幅图画,但我看她很想帮忙的样子,不能拒绝她,总
而言之,左右为难。” “珉珉没事,你别多心。” 谷家华深觉乏味。 “哪家孩子没有意外。”
谷家华胸口一阵闷,呕吐起来。
回到家,刚想休息,陈晓非来敲门。 吴豫生说:“我来应付她,你且休息。” 陈晓非进门来,当作自己家一样,取了冰水喝,一边抱怨姐夫。 “这是令媛的门牙,是恒齿,以后都长不回来,你们把她怎么了,还有
什么粗工要叫她做的,我来替她可不可以?”
“晓非,你别误会——” “胳臂都断了,有什么误会?” 谷家华苍白着脸走出来,“晓非,这是我们家之事。”
晓非见是她,怒火上升,指着她说:“这个孩子不是你的产业,我随时 可以控告你虐儿!”
谷家华分辩,“那是一宗意外。” “你自己为什么不爬梯子?” “我怀了孕,不然我不会迟疑!” 陈晓非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她沉默了。
过一会儿她站起来说:“珉珉出院后到我家住,不要与我争,她在这里
已没有地位。” 谷家华怒道:“原来是你一直灌输她这种不正确讯息,怪不得。”
“好了好了,”吴豫生站在两个女人当中,“大家都累极了,明天再说吧。” 他把晓非送到门口。
“晓非,你这一插手令我更加难做。”
“我迫不得已,豫生,那是我姐姐的孩子,我的亲骨肉。” “我们日后再讨论珉珉的去留问题。” 陈晓非在门口呆半晌,终于说:“恭喜你,豫生,又要做父亲了。” 吴豫生沉默。
陈晓非开门走了。
吴豫生走到书房去,看到妻子托着头静坐一角。
过一会儿他道:“谁说结婚是两个人的事?才怪。” 谷家华挤出一个笑容,“早知同居算了。” 本来没有这个人,也太平无事,好好地过日子,忽然娶了媳妇,亲友
要求就不一样,她要知书识礼会得做人,勤力生养,在家是个好妻子,在外 又能独当一面,稍有差错,众人便抱怨不已,像是被谁挡了财路似的??谷 家华深觉滑稽。
吴豫生打一个呵欠。
“睡吧。”谷家华说。 这也是最好的办法。
半夜,谷家华觉得胸口闷,她不想吐脏床,挣扎爬起,摸着进洗手间, 事后觉得口渴,便沿着走廊进厨房,托大没有开灯,拿着杯冷开水出来,踩 到不晓得什么,脚一交叉,她整个人扑倒在地。
谷家华觉得这一交摔得太重,浑身骨头像是要迸散开来,眼前金星乱
冒,她知道不妥,当时也不作声,但觉心灰意冷,只顾咬牙关强自忍痛。 吴豫生与女佣同时奔出来开亮了灯。
他扶起妻子,“觉得怎么样?” 谷家华手中犹自抓住玻璃杯不放,室内大放光明,她这才发觉踩到滑
溜溜像蛇似的东西原来就是先头放在珉珉房里的地毯。
她颤声间:“谁把地毯拿出来放在这里的?” 女佣满头大汗,“不知道,我没有动过它。” 吴豫生说:“别理这些细节了,我送你进院观察。” 谷家华拉住他的手,“在你们家,没有什么是顺利的吧,”她明白了,“运
程好像被一股神秘力量控制。”
吴豫生不回答,扶起她。 中午时分陈晓非才接到坏消息,她听完了,放下电话,良久不语。 然后她斟出一杯酒,喝一大口,穿上外套,开车去探访病人。 她带着一大束彩色缤纷的花,推开病房门。
谷家华躺在病床上正抽烟呢,见有人进来,怕是护士,骂她抽烟,急
忙间想收起违禁品。 晓非连忙说:“是我。” 谷家华松一口气。
晓非过去握住她的手,“别难过,有的是时间,生十个都可以。” 谷家华低下头,惆怅地说:“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我支持你。” 谷家华看着她,“珉珉支持我吗?” 晓非愣住。
“晓非,明人跟前不打暗话,我们都得看珉珉的面色做人是不是?” 晓非强自镇定,“你在说什么,她就算倔强刁蛮点,此刻也躺在医院里,
你累了,心情又坏,才胡思乱想,我同你一样,想做母亲想得发疯,我了解 你的失望。”
谷家华牵一牵嘴唇,刚想说话,一个看护推门进来,缩缩鼻子,闻到 烟味,呱呱叫起来:“谁,谁抽烟?”叉着腰,瞪着眼。
晓非连忙顶缸,“我,是我不好。”
“出去,你马上出去。”
晓非对谷家华说:“我明天再来。” 另一翼儿童病房里珉珉的左臂已打了石膏,她的同学莫意长正羡慕与
兴奋地在石膏上签名留念。
珉珉看到阿姨,忙间:“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一脸盼望天真,并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事。 晓非在床沿坐下,“珉珉,你继母失去了她的胎儿。” 珉珉一怔,“原来她怀孕?”
晓非点点头。
珉珉说:“她没有告诉我们,此刻她是否非常颓丧?”
“有一点儿。” 珉珉也很懊恼,“快乐的人才比较好相处。” “不要紧,出院你到我家来。”
莫意长根本不知道她们说什么,就插嘴说:“吴珉珉不如到我家来住。”
她们都笑了。 待小同学告辞后,陈晓非轻轻问珉珉:“你同你父亲争吵过?” 珉珉抬起眼来,“没有。”
“记住他爱你。” 珉珉遗憾地答:“他再也不需要我,我在家里,越帮越忙,十分尴尬,
他们打算把我送到外国去呢!” 陈晓非安慰她,“现在不会了。” “阿姨你怎么知道?”
陈晓非肯定地说:“他们已经知错,一定改变初衷。” 石膏还没有除掉,珉珉就到莫意长家去玩。
莫家住三层楼高的小洋房,每一代占一层,游泳池公用,要坐公家车, 每早九时正与十一时开出两次,逾时不候,吃饭也一样,准十二时与七时开 大锅饭,不出赝者自误。
珉珉啧啧称奇。 泳池里人头之多,也宛似公众康乐设施。
珉珉悄悄问意长:“你最喜欢谁?” 意长遗憾地说:“我只告诉你,我最不喜欢谁。” “谁?”
“穿霓虹紫两截泳衣的惠长。” 珉珉一看,“她比你大许多。”
“两岁罢了。” 珉珉诧异悄声说:“但是她有胸脯。” 意长酸溜溜,“天晓得她从何得来。” “她身边男生是她密友?”
意长点点头。
珉珉问:“他又叫什么名字?” “小邱,邱进益。” 珉珉又问:“家长准她拥有男朋友?”
意长忽然笑了,“吴珉珉你今天健谈得很,往日一星期也不见你说那么 多话。”
珉珉低下眼笑。
“你伤了手,不然也可以趁一下热闹下池去泡泡。”
4
穿霓虹紫的惠长上池来,取过毛巾擦着她那头惊人长而鬈的头发,看 见堂妹意长,只用眼角一瞄,含笑问:“丑小鸭还没有变天鹅来行下水礼 吗?”
猛然见堂妹身后有个陌生女孩,高挑、秀丽、白暂,与众不同,她忍 不住向珉珉行注目礼。
这时候小邱也过来了,看见珉珉手上打着石膏,倒是觉得新奇,因问 道:“发生什么事?”
意长代答:“意外。” 珉珉不出声。
小邱接着问:“我可否签名留念?”一边走过来看,“上头已经有三四 五六七??十多个签名了,这幅漫画是谁画的,待我把电话号码也写下来。”
意长连忙递笔给他,她笑吟吟看着堂姐惠长。
惠长脸色难看,不耐烦地叫:“邱进益,你有完没完?” 小邱放下笔,笑着向珉珉挥手而去。 意长大乐,“气死她。”
珉珉很羡慕,“你们真热闹!”
“珉珉,多谢你帮我出这口气,你真是我好友。” 游览过四处,珉珉问:“谁付帐负担你们豪华优悠生活?” “祖父。”
珉珉明白了。
正说得高兴,意长忽然停住脚步。 珉珉转过身子,看见她们前面站着一位蓄白须穿唐装的老先生。 意长即时垂手站住,屏息低头。 珉珉马上知道这是谁,这是一家之主莫老先生,意长的爷爷。
只听得莫老先生问:“这位小姐是谁?” 意长连忙说:“我同学吴珉珉。” 他目光炯炯上下打量珉珉,讶异地神情毕露。 珉珉静静地避开他的目光。 过半晌老人挥一挥手,“去玩吧,意长,好好招待吴小姐。” 意长大声应“是”,拉起珉珉的手便走。
走到一半,珉珉忍不住转过头去,没想到莫老先生也正转过头来看她, 一老一少的目光终于接触到,珉珉微微一笑,老先生迟疑一下,缓缓走开。
珉珉说:“你爷爷有一双明察秋毫的眼睛。” 意长笑,“被你猜中了。” “老人家精神那么好,一定很懂得养生之道。” “别讲他了,”意长说,“让我们去找小邱。”
“不。”
“珉珉,帮帮忙,我受惠长的气不止三五天甚至三五年了,我们想个办
法叫她下不了台。” 珉珉低声说:“我不敢在你家淘气。” 意长一怔。 “你爷爷知道我是什么人。”
意长反问:“你是什么人?你是我好同学。” 珉珉看着意长,眨眨眼,笑了。意长只觉她眸子里晶光闪闪。 意长忍不住问一声:“你是谁?”
珉珉答:“我是你最忠诚的朋友吴珉珉。”
黄昏聚餐,珉珉自然与意长一起坐,那位小邱老实不客气过来占了另 一边空位置,惠长十分不悦,一个人跑到老远去坐。
小邱斗胆,并没有央求她坐回来,众弟兄姐妹已经感觉到好戏即将上 场,皆笑眯眯静候剧情发展。
珉珉不动声色。
她只得右手有活动能力,小邱更加名正言顺地为她服务。 作为一个客人,珉珉觉得她有点儿失礼,作为一个女孩子,她又感觉
到三分欢喜。 美丽骄做的惠长输了一局,气愤得脸色发白。
饭后邱进益问珉珉:“你想不想听音乐?”
珉珉微笑,“聪明人要懂得适可而止。” 小邱一怔,讶异地看着珉珉,“你比你年龄成熟。” 珉珉回报:“恐怕是有人比他们的年龄幼稚之故。” 小邱后退一步,他小觑了这个女孩子,她不止是一张漂亮的面孔。
他转身走开。
珉珉一个人在大屋漫步,她手持香槟果汁,走两步饮一口,其味无穷, 十分逍遥。
她听到歌声,古老留声机播放一首旧歌,女高音颤抖无奈惆怅地唱:“有
一日当我们年轻的时候,一个美丽的五月早晨??” 珉珉站在走廊,知道歌声自图画室内传出,但是不想冒昧进去。 正在犹疑,她听得房中有人说:“吴小姐请进来。” 珉珉于是轻轻推开门。
她看见莫家老爷坐在安乐椅上听音乐。
“请坐,吴小姐。” 珉珉依言坐下,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莫老也把留声机关掉,两个人
都决定好好谈一谈的样子。 图画室内一片静寂,听得到园子里年轻人的欢笑声。 过一会儿,莫老先生轻轻问珉珉:“吴小姐,你可知道宝贵的时间溜到
什么地方去了?” 珉珉摇摇头,“不,我不知道。”
老先生苦笑,“我也不知道。” 珉珉笑了。 “你跟意长是好朋友?” 珉珉点点头。
“十一个孙儿当中,惠长排第三,意长排第八。”他停一停,“将来,你
会与她俩有颇大的纠葛。”
珉珉忍不住讶异地阿:“你可以看到将来?”
“我不用眼睛,我用心思,凭我的经验,我可以猜到将来会发生些什么 事。”
珉珉觉得老先生有趣极了,“灵验吗?”她大胆地问。 老先生回答得很幽默,“过得去。”
珉珉松弛下来。 老先生取起身边放着的一本书,“吴小姐,容许我读一段书给你听。”
珉珉欠一欠身,作洗耳恭听状。
老先生缓缓说:“佛经中,有天龙八部,一天,二龙,三夜叉,四乾达 婆,五阿修罗,六迦楼罗,七紧那罗,八摩罗迦,是八种神道怪物。” 珉珉没想到莫老先生会向她说起童话故事来,深觉好奇。
“阿修罗这种神道非常特别,男的极丑陋,而女的极美丽。”阿修罗嗜斗, 每有恶战,总是打得天翻地覆,所以我们称大战场为修罗场。阿修罗性子执
拗、善妒、刚烈,能力很大。” 珉珉侧着头,看住老先生。
莫老合上书,“吴小姐,每个人的血液中,都仿佛藏着阿修罗呢!” 珉珉微微一笑,不出声。
莫老先生叹口气。
珉珉笑说:“只有神话故事人物,才见那样的力里。 老先生却说:“在真实的世界里,也有这样的人。” 珉珉问:“什么样的人?” “与他接触,倘若不蒙他喜悦,就必然遭殃。” 珉珉睁大眼睛,“真的?”
老先生凝视珉珉。 室内静寂一片,正在这时候,图画室外传来意长的声音,“珉珉,珉珉、
你在哪里?”
老先生站起来,轻轻说:“吴小姐,请你高抬贵手。” 珉珉没有回答,退后一步,拉开房门,走出去。 意长迎上来,十分讶异,“你在图书室?”她悄悄把珉珉拉到一角,“我
爷爷在里边。” 珉珉微笑说:“他说故事给我听呢。”
意长也笑,“年纪大了就是这样,来,我们走吧。该送你回家了。” 莫宅门口排着一列车子,其中一辆银灰色鹞子型跑车滑到珉珉面前,
司机高声说:“吴珉珉,我送你一程。” 珉珉停睛一看,来人正是邱进益。
珉珉还没来得及摇头,一旁已经传来一声娇叱,“吴珉珉,你敢!” 这是莫惠长,她已经更衣,穿鲜红色白圆点大洒裙,两只手叉在细细
的纤腰上,瞪着吴珉珉,意欲动武。
众青年围上来。 连意长都屏息看着珉珉如何回答。
只见珉珉好整以暇地笑一笑,然后平静地说:“你说得对,我不敢。” 大家忍不住异口同声叫出来,“什么?”
珉珉绽开笑脸,露出雪白贝壳似整齐的牙齿,悠然跳上莫家的大车。
意长挤到她车边,关上车门,抱怨:“你真是!”
珉珉拍拍意长手背。 才十五六七八岁就开始比武,挨不到成年,就累死了。过些时候她的
好同学会原谅及了解她今日的选择。
银灰跑车的主人却为吴珉珉临别那个“不在乎让你赢谁同你争这等事” 的潇洒笑容迷惑,他坐在车子里长久不能自己,十分震荡。 他所认识的百来两百个女孩子里边就数她最特别。
暑假过后,珉珉与意长仍然共处一室。 意长的功课一塌胡涂,老是交不足,她喜欢戴耳机听音乐,一边把时
装杂志放在膝上翻阅。 邱进益公然把车子开到校门口等。
女校虽然有这种事,但珉珉到底不是高班生,怕校方干涉,因而紧板 着小面孔,只是装看不见。
邱进益问:“吴珉珉,你对我有偏见,一个机会都不给我。”
珉珉皱上眉头,“这部车子既难看又嚣张。” 意长说:“我不介意。”她上了车。 周未,在阿姨家,珉珉接受姨丈的访问。 “请问吴珉珉小姐中学几时毕业?” “还有两年多。”
“读书期间就有银色跑车在门口等,请问应不应该?” 珉珉笑,“姨丈真会转弯抹角,原来又是听教训,那车不是等我,是等
莫意长,那司机本来接载意长的姐姐惠长,现在意长坐了上去。”
姨丈直摇头:“小小年纪就搞三角关系,怎么读书呢?” 珉珉拍手,耸耸肩:“谁说不是!” “阿姨说你帮莫意长抄功课直至深夜,可有这种事?” “谁向阿姨打小报告?”
“你别管。” “是我父亲吗?”珉珉微笑,“他现在都不同我说话了。” “专门找我做丑人,”洪俊德抱怨,“做传声筒。” 珉珉看着老实的姨丈笑。
洪俊德说:“在我眼中,你永远是那个沉默的小女孩,我不怕你多心, 有话直说。”
“姨丈一向对我最好。” 君子可以欺其方。
过两日,小邱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开跑车。
他骑着的是一辆古老脚踏车,前轮大后轮小,扶手前还有一双铁丝篮, 篮里装着一大束紫色鸯尾兰。
看到珉珉,他问:“你可喜欢这辆车?”
珉珉走开。 小邱跟在她身后。
整条街的高低班同学都向他们行注目礼。 意长刚自图书馆出来,看到那辆可爱的脚踏车,忍不住,把书包扔给
珉珉,跳上后座,跟邱进益一直下山坡去了。
珉珉摇摇头,背着两只书包回宿舍。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