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新郎



                  第一章




这个浑蛋迟到了! 白萝拉心想,更正确的说法应该是,这个她花钱请来扮演她丈夫的家
伙,可能已经带着她的一万块美金跑了,留下她独自面对满屋子的宾客不知 从何解释。她早该知道会发生这种事。从一开始,她的计画就出了岔子。这
个名叫贾詹姆的家伙,从一开始,就令她头痛万分。好在身为律师的她,为 防事情变卦,事先和他签下了一纸合约。而今看来,这真是个明智的决定。 不过,若能把这个家伙押上法庭,一辈子官司缠身,好让她出口怨气,一定 会觉得舒服多了。她下定决心绝不放过他!
萝拉又看了一眼她的镶钻劳力士表,彷佛她刚纔看的几次都看错了似
的。三点二十五分。没错,他确实迟到了,迟了二支分钟。嗯,看来是没什 么希望了!萝拉把当天下午才买的新娘捧花丢在夜夜独眠的昂贵床上。她决 定下楼去告诉大家,婚礼取消了。不过,她宁愿被人当场射杀,也不愿亲口 告诉祖母这个事实。
“奶奶,抱歉,我已经尽力了。”就在萝拉朝房门走去,盘算着如何开口
时,门外传来敲门声。“进来!”她大声叫。 走进来的是和她形同手足的亲密友人。小时候,她责希望自己有个兄
弟。如果家里有两个孩子的话,也许两人多多交换意见,就会更了解父母的
心思了。
 “他迟到了。”三十六岁、有着一头金发的聂道格,边走进来边说。他和 小他一岁的萨拉同是法律事务所的合伙人。这家事务所是路易斯安那州首府 巴吞鲁最负盛名的。
另外,道格还在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学教授法律。
“可不是。”萝拉说。
“我真想不透他会在哪里。”他显然和萝拉一样不安:“这真的不像平常
的他。”
 “算了吧!道格,你除了知道他修了你一门课,又急需用钱外,对他又 了解多少?”
“我们对人都有一种直觉,我就是不相信他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
“可是他毕竟没来,不是吗?”
道格一时为之语塞,叹口气说:“没错,我不能否认。” 萝拉用修饰完美的指甲,不耐烦地拨拨她已梳理得十分完美的新娘发
型说:“我早该知道,这个办法是行不通的。” 道格突然笑了一下:“怎么了?萝拉,你后悔自己想出来的这个荒谬办
法了吗?”
  是吗?从她见到实詹姆的那一剎那,她就觉得火大。也许是他一开始 就明显比表现出不管她多么轻视他,他对她也同样不屑一顾。若不是萝拉早 知道他是个学业成绩优异、还有一年便将毕业的法律系学生,她一定会以为 贾詹姆是某个乡下地方的牛仔。他穿着破旧的牛仔裤和骯脏不堪的马靴,一
头棕色的乱发塞在一顶污秽的牛仔帽底下,上唇又留着一堆乱如杂草的胡
髭,活像从古老西部走出来的人物一样。她可以想象,如果他出现在楼下那

间宾客云集的房间里会是什么景象。那简直就像他脚下一路被带进来的污 泥,骯脏地钻进她买来的进口地毯里。不管她再怎么努力,都难以掩饰她对 贾詹姆的厌恶,他简直天生就是她的死对头
  当然,这场婚姻不过是个骗局,而且最多只持续几个星期。要不是她 祖母破坏了这个计画,不等结婚证书上的墨水干掉,这个婚姻早已经结束了。 然而,她祖母却突然出乎意料之外,决定前来参加婚礼,甚至连祖母的医师 也吃了一惊。这个决定使原先的安排横生波折。
“我再问一次,”道格说:“你后悔了吗?”
 “当然没有。”萝拉虽然这么说,但是她也不确定自己是否在说谎。也许 她稍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不过,她仍然无法摆脱祖母的医生对她说过的话。 “老实说,白小姐,”三个星期前,雷医生在电话里对她说:“我很担心
你祖母。” 雷医生说出了她最担心的一件事。自从祖父在和祖母结婚五十周年纪
念日前的几个星期过世后,一向十分活跃的祖母便开始生病,而且已经在床 上躺了快三个月了。
“我怕,”雷医生继续说:“你祖母是一心想跟随你祖父的脚步。” 萝拉也这么担心。从她懂事开始,她就知道祖父母的婚姻一直令大家
称羡。只经历了两个星期如旋风似的交往,他们便安定下来,过着快乐的婚
姻生活。 和医生通过电话后,萝拉便赶去祖母位于达拉斯的家,试图说服祖母
和她一起返回巴吞鲁,但是祖母拒绝了。没有人能说服祖母离开她和她心爱
的丈夫曾共同居住的房子。 萝拉不确定这桩假结婚的念头,是何时闯入她脑海浬的。她只知道,
它源自祖母的懮伤和自己的绝望。虽然祖母不愿离开达拉斯的家,但是她一 直衷心盼望萨拉的婚礼。
毕竟,她是她唯一的孙女。若是萝拉完成祖母的心愿,并拿出一纸结
婚证书加以证明,能否令祖母重燃生机? 然而,祖母坚持要来参加婚礼,要和孙女的新婚丈夫见见面。于是计
画必须改变,不仅加进了一场婚礼,而且还扩大成和祖母见面,这至少需要 几个星期的时间。关于婚礼和暂时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部份,贾詹姆同意了, 但却坚持另外加钱,而且是当初协议的两倍!结果,这个家伙竟然没来!她 为什么笨得事先就把钱给了他?她要告诉这该死的家伙,她会以违反合约的
罪名把他拖上法庭,她会议全路易斯安那州的警察都去追捕他,她会??
  一阵吵杂的声音随着第一波清新的秋风从窗口飘了进来。萝拉皱着眉 走向窗前,拉开雅致的音丝窗帘。她看见楼下有人正把车停进她位于湖滨大 道上高级住宅的停车门廊里。那辆既破又旧、排气管还不断冒着白烟的小卡 车,突然熄了火。相形之下,似乎所有停在四周的豪华轿车都对它不屑一顾。
萝拉看到那辆车的车门卡嗒一声打开,走出来了一个头戴牛仔帽的人,
立刻就把窗帘拉上,随即闭上眼睛,口中喃喃道:“噢,天呀!” “看来,婚礼还是要照常举行了。”道格说。 虽然萝拉不知道此时的她应该高兴还是害怕,但是,至少她确定那部
车应该送去废车场,以结束它的苦难了。也许,它的主人也该有同样的下场。

※ ※ ※


贾詹姆看着他的新娘手捧鲜花,逐步走近他和牧师。孟德尔颂的《婚
礼进行曲》充塞在空气中,不过那是有人紧急换过曲子的结果。先前放的欧 本森的《哭泣》,似乎更适合此刻。
  几分钟前,贾詹姆才被一个态度强硬的男仆挡在门外,这个穿着白外 套的男仆硬要他把头上的牛仔帽拿掉。然后,聂道格出现了,道格带着已脱 掉帽子的贾詹姆走进屋里,那里有位看来友善的牧师,和许多宾客在等他。
穿着一袭黑衣的史克利牧师,面带微笑。
  若是他知道自己所主持的竟是场假婚礼,很可能会觉得受到了侮辱。 另外,新娘的笑容看来也十分虚假,虽然他可能是唯一能看得出来的人。也 许别人得先知道他们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见面的情形,才会怀疑这其中的 虚假。
这个在传闻中拥有大笔财富的女人、居然有钱得可以只为取悦祖母,
而把一大笔钱投入一个荒谬至极的计画。她一点也不吸引人,就像他也不曾 令她心动一样。这里绝没有什么真情真意,有的只是令他讨厌的虚假做作。 就像她明明视他为一块黏在她昂贵意大利皮鞋底的口香糖,表面上却又假惺 惺地表现出善意。
可是,彼此彼此,他对她也没啥好感,他已经领教过她的自命不凡了。
曾经有个像她这样的人毁了他的家,骗走了他家大笔金钱,当然,是合法的 骗。不,他绝不会被一个拜金、虚荣、装腔作势的女人所吸引。她的社会地 位并非唯一引人诟病的地方,罪加一等的是,她还是那些他无法信赖巧言令 色的律师之一。
他觉得她每走近一步,他的血压就升高了一点,没关系,贾詹姆,这
个婚姻并不是真的,它只是个商业交易。虽然如此,若不是他这么急需用钱, 他一定会叫她把那张合约丢到地狱里去。不过,有了这笔钱后,他就可以专 心读书,不必白天上课,晚上开出租车的辛苦工作了。他已经快四十岁了, 目前的体能状况再也不能和同班的男孩相提并论了。
而既然他接下了这份工作,理当要让这位小姐觉得值回票价。他在内
心深处调皮的微微一笑,顺便开点玩笑会有什么害处呢?
 “嗨,万人迷,”他在萝拉走到他身边时说:“准备好要套上婚姻枷锁了 吗?”


第二章




“我们大家今天在此,是为了参加这位先生和小姐的??” 萝拉听到了牧师的声音,不过那彷佛来自遥远的天边。她唯一听得清
楚的一句话,是贾詹姆的“嗨,万人迷,准备好要套上婚姻枷锁了吗?”她 真希望地板能迸开一个缝,把她给吞进去,她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恨不 得能把这个站在她旁边的男人打昏。如果她没弄错的话,他脸上挂着的那个 微笑,是种不怀好意的窃笑。
即使在这个时候,她仍然有紧急叫停的冲动。但是她从眼角瞥见了身
穿黑衣的祖母天呀!奶奶,你永远不知道什么场合谈穿什么样的衣服!只见

奶奶喜极而泣,拿着手绢拭泪。她已经好久没有看到祖母这么快乐过了。 “…… 婚姻是项古老的制度,是上帝精心设计的??” 讲到服装,萝拉的注意力自然而然飘向那位即将成为她丈夫的人身上。
她原以为他会穿正式一点的服装来,至少穿条好一点的牛仔裤,不那么泛白, 不那么旧,而且也该洗得十分干净。至于他身上的白衬衫和海军蓝配米色的 粗呢外套,也还过得去。但,老天,他那双靴子,至少也该刮掉上面的泥土。 然而,就算他干干净净的,看来还是不像个参加婚礼的人。
萝拉可以想见宾客们会怎么想,除了道格以外,每个人都相信这桩婚
姻是绝对合法的。她原本并没有打算邀请宾客参加她的婚礼,但是消息一经 传出去以后显然这是祖母的杰作,请几对夫妇来参加婚礼,便变得有其必要 了。确拉可以发誓,她现在确实听到他们在窃窃私语,而且大多数人都在问: “她究竟是在哪里认识这号人物的?”
“…… 因此,让我们齐聚在此,庆祝这对新人的结合??”
  贾詹姆听见牧师说的话了,但是他却无心听。他知道,那位口含银汤 匙出生的小姐正在生他的气。他敢打赌,她一定是气他迟到了。他还敢打赌, 她一定在气他的穿着打扮。果真如此,那就太令人遗憾了。老实说,他对她 的穿着也很感冒。她穿着一袭简单的象牙色服装他哥哥最近买了一头印度瘤
牛,不就是这种象牙色吗?而他敢打赌,那件衣服的价钱可以用来做更有意
义的事让他念完法律学校的课程。在半个地球都闹饥荒的状态下,随便滥用 金钱,简宜就是罪过!不过,这个女人除了她自己,恐怕不曾考虑过任何人。 “贾詹姆先生,你是否愿意娶这个女人为你合法的妻子,终身尊敬她、
珍惜她??” 贾詹姆嘻皮笑脸地想着,看在她在著名的法律事务所工作的分上,有
何不可呢?那家事务所的专业形像颇具声誉,但收费非常昂贵。没钱的委托 人休想踏进大门一步。不,那不是他想执行律师职务的地方,穷人也需要法 律代表,穷人
“贾先生?” 牧师声音中隐含的意义,以及现场突然鸦雀无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就连萝拉似乎也屏息以待。
“你是否愿意娶这个女人为妻?”牧师重复一遍。 为了惩罚她带来的精神苦恼,贾詹姆一边夸张地微笑,一边伸手揽着
萝拉的腰,用力一提,把她整个提离地面,“当然愿意,我可没打算让这只 迷人的小母牛从我手中溜走。”
  开始时,萝拉还努力地不发一言,但是最后,她还是忍不住低声发出 不平之鸣。她觉得自己彷佛听到众人不约而同地倒抽了一口气。
 “白萝拉小姐,你是否愿意嫁这个男人为你合法的丈夫,并终身尊敬他, 珍爱他??”
…… 并一有机会独处便杀了他,萝拉默默接下去说。这场婚姻绝不是
明智之举。她不但无法给祖母一个延续生命的机会,就连她自己,都要因为 和这个野蛮人打交道而命丧现场。
“白小姐?” 萝拉抬头看了牧师一眼,好象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似的。
“你愿意嫁与此人为妻吗?”
萝拉不记得自己是否回答了这个问题,甚至不记得说了些什么。她确

实发出了一个低喃的声音,而牧师似乎把这个声音当成“愿意”的意思,因 为她记得牧师接下来向她要戒指。
戒指?
  噢,糟了!她完全忘了她还需要一个戒措。萝拉不知怎的望向贾詹姆, 彷佛他有办法可以弥补这个疏失似的。然而,这位新郎,和牧师一样等着。 萝拉觉得十分不自在,因为她知道全屋子里的人都在等着她,而且心存疑惑。 于是,就在她小心翼翼地准备开口告诉牧师他们没有戒指时,站在她旁边的
男人同样小心翼翼地从手指上拔下了一个东西,交给了牧师。
  在这同时,贾詹姆湛蓝的眸子和萝拉的棕眸有了极短促的接触。随后, 萝拉突然有个奇怪的想法,那就是,这个男人的确有双相当不错的眼睛,一 双善良的眼睛。同样的,贾詹姆也觉得萝拉变柔和的眼眸非常美丽,也许甫 获纡解的情绪便是这项改变的主因。
但不管原因为何,它毕竟是发生了。
 “戒指是内在承诺的外在象征。”这位牧师另外又说了一些好听而感性的 话,散布在贾詹姆和萝拉四处游走的思绪上。然后他指示贾詹姆为萝拉戴上 戒指,并跟着他说:“以这枚戒指,我与你结为连理。”
最后,牧师说:“我现在宣布你们为合法的夫妻。你可以吻新娘了。” 从萝拉脸上惊讶的表情看来,显然她并没料到这也是婚礼的一部份,
就像她没有想到需要一枚戒拾一样。原先蠢动于贾詹姆心中的恶作剧心理, 此刻又再度显现了。不应该这样!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但是管他的!他毫 不犹豫地把她搂在怀里,老实不客气地对着她的唇吻了下去。
  萝拉此时的震撼,不下于被一列出轨的火车撞到。她原先想的只是在 脸颊上的一吻,或只是唇上轻轻的一吻,而不是这样一个真枪实弹的吻。
  接着他蓦地放开她,和他吻她时一样突然。萝拉呆若木鸡地站着,直 直地瞪着贾詹姆,他也同样地盯着她。祝贺的亲友们将他们团团围住,高兴 地向他们道贺。
“真是太好了,亲爱的。”一个女人亲吻着贾詹姆的脸颊。
“真是个可爱又特殊的婚礼。”另外一个人说。
“你们是在哪里认识的?”还有一位宾客以带着点外交辞令的口吻问。 没有人提到新郎不搭调的服装,和他富乡土味的行为举止,也没有人
提到为什么他们的婚戒,只是个普通的毕业生纪念戒。
  同样的贺词和同样的问题也如潮水般向贾詹姆袭来。他觉得自己快被 淹没了。为什么这些言行夸张的有钱人,不会被这些无聊话给烦死呢?也许 他们生来就对这些痴呆的问题和无意义的谈话,具有免疫力。
  另一方面,尽管他极不愿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萝拉的吻一点也不 无聊。他原以为她的吻很乏味,他甚至也希望她的吻很乏味,但事实上感觉 捧透了。尽管她一点也不投入,甚至有点被动,但是她的吻依然??他绞尽 脑汁想,结果脑中出现了“魅力”这个宇眼。对了,她的吻就是很有魅力, 因为她的唇出乎意料地柔软,而且那么的顺从。
如果她采取主动的话,她的吻会是什么滋味? 这个念头一闪过脑际就被他甩开。这里可不是胡思乱想的地方。再过
一两个星期,一切都将结束,他们也将各走各的路。现在,他只需全神贯注 应付这个讨人厌的喜宴。
“先生,来份三明治吗?”那个脊背挺直、穿着白衬衫、先前强要他脱

帽的男仆,拿着一个光亮的银托盘,操着纯正的英国口音问他。 贾詹姆瞪着那些小得像邮票一样的三明治,暗自咒骂了一句,这些东
西令人受不了。
“不,谢了。”他随后想了一下问:“你们不会刚好有大香肠吧?”
 “大香肠?”这位男仆轻蔑地问,彷佛唯有如此才能让那讨人厌的字眼 通过他矫揉造作的嘴里。
“对,大香肠,就是那种夹在两片面包中间,像香肠一样的肉。”
“没有,先生。”他微抬下巴,“我们没有这种夹在面包里,像香肠一样
的肉。”
  男仆走开后,刚刚那位问萝拉在何处认识新郎的女人,随即停止了对 萝拉的纠缠,转身走向他。她装出一个微笑,对他伸出一只手,手上那枚钻 戒,大得足以塞满整个足球场。
“我是霍海伦。”贾詹姆握住她的手,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又接着说:“不
知你是否和贾威廉有什么关系?就是那个石油大王贾威廉。”然后她又故作 神秘地说:“当然,大家都知道威廉拥有本市半数的不动产。”
 “噢,也许他的确是石油大王,而且拥有半个城市,但是我和他一点关 系也没有。”
“哦!”她拉长尾音,然后又大胆地问:“那么,贾得烈呢?就是塞凡纳
市的贾家,贾得烈。”
 “恐怕也没关系,虽然我非常希望能和他扯上点什么关系。他就是那个 捧角大王,不是吗?”
  海伦苍白着脸问:“捧角大王?”她的语气和刚纔那名男仆提到大香肠 时一样。
 “对,他留着一头金色长发,穿着紧身的条纹衣,脖子上还绕着一条大 蟒蛇。”贾詹姆停了一下,好象在想什么似的,然后接着说:“不对,等一下, 那是野人贾鲍勃。”
霍海伦看来是一副快要昏倒的样子。
 “我和萝拉,”贾詹姆假装一副很陶醉的样子:“就是在捧角比赛场里认 识的。”
海伦终于开口了,从她的声音就可以听出她心里的震撼,“你和萝拉是
在??捧角比赛场里认识的?”最后那几个字听起来简直像蚊子叫似的。 贾詹姆咧嘴而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对,她爱看极了。” 海伦低声咕哝着缓步离开,但却不小心撞到萝拉。 “噢,海伦,你和贾詹姆见过面了吗,”海伦又发出一个模糊不清的声音,
并且继续往前走。 萝拉皱皱眉,满脸狐疑地转身问他:“你对她说了什么?”
  贾詹姆一脸无辜地说:“没什么。我只不过告诉她,我们是在摔角场上 认识的。”
萝拉静默了半晌才问:“你的确很喜欢在我朋友面前羞辱我,对吗?” 贾詹姆故意想了一下:“嗯,不错。不过,那就像射击死鸭子一样容易。”
面对萝拉不解的眼神,他解释道:“要羞辱你们这些人太简单了。”
“我们这些人?”
“对,你们这些出身高贵,连吸的空气都比别人新鲜的人。”
“我想,你已经说得够多了,贾詹姆先生。”她真不知道他怎么会这么想。

 “而且我知道,你是怎么样的人,白小姐,噢,对不起,我应该叫你贾 太太。”
萝拉并没有中计。就法律而言,他也许可以叫她贾太太,但是事实上,
她还是白小姐,谁都无法改变。
 “让我们把话说清楚。”萝拉说:“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我希望 一切都维持原状。
“我没问题啊,万人迷。”
“另外,请你不要叫我万人迷。”
“那请你也不要叫我贾詹姆先生。我的名字就叫贾詹姆。” “很好,贾詹姆,你觉得我们现在可以签结婚证书了吗?我祖母想见你。” “随你便,反正付钱的人是大爷。”
“你记得就好。”
“噢,就算我想忘,你也不会让我好过的,不是吗?”
  贾詹姆那恼人的微笑,让她想到水火是绝不能兼容的;更让她想到, 她和贾詹姆就像火遇上油,即将引发一场危险的世纪大灾难。



第三章




  贾詹姆觉得从头到脚都一团黑的白家老祖母,看来就像严肃的最高法 院法官。她坐在一张有靠背扶手,看来十分舒适的椅子里,旁边还站着一个 穿制服的护土。她一双青筋浮起的手,相互交叠在一支刻纹繁复的拐杖上。 她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半月型的眼镜,她透过眼镜,肆无忌惮地打量着 贾詹姆。事实上,她大部份的时间都透过眼镜,用她炯炯有神的锐利目光窥 伺他。那双眼睛令贾詹姆得到了一个结论:尽管她的孙女和医生都担心她缺 乏生存的意志,但是他却一点也不担心。虽然她看来很懮伤,但是,她仍然
充满了生命力。不,死神不会那么快就取走她的性命,死神敌不过她的。
 “嗯??”她终于开口了:“萝拉是在哪里认识你的?”他甚至还来不及 回答,她就接着说:“你不像那些经常和她混在一起的年轻人。我不是说他 们都在混,但是,那些活动实在太没有建设性了。我就是搞不懂,那些玩乐 难道可以使他们事业有成,身强体壮,成为其正的男人吗?”
  萝拉不好意思出声埋怨,虽然事实上,她并不确定祖母说得对不对。 那些男人一成不变、跟着流行走的娱乐爱好,已经开始让她觉得厌烦了。有 时,她觉得内心好象非常空虚,好象自己也不知道在追求什么。也许她需要 的是一个知心的人。她不想结婚,但是,她需要有人分享她的生活,需要有 人陪她度过寂寞的夜晚。
 “你尽管否认我说的好了,但是你心里知道我说的是实话。”白奶奶对她 孙女说完这句话后,又把注意力转回贾詹姆身上,“我想,你应该是个好丈 夫。”
  在白家老祖母密不透风的注视下,贾詹姆动也不敢动,但是现在轮到 他还以颜色了。
他仔细地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从她灰白头发上戴的那顶蒙着黑纱的

帽子,到她脚上那双实用耐穿,系有鞋带的黑鞋。除了手上那只平凡的结婚 金戒,她没有配戴任何珠宝首饰。那只朴实无华的戒指,在这么多年后竟没 有被更大更好的戒指所取代,尤其白家又是那么富有的人家,着实令他非常 感动。他期待的,就是一个女人这样全心的承诺吗?也许。
“嗯??”他终于也开口了:“我想,你也是个好奶奶。” 老奶奶咯咯笑了起来,“我喜欢你,年轻人。”在他还来不及接口时,
她接着问道:“那么,贾詹姆,你爱我的孙女吗?”
“奶奶!”萝拉出言抗议。 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啊!”老奶奶盯着贾詹姆。
  贾詹姆毫不犹豫地揽着萝拉的腰,令她和他紧靠在一起,“你问我爱不 爱我的万人迷?”他看着萝拉的棕眸,眼睛挑舋地瞇起来,“老实说,就算 有人给我钱,我也不可能比现在更爱她了。”
萝拉不自在地大笑起来,他就是喜欢开玩笑,奶奶。
 “我喜欢不把生命看得太认真的男人。你祖父愿他的灵魂安息就是这样, 他总是令我发笑。欢笑对婚姻很重要,你们可不要忘了。”
“我们不会忘的,奶奶。”贾詹姆说。
“好了,我还没有把你们的结婚礼物送给你们。”
“我们什么都不需要,奶奶。”萝拉感觉和贾詹姆一样不自在。
 “谁说的!”老奶奶看了一眼手表,“再过四十五分钟就会有一辆车来接 你们,送你们去机场。”她制止了他们发出的反对声,“我知道你们两人一定 会认为,你们没有度蜜月的时间。但是,那根本是一派胡言。不管怎么说, 你们得挪出时间来。”她说完后,从手提包取出了几张东西交给贾詹姆,“你
们可以在机场搭乘我包租的飞机到纽奥良度周末。我已经订好了我和你祖父
住过的那家旅馆。” 贾詹姆只有接受了老奶奶的好意一间蜜月套房。同时,他抬头向萝拉
瞄了一眼。
他看到她眼中的不悦。 她也看出了他的不悦。
 “奶奶,你真的不用这么做。”萝拉虽然不高兴,但是,她知道她和贾詹 姆已无处可逃了。他们根本无法拒绝这样一份慷慨的赠礼。正确的说法是, 他们根本无法不启人疑窦地拒绝这项赠礼。
而这点,贾詹姆也心知肚明。

※ ※ ※


“根据合约,我应该为这次蜜月向你收取更高的费用。” 萝拉逼视着贾詹姆,此刻他和她分坐车子的两边。在驶往机场的路上,
他就只说了这句话。他们两人之间的座位上放了两人的行李,另外还有一堆
教科书和一些法律辩护状。车里的气氛相当凝重,萝拉觉得他们之间若没有 那些东西挡着的话,可能已经打起来了。
“你说什么?”她问。
“你已经听到了。”
“我是听到了,只是我不相信你竟然有脸提出这么荒谬的建议。你也不
想想看,自己不但迟到了,还穿着这么不搭调的服装来参加婚礼。”

“喂,我的车子熄火了,可以吗?” “难道你从来没想过早该让那辆车退休吗?” “我是想过,但是,我不喜欢走路。” 萨拉甜甜一笑,“你可以叫出租车啊。”
 “噢,你的建议真是太好了!那我的牛仔裤和靴子又有什么地方不对 了?”
  萝技立刻有了答案一个令她讶异的答案!他的牛仔裤和靴子没什么地 方不对,至少可以说再适合他不过了。自从那天下午她不得不好好打量他开
始,这个想法就一点一滴地进入她的意识之中了。 “听着,小姐,你还算幸运的,至少我的内衣是干净的。” “噢,太好了,我好象已经可以看到报纸上出现这样的标题:新娘穿著
名家设计的服装,而新郎穿的是干净的内衣。”
 “喂,我们不会上报吧!”贾詹姆一边问,脑中的思绪也一边回想她的服 装。撇开那件衣服过份昂贵的价格不说,他不得不承认,那件衣服再适合她 不过了。
“你应该知道,依据我们所签的合约条款,这次蜜月完全形同虚设。”
“啊,对了,我们的合约条款,可以保证你蜜月后仍然守身如玉。” 萝拉朝他望去,眼睛盯着他的胡子,以及他膝盖上那顶饱受风吹日晒
的牛仔帽,“你这么说不觉得太粗俗了吗?”
 “哪有这回事!夫人,你明知道我们这些牛仔的嘴里一向吐不出象牙来 的。”
  她叹了一口气,“好了,让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们对彼此都没有什 么好感,而我们的协议内容,又没有什么地域限制。因此,我们唯一要做的,
只是试着和对方好好相处一段时间。反正那也是大部份夫妻的主要工作和平 相处。等这件事结束后,我们就可以宣布婚姻无效,各走各的路了。至于这 个周末,我们的看法相同,你有书要念,我也有工作要做。”她瞄了一眼座 位上的活页夹,“我有一个重要的案子,星期一要开庭,因此我有篇开场辩
论词要写。我们可以分开住,那样你就可以念你的书,而我也可以写我的发
言稿了。”
“很好。” 他仰起头,背靠在后座的豪华座椅上,双眼紧闭。他心想,真可悲啊!
坐在他旁边的这个女人对婚姻竟然有这么悲观的想法。但是,只要他们兵分 两路,各走各的,她跟他就毫无瓜葛了。事实上,也唯有这么做,才能安然
度过接下来的几天,几个星期。



第四章




 “你说没有别的空房间是什么意思?”几个小时后,贾詹姆和萝拉站在 纽奥良最古老、也最负盛名的旅馆柜台前办理住房手续。
“对不起,先生。”柜台后的职员对贾詹姆说:“有一场会议要在我们旅
馆举行,因此所有的房间都被订走了。”

一直站在旁边听的萝拉,很有自信地站上前,面带微笑地从皮包里取 出了支票本,放在柜台上,飞快地打开它,再随手拿起旁边的笔,作势欲写。 “钱不是问题,你只要告诉我,需要多少钱你才能找到另一个房间。”
  柜台职员温和地微微一笑,但是贾詹姆看得出那个微笑根勉强。“这位 夫人,就算你给我一百万,我也没有另一个房间可以给你。”
  这些话完全浇灭了最后一线希望,而萝拉也意识到她将被迫和她的新 郎共处一室,她急切地问:“你是说,你们真的没有另一间空房了?”
“是的,夫人。”
  萝拉和贾詹姆面面相觑,不知所措。萝拉的眼神彷佛在说:我真不敢 相信会发生这种事,而贾詹姆则似乎在做无言的抗议,你不是说我们可以各 位各的吗?
  最后这名职员清清喉咙,以优雅的措词说:“我想这不会是什么大问题 吧!你们不是正在度蜜月吗?”
“不是,不是——”萝拉迅速改口:“我是说我们是,但是——” “她会打呼。”贾詹姆打断她的话。 萝拉杏眼圆睁,正待发作,即转而无奈地叹口气:“算了,我们就住那
间房,但是我要你另外帮我加一张床。”
  那位男职员很快地说:“好的,夫人。”好象他很习惯替新婚夫妇另加 一张床似的。
接着他把房间钥匙递给贾詹姆,“祝你们愉快,先生。”
 “谢谢。”贾詹姆径自大步走向电梯,靴子在地板上发出很大的声音,听 起来像在生闷气,而他的语气则好象要将他和一头发怒的母狮关在一起过夜 似的。
  萝拉很快地跟上他的脚步,走到他旁边说:“喂,你以为我喜欢这样吗? 我们根本没有别的选择。”
“你只管离我远一点。”
“你也一样。”幕拉一边走入电梯一边回骂。 贾詹姆跟着进去,“你大可放心。”
“很好。” 一路上他们没有再说话。进了房间后,贾詹姆被它的豪华和昂贵给震
慑住了。很少有人住得起这样的旅馆,他觉得自己像条搁浅在沙滩的鱼,虽
然这个沙滩独一无二,但是仍改变不了鱼需要水的事实。看到萝拉自然得像 回到了家似的,更令他觉得受不了。
  她踢掉高跟鞋,一面用手指拨弄头发二面打量着房间,“很简单,我们 只要把房间一分为二就行了,我住这半部,你住那半部。”
“天呀,万人迷,你可真大方啊!一个人独占床和书桌。”
 “别叫我万人迷。书桌归我很合理啊!我需要写字,而你只是看书而已 啊!”
“那么,那张床你又怎么说?”
“我只是想,你可能会表现一下绅士风度。”
 “你最好重新考虑一下,”贾詹姆把牛仔帽掷向邻近的椅子上,结果没有 命中目标,帽子反面朝上,翻落在地板上,看你是要床,还是桌子。“说到
桌子,我也有笔记要做。”
萝拉看着掉在地上的帽子,对他的邋遢明显表现出轻蔑。看到他似乎

没有要把帽子捡起来的打算,她走过去,如同捡什么骯脏东西似的,用两根 手指把它捏起来,然后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既然你那么需要桌子,那就给你好了。”她不在乎地说:“等会儿床送
来,你就把床摆在那里。”她指着房间远远的另一边。 贾詹姆怒火中烧:“为什么我们不干脆把它放在走廊上?或者电梯里,
或者干脆丢在另一个星球算了?”
“别荒谬了。”
“荒谬的人是你。让我再告诉你一次,小姐,不管有没有合约,我都不
会碰你的。 相信我,你不是我喜欢的那一型。”
  萝拉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继续这个话题,但是话早已溜出口了:“你喜欢 的又是哪种类型呢?”
“反正不是像你这么冷酷的人。”
  她没想到他会有这样的答案,更没想到这项责难会今她如此难受。也 许是因为这片刻的坦诚,她不由得意识到,过去她所交往的男人,似乎也都 是冷酷的——既冷酷而没有生命的。然而,在这个男人眼中,她似乎也是没 有生命的,这??真令人难过。非常难过。
看到她并没有激烈地反唇相讥,他才知道说得太过火了,“喂,我——”
“算了!” 他们彼此凝视,无言以对,直到听到有人敲门,才松了一口气。是旅
馆的人把床送上来了。贾詹姆指示他们把床放在刚刚萝拉指的地方,也就是
距离原来床位很远的地方。 跟着床之后,送来的是旅馆奉送的上等牛排和香槟。 当旅馆服务生退去之后,贾詹姆说:“喂,我又累又饿,我想你也一样。
而且,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这将会是漫长的一夜。所以,我们暂时休战好 吗?”
萝拉叹口气说:“你说得对。” 贾詹姆发现自己笑了,但是他并不确定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今天已折
腾了一天,早已体力尽失,而一直皱着眉头也需要体力来维持。“你看我们 是否要签个停火协议?”
萝拉第一次看到贾詹姆在未拿她当笑柄的情况下露出了笑容,这令她
深受感动。因此,她也露出了笑容:“只是握个手如何?”
“没问题。”他伸出手。 萝拉也伸出手。
  他们的手在短暂接触后立刻分开了。贾詹姆慢慢收回手,萝拉的手掌 则擦过她的裙缘。这时,她摸到了放在口袋里的戒指。
 “噢,对了,”她很高兴有其它东西可以转移注意力:“这是你的戒指。” 她从口袋里拿出戒指交给他。
贾詹姆接过后,熟练地把它套回手指上。 “谢谢。”萝拉说:“它解除了我今天的危机。” “不客气。”
  萝拉脸上很快地出现了笑容,她开玩笑地说:“你不会又要向我收取额 外的费用吧?”
贾詹姆故意不理会她的笑容在他心底燃起的丝丝暖意,只是有点不自

在地笑道:“我会考虑的。”
      ※ ※ ※ 萝拉脚边的地板上散落着几十叠黄色的文件。几个小时前她才拉了一
张椅子到床边,开始写她的开场辩论词。其实她倒不如直接坐在地毯上,这
样找资料还方便些。到目前为止,她一无所成,今她觉得十分懊恼。 她心里想,这场雨为什么还下个不停?她既生自己的气,也气这突如
其来的暴风雨。 雨让她无法集中精神,或者更确切的说,雨会让她胡思乱想,想那些
很久以前的事,想那些不该再想起的事。 她叹了口气,把那些法律文件放在一边,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拉
开窗帘。映入眼帘的是豆大的雨滴和耀眼的闪电,耳中听到的则是震耳欲聋
的雷声。像往常一样,暴风雨令她感觉孤单寂寞。为了赶走那些恼人的情赌, 她双手环抱胸前,然而即使如此,她仍然不能保护自己免受往事的伤害?? “我再也受不了!”萝拉听到父亲的叫声盖过了怒吼的雨声:“你听到了
吗?罗珊,我要走了。我受够了这场鬼婚姻。” 年仅十二岁,总是在父母吵架时躲在暗处的萝拉,听到父亲如此威胁
早已不下一百次了。虽然他从来不曾真的付诸实现,然而今晚,萝技知道他 是真的下定决心了。但是母亲并不知道,也许她知道,但并不在乎。然而, 在萝拉心中,如果父亲真的走了,她一定活不下去的。相较于她对母亲的爱, 父亲对她而言,犹如生命中的阳光。他会和她玩游戏,在饭前偷拿饼干给她
吃,提早下班带她去看电影。
 “我会叫人来拿我的东西。”他一边大叫,一边用力打开大门。萝拉回想 起雨水打进家里,浸湿母亲从意大利买来的地毯。
“天呀!嘉瑞,你就不能把门关上吗?”她的母亲尖叫,“你把地毯弄湿
了。”
“不关我的事。你对其他东西的兴趣,总是比对我们婚姻的兴趣来得大。” “我们的婚姻根本乏善可陈,因为它早就已经不存在了。” “这是我们第一次意见一致。” 萝拉还记得她父母相互对看的那副模样,彷佛是在验证他们适才提出
的指责是否属实。显然他们都发现自己所言不虚。萝拉的父亲首先回过神来, 一待恢复冷静,便立刻走出大门,走向围着栏杆,饰以观叶植物的门廊边。
  萨拉从躲藏的地方跑出来,紧紧抱着父亲的腿,让他们两人吃了一惊, 尤其是她父亲。萝拉完全忘了雨水会将她淋湿,也忘了雨水会毁坏那张进口 地毯,只是不停地求他别走。
“爹地,别走,我求你!” 白嘉瑞在他女儿面前弯下腰来,眼里充满了痛苦,“我非走不可,亲爱
的。”
“不,不要!” “我是真的非走不可。不过我保证将来有一天,你一定会明白的。” 然后,他什么也没有再说,只是把女儿紧紧抱在怀里:“我爱你。”说
完后,他突然放开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萝拉想跟着去,但是被母亲阻止了,“他会回来的。他只是在装样子而

已。”
  但是父亲没有回来,此后她只在少数几次单独的场合里见过他。她永 远不会忘记那天晚上看着他离去的情景——她站在雨中,听着隆隆的雷声, 暗黑的天空闪过刺眼的亮光,她看着他的背影愈变愈小,最后消失在邻近的 车库里。随后,他的跑车很快地开出来,快速驶入雨中。
罗拉的泪水忍不住流了下来。
“嘿!” 这个声音虽然很轻,但还是让萝拉吓了一跳。她转向声音的来源,看
到贾詹姆专注地望着她。 “你还好吗?” “当然很好。你为什么这样问?” “我好象听到你在哭。”
“我很好。”萝拉重复说了一次,然后从窗边走开,将回忆拋至脑后。她
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她的法律活页夹。
“写得怎么样了?” “太好了!如果审判可以延后一星期的话。”她不自觉地提高音量。 “抱歉!”
“听着,你只管担心你的考试,好吗?”她怒骂:“我的事我自己会管!”
 “好啊,都听你的。”贾詹姆喝了一大口刚刚叫人送上来的啤酒,然后深 深凝视了她一会儿。不知她是哪根筋不对了,随后他又把注意力转回他的考 试上。
  萝拉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对贾詹姆这么凶,他只不过是看到了她脆弱的 一面。但是她自己让他看到这脆弱的一面,因此她不只生他的气,也生自己
的气。事实上,如果够诚实的话,她应该知道,她之所以会生贾詹姆的气, 其实别有原因。猛烈的风雨和往事也许确能肆意破坏她的自制力,但是贾詹 姆其实也是很重要的原因。
  时间愈来愈晚,贾詹姆的衣服也一件件脱掉了。他先脱掉粗呢外套, 接着脱掉靴子,然后再解开衬衫上的扣子,并且把两边的袖子都卷了起来。
现在,他坐在椅子上,两脚翘在桌上。他的态度唯有闲散二字可以形容。事 实上,萝拉心想,即使连法医此刻也很难找到他的脉搏,因为,他除了偶尔 翻一下放在肚子上的书本,以及时而想起地喝一大口啤酒外,几乎动也不动。 其实也并非完全如此,因为他的胸口还是很有规律地上下起伏着,像
在施展某种催眠术。他不需要以动作来魅惑她的注意力,光凭遍面他胸口的
那些毛发便如大军压境。 她从未看过一个人的胸口有这么多的毛发,那些黑卷卷的胸毛,似在
向她招手,诱引她伸手去摸。 并不是说萝拉自己想去摸,而是她了解必定有女人想这么做。然而,
他胸口上的那些毛发只是他身上毛发的一半,而另一半则卷曲着消逝在他牛
仔裤的腰带底下。萝拉绝不是什么假正经的女人,她只需闭上眼睛,就能清 楚地想见那些毛发最后会到达什么隐密部位。
  再来是他的头发,他的头发也同样具有毁灭的力量,只不过原因完全 不同。若说他胸口,以及其它部位的毛发,诉诸的是一个女人的欲望,那么
他的头发,牵动的则是一个女人的感情。由于他不断以手指梳过头发,因此
使他看起来好似一个在外面玩了很久的小男孩,使她想伸手把他额前那看来

十分柔滑的头发拨开。她为此感到生气,也为她在此毫不设防的状态下突然 想起他的吻而生气。
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用力地把那捆法律文件丢进椅子里,一边拉开
床上的被单,一边大声嚷嚷着:“令晚到此为止了,我的脑袋已经决走打烊 了。”
  贾詹姆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先休息也好,也许这样,他才能做些事情。 整个晚上,他一直无法专心,根本什么书都看不进去。
他无法明白解释,为何萝拉能够占据他这么多的心思,他只知道,当
她换掉了结婚礼服后,他彻底的大吃一惊。回头望去,他以为她会换上一些 带有蕾丝花边的绸缎睡衣,然而,她却只套了一件简单的睡衣。令他呼吸加 快的原因,虽然极其简单,但在他男性身体上所引起的变化却难以言喻。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课本上,但是他忘不了那件睡衣里着她,隐 隐刻划出她胸部轮廓的情形。此外,他也忘不了当她低头时,她乌黑的短发
拂落在她颊边的样子。但愿他有勇气为她把头发拂开;但愿她站在窗边时的 脆弱神情,未曾令他对她有了新的感觉!但愿他能忘记那个该死的吻!
  他决走丢开书本,走向浴室。他需要一些冰凉的水剌激一下疲倦的眼 睛。几分钟后,他神采奕奕地再度走进卧室。虽然他已经告诉自己别这么做,
但是他还是忍不住偷瞄了一下床上的萝拉。她似乎已经睡着了,一条腿从被
子底下伸出来压在被上,一只手臂则胡乱放在头顶上。 贾詹姆忍不住露出微笑。她醒着时,也许是个一丝不苟的女人,但是
当她睡着了以后,所有的矜持都随风而逝了。他走过去,帮她把被子拉上来,
再非常小心地把她的腿放进被子里。她的腿既柔软又温暖,就像她的轻声长 叹一样。慢慢地,贾詹姆的微笑消失了。若不是他对她早有认识,或许他会 误以为白萝拉就是他喜欢的那种女人。



第五章




“我要去洗澡了。”萝拉大声说。 贾詹姆躺在床上,刚好从枕间的缝隙看到萝拉放下活页夹和笔。她天
一亮就起来准备发言稿了。至于他自己,则一直读到深夜才爬上床,而且一
上床就睡得不省人事。说实话,他现在仍觉得昏昏沉沉的。 “嗯??”他含含糊糊地回答。 萝拉远望那个和她共度了一夜的男人。他弯曲着一条腿趴在床上,一
只手臂则悬在床缘外。他仍然穿着牛仔裤和那件扣子已然开启的衬衫,脸上 也还带着一脸浓密的胡子,以及显现出他才睡了几小时的倦容。可能的话,
他这副不修边幅的模样看来要比昨晚性感多了,但是老实说,这让萝拉心底 起了一把无名火。
 “祝你有个明亮愉快的早晨。”她以不友善的口吻说着,一边急着想找个 可以拉远他们之间距离的理由。
“嗯??”贾詹姆再一次发出呓语,然后在萝拉关上浴室门的同时,又
合上眼睛了。

  过没多久,她就已经站在温暖且具有抚慰作用的速蓬头底下了。她闭 上双眼,让紧绷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她已经很久不曾有过这样情绪紧张的 经验了。自从结婚过后,她的工作量就特别令她受不了。
  她转身让冒着蒸汽的热水打在背上,企图把昨晚梦中那个挥之不去的 梦境驱离体外。
  然而它和她交战着,把她包围在淡淡的回忆之中。梦里有个男子,一 个陌生男子,紧紧地跟随着她。她觉得自己为他所吸引,然而他也令她畏惧,
因为他似乎拥有可以伤害她的力量。
  然后梦境倏而变成她乞求父亲不要离开的画面。她知道那个陌生人就 是父亲,然而当他转过身时,即换了一张陌生人的脸孔。她有种感觉,彷佛 只要再努力一点,就能看清那张模糊的脸孔。但是,不管是那时或现在,她 都拒绝去看他。她低下头来,让洁净的水流入她的发丝里。
她没有听到电话铃响。
  处在半梦半醒间的贾詹姆听到电话铃响,哥地跳了起来。模模糊糊中, 他梦到了他即将举行的考试,结果他迟到了,被拒于门外,不准参加考试。 另一方面,他清楚地听到了远远传来的水流声。他男性的本能自然地编织一 副女性的胴体,一副赤裸裸的、火辣辣的、令人想入非非的胴体。电话铃响
之前,幻想中的他正要揭开浴帘,和萝拉一起步入浴盆里。
  他低声咒骂了几句,既气自己这种不当幻想,又气这讨厌的电话铃声 打断了他的美梦。他从床上坐起来,以手指梳了一下头发,然后起身去接电 话。
“喂?”他吼道。
“贾詹姆?”
电话中的声音听来很熟悉,但贾詹姆听不出那是谁,“是的,我就是。”
“我是聂道格。” 他认出了他的声音,“噢,嗨,道格。” “我知道你们两个被逼着去度蜜月了。” “我们不妨说,是萝拉的祖母太有说服力了吧!”
  两人的对话停顿了一会儿。在这段时间里,贾詹姆发誓他这位法律教 授真正想问的是,他们两个互相把对方杀掉了没。然而,道格却很技巧地问: “情形如何?”
“还好。”贾詹姆在心底又加了一句,对两个想把对方杀掉的人而言。
“我并不想打扰你们,但是,我有重要的事必须和萝拉谈谈。”
 “她在洗澡。”贾詹姆再次陷入先前折磨着他的那个遐想,并和它交战着。 “真不巧!”一阵沉默后,道格接着说:“对不起,我有个不情之请。你 能否帮我叫叫她。通常我会请她回我电话,但是因为我不知道我还会在这里
待多久,而且老实说,我必须尽快和她联络上,事关即将开庭的案子。”
 “噢,好。”贾詹姆回答:“你等一下。”他放下听筒,朝浴室走去。浴室 里的流水声相当清晰,不知怎么的,他的脉搏跳得愈来愈快了。于是,他一 边咒骂自己像个白痴,一边大声喊:“嘿,电话!”
除了水流的声音外,没有任何回音。 贾詹姆敲敲门,再叫一遍,“嘿,你的电话。”
还是没有回音,还是只有水流的声音,而且水流声似乎愈来愈大。
“萝拉?”贾詹姆大声叫。

  还是没有回音,他一边低声咒骂了几句,一边转动门把。在他这么做 的同时,他告诉自己,这样其实不是明智之举,然而一直等到他从门缝里窥 伺到浴帘后面的人影,他才明白这么做简直就是玩火。突然间,他觉得口干 舌燥,手心出汗。他知道自己惹上大麻烦了。他要自己把头转开,但是做不 到。他家中了邪似地,只能盯着萝拉柔软光洁的侧影,盯着她弧形的颈项, 看着水流过她的头发,流过她小巧的,曲线玲珑的胸部和臀部。
  突然间,水流停了。把门关上,贾詹姆告诉自己。接着有一只手从塑 料浴帘后伸了出来,摸索着浴巾。不一会儿,浴巾就被拿进去了。贾詹姆再 次告诉自己,关上门。然后,浴帘拉开的声音充塞在这小小的空间。啊,糟 了,贾詹姆心想,现在要关门也已太晚了。这个想法在萝拉抬头看见他时, 当场得到了证实。
  有好长一段时间,他们两人就这么对峙瞅着对方。贾詹姆看到的是一 个索价高昂的律师,以女人的形像出现在他眼前,而且身上仅仅里着一条浴 巾,脸上脂粉未施,只有湿润的头发贴着脸颊。萝拉看到的,则是她一直刻 意想要保持距离的脸孔。她现在才发现,她的努力根本徒劳无功,就好象她 现在才发现,虽然里着毛巾,自己在这个男人的面前,还是一丝不挂。她还 发现,这个男人就是出现在她梦里的陌生人。萝拉不想再继续后来这个想法, 因为这实在令她有些却步。
“你要干什么?”她的语气听来好象他是个擅闯女人浴室的变态狂。 他要干什么?噢,太多了。第一,他要他的心脏不要再像个鼓槌似的
敲个不停。接着,他要萝拉的唇别再诱惑他,别再吸引他去亲吻她。然后,
他最想要的是,和她一起走进淋浴间里,拉下她身上的浴巾,对她尽情爱抚。 然而,最重要的是,他需要一个心理医生来告诉他,为什么他会有以上的欲 望,而对方根本是一个他不喜欢,甚至也不想去喜欢的女人。
  他大胆而卤莽地带着欣赏的目光,把萝拉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包括她 裸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甚至包括她隐藏在浴巾底下的部份,然后慢条斯理 地说:“我没要干什么,万人迷,是聂道格想和你讲话。”
萝拉虽不碓定她真正想听到的是什么,但绝对不是有关道格的部份。
而且,她也绝不想在他的目光下露出燥热恼人的不自在。这种感觉只有增添 她的怒火,“那么,你可以给我几分钟的隐私吗?”
“当然可以。事实上,我可以给你一整个世纪的隐私。”
她嘲讽地微笑道:“多谢你的慷慨。” 几分钟后,萝拉走出浴室接电话。贾詹姆则走进浴室。在浴室里,他
脱掉了衬衫和牛仔裤,走进淋浴间。那冰凉的浴水似乎很适合他目前的情况。 他让凛冽的冷水冲击着他,把引诱他的那些湿头发、紧里的浴巾和嘴唇都随 之冲掉。然后,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萝拉接的那通电话上。他敢打赌, 她和道格一定在为某个有钱的客户设计一场合法的阴谋。他还敢打赌,必定
有个穷笨蛋要为这场胜利付出惨痛的代价了。最后的这个想法令贾詹姆觉得
舒服多了。没错,萝拉就是这样的人。不管是作为一个律师或女人,她都不 是他喜欢的那一型。

      ※ ※ ※ 终于,暴风雨结束了,包租的飞机穿越万里无云的晴空,一路飞回巴
      
吞鲁市。在和道格通过电话后,萝拉除了以很短的时间打发了早餐及午餐外, 其余的时间就一直不停地写着开场辩论词。现在,再过几分钟就到巴吞鲁市 了,而萝拉的请词也已经完成。
  萝拉深深吸了一口气,望着坐在走道另一边的那个男人。她不知道为 什么,只知道她很高兴他没有坐在她旁边。自从浴室事件后,她必须和他保 持安全距离,尤其在他仍然有办法让自己看来更性感,且面无愧色的时候。 他已经洗过澡,也换上了干净的牛仔裤和衬衫,但没有刮胡子。性感的胡鬓 使他看起来更粗犷。若是换作别的男人,那道胡鬓必定会今人觉得倒胃口, 然而,这个男人——
 “写完了吗?”贾詹姆打断她的思绪。虽然他应该专心读书,但实际上, 他大部份时间都在偷瞄她。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提有关她讲词的事,也许是因 为他必须先提醒自己,她是个律师,然后再想到她是个女人吧!
“写好了。”她努力不去注意他衬衫领口露出来的胸毛,以及他落在额前
的一绺乱发。 同样的,贾詹姆也努力不去看萝拉那覆盖在脸颊上的秀发。在淋浴时,
它也是这样紧紧黏贴着她,今人忍不住想伸手摸它。
“你呢?”萝拉问。 贾詹姆在合上书本的同时,也下定决心要结束紊乱的思绪,“我还有约
四十页要念。”
“考前看得完吗?” “应该可以,今天下午我就可以看完,晚上重新复习一遍。” “你为什么要念大学?”
“你是说以我这么一大把年纪﹒﹒”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事实上,你还算不上老。”
 “是吗?我倒是经常觉得自己像个老秀才,尤其在开了整夜的出租车, 第二天上课时又得努力保持清醒的时候。”
  赞佩之情在萝拉心里扫过,但是她故意漠视它。虽然她并不想钦佩这 个男人,然而她还是忍不住对他感到好奇,“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为
什么想重回大学念书?” 贾詹姆耸耸肩,“我已经厌倦了居无定所的日子。过去我所做的工作,
唯有“多彩多姿”四字可以形容。”
“好比哪些工作呢?”
“几乎什么都有。我在南方做过建筑方面的工作,也在缅因州沿岸的海
面上钓过龙虾,甚至还在麻州的胶带工厂做过事。反正,对于你提的那个问 题,我的答案是,我已经厌倦到处流浪的日子了。”贾詹姆的表情转为严肃, “而且,我父亲过世了。”
“对不起。” 贾詹姆抬眼看她,两人的目光融合在一起。萨拉看见他的眼里有着某
种深沉的悲伤。 “没关系。”他只说了这句话,但是他阴郁的表情更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所以你就回来了,而且开始上学?” “对,我星期一到星期五上学,星期六和星期日就到我哥哥在哈蒙德附
近的牧场帮忙。他是我们家里真正的牛仔。我只能做一些简单的工作。”
“什么工作?”

“就是修理围篱,盖牲畜的房舍,把不听话的牛羊关起来等等。” 萝拉笑了,但是她的笑容很快就消退了,“你为什么要念法律?” 阴郁的表情又回到贾詹姆的脸上,“其它的都不太适合我。” 萝拉知道他在回避问题,“为什么选法律?”她又重问了一次,然后等
了差不多有一个世纪之久,就在她以为贾詹姆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时,他终于 开口了。
 “我父亲是个单纯的,没有受过教育的人,也是个很容易相信别人的人, 可是,最后他却苦了自己。”
如果他是想吊她胃口的话,那他已经得逞了,“我,呃,我不懂。” “是的,你们这种人是不会懂的。” 萝拉感觉得出他的憎恨。那种仇恨不但呼之欲出,而且偏执得令人窒
息,“我想你该为我解释一下。” 也许是的,贾詹姆心想,或者,他只是想把长久以来隐藏在心里的伤
痛全都说出来,
 “刚开始,我父亲拥有一块五十亩的地,并且和我哥哥在那块土地上放 牧牛羊。在他的隔壁,还有一块五百亩的牧地,属于一位名叫戴威尔的老先 生。这个人生性孤僻,不喜言语,但是人还不错。”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有一天,他来找我父亲,问我父亲有没有兴趣
买一百亩土地。戴先生说他需要用钱。那块地是上等牧地,所以我父亲拿出 了所有的积蓄,投资了这项他认为极为稳当的买卖。有了这块地后,他就可 以养更多的牛羊,而银行也已经答应借钱给他扩大牧场规模。”
萝拉在贾詹姆停下来时说:“我猜事情并不顺利。” 贾詹姆苦笑道:“没错,大律师。我父亲和戴威尔之间是所谓的君子协
议。噢,他们把上面写着我父亲购买了那块地的一些文件集中在一起,但是 那些文件并没有经过法院公证。也就是说,那些文件不具法律效力。我说过 了,我父亲既单纯,又容易相信别人。”
 “后来呢?”萝拉完全被这个故事给迷住了,虽然她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好象她不会喜欢这个故事后来的发展。
 “一年后,戴威尔死于心脏病。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们才知道有关他 的一切。”
“是什么??”
 “他来自普莱格教区一个非常富有的家族。他的女儿出现后,我才了解 为什么威尔要逃离他的家人。我从没有见过有人比她更贪婪了,总之,她请
了一个收费很高的律师??”他吐出了最后那两个字,彷佛他说的是条可怕 的毒蛇,“那个律师证明了戴威尔头脑不清,是我父亲占了他的便宜。”贾詹 姆再次苦笑起来,“戴先生也许称得上是个怪人,但是他绝对和你我一样清 醒。”
“所以你父亲失去了他的土地?”
  贾詹姆的目光再次和萝拉的交缠在一起,“是的,他失去了土地,以及 他后来买的那些牛羊。有一阵子,他还和我哥哥一起努力想法子平衡收支, 直到现在,我哥哥还一直朝这个目标努力。”
“后来呢,你父亲又为什么过世了呢?”萝拉小声问。
“他的死亡证书上写的是死于肺炎,但他其实是懮伤致死的。”
萝拉猜得没错。她不喜欢这个故事的结局,也不喜欢贾詹姆的暗示,

虽然她可以理解他仇视律师背后的原因,“所以,你不信任收费高昂的律师 和有钱人。”
“我不信任他们,也不喜欢他们。以我的价值观来说,他们都大贪婪了。”
  他这项指控再清楚不过了。“而我刚好是个高收费的律师,又是个有残 人。”
这时,飞机已经着地,正在跑道滑行。没多久,飞机就停了。
 “我可以给你一个忠告吗?,”见到贾詹姆似乎没有回答她的意思,她继 续说:“过去我有一个法律教授常说,一个好律师从来不会只看事情的表 面。”
  贾詹姆没有回答,而她也没有给他回答的机会,因为她说完后就径自 拿起自己的行李,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出去。



第六章




 “先生,你的大香肠三明治。”那位背脊挺得老直的仆人,用清脆的英国 口音对他说。
这是星期一晚上,贾詹姆正坐在电视机前看六点的晚间新闻。经过了
一整天的折腾后,他回到了萝拉家中。今天一整天实在难熬,在令人神经紧 张的考试结束过后,他又上了六个小时的课,并且在法学图书馆做了几个小 时的研究报告。他发现萝拉还留在法院没有回来时,既松了一口气,又觉得 有些失望。然而,她不在时,他轻松自在的好象在自己家里一样。几分钟前,
仆人还告诉他,白老太太等一下就会过来。
 “看起来很不错。”贾詹姆从仆人手中接过饰有金边的磁盘,光是这个盘 子可能就比他一整套的餐具还要贵。仆人先前就给了他一个高脚杯装啤酒。 他在回萝拉家的路上预先买好了大香肠和六瓶装的啤酒。贾詹姆拒绝用那个 杯子,他喜欢直接就着瓶口喝。
 “你太客气了,先生。我只是照你所说的那样,把肉“夹”在两片面包 的中间。”
“你看,我不是告诉你这很简单吗?”
“是很简单。”仆人口气中的嘲讽,尖锐得让宝詹姆想不注意到都难,“没
什么特别出。还需要什么吗?” “不用了,这些就够了。你可以走了。” “是的,先生。”仆人慢慢地退回了厨房。
  几分钟后,白老太太沉重地拄着拐杖出现在房门口,后面还跟着她克 尽职守的护土。
她问贾詹姆:“我可以进来吗?” 贾詹姆嚼着满嘴的食物,一边困难地想尽快咽下去,一边赶快站了起
来。
“你坐你的。”老太太走了进来。 贾詹姆指着最靠近他的一张椅子说:“我很高兴有人来陪我。” “那是什么三明治?”

“大香肠三明治。”
“我们家有大香肠?” 贾詹姆笑了,“我自己买的。我还买了六瓶啤酒。”
 “太棒了。我也不喜欢那些夹黄瓜的讨厌东西,而且那些进口酒,也不 像萝拉说的可以和所有食物搭配。”她转身对护土说:“给我一份那种大香肠 三明治。”
“夫人,你是说大香肠三明治吗?我想清淡一点的水果沙拉。”
“给我一份大香肠三明治,还有一瓶啤酒。”
  如果说这第一个要求今护士吓了一跳的话,那第二个要求更是令她瞠 目结舌了,“一瓶啤酒?你不会是想——”
“没错,而且我想要一瓶我孙女婿买来的啤酒如果他不介意的话。”
 “我当然不介意。”她的那句孙女婿,今贾詹姆的良心有些不安。就法律 上来说,他确是她的孙女婿。但是,不需多久,这项婚姻便会宣告无效。总
有一天,萝拉会给她一个货真价实的孙女婿,而且很可能就是她讨厌的那种 死气沉沉的家伙。贾詹姆霎时有些纳闷,不知何故,他似乎不太喜欢萝拉和 这些人牵扯在一起的感觉。
“是的,夫人。”护士回答。 等她走后,白老太太低声对他说:“实在很难找到听话的看护。”
贾詹姆歪着头笑道:“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有年轻女孩的活力?” 老奶奶微笑着说:“有,我的艾迪说过,虽然他用的是不同的字眼。他
说我是一把枪,一把上了膛的枪。”
  三明治和啤酒现在都已摆在她面前了,然而接下来的几分钟,她却一 直沉浸在弥足珍贵的回忆里。贾詹姆知道她需要有人听她诉说往事,因此他 并没有打断她,只是舒服地靠着椅背,手指抚摸着手中的啤酒瓶,面带微笑 地倾听,偶尔提出几个关心的问题。
  萝拉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情景。没有人听到她走进来的脚步 声,而这两个一直专心交谈的人,当然也没听到。不,严格说来,“交谈” 这个字眼用的并不恰当。
  贾詹姆大部份的时间都只是在倾听。他让萝拉突然意识到,她从不记 得父亲曾经倾听过母亲说的任何话。父亲总是在说话,在大叫,让整座屋子 都回荡着他狂暴的声音。因此,他也不普真正倾听过她说的话。当然,就连 那个下雨的夜晚,他也不曾听进去她哀哀乞怜求他不要走的话。
如果她想说话,贾詹姆会愿意静下心来听吗?
  而她究竟想说什么呢?也许她祇想说说,她既累又饿,或者说说她今 天在法院的表现有多么今人愉快,也许她还想说说,她已经厌烦了每天晚上 回到家时,只能面对一群虽有效率但却了然无趣的仆人们。
“噢,你看,那是萝拉!”白老太太突然大叫了起来。 萝拉吓了一跳,以为她被发现了,但是她很快就发觉她祖母看到的是
电视上正在播出的新闻报导。 贾詹姆也吓了一跳,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还有耳朵,因为他
听到了记者正在询问萝拉有关她的委托人——何吉米的事。这个名字不只当 地人知道,甚至全国的人都已经耳熟能详。这个年轻人杀了他的父亲,因为
他父亲经常虐待他和他的母亲。但是关于何吉米这个人,有一件事非常重要
——他穷得一塌糊涂。换句话说,萝拉不可能从这个案子赚到一分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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