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爱记事



第一章




气氛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小小的崔胤风躲在母亲身后,不明白为什么四周的人要用那种眼神看
他?好象他是多么污秽、不该存在的垃圾一样。 他茫然、无助,又惶恐。早上妈妈告诉他要来找爸爸,他们没找过爸
爸,都是爸爸去找他们。 爸爸没有跟他们住在一起,他不知道为什么?别人的爸爸和妈妈都在
一起的,他问过,但爸爸、妈妈告诉他,等他长大就明白了。 他还没长大,不过今天的一切已使他隐约了解他们一家必须分离的原
因——爸爸另外有一个家,妈妈是外面的狐狸精,而他则是个身份不明的私
生子。
  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他还太小,并不能完全了解,不过他知道,这里 并不欢迎妈妈和他,他们必须赶快走。
  爸爸和妈妈正在吵架,而对面,那个一直在瞪着他的女人,他们说她 才是爸爸的老婆??喔!她脸色好苍白,嘴唇绿得像他昨天吃的芒果青冰棒,
她全身都在发抖??是不是病了啊?
 “阿??阿姨??”小胤风走到她身边,想摸摸她的头。以前他生病的 时候,妈妈都是这样摸他的,感觉很舒服,他想让那位阿姨也舒服一下。
“不要碰我——” 小胤风的身体突然被推了开来,撞倒了椅子,跌落在大理石地板上。
 “小风!”正在跟爸爸拉扯不清的妈妈赶紧冲到他身边。“你有没有怎么 样?摔到哪里了?”
小胤风抖着惨白的唇,他的背好痛、头好晕,但更教他害怕的是那位
阿姨现在的模样,她眼里充满血丝,连发青的唇角都流下一行鲜血,她瞪着 众人的神态像是要将他们全部杀了似的!
 “你这个狠心的女人,连小孩都不放过,你不得好死!”妈妈失控地又叫 又跳。
“你闭嘴!”爸爸一扬手,打了妈妈一巴掌,然后紧张万分地冲到那位阿
姨身边,急急说道:“闵柔,你别相信她的,我只是跟她逢场作戏,你相信 我,我最爱的只有你,我发誓!”
  白闵柔咬牙切齿地恨声说道:“我不会相信你,也不会原谅你的,崔加 鼎!”她说话的时候,嘴角的血还一直流,好多、好多的血,把她的衣服都 染红了。
 “走开,不准你碰我妈妈!”一对双胞胎,一男一女,八、九岁的样貌, 联手推开了崔加鼎,抢回他们的母亲。“妈,你振作点儿,我们回去找外公,
外公会帮你的。”
 “小羽、小傲,你们看清楚了,就是这些人害死妈妈的??”白闵柔那 只颤抖的手指轮流指过崔加鼎、胤风的妈妈尤艳,最后落在小胤风身上。“你 们不可以忘记,将来长大了一定要为妈妈报仇!”
白闵柔出生在台湾第一富裕的家庭里,她这一生从来没有吃过亏,也
无人敢轻触其锋。

  招赘崔加鼎,将自己名下的产业全数交给丈夫去运作;她自认对丈夫 够好了,虽然她有时脾气难免暴躁了点儿,会无故骂人,可她从未做出对不 起他的事。
  而她做梦也想不到,给予丈夫富裕的结果,是换来一场无情的背叛。 可恶,她决不会防过他的!
  尽管她身子不好,心肺都有毛病,一年里最少有十个月要住院休养, 昨天也才刚出院回家;今天就被气得旧疾复发,呕血不止。她知道自己是没
有那体力去报仇了!
  但没关系,她还有一对能干、聪敏的孩子,崔羽和崔傲,他们会替她 讨回一个公道,她做鬼也饶不了崔加鼎和尤艳这对在她辉煌人生里染上污点 的狗男女。
 “妈,你放心,我们让你失望的,妈??”崔羽和崔傲泪流满面,紧紧 拥住他们的母亲。
白闵柔纤弱的身子骨颤抖若秋风中的落叶,那两条细细的腿逐渐软倒。
 “妈妈,我们走好不好?”小胤风惊惧地缩在母亲怀里,这里的一切都 太可怕了,他受不了。
 “白痴!现在走了就一毛钱也拿不到了。”尤艳甩手给了儿子一巴掌,把 小胤风打楞在当场。“崔加鼎,这件事你到底要怎么解决?儿子是你的,想
要我毫无代价帮你养吗?你想得美??”
 “闭嘴!”尚未成年的崔傲发起火来就像头疯狂的猛狮,一双凛然、灿亮 的眸光如刀剑般毫不留情地扫向尤艳和崔加鼎。“再吵我就杀了你们!”
  两个大人吓了一大跳,崔傲那愤怒、认真的模样使他们相信,再惹他 发火,自己的命就要不保了。
 “乖孩子??”对于儿子的狠酷,瘫倒在地的白闵柔露出会心的一笑。“千 万别??让妈妈??失望了??”她喘着气,手臂慢慢滑下。
“妈——”崔羽和崔傲同时惊呼。
白闵柔头一歪,留下她深切的恨意,在儿女怀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是你们害死妈妈的!”崔羽疯也似的执起手边的东西,花瓶、台灯、烟 灰缸??不停地丢向崔加鼎和尤艳。“我杀了你们——”
两个大人躲得狼狈,崔加鼎蹲踞在墙角,抱着脑袋。“对不起、对不
起??小羽,爸爸知道错了,你快住手啊,原谅爸爸,我再也不敢了??” 在这个家,身为赘婿的他根本没有所谓的人权可言;崔加鼎恨透这地方了, 但他同样也眷恋着这里的富裕生活,出了这屋子,他怕自己连三餐都得不到 照应。
  尤艳呆了,想不到在外头意气风发的男人,回到了家里竟是这般的孬 种!
  她还能依靠他吗?少笨了!她得尽快摆脱这个窘境才行,她还有璀璨 的青春岁月要过,她还想享福呢,怎可把人生浪费在这种男人身上?
“妈妈!”看着母亲变换不定的脸色,小胤风心底的不安更形扩大了。 尤艳低头望了望儿子。她还满喜欢这小子的,乖巧、听话又贴心,真
是个好孩子,但比起她富贵荣华的未来??
“小风,你先在这里等一下,妈妈去去就来。” “妈妈,你要去哪里?”小胤风吓坏了,根本不敢放开母亲的手。 尤艳用力扳开儿子的手,心突然空了一会儿。

 “小风,妈妈去叫车,待会儿再来接你一起回家。”抛下儿子,尤艳转身 往外跑。
儿子再重要,终是比不上自己,她拒绝吃苦,只好在心里对小胤风说
声:对不起啦!
 “妈、妈??”也不知道为什么,小胤风惊慌的泪水奔流不止,迈着短 短的腿,拼命追逐他的母亲。
  从前,他很少哭的,因为妈妈不喜欢,为了让妈妈高兴,他一直压抑 着自己;但此刻??不行,他忍不住了!他怕得双脚颤抖不停,走一步跌两
步。
“我说闭嘴,你没听到是不是?”崔傲冲过来,动手就揍了他一拳。 “都是你们害的,你把我妈妈陪给我!”崔羽跟着对他又打又踢。 小胤风抱着脑袋、咬紧牙根,他不明白所以,但是却在隐约间有股体
认:他没资格哭,也不能反抗,因为那位阿姨倒下去的时候一直瞪着他,那
双眼控诉着她的痛苦全来自他的过错;幼稚园老师说,好孩子要勇于认错, 所以他任他们打。
  慢慢地,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痛得快要昏过去的时候,却发觉落在 身上的拳头力道渐渐减轻了。
最后,崔羽和崔傲趴在他的身上哭得不能自已。
为什么?小胤风不懂,他没哭,也没反抗啊!怎么他们反而哭了? 抬起痛痛的小手,他轻扯崔羽和崔傲的衣袖,昏沉的眼里漾着一抹既
悲伤,又温柔的水光。
  崔羽和崔傲同时一楞,眼里的恨意稍退了些许,却在瞥见母亲的尸身 后,戾气重生。
 “别以为这样就算了,我们不会放过你的,这一辈子你别想逃出我们的 手掌心!”
一辈子啊!那是多久?在即将昏过去之前,小胤风疑惑地想着。一天
吗?还是一个星期?一年??他们是不是一辈子都要打他?那他会很痛的, 不过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反抗,因为这是他欠他们的,他欠他们的??
※ ※ ※ 眼前的男人很高,目测最少有一八五,浓眉打眼,深峻的五官就像是
工匠拿凿子在岩壁上雕刻出来的那般僵硬、冷然。
  他拥有决定性的存在感,像座山,教人无法忽略,但他的气质却仿似 空气;黑黝黝的眼宛如两只空荡荡的深潭,气息是冷的、血是冷的,连一举 手一投足都带着一丝令人望而生畏的寒意;若非他宽广胸膛上的持续起伏, 没人会怀疑发随时随地会消逝。
这个矛盾的男人就是崔胤风,二十五岁的崔胤风。 在崔家,这乌烟瘴气的地方,他已经生活了二十五年;自五岁那年母
亲将他抛弃后??不!正确点说,他是父母都不要的累赘,是崔家人人欲除
之而后快的污点的。 他本不该在这座大宅子里生存的,但讽刺的是,崔羽、崔傲那对与他
有着害母之仇的异母兄姐,却独排众议将他留了下来。 他们要他偿还一辈子的债。一辈子?小时侯他不懂,还以为“一辈子”
终有过去的一日,但是现在他了解了,那是一段无限期的折磨,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至此,他也死心了。就还吧!直还到他进棺材的那一刻为止,“仇

恨”总会消灭?? 反正他也无心了,无心、无感就不会觉得痛,而他,就是这样活着,
却又不存在的人。
 “小少爷。”老管家递过来一条毛巾。外头风大、雨大的,谁不想躲在屋 里舒舒服服的?偏偏这位小少爷,个性与众不同,每天不论阴晴,都非去跑 它个十公里不过瘾。
唉,分明是在折磨自己嘛!
 “我不是少爷;这屋里只有一位少爷。”冷淡的语气中不带一丝起伏,崔 胤风甩着一头一脸的雨水往二楼卧房里走。
  老管家照例只能叹气。这宅子大概是被下了诅咒,老爷没个老爷样、 小姐不象小姐,而两位少爷??唉,不说也罢!
谁说富裕好?豪门望族里的忧郁才多呢! 崔胤风一手打开了自己的卧房门。
 “呀——”一阵女人的惊呼直冲过来。“你想干什么?”那埋在男人胸膛 里的脸蛋虽瞧不清楚,但大片赤裸裸的雪背却明示了女人的身无寸缕。
  躺在床上的男人也是赤裸的,他五官清俊、修眉凤眼,只是那眉儿、 眼儿尽数写满了邪气。
他伸手扒了扒乌溜溜、长及肩背的头发,讥讽的唇轻撇着。“我还不知
道你有看人办事的兴趣呢!怎么样,别说我这大哥不照顾你,我们才正要开 始,欢迎你来参一脚。”他就是崔傲,曾经是名门贵公子,目前则是掌管北 台湾黑道的大哥大。
  这种转变在外人眼中是不可救药的堕落,而一切的开端就在崔胤风踏 入崔家门的那一天起,可想而知崔胤风心底的愧疚有多深了。
  他深深鞠一个躬。“不敢打扰少爷办事。”是的,他从未喊过崔羽和崔 傲大姐、大哥,心里亏欠的担子太重了,他开不了口。
崔胤风面无表情地走到衣柜旁,拿了套西装后,从容离开卧室。总有
地方可以更衣的,崔傲既然喜欢这间房就让给他也无妨。
 “如何,他的冰块脸垮了吗?”躲在被窝里的女人转过头来,面容竟与 崔傲有八分相似。她就是崔羽,一个出身高贵的千金小姐,现在统领着南台 湾的黑道帮派。她也“堕落”了,罪过当然也是要算在崔胤风身上。
“没有!”崔傲不知自哪儿摸出了一本笔记本,随手记上一笔,“这是咱
们第一万八千九百一十八次的失败了。” 遵奉母亲的遗命,他们姐弟这辈子都要欺负崔胤风为死不瞑目的白闵
柔报仇;不过那小子真是一点被害者的自觉都没有,不管他们如何欺负他、 作弄他、折磨他??一张冰块脸始终没变过,害得两位加害者面子都丢光了。 所谓“欺负”就是要教人心生畏惧嘛!崔胤风如果肯哭一哭、求饶, 或许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偏偏他虽然只有二十五岁,但却似百龄老翁般心
止如水、古井不扬,端地闷到最高点,气死崔羽和崔傲。
 “我就说你这主意烂吧!”短发俏丽的崔羽赤裸着身子起身,无视于崔傲 在场,便光明正大地着起衣来。“什么找个女人到他房里办事可以吓他一大 跳,羞辱羞辱他,还急巴巴地拉我来演这场秀逗春宫戏。结果呢?人家眉毛 都没抖上一根给你看,白痴!”
“你又多厉害了?别忘了,这一万八千九百一十八次的失败纪录里,有
一半是你的杰作。”崔傲赖在床上不想起来了。崔胤风是个律己甚严的男人,

他的床单每天换,被褥也经常晒太阳;不象自己的,都是女佣洗完、放在烘 干机里烘干的。这里的床有阳光的味道,很舒服。就跟崔胤风抢过来吧!反 正他不会违逆他的意思。
 “我当然比你厉害。”崔羽一身皮衣、皮裙,露出来的肉绝对比遮住的多。 “教你个乖!要欺负一个人,就要朝他的弱点下手,这样他才会怕,否则一 切都是白搭。”
“哦?说来听听,你又干了什么好事?”
“我调走了他最欣赏、最得力的女秘书。嘿!今早要开股东会议,没那
个小女人帮他整理资料,他铁定要在会议上丢脸,而且他要知道自己又害了 人,八成会难过得吃不下饭。”
 “是吗?”崔傲不大相信。“大国中开始我就立志抢光他的女朋友,这么 多年来,也没瞧他伤心过半次,又怎么会为了一个小小的女秘书难过?”
“这个秘书跟了他五年,他不是铁石心肠的人,一定会难过。”崔羽很有
把握似的。
“怎样,要不要跟我去看热闹?” 崔傲挑了挑眉,虽然崔胤风的床躺起来很舒服,但能看冰冻了二十年
的冰块脸融化,更有意思。
“当然去。”他从床上跳起来,没穿衣服,就这么大刺刺地晃出了卧房。 “呀!”佣人们的尖叫声此起彼落,又男又女。 崔羽又摇头又叹气。“这才像正常人的反应嘛!”一般人突然看见一个
赤身露体的人都难免大吃一惊,只有崔胤风??唉!他果然是个怪胎。
※ ※ ※ 公车停靠在站牌边,一栋曾经是白氏企业、后改为崔氏,二十年前又
改回白氏企业的大楼就耸立在马路的对面。 自从白闵柔去世后,白家就收回了所有产业,崔加鼎则被架空成挂名
总经理,之所以没有对他落井下石,全是看在崔羽和崔傲份上。这两个孩子
虽然姓崔,但总有白家一半血统,不能教他们因为那无用的爹而失了面子。 而崔胤风在大学毕业后,亦在崔羽和崔傲的威逼下进了白氏企业。虽 名为还债,但他在里头的职位并不低,与崔加鼎一样都是总经理,不过他是
有实权的因为他确实有能力。 尽管在白氏那个家族企业里,崔胤风的存在就有如眼中钉、肉中刺,
人人欲拔除而后快,但因为他的加入,使得白氏营运不停增长,触角广达欧 美、日本,获利年年创新高,却又是不争的事实。所以他们既排斥他,也笼
络他,这种矛盾的现象、让人又爱又很的境界,也只有崔胤风做得到。 一把黑色的大伞挡住自天而落的雨丝,崔胤风步下公车,他大概是全
台唯一一位搭公车上下班的总经理。 稳健的脚步走过马路,转进了白氏企业大楼旁的一条小巷子。巷子底
有家早餐店,木门底矮,摆设简陋,专卖豆浆、馒头、三明治??等食物。
他收了雨伞,走进店里。
 “木头哥哥要一杯豆浆、两个三明治,三明治包起来。”一阵嘹亮的声音 在店里响起。
 “臭小子,谁准你这样说客人的?”柜台后冲出一名娇小玲珑的少女, 明亮的眼眉不顶美艳,但全身上下散发出来的光灿却比天上的日阳更加眩
目。

  少女姓向,就叫向日葵;人如其名,天天精力勃发、活泼开朗的模样 教人怀疑她身上是不是装了具航空母舰的马达,怎么这样好动呢?
她带着弟弟在这里落脚、开店卖早餐已经有十年了,听说是父母都出
了意外,家产又被母舅霸占,才会流落至此。 她开张的第一天就与人吵架了,因为有人欺她年少想吃霸王餐,她发
了泼地对两名小流氓又踢又咬,还提着水桶追出巷子泼人家。 而崔胤风就是那个倒了霉、不小心扫到台风尾的衰尾道人,只是偶然
经过那条路,就被莫名其妙淋了一身湿。
然后他就被推进店里请了顿免钱早餐,以示赔罪。 也不知是怎地?此后十年,他每天来光顾,无一日缺席;要有人发最
佳全勤奖,那绝对非他莫属。 天天来喝杯豆浆、带两个三明治回去当午餐,变成了一种习惯;一天
没做,就觉得那日似乎落了什么,心里空得发慌。
 “对不起哦,那个臭小子,我已经教训过他了。”向日葵朝他露出一记火 力四射的灿笑。“你的豆浆,还有三明治。”
  崔胤风面无表情地端起豆浆轻啜一口,热流下腹,他的心安了、有着 落了,踏踏实实的,这是一种活着的感觉。
“我又没有说错,他是木头哥哥嘛!”抚着后脑探出头的是向家小弟,今
年读高二。 “十年来,没见过他改变脸色,不是木头是什么?” “臭小子,你还说?”向日葵抡起拳头威胁他。 “哇!木头哥哥救我。”两姐弟就这样绕着崔胤风打闹。
他依然不动如山,但空荡荡的眼眸底却闪过一抹凌光。
  这样的追打戏码不是第一天上演了,一个礼拜起码要来上三场,向日 葵很活泼、很凶悍,也很泼辣。
常常可以看见她教训弟弟;出言不逊,打;不敬长上,打;好逸恶劳,
打??那位目前就读建国中学的资优少年,几乎就在她这样的打骂教育中被 培养出来的。
  因为他们的父母都不在了,她身兼父职、母职,责任异常重大,所以 教养弟弟的态度愈形严格。但在每次的打骂中,都不难看出她眼底深藏的爱 意与怜惜,她疼弟弟绝对比疼惜自己多更多。
那友爱的手足情深,是崔胤风一辈子都无缘品尝的。 静静地看着他们,他杯中的豆浆只剩一口,却舍不得喝得太快,想在
这里多待一会儿。 最后向日葵逮住了她那顽皮的小弟,在他的臀部狠狠赏了一记铁砂掌,
引起少年歪嘴斜眉地咕哝不绝。
 “臭姐姐,就会以大欺小,这么泼辣,小心你嫁不出去,当一辈子的老 姑婆!”其实以他现今的体格,都比向日葵高出一颗头了,怎还会轻易挨揍? 不过是??姐姐嘛!
让让她又何妨? 崔胤风在少年眼中捕捉到满满的宠溺,他也懂得疼惜他的小姐姐呢! 向日葵双手叉腰、瞪着弟弟。“你还想再尝一记铁砂掌吗?”她的唇角
带着笑,好温柔的笑呵!
崔胤风一口饮掉杯中的豆浆,心头暖暖的,手脚也有了力道,他有自

信能够应付这艰难的一天了。 放下钱,提起三明治,如同来时的沉默,他安安静静地离去了;从头
到尾没说过一句话。
 “姐,你说木头哥哥是不是哑巴?”十年了,没听他开过口,说不是哑 巴也没人肯信。
 “你管人家那么多做啥儿?”向日葵敲他一记爆栗。“你不用上课了吗? 八点了。”
“呀!迟到了。”他尖叫一声,匆忙的身影像阵风般刮出了早餐店。
  四周又恢复成一片寂静,偶尔有几位客人上门,向日葵边招呼着,边 思考弟弟的话。
  那位客人真是哑子吗?这实在是太可惜了,他是如此英伟不凡的一个 男人!
※ ※ ※
崔胤风走进办公室,楞了三秒。好象??有什么不同了! “黄秘书!”他想到了,那个跟了他五年、最能干的超级秘书不见了。 “总??总经理??”一位才进公司三天的行政助理畏畏缩缩地探头进 来。她好怕见总经理,不是因为他会骂人或打人,而是??天!他浑身上下
阴冷的气息,简直可以把一公尺外的人事物冻结成冰。
 “邱小姐,黄秘书呢?我没见到她的请假单。”黄秘书的出勤纪录一向良 好,应该不会无缘无故失踪才是!
“她??那个??昨天两位副总裁,他们??”
 “你不必说了,我知道了。”是崔羽和崔傲把人弄走的,大概是因为昨天 他赞了黄秘书一声被他们听到的关系吧。
 “嗨!亲爱的小弟,收到我们的惊喜了吗?”崔羽和崔傲推开了小助理, 旁若无人地闯进总经理室。
崔胤风脚底溜过一抹寒气,提着早餐袋子的手差点就僵了,但现做三
明治的残存热度却突然熨了他的大腿一下,向日葵暖如日阳的灿笑冲进心 底,令他冷然的五官线条终于得以保持平衡,不被动僵。
  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没什么好在意的不是吗?打小,他喜欢 的东西崔羽和崔傲就会加以破坏;只要他对某个人流露出多一些的情绪,第 二天那人就会彻底从他眼前消失;他早习惯了。
  无欲无情就不会受伤,是的!他不会再受伤了,一个没有知觉、没有 心的人,哪还会感觉到痛?
 “对不起,少爷、小姐,如果没事,我要先去准备开会资料了。”不卑不 亢、不畏不惧的态度,再度宣示了崔羽和崔傲的失败。
两姐弟面面相觑,气得嘴都歪了。
 “喂!没有秘书,你还有办法准备开会资料吗?”今天开的是年度业绩 结算会议,一大堆的数字资料,不提早一星期准备,是不可能做出来的。崔 羽期待这一点足以打击到崔胤风。
“我会尽力。”说完,他漠然的身影淡淡飘出办公室。 “喂——”崔羽不死心地想再加上一击。 “老姐,放马后炮没用拉!”崔傲懒懒地摊进大办公桌后的皮椅。“咦?
这椅子不错嘛!我要了。”虽知崔胤风用的东西决不会比他的高级,但别人
的东西总是比较好,所以??“喂!外面有没有人?进来一个把这张椅子搬

到副总裁办公室里。”
 “你挺看得开的嘛?”崔羽睨他一眼,横过身去自他口袋里抽出一本笔 记簿,在失败纪录上再添一笔。
 “败了就是败了,输不起的人才可耻,我没那么没品。”崔傲大摇大摆地 走出办公室。
“你上哪儿去?”崔羽跟在他身后。
 “去开会啊!不上班是一回事,这种股东会议不出席的话,当心外公念 得你臭头。”因为有崔胤风那个超级铁人在,所以崔羽和崔傲多的是时间打
混摸鱼、兼想歪点子整人。
 “说的对!”崔羽用力一颔首。“走快点儿,也许能看到臭小子出糗呢, 我不信没有开会资料,他还有本事顺利混过这场‘批斗大会’。”
的确,对崔胤风而言,每一场股东会议都是“批斗大会”。 想当然耳,一个害死白家小公主的外姓人出席全是白家人的会议,有
可能不被整死吗? 不过想看他出糗的崔羽和崔傲还是失望了。
 “臭小子的大脑不知是什么做的?”看着在股东会议上报告流畅的崔胤 风,崔羽一脸无趣地暗自嘟囔着。
明明手边一点资料也没有,他还能报告得有板有眼?一长串最少都有
八位数的数据,他念得像在背顺口溜,没一个字说错的,真是被他打败! 崔傲掩嘴打个哈欠。失败纪录上又要多添一笔了,唉!就说崔羽的阴
谋不管用吧!
  冗长的股东会议终于结束,崔胤风脸上有着难掩的疲惫,被这一群商 场老将围攻,就算是铁人也受不了。
 “散会了,崔羽、崔傲、崔胤风留下来,其他人可以先走。”白氏的大龙 头白先令下召了。
崔胤风双瞳又阴暗了几分,看来他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第二章




  白先令把崔胤风留下来当然不可能是为了褒奖他没有开会资料,也能 报告得恁般完整。
 “你们是怎么回事?开股东会议连个开会资料也不准备,我们白家可不 养活没用的米虫,你??”白先令人虽老,脾气可不小,唠唠叨叨念了将近 半个小时,不仅嘴巴不累,气魄还有越来越张扬的趋势。
崔胤风虽然一直面无表情、很有耐性地恭立在老人面前听训;但在一
旁却已经有人受不了了! 崔傲首先发飙。“我说小弟啊,既然外公要谈的是白家人的事,你这个
毫无关系的人杵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滚!” 崔羽跟着接腔。“说的对!除非你想偷窃白家的机密,否则你有什么资
格参与我们的密谈?”
崔胤风不动如山地望了白先令一眼。

 “走走走!”白先令没好气地挥挥手。“记住,明天早上我要在桌上看见 你的报告。”
“是!”崔胤风缓缓地行了个礼之后,退了出去。
待会议室门再度关上,白先令横了钟爱的外孙们一眼。 “你们两个是怎么一回事?我不能教训他吗?” 崔羽走过来,一手搭住老人的肩。“外公,他是我和弟弟的专属玩具,
您明明知道的。”崔傲打个哈欠站起身。“我们不喜欢自己的权利受到侵犯, 外公。”轻邪一笑,他伸着懒腰。“走吧,老姐,先去看看我的椅子搬过来没
有,再去把咱们亲爱的小弟的电脑硬碟洗掉,以防他没事可做,身体闲太久 会生锈。”
“那一招用过了,他根本不在乎。”崔羽轻佻地耸肩。
“是吗?那再想别的主意好了。”
“这次一定要教他的冰块脸垮下。”
  看着两姐弟边说、边离开了会议室,被留下的白先令禁不住摇头又叹 气。
  他两个外孙都是难得一见的人中龙凤,才智之高保证是大企业家,混 流氓也一定是最大尾的。瞧瞧眼前的事实,可不就是如此!崔羽是南台湾的
大姐大、崔傲是北台湾的大哥大,但??他们的才智作啥儿非用在那方面呢?
  白氏这偌大的产业,那两姐弟不屑一顾,虽然挂个副总裁的名儿,但 却天天在外头惹是生非;他们留在办公室里的时间,用十根指头就可以数得 出来。
为什么会这样?想来想去都是崔胤风和他那对不肖父母害的! 白先令虽知崔胤风确是人才,品性高洁、为人正直,但他实在无法不
恨他;他害死了他的女儿、夭折了他两个外孙的光明前途??这一切的罪过 全都要算在崔胤风头上!
※ ※ ※
  崔胤风一直忙到凌晨五点才把开会资料全数整理完成。他转转酸痛的 脖子,高壮的身躯布满阴暗的疲惫气息。
他今年二十五岁,心灵却好象六十五岁那样沧桑。 推开整理好的文件,崔胤风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扳开百叶窗。初绽的
晨曦柔柔地洒落在他身上,但却温暖不了他孤寂的心。
这世上唯一能够带给他光明的,大概只有她了吧? 五点多了,早餐店应该已经开始准备营业了吧?怀着某种希冀的心情,
崔胤风步出办公室。 清晨的气温有些儿凉,空气里还带着一股湿润的味道,不过百无聊赖
的寂静倒是很符合他的形象。 拐进小巷子底,意外的,今天不见两姐弟摆摊,反倒是阵阵吵杂的声
音冲入他耳里。
  崔胤风的心头紧紧抽了一下。为什么?十年来她每一天都做生意的, 怎么会??
  他脚步不甚平稳地走到早餐店门前,竟见向家姐弟分持扫把和球棒, 正与五名占据她家的壮汉对峙着。
“我不会搬走的,绝不!你别想跟我耍流氓,我才不怕你。”向日葵高举
着扫把怒吼。

“不搬可以,你交租啊!”领头的大汉满脸横肉。 “我上个礼拜就交了!” “只有一万五不够,从这个月起房租升为三万。”
 “有没有搞错?年头才签约,契约书上写明了:一约签一年、每个月房 租一万五。
现在一年都还没到,你凭什么跟我涨房租?”
“那约是老头签的,现在他翘了,遗产由我继承,我说三万就是三万。” 向日葵七疯了。“你想都别想,我不会加租的。” “那你们就给我搬出去!”大汉观察过这家早餐店的营运,虽然地点不顶
好,但也许是开久了,有一批稳定的老客户,一个月的收入初步估计五、六 万左右,这么好赚的行业,他当然想收回来自己做。
 “你做梦!我缴了租金,在租期未过之前,这房子就是我的,你才给我 滚出去!”向日葵挥着扫把赶人。
“臭娘们!敬酒不喝喝罚酒,兄弟们,给我把他们撵出去。” “你们别想欺负我姐姐。”向家小弟赶紧冲上前来,护在向日葵身前。 眼看两姐弟就要被人饱以一顿老拳了,崔胤风“刷”地一声推开了木
门。
  阴寒的气息隐藏在高壮的身躯下,他的眼冷得好比北极的寒冰,没有 一丝温度。
那几名流氓混混也不算矮小了,但在崔胤风面前就是莫名地感到压力
沉重,抬不起头来。 “你??你是谁?想干什么?” “木头哥哥!”向家小弟喊了声。
  向日葵歉然一笑。“那个??对不起,今天因为家里有点儿事,所以?? 今天不做生意了。”
打从一进屋里,崔胤风就直瞪着五名混混,没留半点儿注意力给向家
姐弟,但听到她说“不做生意”,他整个人舜时冷沉得就好象刚从冰冻柜里 爬出来,靠他太近的人还会被冻伤。
 “原来??只是个来吃早餐的??”小混混很想说得有气概一点儿,但 面对着崔胤风那比剑还利的视线,却令他的脚控制不住地抖得不象自己的。 “你??今天不卖早餐??改天??我们重新开张时你??再来??”
  崔胤风一动不动,只当他的话是耳边风,吹过就算,两只锐利的精目 依然笔直瞪视他们。
 “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小混混伸手抹着满额的冷汗。天! 这是什么样的男人?那狂霸的气势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滚出去!”终于,崔胤风开口了,冰珠子也似的语调掷地有声。 五个小混混的眼珠子撑得险些跌出眼眶。“你说什么?”
其中,自称老房东儿子的大汉气不过崔胤风的目中无人,偷偷溜到他
身后,抡起拳头就想偷袭他背部。
“小心—”向日葵焦急地提醒他。 崔胤风弯腰、曲肘,利落地赏了他一记过肩摔,随后大脚再抬起,将
趴在地上哀嚎不绝的大汉踢出了大门。
“哇!”余下四名混混被他凌厉的武打动作吓得瞠目结舌。
“滚、出、去—”冷冽的喝令像是来自地狱的阎王帖,崔胤风沉黑着脸,

吓人的气势不断地逼向四名混混。
 “你??不要太嚣张??”混混们虽然害怕,可仗着人多,依然不服气 地包围住崔胤风。
  崔胤风惟恐在屋里开打会损害到向日葵家里的摆设,仅一味地后退, 引诱他们出大厅。
 “你怕了吧?”小混混们鼓起勇气出手攻击崔胤风,却见他只是抵挡并 不攻击,以为他是纸扎的老虎,中看不中用,轻易地就上了他的当。
谁知一出屋外,崔胤风就像出柙的猛虎,攻势如海啸,一发不可挡。
不过眨眼时间,小混混们就被打得落荒而逃。
 “哇!木头哥哥,想不到你功夫这么好?”警报一解除,向家小弟立刻 兴奋地跑出来,对着崔胤风又笑又跳。
崔胤风没有反应,他的注意力全落在随后出来的向日葵身上。
“谢谢你!”她微笑,如阳光般的俏脸却仍蒙着一层乌云。 崔胤风的胸膛像被狠狠击上了一拳,体内仅有的一方温暖在这一刹那
被冻僵了;他楞在当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姐,你怎么了?”向家小弟也察觉出气氛的异变,一脸忧虑地走到向 日葵身旁。
“那些流氓不是被木头哥哥赶走了吗?你为什么还不开心?”
 “傻瓜,你以为他们会轻易放弃吗?”那些贪婪之辈是不可能眼睁睁看 着她赚钱,而不插上一脚。向日葵担心得不知如何是好?弟弟再一年就要考 大学了,大学学费那么贵,她若在此时失去了生计,那??弟弟的未来该怎 么办?
“你会关店吗?”崔胤风突兀地问了句。
  向日葵呆楞半晌。“这??如果没其他办法,也只好如此了。”她心里 是有些感动的;这人不过是个固定常客,就如此关心他们的营业,怕是十分 眷恋她的手艺的。“快七点了,你还没吃早餐吧?我倒杯豆浆给你,不过是 昨天剩的,你??”
她还没说完,崔胤风转身就走。
“木头哥哥!”向家小弟在他身后喊了声。 崔胤风没听见;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这间早餐店关
了!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想象生命中唯一的一道阳光将从此远离 他??不!崔胤风根本无法再往下想,他的心在瞬间结了冰,全身每一个细 胞都痛得裂开来,流出汩汩鲜血。
谁都不能夺走向日葵的笑容!那是他的,要珍藏、保护一辈子的宝贝! 打从十年前她一点一滴温暖他冰冷的心灵开始,他孤寂的生命就注定
要依靠她为生;他是菟丝萝,而她则是他的横木。 像只受伤的野兽,崔胤风拼命地在马路上奔跑着。许是老天在弥补曾
经对他做过的居多亏欠,他没有选错方向,在一个十字路口揽住了那五名混 混。
 “你??你想干什么??我们会喊救??命哦??”想不到崔胤风会追 上来,小混混们吓得脸都白了。
“我要买那间房子。”不耐烦的低吼滚出他喉头。
“你是说??那家早餐店?”总算有个混混猜到了他的用意。

“对,多少钱?”
 “那是我老爸留给我的,遗产耶!怎么可以随便卖?”自称老房东儿子 的大汉一见有机可乘,立刻就想大捞一笔。
  崔胤风双眼危险地一眯。“两百万;要,你那去,否则我教你一笔也拿 不到,连遗产都保不住。”
 “喂,你知不知道我们大哥是谁?大熊耶!你去探听一下,北台湾除了 崔盟主,再下来就是我们大哥了,你敢跟我们耍流氓?小心见不到明天的太
阳。”
  崔胤风完全不受威胁,仅是漠然地掏出行动电话。“那物资是违建,只 要我一通电话,保证一小时内拆得一片屋瓦都不剩!”
“你??你以为你是总统啊!可以随时调动拆除大队。” 崔胤风抽了张名片给他。“我不是总统。”但他是“白氏企业”的总经
理,白氏是台湾第一大财团,其富裕程度连总统都要礼让三分。
五名混混真是吓呆了!还以为只是个逞英雄的无名小卒,想不到?? 崔胤风开了张两百万的支票给他们。“去打电话给向家姐弟,告诉他
们,你们不会在去找麻烦了,请他们安心住下、做生意;而你们,从此不准 再出现在他们面前,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小混混们抖着手接下支票。老实说,就算把店抢过来,要他们每天早
上起来摆摊也很困难;卖早餐耶!四、五点就得起床准备,多累啊! 如今凭空得了两百万,衡量一下情势,既然斗不过崔胤风,不如拿了
钱走人,省事又省时。
 “好,那屋子就卖给你了。”小混混们拿着支票,转头就跑。“我们这就 去打电话。”
 “不许提到我的名字。”崔胤风看着他们逃走,也不怕他们跑掉。刚才他 是乍听向日葵要关店,一时失去了冷静与理智,才会冲动得那般盲目。
如今冷静下来,他多的是办法对付几个小混混。像那种人,不可能没
犯罪,威胁、恐吓、偷窃??只要让他捉住一点小把柄,要弄他们进监狱易 如反掌;惹火他,把他们全送去吃免钱牢饭,看他们还怎么欺负向日葵?
解决了这里,他立刻回到早餐店,想看看向日葵是否准备好要开店了? 令他失望的是,早餐店的大门依旧深锁,里里外外杳无人声。 她去哪里了?真的搬走了吗?不会的,他已经帮她解决了一切,她应
该会再开店;或者明天,又会看到她精神抖擞地与他打招呼,她会对他露出 阳光一般灿烂夺目的笑容??
“我要有信心,明天再来!”
※ ※ ※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清晨四点,天空飘着毛毛细雨,崔胤风站在早餐店前,他已经在这里 等了三个早上!
店门紧闭如昔,向日葵的灿笑如昨日的黄花般消逝得无影无踪。 她去哪里了?为什么不见了? 雨水湿了他一身,一滴滴沿着他贴额的刘海滑下,那本来就冷漠的眼,
此刻更空荡得浑似两只黑洞。失去了她,他的生命顿无着落。 原来他的心还没死,依然会感觉到痛??多可笑啊!他以为他把自己
所有的感情都埋葬了,想不到还剩下这么多。

  而它们全部系在向日葵身上,直到失去了她,它们才尽数如火如荼地 钻刺出那层冰封的表面。如今,他心痛得几乎死去!他要如何才能重新找回 她来?
五点,紧闭的木门蓦地动了两下。 他的心脏随之跳上喉头。是她吗?店要开了?崔胤风这辈子没有这么
紧张兴奋过。 慢慢地,木门被推了开来,一条娇小的身影推着一台庞大的摊车走了
出来。
崔胤风瞪大了眼,双瞳里精光闪闪。 “讨厌,怎么雨还不停呢?”银铃也似的声音响起。 他的眼眶热了。
 “呀,客人!”向日葵被眼前湿淋淋的身影吓了一大跳。“你怎么在这里? 瞧,你都淋湿了,很冷吧?快进来,我刚煮好豆浆,盛一碗给你祛祛寒!”
她走过来,拉住他的手。 崔胤风的喉头梗住了。多??多么温暖的手啊!
  任她牵着自己的手走进屋里;任她拿着一条大毛巾擦拭他湿溽的发; 任她唠唠叨叨地指责他不懂得照顾自己的身体??崔胤风缓缓地、若有似无
地轻扬了嘴角,二十年来第一次,他心里的乌云一扫而空。
 “你??笑了?”她以为自己眼花了,他从没笑过的,怎么突然??喔! 她的心脏会被他吓停掉。
崔胤风没说话,他本就是寡言之人,此刻感动都来不及了,哪里还想
得到要开口慰问? 他就这样定定地看着她,好象要把三天来的空档一次补足。向日葵被
他瞧得不知不觉红了双颊,他的眼神炽热得似要烧融她的身躯。 心跳顿时漏跳了一拍,她难为情地别开头去。“我去给你倒碗豆浆。” 崔胤风连她的背影都不放过,视线自始至终直追着她。 “你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去准备做生意了。”匆匆地将豆浆端给他后,向
日葵的视线不敢与他相交,转身自顾自地忙碌去了。
  日子只是恢复了平常,竟然觉得如此满足,想来他也不是多贪心的人! 不需华屋美食、不需娇妻美妾,只要有一方天地,哪怕只是小小的、简陋的, 够他收藏她的微笑即可。
  一口一口品尝着她亲手煮食的豆浆,热流滑下腹中,整个人都温暖起 来了。呵,好幸福呢!
向日葵发现最近自己注视那位冷漠客人的时间越来越多了。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固定时间来吃早餐啊!一杯豆浆、两个三明治外
带,十年了,从没变过。 呵!多执着的男人,坚定而??温柔!
对!就是温柔。虽然他很少说话,沉默到令人怀疑他是哑子,也不爱
笑,总是板着一张冰块脸,但??就在那一天,他为她打退了流氓。 后来那些流氓打电话来说不再跟她催缴房租、逼她搬家了。她不知道
他们为什么突然改变了主意,但她猜想一切的变数都出在他身上。 他是个谜样的男人,还曾经在屋外淋雨等她开店,只为了喝一杯豆浆
和外带两个三明治。可这就是全部了吗?为了一顿早餐花费居多的心力?
不!说实在的,她不相信,其中一定还有些别的她没有注意到,所以

现在,她要观察得更清楚?? 同一个时间,崔胤风迈着沉稳的脚步走进店里。
“一杯豆浆、两个三明治外带。”向日葵灿笑着,披满一身的阳光送上他
日日必点的东西,然后在他对面落座。 崔胤风显然楞住了,睁着大大的眼望着她。 “不喝吗?”她端着豆浆凑近他唇边。 崔胤风吓了一大跳,猛然往后栽去,险些跌下椅子。
“怎么了?我丑如夜叉,所以你怕我?”她眯起了眼,语含调侃。
两朵红云倏忽闪过崔胤风双颊,他慌得摇头,视线不敢对准她。
“我是向日葵。”她放下豆浆,对他伸出手。 他呆若木鸡地张着嘴。 “女孩子对你自我介绍,你也应该说出自己的姓名才有礼貌哦!” 崔胤风又低下头,伸出的手微颤着。“崔胤风。” 她把手放进他掌里,为那方厚实的温暖闪了下心神。
  他看着两只交握的手,心跳不知怎地突然乱了拍子,怦怦怦??越跳 越快,越跳越快。
  当她的手收回去的时候,像带走了他身上某种知觉,接下来的时光他 一直无法思、无法想,完全处在脑筋一片空白的情况之下——
  向日葵后来又问了他很多问题,但因为他一直没有回过神来,所以也 不知道她究竟问了些什么。
崔胤风迷迷茫茫地走进公司。在办公室门口,新来的秘书拦住他,嘴
巴张张合合的,似乎有什么意见要表达,但崔胤风没有那个心思去理会,他 昏沉地推开新秘书,迳自进入办公室。
蓦地,崔傲跳了出来,将手臂上缠着的两条锦蛇豁地送到崔胤风眼前。
“惊喜,亲爱的小弟!” 崔胤风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眼睛睁得好大、好大!
同一时间,崔傲和坐在办公桌上的崔羽,下巴“叩”地一声掉下了地。 他们??吓到崔胤风了!?整他二十年,头一回见他变了脸色,只为
了两条锦蛇—— 天!脱光衣服在他床上作戏都整不倒他,那张比北极寒冰还硬实的冰
块脸,居然只为了两条蛇而破功?
  崔羽和崔傲两姐弟突然觉得自己好蠢,那一万多次的失败纪录到底是 怎么来的?他们简直笨到通天去了!
“小弟,你实在是太令人失望了。”崔傲又摇头又叹气的。
 “你实在太不给我面子了,我那么好的身材难道还比不上两条蛇?”崔 羽狠狠瞪了他一眼。
  然后两姐弟??说不出是丧气,还是得意?总之他们是一头的雾水, 闷闷然地离开了崔胤风的办公室。
偌大的空间里,一下子静得落针可闻。 崔胤风整整发了半个小时的呆,接着,他惊呼一声。“我把三明治忘在
店里了!” 今天,莫名其妙的一天;今天,充满惊奇的一天??不可思议地,他,
崔胤风完全丧失了平常的冷静与木然。
他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满脑子向日葵的身影;舍不得去洗手,怕会

洗掉他留在他手上那股温暖的味道;一直觉得时间过得好慢,怎么明天早上 还不赶快来呢?他好想再见她一面,好想、好想??
※ ※ ※
最近与他交谈的机会变多了! 向日葵的唇边噙着抹羞涩的浅笑,虽然都是她说、他听的时候多,而
他仅是偶尔应上几句,但又来又往的回应已令她欣喜得日日期盼他的到来。
“那三明治你怎么不在这里吃?配着豆浆吃,味道比较好耶!” 正专注喝着豆浆的崔胤风闻言,抬起头来,简短地说道:“这是午餐。” 向日葵楞了半晌,才了解他的话意,因为豆浆是早餐、三明治是午餐,
所以不能混在一起吃。 “你早餐只喝一杯豆浆够营养吗?” 他点头,向来就话少。
“怎么可以?”向日葵皱眉,推开椅子起身。“我再帮你拿两颗包子过
来。”她才不信他这么大个人,一杯豆浆够! 他摇头,同时拉住了她的手。这个突来的举动,令向日葵的双颊瞬间
烧个火红,也僵住了身子。 崔胤风更是难为情地低下头,喃喃地道了声歉。“对不起。”而后依依
不舍地放开她的手。
她慢慢坐了回去,呐呐地问:“你的食量??怎么那么小?”
 “不是!”他抓着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能不伤到她的心?“在家里?? 有吃一点点??”他每天慢跑回来,老管家都会为他准备一份丰盛的早餐。 日日上这儿报到不是为了吃东西,而是??一心眷恋着她灿若朝阳的笑容。
“你吃过了?”
  红潮沿着崔胤风的脖子、耳朵,一路窜升上额头。蓦地,她有所顿悟 了。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吃早餐,而是??别有所图!
崔胤风抬头偷偷瞥了她一眼。她生气了吗?
  而向日葵看到的是两道灼然、诚挚的视线,热切地盯着自己。是为她 吗?十年来的风雨无阻全是因为她吗?
  她蓦地慌了;并不觉得生气,私心底反倒是有些喜孜孜的,因为他的 “专”??但是,她还有肩上一副重担,在弟弟未成年前,她是没有资格考 虑自己的未来的。
 “你的三明治??有些冷了,我去给你重做一份??”明知这理由太过 牵强,她还是籍此逃脱了。
  崔胤风并不太明白她的心思;他是个从来没谈过恋爱的人,长到二十 五岁,所有的生命都用来还债了!他甚至没想过“爱”是什么?能每天来这 里喝一杯热腾腾的豆浆,看着她阳光般的笑容,他已经满足了。
  十五分钟后,向日葵重新拿来两块三明治,霸王级的,总共有五层。 崔胤风把三明治放在掌心上把玩着,觉得怪怪的,便用疑惑的眼神询问着她。
 “优惠你这老顾客。”她笑答,心里其实牵扯着另一番情绪,难言,也难 喻!暂时就这样吧,在弟弟可以自立前,她甘心于每天早上见他十五分钟。 崔胤风没多作表示,只是默默拿了三明治、放下钱,对她微颔首,便
转身走人,如同他过往每一天的来与去一样。 只是自这一日起,他的豆浆总是比别人大杯,三明治也较他人更豪华,
而且??向日葵再不肯跟他受钱了,她说这是优待,奖励他十年来的全勤。

  寡言的崔胤风根本争不过她,但他还是每天来,舍不得缺席一日。他 偶尔会为她端端盘子,而她对他的笑容越来越灿烂,像是盛开在太阳下的向 日葵那般,美得教人移不开眼!




第三章




人或许会在极端幸福中,莫名地变笨,崔胤风即是如此。 他最近常常上崔羽和崔傲的当,坚持了二十年的冰块脸一旦出现了裂
缝,瓦解的速度就会越来越快。 晚上崔胤风回到家,进入卧室,掀开棉被,一床的小乌龟看得他瞠目
结舌,久久不能言语。他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撞到茶几,似乎扯上了某条 机关线,一颗骷髅头蓦地跳上他的脸。
“吓!”他到吸口冷气,脸色变了些许。 甩开骷髅头,崔胤风怀疑是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
这屋里只有崔羽和崔傲看他不顺眼,会不时想些鬼主意整他,而通常
是抢走对他有好感的女生;夺去他喜欢的物品;破坏他的工作,让他忙个半 死等等。像这种无聊把戏,他们该是不屑玩才是,怎么??
崔胤风想不透个中缘由,他摇了摇头转身走向浴室,他想洗把脸,让
头脑清醒一下。 岂料,才打开浴室门,一阵鞭炮声乍然响起,还有许多冲天炮、水鸳
鸯纷纷从浴室内朝他轰了过来。 血色自崔胤风脸上褪尽,他后退几步,手抚着心口急喘气。然后,随
着烟雾逐渐消退,崔傲笑弯了腰的身影在浴室里显现。
  原来那些鞭炮就是躲在浴室里的崔傲准备好、等他打开门,便点燃对 着他丢过来的。
  莫名地,崔胤风心头闪过一丝不悦。因为愧疚,他从来不会对崔羽和 崔傲的恶意欺凌发脾气可;这是生平第一次,而且来得太突然了。
崔胤风迈着僵硬的脚步转出卧房。这个家待得真是有些难过,他想回
公司,睡在办公室附设的小套房里。那儿离向日葵的家近,明天他可以早一 点儿去见她,或者还可以帮她开店门。
  不意,卧室门一打开,一个巧克力派迎面飞了过来,“啪”地一声在他 胸前开了朵几何图案的褐色花。
 “啊!”喉头滚出一个惊诧的短音,崔胤风望着完蛋大吉的西装与衬衫发 呆。
“我赢了、我赢了!”前头,崔羽高举双手又叫又跳。“你的鞭炮没让他
发出声音,我的巧克力派令他惊叫出声了,所以是我赢。傲,你输我一万块!” 他们拿他的反应打赌—— 他知道以他的立场,和曾犯下的过错,压根儿没有资格反抗他们的恶
作剧,但??或许是他的忍耐力变差了,这一刻,他真觉得非常受不了! 脸色悒于郁难看的崔胤风脚步迅速地冲出别墅,离开的时候,他下意
识地甩上大门,“砰”地发出好大的声音。

二楼的崔傲挑挑眉。“老姐,你觉不觉得咱们小弟似乎变了?” 崔羽走进崔胤风的卧室里,一双沾满巧克力、黏答答的手就这样擦在
他的被单上。
“他的反应是变多了。” “你知道反应变多的前提是什么吗?” “他不再无知、无觉、无情、无欲!”
崔傲点头,走到双胞胎姐姐身旁。“也许??他是谈恋爱了?”
“他也二十五岁了,是到了该思春的年纪。”
 “以后我们的日子不会无聊了!”整一个没有反应的人是件非常缺乏成就 感的事情,但??像崔胤风这样反应迟钝的人就不一样了,不仅有趣,还是 非常、非常地好玩,哈!
他满心的期待比山高、比海深。
 “同感。”崔羽掀掀嘴角。“不过,不管以后你要怎么玩,输我的一万块 先拿来。”
瞪着姐姐伸到眼前的手,崔傲愤恨地一跺脚。
 “这该死的臭小子!巧克力派难道会比鞭炮可怕吗?分明故意让我输钱, 这笔钱非向他 A 回来不可。”
“我无所谓,我只要收得到钱就可以了。”崔羽抢过他心不甘、情不愿掏
出来的一万块,吹着口哨离开崔胤风的卧室。 至于崔傲,则是留在房里搜刮崔胤风的书籍、钢笔、西装??等物品,
直到他觉得可以卖到一万元了,才甘心放这饱收摧残的屋子一马。
“走了,再想别的主意玩儿去——”
※ ※ ※
清晨五点,崔胤风沉稳的脚步已逐渐往早餐店走去。 他手上拿着一枝向日葵,是昨天下午在路上被一名女童军推销的,一
枝一百,听说是某个公益团体在做义卖。
  但这不是他买花的原因;他要这朵花是因为这枝明艳绽放的向日葵, 其灿烂姿态好比那深烙在他心底的娇媚佳人——向日葵一般,同样温暖、同 样教人打心底欢喜不已。
  他买下这朵花后,小心翼翼地拿了只大水杯珍藏它,又担心拿回家会 被崔羽和崔傲破坏,昨晚还特地留在公司里,看护它一整夜。
今晨,他迫不及待地捧着花来看她,想给她一个意外的惊喜。 来到她家门口,摊车还没推出来,他瞄了眼手表,五点十分,今天有
点迟!
  崔胤风静静地站在路旁等着,他有些紧张,许多念头在他心中纷乱地 闪现。不晓得她会不会喜欢这朵花?只有一朵会不会太寒酸?他是不是该多 买些别的花来搭配?
可是,他没买过花啊!也不知道什么样的花束才算好,但原她别见怪
才是?? 时间在等待中迅速地溜过,而崔胤风因沉溺在烦恼中而不知不觉,直
到炽热的阳光洒出他一身大汗,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早餐店的门依然紧闭,他低头看手表,时针指着九。
九点了,向日葵还没打开店门,这是怎么一回事?昨天清晨分手时,
她还高高兴兴地说明天见的。怎么??

崔胤风一急,冲到木门前,起脚踢破了门板。 这种违建本来没啥儿保障,所谓的大门也不过是装来防君子、不防小
人的。因此,他随便使点力就堂而皇之地闯进她的屋子。
  大厅的茶几上放了碗吃了一半的饭、电视开着、灯也忘了关??凌乱 的景象显示出主人离去的匆忙。
  是出了什么意外吗?或者??他突然想到那个老房东的流氓儿子。莫 非是那混混不讲信用,又来骚扰她?
崔胤风握紧拳头,阴郁的眼泛着杀人红光。若真是如此,他会让那个
小流氓彻底了解“生不如死”这句话的真义! 此时此刻,他完全忘了公司、任务、公事,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找回向日葵! 他急匆匆地冲出向日葵的家门,连手上买来准备送她的花朵落在地板
上也忘了捡。
  他沿着小小巷子,一户户询问是否有人认识那刚去世的老房东,直到 获得了些微讯息,便伸手招了辆记程车,找人去了。
  崔胤风完全没注意到,时针已经指向十点,他错过了一场业务汇报、 跷了生平第一次班!
※ ※ ※
 “你是怎么回事?第一天进公司吗?这种估价单都会填错?”白氏企业 的老总裁白先令将一叠报表扔在崔胤风脸上。
他垂手恭立在老人跟前,与其说是面无表情,不如说他根本心不在焉。
  向日葵已经失踪两个礼拜了,他每天下班后就像只无头苍蝇似地四处 找寻她,直至天亮,才迈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公司。然而她就像蒸发在空气中 的晨雾一样,没留下半点讯息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老房东的儿子那边他也去找过了,还把那一团飞车党全送进看护所住 了两夜仍无所获,那群混混确实照约定没再去骚扰过她。 既然如此,她在那儿住得安安稳稳,为何离去?
崔胤风百思不得其解,一颗心被思念摧折得几欲疯狂。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白先令这辈子还没人敢对他如此忽略, 崔胤风的无视将他的怒火煽扬到最高点,手中的钢笔倏地甩射了过去,对准 的目标是崔胤风的眼。
  但飞击的钢笔在半途中就被拦截了,大胆挑衅的人不是崔胤风,而是 崔傲。
“哇!外公,你这样不对喔,岂可对他人的所有物动手动脚?” 崔羽也在同一时间闪进白先令和崔胤风之间,那姿势是护卫的。 崔胤风见状,有一瞬间的闪神。崔羽和崔傲竟然救了他?他们不是向
来恨他欲置之死地吗? 白先令狠戾的眼神二度射向崔胤风。他根本是天生出来苛刻白家家运
的魔鬼!真恨自己当初怎么没有狠下心来斩草除根,否则今日也就不至于落 得养虎为患了。
 “日本‘流枫集团’的总经理山本先生正在台湾寻求一起进军欧美科技 产业的合作伙伴,你去把这件案子给我签下来;要是再搞砸,你也不要回来
了。”
“是。”崔胤风领命,心思暂时转出向日葵。

“还不出去?”白先令赶人。 “是。”崔胤风转身离去,而崔羽和崔傲也跟在他身后准备走人。 “你们两个给我留下来。”白先令低喝了声,但因为面对的是亲外孙,是
眼里的狠戾很快被亲情所取代。 然而崔羽和崔傲并不领他的情。“外公,我们很忙的。” “混帐!你们把母亲的仇都给忘了吗?” 踏出门口的崔胤风听见这番控诉,颀长的身子僵了下,离去的脚步沉
若磬石。
 “砰”地一声,崔羽和崔傲甩上房门,转过身来。面对白先令,他们也 是不会客气的。
 “外公,妈妈户籍上的姓名是崔白闵柔,因此整件恩怨,怎么算都是崔 家人的事,应该与白家无关吧?”
崔羽不屑地冷冷一笑。“而且外公,我们并不一定非在白氏工作不可,
我的黑虎帮,傲的正气盟,随便哪一个都足以跟白氏相抗衡,你威胁我们是 没用的。”
白先令倒抽口气,气得脸色发青。“你们??”
 “再说白氏这几年若非依靠胤风撑着,要有今天独霸一方的局面,我 想??”崔傲冷笑,轻蔑之意不言自明。
  白先令瞬间白了脸色。白氏的情况就与所有的的家族企业一般,老一 辈的奋力打天下,留给子孙富裕的生活和各式各样奢华的嗜好。
说来可悲,要论到吃喝嫖赌的能力,白家年轻的一辈,个个称王称霸;
但讲到经营能力,偌大的白氏企业里,竟只崔胤风一人可用!而偏偏他却是 个外姓人。
  所以白先令才会.这般独钟崔羽和崔傲,这两姐弟的能力也是有目共睹 的,而且他们体内确实流有一半白家人的血,要交棒,当然是交给他们!世 界上有哪个呆子会愿意将辛苦一生打拼出来的家业交给毫无关系的人?
  崔羽不悦地撇唇。“外公,妈咪的事我们心里自有打算。不过这么多年 来,您也该了解一些我和傲的个性了;从小我们喜欢的玩具就不许别人碰,
要是谁敢犯忌,我们决不轻饶!” 崔傲扬扬眉,道:“外公,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保证加
十倍奉还!”
闻言,白先令恼恨得一口气险些喘不过来。 崔羽看在亲人一场的分上,走过去拍拍他的肩安慰道:“外公,你若真
有需要,一句话,我和傲绝对帮到底。所以,咱们订个君子协定,从此井水 不犯河水,如何?”
  在崔羽和崔傲的交相威逼下,白先令不得不含恨点头,但他心里所有 的仇怨却全记往崔胤风帐上了。
“多谢外公!”崔羽和崔傲轮流噘唇在白先令颊边印上一吻,挥挥手后,
走出总裁办公室。 在外公这里受了居多的闷气,自然得找个好地方宣泄,而最好的出气
筒莫过于他们最近反应突然变呆的可爱小弟——崔胤风了! 两姐弟相视一笑,很有默契地齐将脚步转向崔胤风的办公室。
然而,在总裁办公室中,白先令灼亮的眼里燃着杀意。崔胤风实在太
可恨了,决不能再留下他了!

  正好“流枫集团”的山本先生可以派上用场,那个以暗杀、掠夺起家 的集团,再适合整治崔胤风不过;虽然白氏会因此损失一些财物,但只要能 拔除这根眼中钉、肉中刺,什么代价都值得!
※ ※ ※ 近日,在“夜夜夜狂”酒店里有一位下海才两个星期、众恩客趋之若
骛,但却泼辣不驯的美丽酒女。 她在酒店里缔造了无人可敌的纪录,平均每晚泼三名客人酒、一天最
少送出两记耳刮子,受过她闲气的男人十根手指头数不完,但她却是店里最
红的超级大红牌。也许正应了那句话:在男人心里,得不到的永远最好。 而她正是那小小早餐店的老板——向日葵! 今晚,她依然是素面无妆,仅挑了点最艳红的胭脂抹在唇上,那清秀
的娇颜立刻被那点朱红衬托出无限风情。 她,并不顶美,胜在气质,性感冶艳有若一方燃烧中的火焰,勾引得
众恩客如飞蛾痴狂地欲投入火焰中,燃烧殆尽亦不悔。 她斜梳的发髻上永远只簪了枝干燥的向日葵,很不搭调,却显得更特
别。不少男人以珍珠宝石相诱,欲摘下那朵花,她不要;因为这是曾在她心 里留下身影,唯一能证明她清白过的男人送的。
崔胤风——相识了十年两个月又七天,她才得知他的名儿。她还不明
白自己对他到底有何想法,而他的日日伫足已使她的生命习惯了他的存在。 那日,突然得到弟弟出车祸的消息,她惶然离去,忘了给他留下讯息??
不过,他们只是店家与顾客的关系,就算告诉他她的困难,又能如何?
  在医院里看顾了弟弟三天,直到小弟脱离危险期后,她才回家。当她 整理着东西准备退了租、在医院附近找个地方好就近看顾小弟时,却在脏乱 的大厅里捡到这朵花。
  料想是他买来送她的,只是她不在,或许吓着了他,他踢破了她家的 大门,呵??可以想见他当时有多躁乱;听邻居说,他还向他们打听过她呢! 可惜??太迟了!主治医生说,小弟被车撞的时候头部受到重击,脑 里凝了血块,最好去美国动手术取出;而且一年内治疗还有五成希望,若是
拖过一年,怕小弟只能当一辈子的植物人了。 一年呐!要筹措去美国的经费,卖早餐一日能得多少?卖十年也送不
了弟弟去美国,她要赚大钱,最少一年内得存到三百万。为此只有一门行业
适合目前的她,酒女、舞女,甚至是妓女,她在酒店里落了户,摇身一变为 酒国名花,更在今日大张艳帜标出初夜权。
  芳心忍不住一寸寸结了冰,但是??没办法,为了弟弟,她在父母坟 前发过誓要好好抚养弟弟成人的,她一定要做到!
 “哇,葵,你知道吗?外头已经喊价喊到八十万了耶!”见习公主小珍一 脸欣羡地冲进来喊道。
“是吗?”向日葵抚着发上枯萎的花,过了这一夜,她的生命将如这朵
干燥的花,再也回不了光灿了。 但她并不后悔,既然有心要卖,就要卖个最高价,否则怎么甘心? “你不开心吗?八十万耶!小珍则是兴奋得双颊通红。如果卖一次能得
八十万的话??哇!做个一个月就能得到上千万了,多好赚啊!
 “有什么好开心的?”当她不再单纯、洁净,还有脸去见崔胤风吗?她 什么都可以忍,就是受不了他轻蔑的眼神;与其被他看不起,她宁可死。
  
 “葵、葵、葵??”大班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两只眼睛比天花板上的灯 泡还亮。
“选??选出来了,大予企业的王董得标,九十万呢!”
  向日葵挑起两道秀气的眉。那个老不死都快六十岁了,三天前,想在 舞池上非礼她,给她扇了一记耳刮子,不是说过再也不要见到她的吗?怎么 会来竞标?
“王姐,我要的可是现金支票,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喔!”
“呃,当然,不过他说要亲手把支票交到你手中,所以??”
  她懂了,原来他是拿钱来羞辱她的!但知道了又能如何?横竖这一遭 她是得走一趟的!
“既然如此,我们出去吧!”
“好好好,咱们快走。” 走到一半,向日葵清艳的眼眸忽地转向小珍,冷漠倔傲的脸庞闪过一
瞬间的温柔。
 “小珍,你也来,睁大眼好好看一看,着九十万我要如何得到手。”虽然 她自己就要脏了,但她希望小珍能明白,金钱并非万能,为了钱出卖尊严将 是件非常可悲的事!
“我也可以去看?”小珍乐透了,短时间就红透风尘界的向日葵是她急
欲模仿的偶像。 走进酒店大厅,一双发泡眼正对着向日葵投射奸狡锐芒。
向日葵悄悄伸手取下了发上的花,塞进跟在身后的小珍怀里。“帮我保
管一下。”她可以受辱,但“他”,绝对不能! 王董走上前来,痴肥的身子足足有向日葵两倍大。 “想不到你也会有今天吧?” 向日葵漠然朝他伸出手。“支票。”
  一张纸丢向她的脸,同时,十只肥短的手指在众目睽睽之下撕裂了她 衣服的前襟。
“啊——”大厅里响起一阵抽气声。
  唯一脸色没变的是向日葵,泼辣的性子、倔傲的内心,令她即使处在 贩卖尊严的情况下,也要强撑起面子,决不认输。
默默弯腰拾起支票,她看了看,是九十万的现金支票没错,离弟弟痊
愈的路途又更近了一步。 王董见状气得头顶冒烟。如此作为就是要教她屈服求饶,可她这样无
动于衷不是反显出他的无能吗? “钱对了?”他狞笑。 “对!”她点头。
随即,“啪——”王董一巴掌轰向她悄美的脸蛋。 向日葵身后的小珍白了脸,惊吓过度的呜咽细细逸出赤缝。
  向日葵微侧身,温柔的眸里写着安慰:明白了吗?要好好珍惜自己, 千万别自我作贱!
  王董一张肥胖的脸整个黑了。这可恶的女人!今晚他若不能驯服她, 他颜面何存?
他又胖又短的腿抬了起来,只踹过去的目标对准向日葵的腹部——
※ ※ ※

  崔胤风陪着日本客户山本先生到“夜夜夜狂”酒店应酬,一塔进店门, 就看到这令人心跳停止的一目。
他的身影好快。而拳头更狠,只一拳,揍在王董鼻子上,把他将近百
来斤的身躯揍飞了十步远。
 “你为什么在这里?”崔胤风莽撞地将向日葵搂进怀里。天哪、天哪, 他找得她好苦,如今总算给他找着了,他再也不要放手!
向日葵如泥塑木雕的身子僵在他怀里。 自己最难堪的一幕被他看见了!上天为何对她如此残忍?落到今天这
步田地,她本来不怨,亦不恨的??一切都是命,她认了,可是她难道连一 丁点纯净的回忆都不能保留吗?
 “你这浑小子!这女人今晚已经被我买下来了,你也敢抢?”王董在几 名服务生的帮助下,颤巍巍地起身。
买?崔胤风背脊一颤。
“这是怎么一回事?”话是对着向日葵说的,他根本看都不看王董一眼。 她撇开头去,艳红的唇有些儿抖。“如你所见。” 这是酒店;向来不化妆的她难得点上了唇彩,还是这种艳艳的大红;
她衣衫不整地被人买走了;综合所有,莫非她?? 崔胤风痛心地擒住她的手腕。“为什么?”
“自然是为了钱!”她清冷的嗓音甚至没有一丝后悔。 他精亮的眼眸闪过一抹痛楚。“钱”,这玩意儿真这么重要? 当年他父亲为了钱跟白闵柔结婚,却又为了欲与他母亲私通,后来造
成一连串悲剧,他的母亲又贪图荣华富贵,抛下他离去。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都这么爱钱?那种东西到底有什么好?
“我给你,要多少?”没有细想,他冲口而出。 要她卖给他?向日葵俏艳刹那间苍白似雪。不!她死也不要,她已经
没有尊严了,怎么可以连灵魂一起抛却?
“我不要你的钱!”
“你们都给我住口。”王董摇摇晃晃走过来,欲拉向日葵的手。“她是我
标到的,已经是我的了,不准你抢。”
 “滚!”崔胤风一记杀人目光瞪得王董倒退了好几步、二度跌坐在地。“为 什么不要我的钱?”他暗黑的双眸只专注锁在向日葵身上。
向日葵低下头,闪躲着他的视线。“我已经是王董的人了。”
“我可以出比他更高的价钱。” 闻言,她的心彻底结冰。从此以后,她再无人格,只余“价码”二字
足堪代表了。 “你听过一物二卖的吗?” “我只知竞标是价高者得。”
向日葵悲恸得说不出话来。
 “多少?一百万够不够?”他自口袋里掏出支票本,一下子就开了张百 万元的支票给她。
向日葵伸手抢过支票,动手将它撕个粉碎。
“我绝不卖给你,决不,你听不懂吗?” 一旁的王董发出张狂的笑声。“小子,她注定是我的,你抢不走的,哈
哈哈??”

  崔胤风听不到、看不见酒店里其他人的反应,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向 日葵身上。她的严词拒绝深深刺伤他的心,他脸庞上每一根线条都写着无措 与痛苦。
  自生至长二十五年,他几乎没为自己争取过什么,难得有一样东西在 心里生了根,而她那阳光般的笑颜,就是将他的心挖走、把他的脑破坏,也 无法令他遗忘。它们早深深烙印在他每一个细胞里,变成他生存所必须依靠 的东西,就像水、空气一样。
他打心底不愿失去她;但,他该怎么办?平常人都是如何保护自己重
要的东西的? 他搜索枯肠,实在想不出一点办法,毕竟第一次总是比较困难的。 “你绝对只能卖给我!”崔胤风坚定地说,神情认真无比。 向日葵不驯的眼瞪着他。恨死他的自大了,这摧毁她纯净回忆的男人,
这辈子决不原谅他!
  崔胤风忽地劈出一记手刀,看着她痛昏在他怀里。他面无表情地扛起 她,笔直往外走。
“喂!你这个人,怎么可以这样?”
“这是绑架啊!”
“… … ”
  此起彼落的责难没有一句停留过崔胤风的心田。从来,他对外界的一 切就不甚在乎,唯有向日葵是例外的。
直到一只颤抖的小手拉住了他的衣角,是小珍。她很怕,怕崔胤风冷
漠、酷戾的言行举止;但她更怕王董再度折磨向日葵,那种屈辱根本不是人 受的!
  比较两个可怕的男人,她觉得崔胤风或许比较不会虐待向日葵。因此, 小珍才拉住崔胤风,小心翼翼地将向日葵寄放的花朵塞进他手里。
“这??是葵的,你??她是为了筹措弟弟的医药费,不得已??才来
这里,请你别??欺负她??” 崔胤风没听清楚小珍说些什么,他的目光尽数落在那朵枯萎的花上。
这难道是那日他买来欲送给她、后来却不慎遗落在她家里的向日葵? 她一直带着它? 崔胤风的胸臆间突然涌进一股温泉。他绝对不会放开她的,绝对不会!



第四章




当向日葵再度清醒时,人已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崔胤风就坐在床沿,专注的双眼瞬也不瞬地盯着她瞧。两人个怀心思
的眸光在半空中交会,编织出一张难解难分的网。 一个网眼是她的苦,另一个网眼写着他的悲??她震撼地、无措地体
会到他对她的执着! 说不感动是骗人的,奈何她心里早堆积了太多说不出的痛,只得银牙
暗咬,硬生生吞下对他泉涌而出的情

 “这是什么地方?你想干什么?”她必须强迫自己恨他,唯有如此,她 的灵魂才不会在他眼前崩溃。
“绿都饭店。”为了怕她突然离开,他还紧紧抓住她的手。“我不会放开
你的!”
 “你??”她瞳仁儿飙射出两道火光,唯一自由的双脚不停踢踹他的胸 膛。“你别想软禁我!”
崔胤风面无表情任她踢,只是擒住她的手加大了力道。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她明白自己不想失去她的心情?事实上,他
也不懂,自己这股独占欲究竟从何而来?
“放开我——”向日葵尖叫。 他眉头微微蹙起,有些迷惘。前阵子她不会如此讨厌他的,为何才半
月不见,两人的关系就生疏至此地步?
“好痛??”她扯着手,几滴泪珠滑下眼眶。 他吓了一跳,赶紧放开她。“对不起,我太用力了!”她的手腕都被他
捏青了,可恶!崔胤风暗暗恨起自己的蛮力。 才得自由,向日葵蓦地连人带被整个撞向他。而崔胤风没料到她会使
此诡计,一个不察被撞下了床铺。 她趁乱以棉被盖住他的头,利落的身影跃过他,逃向大门。
  但崔胤风也不是省油的灯,他用力一挥手即甩开棉被,比她更快速地 挡在大门前。
向日葵闪了两次都没能避开他,一时恼恨,随手取了玄关旁的花瓶扔
向他。
“住手!”崔胤风微侧身,花瓶自他肩膀掠过,撞到门板,摔成碎片。
 “别想!”从来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她向日葵可是泼辣出名的 早餐店小老板娘,怎可能乖乖地任他摆布而不反抗?
娇小的身影在房里窜高窜低,崔胤风一时还捉她不住。
  向日葵恼他的自作主张,随手摸到什么就拿来丢他,烟灰缸、茶杯、 水壶、挂饰??仅半晌,豪华的总统套房就被她摧残得乱七八糟。
  崔胤风躲得从容潇洒;这种攻击他小时候遇多了,更严苛的也见识过, 她的只能算是小儿科。不过她的激烈反抗,也使他想要制伏她的过程平添了 些许波折。
“你死心吧!你出不去的。”
“我非出去不可。”向日葵正钻过茶几底,心里想着仍昏迷不醒地躺在医
院里的小弟,这地方她一秒钟也待不下去! 崔胤风忽然一使蛮力搬起茶几扔向一旁,令她避无可避。 “啊!你做什么?” 他反翦住她的双手,解下衬衫上的领带充当绳子,将她的手反绑在身
后。
“你这个混帐,快解开我!”她挣扎不休。 崔胤风充耳不闻她的抗议,一手扛起她走入内室,把她丢在床铺上。 “哇!”向日葵娇小的身躯在弹簧床上蹦了几下,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立 刻又起脚踢他。“野蛮人,你不能这样对待我,放开我!可恶、卑鄙、下三
滥、流氓、恶棍??”
浑然不将她的漫骂放在心时,崔胤风一言不发地松开了自己的皮带。

  他想做啥儿?她心底一突,小脸蓦地惨白。“不准你——咦?”半句警 告尚卡在喉头,她发现那皮带竟是用来绑她的脚的。“你这个混帐!我要告 你绑架、非礼、蓄意伤害他人的身体??我绝不会放过你的!”
  她叫骂得面红耳赤,然而崔胤风却始终冷静自持,丝毫不受她的威胁 影响。
  向日葵气死了,她不服输地拼命扭动身子,还险些摔下床铺!崔胤风 及时将她拎了回来,她继续挣扎,并且放声尖叫。
如此反覆四、五次之后,他终于失去耐性,精壮的身子压向她,将她
锁在床铺和他厚实的胸膛间。 向日葵吓得倒吸口气。“你——你别乱来喔??” 他抬头,两道坚实如铁的目光注视她。“我不会放开你的!” 他只会不停地重复这句话,她实在无法了解他心里真正的想法。
“为什么是我?我不行的,拜托你放开我,我还有事要做呀!”想起小弟,
向日葵心急如焚。 崔胤风抿紧唇,再不说话了;倘若知道原因,他也就不必如此辛苦使
蛮力禁锢她了。 他就是什么都不懂;不晓得该如何理清自己心底的想法、不知道要怎
样与她沟通,得用什么方法、何种手段方能令她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
  在无记可施的情况之下,他唯有使蛮力先留下她再说;只要她不走, 他相信这种凝窒的情况终有改善的一天。
“崔、胤、风!”她咬着唇,悲凄的眼逐渐凝聚了恨意。“为什么?为什
么要教我恨你?为什么??” 他回不出话来,唯有别开脸,不见她眼里的恨意,紊乱的心就不会受
到伤害! 她愤恨地瞪着他,空气中布满一触即发的紧绷气氛。
他沉默着,良久,才心怀愧疚地回头偷瞧她一眼,却见到她下唇渗出
点点血丝。该死!她居然将自己的唇咬破了! 他心底溜过一抹不舍,不及细思,舌头主动伸出舔去了那点艳红。 向日葵瞪大眼,呆了。而崔胤风的舌碰触到她柔软芳郁的樱唇时,他
的心头也在同时敲响了大鼓。 四道目光愕异地交缠。 他情不自禁缓缓俯下头——
“不??”她想拒绝的,但被他专注的目光一凝视,万般的抗议立刻蒸
发得无影无踪。 他的唇覆上她的,像在珍视一件稀世珍宝般;他半点力不敢用,只轻
轻地、柔柔地吻着她。 向日葵震撼地倒吸口气,不明白他为何要在对她如此残忍后,又给她
山高海深的温柔?她压根儿承受不起啊!
不敢沉溺,她闭上眼,关上心门。 她整个身体所表现出来的拒绝彻底摧毁了崔胤风心底初萌芽的情苗。
真的不行吗?他只不过希望她再回去卖早餐,然后,他每天去喝一碗豆浆而 已啊!
“为什么非走不可!留下来好不好?我不要你走!”他紧紧抱住她,仿佛
他们是自出生就注定相连在一起的两条生命。

  向日葵浑身一颤,在他任性、幼稚如孩童的言语里感受到了他的真心, 紧闭的双唇不知不觉为他开启了一条缝。
他的舌乘势窜进,带着一把火,点燃她体内深藏的情欲。
“唔??”她情难自禁地轻哼出声。 他舌上凸起的味蕾刺激、摩擦着她唇腔里的每一寸,细细地挑起她的
热情,与之共舞。 当他温厚的唇用力吸吮她的丁香时,向日葵感觉体内的血液开始变质
成岩浆,好热,但??也好舒服;那滋味仿佛在隆冬里受寒数小时后,得以
享受一场温泉浴那般畅快。 她的挣扎渐渐停止了,崔胤风舒怀地包紧她。 “不要走好不好?我不要你走、我不要??”
  温柔而执着的吻膜拜过她的双眼、鼻尖、耳垂、粉颊??随着每一下 轻触,他呢喃不绝的恳求一声声融进她心底。
向日葵闭上眼,无助的心茫然了。 她该怎么办?若是留在他身边,那小弟呢?他们无亲无故,她有资格
要求他的帮助吗? 如果他是爱她的、如果他能说句喜欢她??所有的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偏偏??他们之间什么也没有。
他究竟是为了什么原因留下她?单纯的执着,或者另有其他? 他说不清楚,她是不能仅凭臆测去行事的;到最后,他们也只有分道
扬镳一途了吧??
  想到分离,早就发热的眼眶更加酸疼地冒出滴滴水珠,她难舍地靠在 他胸膛,哭湿了他的衬衫。
※ ※ ※ 她终于安静了!
崔胤风松开禁制她的手臂,低头凝视她泪湿的睡脸。那苍白而憔悴的
容颜深深打击了他的心。 是他错了!为了一时自私的独占欲把她欺负成这样子。 “对不起!”心疼地解开绑住她手脚的领带和皮带。 她腕上、脚踝都有圈破皮血红的印子。 “可恶——”细细抚触她的伤,他给了自己重重一巴掌。“很痛对不对?
我??我真实混帐!” 他不停轻吻着自己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心底是既矛盾、又痛苦的。
  他不能失去她!回忆过去半个月见不着她阳光般笑颜的日子,他的生 命完全被黑暗所笼罩,空茫得像具行尸走肉。
  她的存在太重要了,她是他的骨、他的血、他的一切??没有她,他 根本活不下去!
可是遂了自己的私欲就会伤害到她——想到她的泪,他的心就痛得揪
成一团。
“我到底该拿你如何是好?”他的茫然无措并不比她少。 焦躁地在房内来回踱着方步,他认真思考着放她离去和留她下来两种
不同的结果。 他向来是最擅长冷静分析的,偌大的白氏企业不是被他掌控得完美无
缺吗?他一定可以想出一个折衷的好方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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