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我家女暴君
关雅 喔!听说我家暴君女主人又要出书了!唉!哪家出版社这么有胆识,
竟肯帮关姑娘出书?勇气实在可嘉,让我好生佩服,不禁“热电”满腔腹! 什么?版面有限,少胡天胡地的扯个没完!好吧!谁教居灵长类的我,命既 背又怕关姑娘阴毒的弹指神功,凶姑娘一声喝令,我“叭哒”两下,拱袖遵 旨。
各路英雌、好汉们一定已开始好奇,我到底是混哪一路的?水路、陆 路、空路?
哈!统统铭谢惠顾,我是混电路的啦!有电我就活灵灵,没电我就沉 甸甸,偶尔淘气、漏电,触飞扬跋扈的关姑娘霉头一下,暗爽电路板底。
我,俗名电脑,小名记事簿,是关雅爬格子的打手,自称莎卡斯弟
(sarcastic),爱诺尼克(ironic)是我的同类表兄弟,哥俩我饱食终日, 没什么优良嗜好,唯独喜欢暗亏、贬、讽关姑娘罢了。再说到我的家世,虽 非出将入相之阁,但也不可轻视,遥想我的祖先“伦飞一世”,当年在自个 儿家乡篓路蓝缕、披荆斩棘地奋斗多年,情况平平,没想到放洋后没几年,
名声却远播欧美,反而光耀门眉,踅回台湾;跟本书男主角的坎坷身世有那 么些许雷同。
我家女主人叫我“神通情人梦”!高兴时唤我 electric dream,不高兴
时,我就成了 electronic shock!有时她咬文嚼字过度、舌头打结,赫然 漏了风地将“通”念成“偷”,这音一转成了“神偷情人梦”!那还得了,小 弟我做事虽然不太光明磊落,但平日清虚自守、稳重自持,倒也没干下偷儿 的勾当。说什么都得洗冤一下??且慢!水是我的克星,这个冤一定得用乾
洗的──
哦喔!我家主人在哇哇大叫了!她要我帮她卖瓜,为她的“拙作”促 销。人非草木,谁能无情;但你一定听过“匹夫不可夺志也”这句话??我 是电脑啊!几块硬邦邦的电路板连呵一气,再加上我一根直肠通到底的天性, 要我冒出动听悦耳的吉祥话与违心之论,委实有一点强“机”所难,教我这
个做奴才的有点儿不大甘心──啊!什么?你关姑娘平日待我不薄?
是,是,是!您对我可真厚爱呢!佞臣惶恐,只怕我无福消受,承担 不起。
你们知道吗?当关雅灵感不来时,是三两天对我不睬不理;半夜梦醒、 鬼点子浮现恃,忽地就碰碰将我挖起,赶鸭子上架似地奴役我彻夜加班,当
故事情节走到高潮迭起、波云诡谲,主人翁互相攻诘、谩骂处,她就不可自
拔地陷进剧中去了,而且入迷走上极端;上一秒,只见她脸上那两串豆大泪 珠儿才莫名其妙地落上我这个键盘,下一秒,她却捧腹大笑、前俯后仰、左 右开弓地猛桌面,那股蠢劲,只欠没拿头颅去撞墙了!写完这本善后,她染 上了很讨人厌的后遗症──用餐时间,会突然的发愣,脸上挂起“欧斯麦”
式的傻笑良久,然后吃吃笑出声,吓得人无言以对、骨鲠在喉,不吐不快。
莫非写这种酸甜故事书的人,都有些潜在的疯癫基因?够神经质了吧!
各位看倌,瞧,她已经在对我龇牙咧嘴了。好吧,疮疤揭至此,也该 适可而止,我就端正容颜、一本正经的来卖瓜了!
话说??这个故事,是描写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苦恋:甲女爱乙男;
乙男爱甲女,甲女乙男双方感悄起起落落,最后尘埃落定,乙男甲女有情人 成“倦属”,结婚生了一堆丙、丁、戊、己的讨债鬼的故事,没了!如各位 看倌所愿──哎呀!姑奶奶,您弹我做啥?要我附耳过去,好吧!姑且听之?? 一二三四五六七,七六五四三二一??
太荒谬了!竟要我以感性软调的姿态道出这段所谓优美、可爱的故事
大纲!喂!我是电脑耶!有电脑正直不阿的尊严要维护,我看你还是拿毛笔 画圈圈好了,要多软调、优美,你自己──世态炎凉,恶人挡路,我认了!
(主要是关雅阴险的眼神已瞅了我好久。) 这本书的内容,主要是叙述一位跟我一样纯善可爱、个性跟我一样酷、
命运跟我一样多舛的青年才俊,利用他过人的机智与诚恳的魅力,赢回既固
执刁钻、却又聪颖可爱佳人的心路历程。常然,主干与结局虽是如君所愿、 皆大欢喜,不过只要对关雅稍微了解的人,就知道光翻前、翻中、翻后就想 求个来龙去脉、贯通全书,是没有那么便宜的事:根据关雅的蛔虫给我通风 报信,本书剧情支干暗藏玄机,绝对和她肚里九弯十八拐的肠子一样,扭来
扭去,而且一肚子阴谋诡计!
最后,我有三点严正的申明,公告各路英雌、好汉,当你阅读此书时: 一,检查周遭环境一下,若你的桌或床是玻璃或名贵古董的话,请你 铺上厚垫,否则才为看一本休闲书,便轻则赔上了家具,重则损骨扭筋,多
划不来。 二,请避免挑公共场所,以免隐忍难耐,积笑成疾。
三,阅毕后,请说:关雅虽标榜不虐待动物,但专门折磨机器、残害 电路同胞。
掰完这段谑而不虐的序后,我要跟你们说再见了,下回有缘再见。
鞠躬尽瘁 死而后已的莎卡斯弟 笔
楔子
一九七 0 瑞士 苏黎士 五、六架波音客机星罗棋布于辽阔的水泥停机坪上,数名机师头顶著
太阳,正忙碌地为一架国泰客机做飞航前的例行维修保养及检查。
“哇!爹地,他们好神气!我长大后也要做一个修飞机的工程师。”小男 孩双手伏趴在玻璃墙上,睁大天真无邪的眼,欣羡的看著窗外,然后仰头对 一个高大的男人说出他的志向。
两双神似的黑瞳在空中交会,男人下颚微倾,对儿子露出了疼惜的笑 容,低哑著嗓音说:“凯凯赶快长人,长大后你要做什么都行,可是现在你 得用功读书才是最重要的事。”
“都放暑假了,还要念书吗?可不可以不要?”小男孩噘起小嘴,小手
背在臀后看著地面,跟父亲打商量地央求著。
“你爷爷在信上说,他已经为你请了国语家教,我又没法左右他的决定。”
“这样的话,我就没时间跟富荣玩耍了。”
“你会找到时间的。”
小男孩闻言绽出笑容,随即四下搜寻问道:“妈咪去化妆室那么久了, 怎么还没出来?哦!她出来了!妈咪!快来看飞机!”小男孩跑向母亲,在 一触及到母亲红肿的眼睛时,原本笑意盎然的大眼睛便霎转黯然。
“妈咪!你的眼睛为什么红红的?”
“是妈咪太粗心,洗脸时将面皂搓进眼里。不碍事!”女人牵起男孩的小
手,走近丈夫身侧。
“红吟,他只是回国三个月,老人家不会亏待他的。”
“他只有十一岁,从出世至今没离开我一步过,现在一走却是横跨半个 地球,若在香港转机时迷了途怎么办?你当初要是没跟你爸订下那项协议的
话该多好。上星期我挂电话给富荣时,他口气冷漠、生疏得令我心寒??他
会不会以为我这个做妈的不要他了?” “富荣也十四岁了,够懂事了!你别净是瞎操心!” 她勉强点头,随即蹲下身,为儿子整理衣襟,叮咛道:“护照要带好、
爷爷家的电话要牢记、遇上陌生人搭讪千万别吐露身分、要懂得随机应变、 出机场后除非亲眼见著爷爷,否则别傻愣愣地跟人家走!”
“这些你在家都讲过了,我一项也没忘。我背给你听,护照要带好、爷 爷──”
红吟急忙伸手捂住儿子的小嘴。“好了、好了!我相信你就是了。甭背
了!”
“红吟!该让富凯通关了,耽搁其他旅客的时间不太礼貌。”男人提醒道。
“你带他过去吧!”女人别过脸,拭去泪。
※ ※ ※ 台北台大医院
罗正宇紧张地坐在手术房外的长椅上,双拳合握,努力地想控制不安 的情绪。他红涩的眼再加上满脸青髭的落魄神情,教随坐一侧的岳母瞧了,
都为之一惊。
“阿宇,这是玫雪的第三胎,不会有差错的啦!”
“妈!罗曼和罗兰出生时都是倒头生,这胎好不容易是顺生,本以为不 需再提心吊胆,不料竟比预产期早来两个月,要我在这个节骨眼放宽心是不
可能的。唉!实在不该去动那个橱柜,回家得查查今天胎神是否真躲在那个
方位。”
丈母娘忍俊不住,赫然笑出声,见平日不信那套的女婿这回倒相信起 胎神了。“你打算给孩子起个什么名啊?”
“这胎来得意外,玫雪还没拿定主意,她净是挑些怪里怪气的名字,只 要听来不是荒诞不经的话,我都随她作主去。”
这会儿,手术室的门条地大开,医师摘下口罩走出来。两人见状赶忙 起身迎向前去。
“大夫──”
“恭喜你!母女平安,婴孩得先安置在保温箱裹观察个几天,尊夫人麻 醉效力尚未退去,你再等一个小时吧!”
“谢谢你,大夫!”罗正宇握紧医师的手,重摇一下,感激地说。待医师
走后,才转身搔搔头,对丈母娘露出一个尴尬的憨笑,重吁口气道:“这下 可真是入不敷出了!”
第一章
一九九四 瑞士 苏黎士 旭日缓缓升起,粉耀玫瑰般的金丝照亮了整个大地。 王克霖提了一只公事包,踏著轻快的步履经过偌大的旋转门后,脱离
鱼贯的上班族,迳自向古意盎然的大厅另一端的专用电梯走去。一等电梯门 敞开,他跨进后旋身就按下钮,轻松自在地哼著“蓝色多瑙河”。
当电梯指示灯在十楼闪烁的同时,门一陡开,他使跨进了铺陈著高雅
灰色地毯的顶楼办公室,忙不迭地趴向女秘书的桌前,对年过四旬的惠芬打 招呼。
“早!惠芬。frank 人呢?我希望他人在才好,否则这个惊天动地的消 息非把我憋死不可,电话上谈又不够刺激,我可是一刻钟都按捺不住。”
惠芬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打从我昨儿个下班后,他就一头栽在
里面没出来过。 这是他的三明治早餐,麻烦你顺便带进去吧!我想他还没睡醒,你去
唤醒他可比我去妥当多了。”
王克霖会意地咧嘴一笑。“那是因为我手头上有个滚烫、刚出炉的好消 息,要不然,谁敢毛遂自荐地进狮笼去招惹一头酣睡的狮子?不啻找死!” 他斜睨了惠芬一眼,低下头、低哑嗓子问道:“他当真有起床气?”
惠芬露出一个浅笑,将双手一抬,无可奉告地摇了摇头说:“我只是他 的私人秘书这个问题你该问‘某些人’才是。”
克霖将金边眼镜扶正,捉起那袋三明治,穿过自动红木大门,跨进了 总裁办公室。室内的装潢及办公家具的风格都相当雅致、俐落,明眼人只消
瞥上一眼,便可窥知主人稳重、明快的行径。 数十张充斥著密密麻麻数据的报表纸,紊乱不堪地散布于超长的红木
办公东,笔记型电脑的电源还大开著,烟灰缸内挤满了扭曲的烟头,桌后的
大皮椅内坐著一个酣睡的男人。他的头微倾,胸前罩了件皱巴巴的西装,已 被扯开的领带随意地挂在椅背上,衬衣袖子也一节节卷得老高,两双脚更是 直直地横跨在桌缘。王克霖端详著静睡中的上司,崇拜的眼神表露无遗。
五年前,他手握一只海德堡大学企管硕士文凭,踏进这栋商业大楼时, 压根就没冀望能在六年内,能从一个小外汇操作员爬上目前的职务──参石 期货瑞士总管理处副总经理。而他今日所有的成就都得归功于眼前这名三十 五岁的男子。是他,力排反对人士的意见,坚持要聘雇一个来自台湾、空有 文凭、却毫无实务工作经验的毕业生;是他,给予王克霖这个千载难逢的契
机。
王克霖谨慎、有力地以指关节轻叩桌缘两下。不用两秒,窝在皮椅里 的男子陡地动了一下,头微晃后,眼皮才缓缓地撑开,露出了一对涣散的黑 瞳,一直到那对黑瞳聚焦后,两道剑眉才遽然竖起。那张阴晴难测的脸孔就 像风雨欲来的前兆,其神韵中所交杂的怒意令人不寒而栗。
刚苏醒的男子闷不吭声地挪下横跨大桌的腿,双臂朝空中伸了一个大 懒腰,揉搓僵硬的脖子,然后拎著遭蹂躏不堪的西装站了起来。 “几点了?”他粗嘎著声问,抬手抚一抚乱糟糟的乌发。 “八点四十五。这是惠芬为你弄的早餐,趁热解决吧!”
他引领瞟了一眼早餐,将直挺的鼻梁一皱,便顶了王克霖一句:“三明 治!我习惯它冷以后才咽得下喉。”
起床气!克霖差点憋不住气地放声大笑,灵光一闪,心想还是别在怒 狮上拔毛的好。
“抱歉,把你吵醒。不过这个消息绝对包君满意。”
“打从一季前,我买进成柜的大麦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消息可大快人心。 这次错误的判断会让我白白损失两千万美金,想不透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
“岔子不是出自你身上。”王克霖卖著关子。 对面的人闻言抬起眼帘,透过长密的睫毛直扫克霖。“该不是那个天杀
的欧联农业部长下台一鞠躬了吧!”
“昨天倒还没,今天可就难说了。全欧洲只要是跟期货沾上边的人没有 一个喜欢他,”克霖喜孜孜的解释道。“他的婚外情曝光,惹毛了自己的糟糠 妻,一怒之下把他受贿的丑闻全抖了出来。各界媒体把这条新闻炒得火辣辣 的,所以欧联农委会不得不重新开会议价,本来被高估的咖啡和大黄豆价格 下跌,而你那被抑价的大麦也咸鱼翻了身。”
“当真?”他依旧板著棺材脸,口气稍微振奋些。
“你整晚耗在这儿,难怪不知天下大势。话说回来,你实在很走运,没 去‘鸟’那些怕事的董事,一个个都是大木柱,有时我还真想拿木槌重重的
往他们头上敲去!”
“也怪不得他们,连我自己都想把那批大麦倒入苏黎士湖,顺水冲走省 得心烦。”
“得了,老兄!你若真这么想得开,干嘛费神挑灯猛敲计算机?”
法兰克黑黝的瞳孔里终于闪过一抹笑意,然后伸手捉过食物袋,拿出 已然半冷的三明治,大口地咬下,一面皱著眉挑剔地拣出洋葱丝、酸黄瓜及
芥末酱,一面耳提面命地道:“等单一成交价公布后,你就打通电话回台湾, 知会那些冬烘死老头把手里的大麦脱手,顺便警告他们少跟我罗哩罗嗦。这 一季来,我被他们吵得耳根子没一刻清静过,耳膜都长茧了。如果李董找我, 你就跟他说,我今早得参与一件水库的开标案,请他别再派出代表竞标,免
得又跟上回一样闹出大笑话;同家公司派出两名代表竞标!闻所未闻!活这
么人没听过有人这样半卖半送做生意。” “教我用你这副神气劲儿跟他说?他不炒我鱿鱼才怪!” “炒你鱿鱼?”法兰克嘴角邪邪一笑,讽刺道:“他连鱿鱼、墨鱼都分不
清,他能炒你什么鱿鱼?他只会成天拿著扩音器对著电话筒吼,叨念半天要 我再讨房孙媳妇、生个曾孙给他虐待。”
“又不劳你生。”王克霖打趣地道。 只见对方脸上刷下一层黑幕,满脸慊然地瞪著克霖,没好气地说:“那
你来生?”接著按对讲机。“惠芬,麻烦你送一壶咖啡进来好吗?” 不到一分钟,高效率的惠芬便端了一壶咖啡、鲜奶、及两个马克杯出
现在门口。
自大陆到德国攻读物理的惠芬,跟著法兰克的父亲工作已有十年,等
到法兰克的父亲去世后,才转为法兰克做事,这一做又是荏苒而逝的八年, 她的泰半青春完全是奉献给这对父子。除了工作绩效一等一外,她缜密的心 思及不闲言闲语的个性,连一向挑剔成精的法兰克都不得不佩服她的韧性。 等惠芬放下托盘,步出办公室后,王克霖才开口:“既然大麦事件已摆
平,你也可以松口气了。”
“是吗?”他斜睨克霖一眼,不甚乐观地说:“本来还有藉口逗留在这儿, 现在非得回台湾了。你有东西要托我带回去送人吗?”
“嘿!老板,你的快递费用一定颇昂贵。”
“罗嗦!要的话,今天下午四点以前备妥,否则自己找家空运公司。” “你这回要去多久?”克霖拍拍肩上的灰尘问道。 “端看我能应付他多久而定,少则两个月,多则三个月。如果超过三个
半月,就劳你挂个电话、编些理由,像欧联股市崩盘,或是苏黎士河水位暴 涨泛滥成灾,把我的房子冲走之类的。”
“前年也是这种不著边际、天马行空的歪理,他会信我才有鬼哩!”
“大夥心知肚明,费神去想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无异是浪费你那颗聪明 的脑袋。”
“你连三十四都还没满哩,他急个什么劲儿?”
“谁教我运气背,除夕夜蹦出来的。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一连娶了两任
老婆,一一下堂求去,却还是没给他生个孙。他老人家甚至怀疑我寡人有疾, 硬是扣个不孕的大帽子给我戴。”
“不孕!哈──”克霖哈哈地呛笑了两声,笑翻了天,震得整张红木桌
抖动著。
“这么好笑吗?”法兰克耸了眉,反唇相稽:“你才不过三十一,刚过而 立之年,小心碰上新女性外加顶客族。一次,就让你悔不当初!”
克霖克制抖动的肩头,摘下眼镜,掏出一条手帕擦拭镜片,按捺不住
又探了一下。“你──当真不孕?”他终于体会出,当童话故事里的理发师, 发现国王的耳朵竟是驴耳朵时,心中所生的那种百味杂陈的心情──真是一 肚子憋不住的乌拉气!
法兰克虽然讨厌人家唠叨、过问他的私事,但对眼前这个青年倒是直 言无隐。“我还有医院开的证明。你要不要看?”
“免!只是问一问罢了。你给董事长看过那张证明了没?”
“给他看?”法兰克丢出一个谴责的眼神。“那无异是自找苦吃。”
“这边的业务怎么办?”
“你看著办,少了我,你还是可以独撑个把月。”
“就怕撑得我变成独臂大侠。那些大木柱深怕我越权,千方百计地想看 我出纰漏。”
“那是因为你是亚洲人。这些勃干地、德意志民族多少有些种族优越感。” 他终于解决了那个三明治,拿起纸巾拭了手及唇,继续道:“我走后,得劳
你每天联络英国、法国、美国期货交易中心,盯紧那个德国佬,以防他触犯 交易法,他近来常有出轨的举动。若你抓出他又利用客户的资金在玩大的话, 马上传话给我,我会立即开除他,绝不留情!”
“只怕他不甩我。”克霖没什么信心。“你也是亚洲人啊!他们可是非常 怕你的。”
“那是因为我是他们的上司,打狗也得看看主人长个什么德行!我在这
里住了二十五年,多少也摸清他们的脾气,你以为我没吃过闷亏?你的个性 过于厚道,但在商场上得换张面孔,该硬的时候就得玩硬的,免得被人吃得 死死的。”他才刚说完话,就拿起大桌上的文件塞入公事包内,然后按了内 线给他的律师,转口用流利的德语道:“嘿!史奈德。这两个月我得回一趟 祖国,若我那两个下堂妻要赡养费的话,提醒她们省著点花,支票我会请莫 小姐送至五楼,若她们有任何突发状况,请先联络克霖·王。”
克霖看著他切掉内线,问道:“钱干嘛不一次给清?省事多了!”
“我的名字里是有个‘凯’字,但我可不是个‘凯子’,如果我一次给光, 她们也照样花得精光。再说,等她们找到替死鬼后,我就无债一身轻了!”
“你是上辈子积欠太多感情债,这辈子才这么晦气。”克霖忍不住替他抱 怨。
“晦气?我倒不这么想,好聚好散嘛!人家不是说缘来缘去吗?”法兰 克哂笑地回道。
“是!人家是缘来缘去,你是‘缘’来‘元’去!‘金元宝’的‘元’。” “谢了!克霖。”他嘴角微微的牵动,自嘲的说:“我听力虽好,但国文 造诣实在不高,所以别跟我咬文嚼字,以免搞得我消化不良。好了!我得走 了,假如那个德佬有动静时,再通知我一声。”说著一指勾起内装外套往肩
头一甩,另一手拎著公事包,就离开座位朝门走去。
克霖眼见他就要跨出门,忍不住又叮咛一句,“frank,千万别开车啊!”
“放心!你就是放一百条金砖在我脚下,跪下来求我,我都得考虑哩!” 他头也不回便走出办公室。
克霖看著法兰克的背影消失后,思揣著他的个性。 当年他一瞧见为他复试的主管,竟是一位没长他多少的二十九岁青年
时,还以为会有更“大条”的高阶人物等在后面,要把他剔除掉。所以当法 兰克要他三天内报到时,他呆愣半晌,足足五秒后才问出声:“是否还必须 会见更高的主管?”
对方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挑眉冷峻反问:“我长得还不够高 吗?”就这么一句诙谐的话,化解了克霖的尴尬。
克霖跟著他工作的前两年,初步发现法兰克在某些观念及作法上相当 “苏黎士”,具有典型苏黎士人该有的好强、冷酷、自律、甚至律人的天性。 共事四年后,克霖才发现,那些所谓的天性只是表象。事实上,法兰克是很 “中国的”;虽然好强,但取之有道:看似冷酷、严峻、无情,内心却是澎
湃、活劲十足;年纪虽轻,却少年老成。所以,在他手下做事一点都马虎不
得,更别提混水摸鱼。 法兰克这个人在欧美商界可是个名震遐迩的人物,周旋于欧洲族群之
中,一旦谈起生意来是六亲不认,可把人唬得团团转,而他和死对头玩起阴 狠手段时的模样,教克霖回想起来都心有余悸。但是他对朋友却很讲义气,
这也是克霖肯甘心为他卖命的原因。
无奈多金又长得一表人才的老板在姻缘路上却走得不顺遂。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怪来怪去得怪他自己把感情看得太淡,再加上
他财多权重,投怀送抱的美女自然是多得大排长龙等候补,无一不冀望能掳 获这名年轻富贾的心。即使离婚重复上演,对法兰克而言,也不过是在文件
上签个名,不费吹灰之力。他付前妻赡养费的方式像是按月支薪给雇员似的;
搞不好前妻梅开二度时,他还会主动加发“退休金”当嫁妆哩!
四年前,他的第一任妻子因为太年轻,受不了法兰克把工作置于她之 上,冲动下赌气交了一个外籍男友,不料惹毛了法兰克,将计就计地反将她 一军,硬是逼著涕泪涟涟的老婆离婚,并威胁她若不从的话,就要公开她与 男友的约会照片,届时她一分瞻养费都捞不到。不过人性也真奇怪,一提到 钱,她便二话不说地乖乖投降;话说回来,法兰克忙得根本没时间去理自己 的老婆,更遑论找人去搜证。只怪她太笨,没搞清丈夫的个性,又忘了拿捏 自己的分量,看不出做丈夫的只是在试探她。
于是,第一桩婚姻只维持八个月,便就此落幕。 两年后,他又娶了第二任老婆,这回是一个叫妮可、娇艳动人的法国
红模特儿。尽管是她主动出击倒追法兰克成功,人家本以为她受西方开通的 观念薰陶后,会较前者更明事理,不会大吃飞醋。岂料结缡不到一年,第二 任老婆就因为法兰克收到几封爱慕者的信,又打翻了醋坛子。但克霖总是抱
以怀疑的态度看著老板的婚姻发展,所以他坚信真正的原因还有待考证。
在经历两次惨不忍睹的婚变后,教法兰克一见女人就落荒而逃。参加 演讲会时还特别雇请数名保镖,用意不在挡子弹,而是防女人。
所以克霖探讨前因后果后,下了三个结论。 首先,法兰克并不是见一个爱一个的花心萝卜,在男欢女爱这档事上,
他还是挺有原则。克霖留亲眼目睹他将一个投怀送抱的美女轰出办公室,原
因是──他只是单纯的要找一名工程师,可不是一个兼跳脱衣舞的兔女郎。 这让克霖深深体会到“无欲则刚”的好处。
其次,法兰克这个人毫不滥情,但他怕爱吃醋的女人,因为他牙不好、
口味淡,尝不起太酸咸的滋味。 再者,他根本还没遇上一个令他在乎过的女人,倘若这个女人真的存
在,哪怕她只有一岁大,都是件可喜可贺的事。
※ ※ ※
台北 新店 “罗敷!起床罗!日上第二竿了,还蒙头大睡。” “几──点──了──”一阵咕哝声从被单里传出。
“七点一──”那个“刻”字还来不及脱口而出,床上的被单在瞬间便 一掀而起,当下陡然跃起一个蛰伏物,砰地飞奔下床,一溜烟奔出狭窄的房 门,留下被惊吓过度的罗兰,兀自呆愣在门边。
“兰儿,你妹妹人呢?”戴著一副老花眼镜的罗正宇拎著一份报纸经过 时,忍不住探头问个究竟。
“还会在哪里?当然是‘茅坑’!”定神后的罗兰说著就走出妹妹的房间, 跟随父亲进入饭厅。
饭厅里,已坐著一长一短的两个人影,长的人影是罗正宇的长子罗曼, 短的则是罗曼才五岁大就伶牙俐齿的女儿罗子桐。
罗正宇的长媳张慈敏端了三个盛著酱菜的小碟子,从厨房走出来,巡
视过餐桌后,抬眼问小姑,“小敷呢?还没起床吗?我去叫她。”
“嫂子,不用了!她已经一头窜进浴室了。”在大学里担任助教的罗兰, 说著便坐进子桐身旁的椅子。
七点四十五分。罗曼和张慈敏起身准备离开。 罗曼拾著休闲外套,回头瞥了一眼穿著衬衫及窄裙的小妹,安慰地说:
“小敷,我们没法等你了,再等下去连你嫂子也会迟到。你自己搭公车吧!
下回请早起,地震才不会那么频繁。” 罗敷懊恼地扫了她大哥一眼,做了一个鬼脸。 这样的情节就像是连续剧的片头主题曲,一周七天会有五天在罗家上
演,逢周末、例假日才得公休。 服务于公家机关的罗正宇,在三十四年前娶了浪漫、天真的林玫雪。
结缡一年便怀有身孕的太座,绞尽脑汁想给宝贝取个好名,林玫雪对一位法 国剧作家暨诗人简直是崇拜到了五体投地的地步,碰巧她托付终生的伴侣又
姓罗,于是长子就叫罗曼,三年后的第二胎,不论男女都笃定叫罗兰。
这封夫妻原本打算响应卫生所“两个孩子恰恰好”的宣导政策,没想 到五年后又蹦出另一个女娃儿。罗正宇开玩笑的一句戏言传入太座的耳里, 又激发了林玫雪的灵感,也为小女儿带来不少困扰。
从小学、国中、高中至大学,罗敷最痛恨的一件事,便是自我介绍, 甚至于就业面试时,也逃不过那一句──罗敷有夫。
※ ※ ※ 八点五十五分。
感谢正值暑假,交通拥塞的情况稍微改善。罗敷不时低头瞄手表,慌 张、踉跄地紧跟在同事脚踵后,一如成群急涌的沙丁鱼,迅速地钻入参石国
际企业大楼,两步并做一步地冲向四座可搭载二十名乘客的大电梯。大夥急
得焦头烂额,人是愈来愈多,偏就没有一座电梯下来。每个人皆心怀鬼胎地 将公事包挡在胸前,揣度哪一座电梯会先下来,以便瞄好准头,抢得先机。
四、三、二、一。叮!
铃声一响,电梯门赫然地在罗敷眼前大开,她根本不用劳动施力,就 被挤了进去。她站在角落,手接著钮,看著蜂拥而上、拚命想挤入电梯的同 仁,于是好意地往门边靠,以方便其他人移动,就在她无暇留神之际,竟莫 名其妙地被人用屁股一顶,顶出了电梯。她还来不及站稳,就瞥见了心仪多
时的白马王子──邬昱人,而用屁股将她顶出电梯的人就是他!她眼睁睁地 看著对方丢给自己一个抱歉的眼神,电梯门就缓缓地关上。
罗敷自认倒楣地叹口气,决定了一件早该做的事──爬楼梯。
也唯有在造极燃眉之急的时刻,罗敷才会谢天、谢地、谢自己是“下 层阶级”。因为走五鬼财运而发的老板是个颇迷信的老头儿,他坚信“四” 不吉,所以才将四楼分派给无营业利润、却不可或缺的行政部门,举凡人事 室、会计部、稽核室、电脑资讯室、档案室、公关室、采购部、物料室、总
机等,全一古脑儿地被塞入将近四百多坪的第四层楼,好险面积够大,能容
纳下这么多五花八门的部门。 罗敷爬过一楼的参石证券交易所、二楼的参石外汇部、三楼的参石期
货交易所后,终于气喘如牛地靠在安全门边──安全上垒! 参石企业规模虽大,但再好的公司总也免不了会有为人诟病的政策,
不过谈起它最善良的施政,莫过于“三不”──不打卡、不扣钱、不恶性加
班。但是一旦迟到被逮,后果却相当严重,不仅影响个人的年度考绩,也会 连累到上司的声誉,就是这条连坐法狠了点。
“早安!”她大喘一口气,对著其他部门的同僚打招呼,然后笔直迈向尽 头的人事室,打开防音效果绝佳的玻璃门,走近自己的小办公桌前,摔下悬
挂在肩上的包包。
“早!罗小姐,麻烦你将上午十点第一批面试人员的履历表准备好后,
送进我的办公室。”话甫落,年过四旬、身段中等、稍胖的人事经理安先生 已端著一杯茶,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罗敷顺手梳拢及背的长发,用个大夹子固定发束后,便搁下其他事,
先行处理安先生的指示。 截至今日,罗敷自认是位相当幸运的私人秘书,因为个性严肃的安先
生虽然行事一板一眼,却从不占下属的便宜,举凡倒茶、买午餐、缴电费、 跑银行等琐碎小事,他都自己亲手做,从不麻烦罗敷。
这让罗敷与十四、十五楼的高级主管秘书相比,是自觉有尊严多了!
至少安先生不会因为天空下了一场滂沱大雨后,一进门就丢一把湿漉 漉的伞给她摺。这大概就是薪水少人一半,但尊严多人一倍的好处吧!
罗敷将整理好的应试履历送进安先生的办公室后,旋身朝豪华的会客 室走去。两年半前,她也是在这里接受安先生的面试,那时她一共寄出五封
应徵函,其中三家通知她去面试,约谈后的结果皆被录取。而她之所以挑上
参石,并非看在庙大菩萨灵的份上,而是因为安先生是当时三家公司里,唯 一没脱口冒出“那四个字”的面试主管。
十点时。 应徵人员陆续出现在罗敷坐镇的招待室内等候。
她娴静地端坐桌后,面露鼓励的笑容,看著五位男士的动静。
从罗敷所在的位置数起,第一位男士紧张地猛调整领带,第二位则拍 拍衣袖,第三位闭目养神,第四位腼腆地跟她笑了一笑,第五位则仰头瞪视 天花板、双唇念念有词地蠕动。
十一点。 门口出现了一名东张西望的男子,他身穿一件没牌的白色运动衫,下
著一件松垮垮的短裤,足套一双网球鞋,双手吊儿郎当地插在裤袋内,人虽 长得高头大马,但他一副满不在乎的德行与其他穿戴整齐的应试者相比,简 直难登大雅之堂。
罗敷对他皱了一下眉,不吭声地对他举手招一招。 对方狐疑地左右瞄了一下,才伸出右手、竖起大拇指,对著自己的鼻
尖一出,原本紧眠的薄唇顿时形成一个 o 字型。 她重重地点了头,张嘴无声地念道:“就是你。” 他辨识出她的唇形后,才莫名其妙的跨进招待室,来到她桌前,俯下
身轻声询问:“你找我?” 她亦是压低音量说:“别人面试时都是竭尽所能地穿戴整齐,你穿得这
么‘休闲’,第一关就过不了。你赶快回去换件衣服吧!” 他露出一个愕然的表情,闷不作声地盯著她姣好的脸蛋,半晌后才定
神说:“你这不是以貌取人吗?” 罗敷也愣了一下,有点气不过的说:“我是好心劝你,若你不领情的话,
就当我没说过。”
他双手插在裤袋内,思索片刻。“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以为敝公司只是 纯粹在徵才。”
“也是、也不是!还有提醒你一点,你应该说‘贵’公司,而我说‘敝’ 公司。‘敝’公司教条、规矩一大串,除了‘徵才’外,我们还徵‘品学兼
优的模范生’。”她调侃地回道:“这样吧!我帮你重新安排一下,你明天再
来。你叫什么名字?”她随手翻动桌上那叠履历,想调出他的资料。
对方犹豫多时,一迳地盯著她翻动履历表的手,随口说:“我没寄履历 表。”
罗敷抬眼无奈地顺口应了他一句,“那你来干嘛?”
“来看看。”他说著真的就旋身转一圈,也看了一圈。 罗敷叹了一声,“你是第一次找工作吗?” “不,若勉强算的话,这是第二次。”他据实以答。 罗敷咬著下唇,双目揪著眼前这个老实的男子盘算著,心一横便建议
他,“这样吧!看你人满老实,我就给你一次机会。这里有一张多出来的表
格,你先填吧!”她拿出纸、笔挪过去给他。 他没动,只是瞟了一下表格,温温吞吞地说:“我的国字很难看。” 罗敷见他露出一副小学生的模样,安慰他道:“你放心。我不是小学国
语老师,不会打你手心的。你快填吧!” 他又是犹豫半天,才鼓足勇气握笔写字。
罗敷没见过这么怕写字的人,又不是要他扛步枪上战场跟人厮杀。 不消片刻,罗敷便彻底了解了原因。只见他一笔一画地刻著钢板似的
埋头书写,她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心想他的字岂只难看,简直会令国小老师 抓狂,说他的字能当武器杀人是一点也不为过。
罗敷一迳低头不语,佯装没瞧见,不过眼角还是不由自主地瞄到那只
握笔活像抓著雕刻刀的手,一横一竖地刮过纸面,所发出的声音教罗敷全身 没来由的起著鸡皮疙瘩。
蓦然地,他一抬头就冒出一个问题:“保龄球的‘龄’怎么写?”
罗敷快速地以眼扫过那张表,见他的笔停在兴趣栏,便不发一语拿起 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一个两寸大的“龄”字。
他不时挥动笔杆困惑地研究著,然后恍然大悟地绽放出一个赤子般的 天真笑容。“哦!
就是年龄的龄嘛!”然后低下头继续刻他的“钢板”。
这时有一名应试结束的男士从会客室走出。 罗敷有效率地拿起下一位的履历,喊了一个名字,起身领那个名字的
主人进入会客室。 当她轻关上门,走回原位时,却发现刻钢板的人已不见踪影,只剩下
那张表格平摊在桌上。
她好奇的拿起那张履历表研究了一秒,脸色顿时刷白,气得快晕过去。 姓 名:李富凯 联络地址:鹊巢
出生日期:没你的事 电 话:那么长!只有上帝才记 得住!
出生地点:不告诉你 学 历:中华民国国小没毕业
身 高:比你高 语言能力:除了国字不会写,其他 一等一!
体 重:比你重 申请工作:参石总裁
发 色:天下乌鸦一般黑 嗜 好:网球、保龄球 目 色:小姐!你色盲吗?
剩余几栏都是空白的,他还真是有良心!最后还在应试者签名处用笔 刻出两个斗大的“谢谢”。
气得罗敷双手一紧,就把那张表格揉成一团,心想他竟然这样捉弄她,
简直不识好歹,下回若再碰著,非把那个笨呆子生吞活剥不可!
※ ※ ※ 翌日晌午,那个老实头还当真出现在她面前。 她没剥他的皮,只是对他板起一张不苟言笑的脸,冷眼打量这个李富
凯的德行。 是此昨天有进步,但他一副劳莱、哈台的扮相,教人发噱!
“有何指教?”罗敷强压抑住噗哧一笑的冲动,没好气地问著眼前的人。
“我接受你的建议了!这是我的履历,麻烦你安排一下。”他必恭必敬地
以双手递上内装履历的牛皮纸袋。 罗敷将牛皮纸袋接过手后,就要拆封略窥一二。 但是被他阻止了。“小姐,请你不要看!我是真的对自己的国字感到自
卑,所以用英文写了这份履历。” 英文?她才不信哩!“我已经坏了正规程序让你有这个机会,总得让我
审核一下啊!免得无辜的安先生气晕过去。” “你放心!昨天只是开个小玩笑,这次绝对不会重蹈覆辙。” 不成!她还是好奇得很,心想他这回不知又会笨到什么程度。 而正送著最后一位面试者走出来的安先生,打断了她的思绪。
“还有人吗?罗小姐。”
她马上起身、绕过桌缘走向前,同时右手贴在大腿处挥了挥,示意李 富凯也跟上前。
“有!安先生,还有一位。”
李富凯依言走上前,正视安先生。 罗敷站立一旁,眼看安先生瞄到那个老实头后,露出怔忡一愣的表情
时,她的一颗心便又直往下沉,大概可沉到马里雅纳海沟了。看样子,李富 凯会被录取的机率是微乎其微,就算安先生中意他,也难保会顺利地被录用, 光是参石重机的分区经理及副总这两位棘手人物,他就绝对闯不过,因为他 看来实在太像傻大个了。
罗敷在会议室门外来回走动,心下冀望安先生会老眼昏花、大发慈悲
地录用他。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四十分钟后会议室的门终于大开,李富凯 先走出来,跟随其后的是拿著那只牛皮纸袋的安先生。他们停在门边、互握 对方的手。
安先生对他说了一些欢迎词,然后扭头对罗敷点一下头说:“罗小姐, 我去用餐了!”
罗敷目视安先生离去后,转头面对额前披著浏海的李富凯,难以置信 地瞪大眼,一口气地冒出成串的问题:“你被录取了?是备取吧!其他人还 得再过两关呢!你是怎么骗倒安先生的?还是你有背景?这份职务的工作性 质不简单哦!你真的用英文写了履历表?”
李富凯接二连三地点著下颔,却紧咬牙根拒绝回答她连珠炮的问题,
大眼睛连眨都没眨就绕过她走出接待室。 但罗敷忍不住好奇心,忙不迭地跟上前,追问:“哩!李富凯!你和安
先生当真对上眼了?”
“对!我很欣赏他不疾不缓的处世态度。”他若有所思地瞟了手表一眼, 捺著性子回答她。
罗敷一半好奇、一半为他高兴,不加思索就建议道:“既然这样的话,
得请客!” 前面的大个子倏地紧急煞车,不预警地猛转身,差点害她的前额顶到
他的下巴。
“请客?”他诧异地愣了一下,又问:“你要请我?” “当然不是我!是你!找到新工作的人是你。”罗敷快被他的迟钝气昏了! “嗯──”对方蹙眉,不甚愉悦地说:“但我已经有别的事。” 罗敷一听他推托,心想他才刚找著新饭碗,舍不得花钱,又不好意思
坦诚,便急忙建议:“没关系!若你身上没带够钱的话,我先借你好了,等
你领到薪水时再还我。” 对方老大不高兴地板起臭脸,硬生生地重吐一句:“钱我有!但我是真
的有事。”他扭头不发一语的踏进开启的电梯,伸手按了“关”键,留下傻 愣愣呆伫原地的罗敷,注视自动掩上门的电梯。
半晌,她才意识到他竟拒绝别人的好意。真是好心没好报!明明是个
小儿科,偏又摆出一副不肯认帐的嘴脸。
第二章
李富凯搭乘电梯直上十五楼,跨进气派非凡的办公室,笔直朝右端的 休息室走去。
他关上门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打开衣橱柜,拿出清爽的棉衫,
快速扯掉身上爷爷那套二十年前的旧西装。台湾似闷炉的气候教他无法领 教,又湿闷、又燠热,穿件西装走在街上,无异于披了一件厚棉袄走在吐鲁 番洼地的热沙上,可得花他一个月以上的时间才能适应这股暑气,等到他才 刚适应亚热带的气候,又得飞回属温带气候的瑞士。每年走这么一回,体温
调节中枢不失灵、罢工才有鬼。
这时自动门忽地大开,走进一位头发花白、面带威仪的老人。 他很瘦,一身的傲骨在略微松弛的皮肤上更显苍劲,虽然走起路来步
履安稳、不似上了年纪该有的危颠,然而骨瘦如材的手中仍拄著一根木杖,
掌中紧握的是一只翠玉雕琢而成的坐卧麒麟。
“倦鸟终于知返了!”李介磊表面上不提欢迎词,心底却充满了无限的欣 慰。
李富凯闷不作声,迳自低下头紧系网球鞋带,抄起提袋及网球拍,直 起矫健的身躯后,转身就要离开。
“等一下,我们爷孙俩谈个十分钟吧!”
“好,快一点。我在圆山还有个饭局,已经迟了五分钟。”李富凯手一松,
任提袋自由落地。
“站著说话挺累人的,何不坐下?”老人自行坐入沙发,目光锐利地打 量孙子。
李富凯依然故我地站著,眸中的敌意已退去,但右手仍挥著球拍,左 手还不时以修长的手指调整拍网。“有话不妨直说。”
“你回来也三天了,各楼面及部门都该巡视过了吧?”
“差不多。”他没精打彩地应了一句。
“给我一些意见吧!我打算今年让你掌舵,按部就班地调整总是比一夕 遽变来得有效,又能安抚人心。”
“调整?”李富凯怀疑似地挑起一眉,不敢苟同地说:“我看机会渺茫。” “你说吧!算我命令你,李总!我知道你骂人的道行不差,不用跟我这 老头客气,尽管使出你的看家本领。你就开骂吧!”老人端起架子强迫道。
“是你说的?”
“我说的就算数,难得你也有这么温吞的时候。”
李富凯双肩耸了一下,大有未尝不可的意味。“迂!” 老人话带轻蔑的问:“就这么一个字?” “没错!就这么个‘迂’字便可轻耐易举地拖垮你的一世英名。”李富凯
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想想看!一个迂叟顶了一个迂腐的脑袋,拖著迂拙 的步伐,走在迂回的道儿上,满口不切实际地大放迂见,真是迂得一塌胡涂!”
“绕口令啊!你把我迂昏头了!第二项?”老人吹胡子瞪眼地命令道。 李富凯边说边用网球拍敲著大腿。“老态龙锺。” “一不做二不休,要就给我解释清楚点!”李介磊不满孙子拐弯抹角。 “什么时代了还迷信数字游戏,把行政部门和高阶管理单位隔了六、七
层远,光是沟通及监督上就有鸿沟。明摆各阶单位分授其职,偏偏‘冬烘集
团董事会’又死命要插一脚,小从一个芝麻绿豆般的食堂菜单,大至一个分 区经理的任用权都要搅局,简直莫名其妙!他们之中有人干过庖丁或店小二 吗?”他怏然不悦,扭头直视老人的双眸。“有关参石重机亚洲分区经理空 缺一职,我早在一个月前就在电话线上跟董事会做口头报告说明,公文也已
签发回公司,为何迟至今日还没发布公文?只因潘经理是女流之辈吗?若在
西方国家,我们早就会因性别歧视而吃上官司,还真是谢天谢地哩!你该劝 劝那些董事,让管理阶层放手一博,才能坐收充分授权后的成果。”
“好!一个月内调整办公室,潘经理走马上任,董事会那儿由我出面交
涉。那第二项呢?”
“我一并解决,省得换气噎著自己!”李富凯说著也跌坐进沙发内,二郎 腿一跷,晃来晃去。“这栋大楼只有区区十五层,内部文件往来却还是用电 传,无异于大开水龙头──浪费!空放一个完善的电脑周边系统室,却不知 道要用它们来传递内外部资讯,简直就是落伍!”
“第二,我看过会计师的帐本。这五年来所提列的公关费用,简直高得 离了谱。若说应酬不可缺的话,我已请人列了张明细,放在你桌上了,都是
去年请人去花天酒地的收据影本,谈成率不到百分之十。时代已经在变了! 好的没把持住,恶习倒不改,你白花了那些冤枉钱;我们应该设一个合理的 上限,当然啦!若是由你那个冬烘集团开会决定的话,那个上限就一定是个
‘天文数字’,大概可筑一条云梯直通玉皇大帝的天庭了!”他夸张地举起双 手朝天一捧,人便站起身。
“第三,我向采购部的经理要来各子母公司的估价单及评估报告表,一 瞧却发现了一个该怪不怪的怪事。好像大夥都知道了,而我这个空降部队却 在大惊小怪、蜀犬吠日似的。”
“什么怪事?”
“他说:‘报告总经理,这习以为常了。五年来都只做表面功夫,跟哪一
家公司采购的决定权,还是在董事会手里。’我就问:‘为何迟至今日没向上
报告?’他回答:‘回总经理的话,那批董事若怪罪下来,我可担待不起。’ 所以我就告诉他:‘那么你就得担待起我的怪罪了。’顺便报告李董您一声, 我亲手乾炒一盘鱿鱼犒赏他了,原因是他知情不报、怠忽职守。”
“他是包董事的孙子啊!”李介磊皱了皱眉。
“他是包青天的孙子我照样请他走路!”李富凯冷冷地道:“那些回扣不 是坐地分赃、中饱私囊,就是有人挂参石的名去卖人情。所以我说要改很难, 除非他们一个个‘入土为安’。积习难改,我更是无能为力!”
“总不能把他们一个个捉来活埋吧!”李介磊笑著说。
“那是你的事,我管不著。你请我回来是要整饬公司的,我只管好我分 内的事,所以你爱东拉西扯的跟人套交情,把‘参石’毁成‘一石’也无关 我痛痒。”他双手撑在颈项后,满口不在乎的说著。
李介磊笑意盎然地看著坐在身旁的孙子,也不表任何意见。“苏黎士那 边情况如何?”
“再好不过,有克霖顶著。”
“他稳吗?”
“当然稳,走起路来至少不会摔一蛟。”他意有所指的贬道。
“尽管你把他们批评得一无是处,但董事们及高阶主管都纷纷称赞你, 说你够称头。”李介磊拣了些甜头想安抚孙子,怎科他一点都不领情。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他们还真会见风转舵,”李富凯脸上泛起讽刺的线 条,嘲弄地道:“叫他们省点力,免得没力气爬进称头的棺材里。”
“你这目中无人的小子,把我也骂进去了?你还真会损人。”尽管李介磊
语带谴责,但那股笑意却是直浮嘴角。
“没那回事!”李富凯矢口否认。“抱歉我说过火了。十分钟早过,你到 底想谈什么?如果是相亲的话,那就甭谈了,我没兴趣。”
李介磊强抑下失望的表情。“没的事,只想劝你搬回天母住,你那些姑
妈们也想再看看你。”
“我觉得新店老宅比较保险。” “那里一路行来的交通情况很不顺畅,又没人照应你──” “但空气新鲜、绿意盎然,没有一堆吱吱喳喳的女人的叨念声,而且天
母在北,新店在南,南北对峙,距离甚远,是再好不过的方位。”李富凯强 词夺理地大发谬论。
“那我派些仆人给你。”
“请他们伺候阎罗王去!”
“我弄一辆跑车给你开,porsche986 如何?”
“在台北开 porsche?我开到海里还过瘾些。”
“那 benz 呢?或 bmw?”
“我不开车。”
“外加司机?”
“叫他去死!”
“你莫名其妙!”
“对极了!”李富凯黑眉一耸,薄唇一咧,露出白森森的牙,一副挑衅样, 接著脚跟一转,就跨开长腿要走出去。
“我叫老戴送你一程。”
“我又不是上西天,多此一举。”修长的人影就消失在门后。
李介磊气馁地摇摇头,不愿怪罪孙子,富凯不愿回他的屋檐下安居也 不是没理由,除了他这老头自作孽外,只要瑷玫还是住在那里,他这把老骨 头是不用奢望富凯跨进他家大门一步的。
※ ※ ※ 罗敷眉开眼笑地和采购部的蒋玲一道走进地下室的餐饮部,准备填饱
肚子、祭祭五脏庙。
“小敷!快看!”蒋玲低声催促:“邬昱人正在盛饭,你要不要乘机和他 打声招呼?”
“不要!上回竟把我挤出电梯,平时一副斯文样,一到非常时期就露出 马脚,那么表里不一的人。”罗敷扫了一眼西装笔挺、帅劲十足的邬昱人后, 转头拒绝道。
“别这样,我陪你去。”蒋玲说著便拉著罗敷走到自助餐柜前,把她丢在 那儿,自己则绕到另一侧舀汤。
罗敷不甚愉悦地拿著餐盘站在邬昱人身后闷不作声,大概足足有二十 秒之久,她都没动手夹菜。突然间,头顶上传来一阵不耐烦的雷鸣,彷佛春 雷乍响,轰隆地将她打醒。
“对不起,请让让!” 熟稔、傲慢又低沉的声音教罗敷迅速抬起头,大眼汪汪的望进了一对
盛满怒意的黑瞳。
“是你!” 对方嘴一撇,便说:“是我!没错。而且我很饿,你一迳儿的占著茅坑
不拉屎,光瞪著菜肴就会饱吗?麻烦你让路。”
“你──”罗敷气炸了。扭头便噘著嘴,硬是堵在他面前,慢条斯理的 夹起菜,遏制自己不去回瞪那个依旧穿著白运动衫的李富凯一眼,旋身朝餐 桌走去,心中还念念不忘地怒叱,“大木头!”
己舀好汤的蒋玲眼见一脸铁青的罗敷向自己走来,忍不住的问:“怎么
了?”
“没什么,倒楣撞上一个冒失鬼。”罗敷坐下来,强忍不去转头看那个姓 李的家伙。
然而年轻气盛的她总是沉不住气。不及一分钟,还是将食堂四下巡一
圈,才发现他根本没留下来,只是盛了便当走了。她的心里顿时涌上失望与 松懈的矛盾心情。
※ ※ ※
下班时,罗敷背著包包,垂头丧气的跟随人潮在如虎口的人行穿越道 上穿梭著,绕过一个黑骑士与他的铁马,侧身挤过一辆宾士的车尾与裕隆的 车头所形成的“一线天”峡谷,闪过一辆紧急悬崖勒马的计程车,终于来到 公保大楼的正门前,等待花园新城专车。
整个下午,她百思不解为何自己的脑子里都是那个大木头的影子。他
粗鲁、木讷、小气,不俊俏、不讨喜、不解人意,成天吊儿郎当的懒散劲儿, 怎么自己还是对他念念不忘?
归纳出木头的缺点后,她又强为他辩护。大概是因为他人老实、节俭、 不扯谎、自尊心强,又不爱跟女人搭讪的缘故吧!
其实,若真把邬昱人和李富凯放在她眼前,她宁愿挑李富凯这种冥顽
不通的对象,嫁这种人才会安稳一辈子,因为他够小气,不会打肿脸充胖子,
日子虽会过得平淡,但绝对有保障。 想著他,罗敷不禁嫣然一笑,其实他人也长得不难看,浓密的眉毛呈
对称一直线,不像有些人是左右不齐;鼻子也是满直挺的,下巴坚毅方正;
唯独他那一张嘴让她没来由的不舒服,他的唇太宽、太薄、太──性感。可 能吗?这种木头竟会有一张广告男模特儿的嘴,怎么瞧都不太具说服力。
她陷入思维时,专车就风尘仆仆地从远处一路颠过来,吱嘎一长煞车 声便停在她伫立的人行道前,门陡然“叭哒”一开,教罗敷倏地清醒,忙不
迭的爬上车,挑了一个右侧双人座便坐了进去。
当司机先生发动引擎上路时,她身边的位子也因另一名乘客的重量而 凹陷下去。身旁的人似乎是个大个子,他的长腿置于狭小的空间里,带给罗 敷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所以她朝向右车身挪了一下,让出些许空间给他。接 著侧头瞟了一眼毛绒绒的大腿,及腿上那条白色网球裤。
那条裤子很眼熟!
她好奇地偷偷以眼角往上一瞄,怎料裤子的主人也正微侧头盯著她瞧!
“又是你!”罗敷忍不住喊了出声,半秒后才意识到自己的音量过大,急 忙以双手捂住嘴、瞪著他。
“不错,又是我。”对方无辜地眨了一下睫毛,望著罗敷可爱的双颊因震 惊而顿时转为酡红。
“怎么会在这儿?”她松开手问道。 “回家啊!” “回家?你也住在花园新城?”
“不可以吗?难不成就只有你能?”他低哑著嗓子反问。 被他这么一问,罗敷只好低著头、垂下眼眉,闷声地道:“你当然能。”
李富凯饶富趣味地盯著眼前这个五官细致、身段姣好、略有古风的女 孩,被她天真烂漫、丰富又有趣的表情吸引。很显而易见的,她已盲目地将 他归类为土男人族群,这倒是一件破天荒的罕事。不过他不打算费唇舌去改 变她的想法,反正对小女孩产生不了兴趣,逗她玩玩,无伤大雅。
“对不起,我这个人就是口拙。”他语调呆板,硬生生地赔罪。
罗敷一听到他在道歉,眼睛就张亮起来,转头对他嫣然一笑。“不,我 也有错,我太自以为是了。”
他整张脸没有表情,心中却因罗敷突如其来的妍笑而猛然摇撼。良久,
右眉才微微一耸,然后漫不经心地问:“你不是要我请客吗?” “不用了,我只是开你玩笑。”罗敷不敢再叫他请客。 他斜睨她,试探的问:“就让我请这一次?”
“真的不需要。”
“真的?”
“真的。”她郑重地点头。
“好。你喜欢吃什么?”他根本无视于她的婉拒。
“我喜欢──”罗敷一时不设防,顺口要去回答他的问题,等到脱口而 出时才恍然大悟,蓦然住嘴。
他以呆滞的目光回望她,等著她继续接下未完成的话。 罗敷小心翼翼地说:“我喜欢小吃。”
“小吃?”他斜睨了罗敷一眼,想确定他没听错。
“对!台湾小吃。”
“好吧!哪边有?”他爽快地问她。
“公馆。嘿!下一站就到了。”罗敷眼尖地看向车窗外的街景,提高音量 地说。
“那还杵在这儿做什么?下车吧!”说著站直身躯,头差一点顶到低矮的 车顶。
罗敷也慌慌张张地跟他下车。
“你带路吧!想吃什么就自己挑,不用客气。”他故做大方的说。 十分钟后,罗敷和他就坐在挤得人满为患的小吃店内。但是只有罗敷
动著筷子,而他的手连抬都没抬。
“你不吃吗?”她露出困惑不解的表情。
“我牙齿不好,怕酸咸的东西,你若行的话,顺便帮我解决这一碗吧!” 他随意找了一个藉口搪塞她。事实上,他没吃过这玩意儿,只看到老板在一
根根细细黄黄的面糊里加油添醋,酸水顿时涌上喉咙,便胡诌一句。
“太巧了!我大哥是牙医师,最和蔼可亲的一位。改天我帮你安排一个 时间,拜托他抽空为你看牙。”
李富凯一手托著腮,双眼认命地往天花板一瞪,恨自己怎不挑个别的 理由,例如自己的肠不好、胃壁穿孔、罹患胃溃疡之类的藉口,她不可能又
那么凑巧有一位大哥是操刀的内科医师吧!但此时此刻只得硬著头皮撑下
去。“很好!”
“牙疼不是病,但一疼起来准会要人命。你哪一天方便?”她毫不放松, 紧迫盯人的道。
她可以改行打篮球了!他想著。“改天吧!”
“我是认真的耶!”罗敷搞不懂地眨著长密的睫毛。 “哦!再说吧!”他又是推了回去,他快成了太极拳高手了。 眼见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她也不好意思强人所难,毕竟牙疼的人
是他,若他受得了,就算了。
“你在哪一层楼受训呢?”她边吃边间。
“嗯──”
“十楼吗?另外两位和你一起被录取的工程师,就是在十楼实习受训 的。”她接著他的话。
“没错,但我的工作性质不一样,我的上司要我四处走动、多看看。”他
也没说谎,只是犯了误导之嫌。
“你知道参石的历史吗?”
“你倒说说看,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偷偷告诉你,我的概念也不是很完整。我进公司已经两年了,连董事 长和总经理的面都没见过半次,本来参石是董事长在四十年前创立的,当时 只是代理进口一些先进的重机械,后来才慢慢走上证券及保险业的发财路。
听说二十五年前,董事长和唯一的独子在管理观念上水火不容,负气之下的
儿子就带著妻小远走欧洲,在瑞士落地生根,并将所有的财产投入期货市场 做起专业的期货操作员,由于一连串正确无误的判断,使他在五年内白手起 家草创一家期货公司。”
“在我进公司以前好像有段风雨雨的争执,持续了好些年,一直到前任 总经理死后才告结束。后来董事长延请旅居海外的小孙子回来坐镇才解除危
机。不过新任总经理宁愿在瑞士管事,偶尔才回来一次,这也是参石期货的
总管理处会设在苏黎士的原因。事实上,政府也是近两年才正式开放期货交 易的。至于现在的参石重机会有这样的规模,也是七年前由一名年轻主管出 面交涉,当机立断的买下美国一家濒临破产的重机械制造厂后,参石才有能 力自制这种高科技的产品。你是负责哪一种产品呢?上游石油工业用的钻井 帮浦、挖土机、还是起重机?”
“我都得涉及参与。”
“那你会很忙哦!我们在高雄、苏黎士、美国纽泽西洲,甚至在巴西都 有分公司。”
他不答,只是一迳的端坐著,拿双眼盯著她瞧。罗敷也觉得自己似乎 饶舌了点,便不再多问。
好久,他才问:“你有兄弟姊妹吗?”他也不理解自己为何有此一问。
“我们一家有七口。父母亲、哥哥、嫂嫂、姊姊、我,再加上哥哥的小 女儿。”
“快乐的小家庭。”他轻浅一笑。 “不!是折衷家庭。”罗敷脱口就纠正他的错误。 他又倏地闭口不谈了。
罗敷气自己多嘴,打断他聊天的兴致,所以也拣了一个同样的安全问 题反问:“那你呢?家里有几人?”
“四口。”他惜字如金的只肯报个数。 “他们──” “都死光了!”他微侧头,轻吐一句。 “对不起。”罗敷愧疚的低喃。
“无所谓。”他倒是看开似地耸了一下肩头。老实说,对于这样的下场他
曾经埋怨上苍过,但却一点也不以为奇。他老哥乾杯的模样简直像在喝白开 水,若三年前不丧命于意外车祸中,现在也早溺死于女人国度。他父亲因为 沉重的工作压力,不得不借助尼古丁的镇静效用,一天得抽上好几条雪茄, 十年前若没死于肺疾,也早被烟呛死。而他母亲觅得第二春时,他也二十八
岁了,为她开香槟祝贺都来不及,更遑论反对。
罗敷见他一脸郁郁寡欢的忧容,便改变了话题。“你不问问我姓啥名谁 吗?”她暗地里下了一个决心。通常她都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决定交友缘分 的深浅,就他没吐出那四个字,表示他这个朋友值得深交。
不太想!他在心里嘀咕,但还是问:“姑娘,你尊姓大名?”
“我姓罗名数!”她迅速脱口而出,等著他说出那四个字。一秒──两秒
──三秒! 他没动静,这人有救了!
“罗芙?怎么写?”他也不禁好奇地问了。
“你手掌伸出来,我写给你看。”她捉起随意置于桌上的那只手,用食指 在他掌中比画了一下。
他只是挑了挑眉、瞄了一眼,随口评道:“不俗的名字。” 罗敷因为他一句无心之话,心上洋溢喜乐,二十五年来所受的委屈与
埋怨,全部可以为他那一句“不俗的名字”一次抵销。
“谢谢。”她窝心的回礼,认真地埋头吃起蚵仔面线,酒窝不经意地在两 颊上浮起,若隐若现宛如出水笑容。
“你几岁了?”她随口又问。
“你说呢?”他敷衍地反问了回去。 她端详他的面容。方正的脸形,坚毅的下巴,直挺的鼻梁,炯炯的眼
神,粗粗的剑眉,及一头随意散落额前的黑发。她决定了!
“你大概三十岁吧!”她很认真的回答自己所提出的问题。 对方莞尔一笑,便说:“既然你这么认为的话,那就是了。” “到底是不是?” “姑娘,你说是就是。”他才懒得去跟一个黄毛丫头厘清哩!更何况他几
岁也不关她的事。
结果罗敷只得接受自己的臆测,他三十岁! 等她一并解决他的那碗蚵仔面线后,他们才起身走出狭小的巷子。回
家的归途上,他没再开口过,所以罗敷又把他归类为沉默寡言、温良淳厚之 人。
第三章
自从在车上巧遇李富凯以来,罗敷每天上下班时,都会刻意在起站与 终点站留意他的人影,有时甚至宁愿错过以往正常的班次而继续等下一班公 车,为了就是想再跟他“不期而遇”地说些话。
但是,他就像是突然消失在空气中一般,踪影杳然。她也问过安先生 是否需要将李富凯的资料入档,结果安先生却说已建档了。然而当罗敷向电
脑查询时,却根本调不出他的档案,因为他的档案被设下密码了。 有好几回,安先生要她发一些公文到各层楼面时,她省略传真机不用,
还每一层楼走动一下,特别是在第十层时逗留片刻,刻意向温文尔雅、风流
倜傥的邬昱人打听他的下落。
“邬昱人!”罗敷轻唤了一声。 “哟,罗小姐!难得你跑上十楼一趟,找我有事?”他帅气地咧嘴一笑。 “对!”罗敷没理会他那股洋洋自满的模样,迳自解释道:“有位新进同
仁的资料表没填齐,我特别找他问个详明。”
“哦!”他有一些失望,因为他以为女孩子都会被他迷得团团转。“他叫 什么名字?”
“他叫李富凯。”
“李富凯?”邬昱人一手插著腰,另一手则摸著下颚,浓眉一耸,黑眼 珠往天花板一瞪,思量了三秒,然后才说:“没听过。”
“不会吧!他是安先生亲自面试录用的。另外两位新同事呢?问问他们 吧!”罗敷想他的名字较普遍,不易引人注意,便赶忙建议。
“他们下高雄受训去了!” 罗敷闻言皱起眉,邬昱人见她一副严肃样儿,心想事态可能颇紧急,
就追问道:“他长什么样?”
“个头高大,不胖也不瘦,前额留刘海,一副老实相。” “嗯──还是没印象。” “他是新进员工。”她再提醒一句。
“我帮你问问。”随即转身朝偌大的办公室一吼:“嗅!有没有哪位仁兄 认识一个高个儿,留了浏海,叫李富凯的菜鸟?”
二百来坪的办公室内,一百五十个头颅皆一迳的猛摇头。
邬昱人踅回身,对罗敷将双手一摊,给了她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罗敷按捺住失望,尴尬地说:“没关系,还是谢谢你好心帮忙。他大概
在楼上吧!” 于是罗敷只得一层楼一层楼地送公函,到十四楼时再搭电梯下一楼证
券部。当电梯门一开,她踏上光可监人的大理石地板,隔壁的另一座电梯也
陡然窜出了两个身影,是一对疾走的男女。 那名男子身材修长,穿了一套非常考究、笔挺的灰色西装,稳稳迈开
步伐的英姿潇洒得不得了。而他身旁的女人,在脑后绾了一个优雅的法国髻, 身罩一件淡粉色的无袖及膝洋装,粉白透红的臂膀夹著一只名牌皮包,细长
的腿亦是风姿绰约地莲步生姿。
罗敷冷不防地差点脱口喊出“李富凯”三个字,因为这名男子的后脑 勺神似李富凯的,但她终究还是把话硬生生地咽下喉,没叫出声。
罗敷告诉自己那是不可能的事,光看眼前这个男人走路的英姿,就该 是个成功自负的商人。她无法想像出李富凯穿著西装、打上领带的呆样,他
可能连该先跨出哪一只脚走路,都得踌躇半天哩!思及此,罗敷随即将那个
陌生男子抛诸脑后。 她的李富凯虽然不是帅哥型的人,却是她心仪的典型──刚毅木讷的
老实头。她只好认命的继续送人事公函。
※ ※ ※
“富凯,听我解释??”在步出参石大楼后,丁瑷玫苦苦哀求李富凯, 并扯住了他的右肘,强迫他停下。
“你毋需再做任何解释,没用的。”他心如铁石的甩掉了丁瑷玫的手,直
踱向马路,伸手招了一辆计程车。
“富凯──”她跟上前,“我求你,就谈最后一次,好吗?” 当计程车门自动开敞时,他顿了一秒伫立原处,一手拨拢额前已上发
油的乌发,听著她的呜咽声,才头也不回的说:“就这次,上车吧!” 十五分钟后,李富凯坐在饭店的咖啡厅内,冷冷打量眼前这名风韵十
足的少妇。她星眸淌泪、楚楚动人娇坐一端的模样,令他没来由的心悸。
该死!她还是这么美,只可惜是个蛇蝎美人,而且还是一个很会作戏 的婊子。他心一硬,拒绝再去接受这个女人。
“你有话请快说,我没什么时间。” “我很抱歉当年伤了你。” “你没伤到我,只是让我认清了你。” “我是爱你的,七年来从没减少过。”
他的脸阴霾陡聚,眼珠突睁。原本年轻、完美的俊俏脸孔顿时被仇恨
刻画出苍老、残忍的线条,性感的唇形亦充斥著讥嘲,冷然的说:“省有这 套做作的把戏!女人的爱也廉价得奇怪。就你爱我,七年前就不会趁我赴美 料理业务时下嫁李富荣──我唯一的亲哥哥,也是参石企业的继承人。少跟 我装模作样来那套身不由己、是你父亲强迫你的鬼话,现在不时兴逼良为娼
的把戏,除非你心甘情愿要糟蹋自己。”
“要我说上几回,你才肯信我?我的确是被你哥哥灌醉后才做出胡涂事,
我并非出于本意,是我父亲硬逼我嫁的。”
“我们的看法倒是大有出入。”李富凯讽刺地将嘴一咧,然后倾过身,以 最温柔、沙哑的嗓音低喃:“不!李大少奶奶,你的确是出于本意,出自你 心底下那股蛰伏多时、贪婪、贪欲的天性。你跟你老子一样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心知肚明得很,只要不是出于自愿,即使被人玷污,以我这个自小在欧陆 长大的男人而言,也绝对可以接纳你,因为错不在你。但是你鬼迷心窍,受 到一时怂恿,就心甘情愿的把自己赔进了这桩交易里──五千万的聘金?你 还真是值不少钱哩!想想看,嫁给一个坐拥万金的继承人,总是比跟著一个 成天替人跑腿、在人屁股身后鞠躬哈腰的次子来得强嘛!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岂料李富荣的命竟比李富凯的命短。你现在又想在我面前故技重施地把自己 卖得更昂贵,是不是?”他的话到此中断,头一扭,便面向窗外的街景,口 气一转,冷酷的说:“很不凑巧,我是个识货的人。”
他的话像厉刃一般,一记又一记的戳刺进丁瑷玫的心,懊悔与羞惭滚 滚上涌,遭受凌迟之苦也不过如此。而他愈是轻声细语的鞭责她的灵魂,愈 是胜过任何实质的兵刃所造成的痛。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说出如此恶毒的话?”她已泪眼汪汪。“你──太 伤人了。”
“因为那是事实,而事实总是伤人。”他铁石心肠地回了一句。
“富凯,我知道我做错了!当年的我年轻不成熟。还记得七年前你赴美 临行前的那个晚上吗?我跑到你房里求你爱我,被你拒绝了,你说愿意等我 到新婚夜当日。为此我难过了老半天,成天郁闷不乐,有一次逛街时和你哥 哥不期而遇,他见我一脸愁容,便听我诉苦,然后跟我挑拨你在欧洲有不少
女朋友,根本就不在乎我,要不然,也不会在我们订了婚后,还会拒绝我的
以身相许。他甚至问我,你是否说过爱我的话,出于虚荣心的作祟,我骗他 说有。但是这个问题却啃噬了我好久,让我直钻进死胡同,等到我做出了傻 事,却来不及了!
你哥哥是早就计画好那次的不期而遇,而我没想到与他共谋的人竟是 养我育我的父亲!”
“这些年来,我也吃了不少苦头。嫁入你家去适应每一个人,并不是件 容易办到的事,除了成天得吞下你三位姑姑的奚落,还得忍受其他亲戚的冷 嘲热讽,尤其是富荣在婚后不到半年就有了新的情妇??你以为我快乐吗? 我是痛苦得哭诉无门。你爷爷是唯一肯对我付出亲情的人,我来这儿不奢望
别的,只请求你回天母。他老人家也上了年纪,一心只盼你能回心转意。回
去吧!让我们重新做朋友好吗?”
“不用再说了!我不可能回去,也感激你的解释,虽然它于事无补。尽 管我笃信没有永远的敌人,但是只要有选择余地,我很难强迫自己再与你为 友;特别是当我忆起你老爸丁通谋,利用富荣来整我爷爷的这笔烂帐时,就 令我对你起戒心。你该感激我三年前发了疯,竟起一念之仁还留了一幢别墅 给他养老,没让法院查封掉。玩股票,他的确是黑了心;但是玩起期货,我 可是比他更黑。他是不是又在打我的主意了?”他冷不防地将话丢出。
丁瑷玫不语,泪潸然直下。“他已经一蹶不振了,也赔不起命。只是高 估了我对你的影响力。”
“这样最好,回去告诉他,离我爷爷远一点,少打如意算盘!若你聪明
的话,趁你年轻还有本钱时,赶快找个好婆家嫁掉,否则待在天母那幢乌烟
瘴气的房子里,不会有好日子过的,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忠告。”才刚撂下 恫吓之语,他便轻抬手指招来侍者。
※ ※ ※
李富凯腋下夹著一叠厚报纸,怒气冲天地从大开的电梯走出来,像阵 阴风似的直走向董事长办公室,经过女秘书的桌前,随口对著一脸仓皇、正 要起身的郑月美大吼一声:“你给我坐下!不许动!”
然后急速绕过郑月美的办公桌,跨进旋开的自动门,来到大桌前,将 王克霖快递给他的二十份欧洲金融报导一古脑儿的全摔在大桌上。
他双拳紧握地抵在桌面,以臂撑著身躯,强忍下怒意,甚至在李介磊 走入办公室时,他都保持一贯的姿势,就像是头受了伤、怒气一触即发的猛 兽。
“富凯──”
“别惹我!”他一口打断李介磊的话,旋身死盯著老人,年轻的黑眸里闪
烁出狂乱、白热的火焰。“为什么你要她出现在我面前?” “富凯,解铃还需系铃人啊!” “她不是我的系铃人。”他眯起眼纠正老人。 “你既然有了这份认知,为何还让她摆布你的情绪?”
“我的情绪失控是因为愤怒,源自厌恶的愤怒。”
“你感到愤怒,那是因为你气她不义,并不是真的爱她,七年前没有, 现在更不用提了!要不然,你会设身处地的为她想,你会不顾一切的呵护著 她,因为这就是你。”老人一语道破孙子的行径。“你只当她是妹妹罢了,一 个温柔婉约、漂亮动人、可让你重建旧时童年欢乐的战利品!你找的是一个
做贤妻良母的女人,却不是一个会令你牵挂、痴狂的妻子。”
李富凯不语,直迎视老人的眼。
“事实上,只要瑷玫嫁了你或富荣都是件悲哀的事。她的个性太柔顺, 虽然出身娇贵,却没一点性子,若瑷玫真嫁了你,恐怕她仅存的爱也会被你 抹煞掉。基于这点你就该释怀,更该停止折磨自己。”
“你错了!我的确爱过她,也很在乎她。”李富凯深深吸了一口气,偏过
头反驳道。
“你在乎个头!你们兄弟俩的个性虽然找不出一点相似之处,但一扯上 感情的事倒都成了睁眼瞎子。富荣得不到她的爱,自甘堕落;你则是因为得 不到她的人,得过且过。两个人都把她当成娘似的抢来抢去!你看著我的眼 睛,再跟我说你爱她吧!我以性命担保你说不出口。”李介磊气孙子的顽固。 李富凯像个大理石雕像一样,冷冷回视老人,片刻后才打哈哈的说:“你
以老命要胁,我岂敢重吐一句。” “少跟我油腔滑调!”老人痛心的转过身,幽幽地说:“你一定还在怨我。” “我没怨过你,只是自认倒楣,我这一生倒楣惯了。” “你是该怨我才是,毕竟我肯的话,当年还是可以中断富荣与丁通谋的
诡计的。”
“你已提过了!你是怕我糟蹋良家妇女,才袖手旁观的。”李富凯没耐性 听这么长串的恩恩怨怨,所以想打消老人内疚的表白。
“不是!”
“那么就是因为我是候补的,所以一旦富荣看上我未来的老婆,我也得
眼睁睁的让出,反正孔融让梨嘛!少吃一口也饿不死我。”他双臂环抱胸前,
以臀靠著桌缘,低头看著皮鞋,挖苦自己。
“你正经一点行吗?”老人憋住笑,佯装气结的模样。这般情景让他回 忆起孙子小时候被姑姑告了冤状的德行,一副要杀要砍任凭处置的傲慢样, 简直狂得不减当年。不过他这个表面上铁石心肠的孙子有一个弱点──最怕 自己所关心的人使出“动之以情”的招术!
“我够正经了!你每次都来这套,以这种方式暗算我!”
“因为我屡试不爽!”李介磊也不否认。“富凯,你父亲与我不合,所以 他才带你母子俩移民瑞士。你虽没在我的屋檐下长大,只在寒暑假才难得回
来一趟,但我从没少疼你一分,竭尽所能的想弥补一切──” “这些都老掉牙了,你非得三天两头这样回锅讲古吗?” “你别打岔!我现在要说的事是我这些年来一直不敢面对的错误。”老人
走向沙发,坐了进去。“虽然富荣受宠,但却认为是你夺走了他妈妈,再加 上你那些姑姑的挑衅,他更是恨透了你。我也知道你不想回来,因为富荣总
是对你颐指气使,其他人也总是偏心袒护著他,这些我都看在眼底。我很欣 慰你爸爸把你教得如此成才,比起我来是好太多了!”
李富凯蹙眉问道:“什么意思?”
“你父亲和我之间的关系一直是不成熟的互相较劲。他走时曾不顾你母 亲的反对,和我达成两项协议。我告诉他,就要我放他出去闯天下,就得留 一子给我做接棒人,另外是让你每年回国两趟,这样才可以显示出谁才是那 个管教有方的人。老天明监!我这老头是输得一塌胡涂,甚至没机会跟他和 解。”老人说到此,眼眶已是溢满懊悔的泪。“与富荣相比,你有主见多了, 更不为人摆布。七年前,我与丁通谋在表面上虽是老交情,但骨子里却是尔 虞我诈的,但我年事已衰,玩起手段也力不从心了。明眼一瞧丁通谋想藉瑷 玫来控制富荣,我也有自私的一面,不愿见他得逞,为了巩固我的一片产业, 便眼睁睁让富荣娶丁瑷玫,造成你对他们的恨,让你在恨中求生存,就是想 引出你报复的念头,不去成为丁通谋打击我的工具。所以你该恨的人是我, 是我这个愚昧、智昏的老头,不是瑷玫!”
“往者已矣。这些都是过往云烟的陈年旧事,你再后悔也无济于事,既 唤不回你儿子,也救不回我老哥;我也没恨过你,我如果留有那么一丝恨的 话,根本不会待在参石。”李富凯愤慨的想将话题一笔带过。
“那么原谅瑷政──”
“再提她一句,我就离开参石。”李富凯的脾气又冒上来了,他咬牙切齿 的警告老人,“你要我再讨房媳妇、生个曾孙,我会让你如愿以偿,但若要
我走回头路,去娶富荣的寡妇的话,抱歉!那是痴心妄想!” “你说啥?”老人强压下喜悦,不动声色。 “你耳聪目明,知道我的意思。我说过会给你讨房孙媳妇,但规矩由我
定,你若敢插手搅局,我会让丁通谋来接手你的产业,姑且看看我有没有这 份能耐!”他说著走进休息室,五分钟后换了套休闲装出来,不瞧老人一眼
便跨出了办公室。 老人盯著孙子的背影,喃喃自语:“你当然有,但你不会!”
※ ※ ※ 李富凯大跨步的走出办公室,全身蕴藏的那股气势磅礴的怒火,正冒
著杀气腾腾的白烟,直贯上他的脑门顶。而此刻坐在门口的郑月美,因为先
前没来由的挨骂已是吓得涕泪涟涟,这回见他又愤怒的出来,更是惊得跳了
起来。
面罩寒霜的李寓凯将双掌抵在郑小姐的办公栗前,冷酷的警告她:“你 坐好,别动。”
可怜的秘书只得强按捺下委屈,点头滑进了自己的办公椅,哽咽地缩 在一端。
“你给我拉长耳朵听清楚,我最恨受不起惊吓又胆小如鼠的秘书。你赶 快把泪给我收回去!”
郑秘书一迳点头努力控制住泪,强抿微颤的唇,安静坐在原位盯著火
冒三丈的年轻总裁。当初她知道一表人才的总经理要从瑞士回来时,高兴得 不得了,总是企盼著能吸引他的注意。但才三个礼拜,她就发现他有四件事 绝类离伦、冠盖群英。
第一,他酷呆了! 第二,他很会骂人,损人的字眼儿从不带脏字。
第三,他也很会钉人,凡是被他钉过的人,一定是死死地平贴在墙壁 上。
第四,凶归凶,他信赏必罚。
“很好!克制力不差。这表示你还不是一无是处的花瓶。薪给酌加百分 之十,即日生效!”说完扭头就走,留下一脸讶然、怔忡的郑秘书。
李富凯赶著在五点前离开这幢大楼,以防又遇上那个千古罕见、令人 发狂的“邻家女孩”。他一跨进电梯,命中注定的新任受气包,在电梯停驻 四楼时,便跳了进来。
他正双臂抱胸、右肩斜倚在明镜上,闭目养神。不料一个惊呼打断了 他的调息,也摧毁了他所剩无多的定力。
“李富凯!好久不见,我以为你失踪了。”是罗敷天真可爱的声音。 他不耐烦的撑开眼皮,厌恶地扫瞪了对方一眼,冷眼打量她眉清目秀
的脸庞。然而此刻的他只想独处,没心情跟人嘘寒问暖。
“罗嗦!”他狠狠丢出一句话,换了一个站姿,以手抵住墙。 罗敷不以为忤,关心的问:“怎么了?挨上司的排头了?” 正好相反!他在心里嘀咕著,不想张嘴说话,免得伤了她。但是她很
不懂得察言观色、又非常不识趣,就凭这两点,她绝对构不上胜任高级主管 秘书的条件,她跟著安先生做事,实在是天灵灵、地灵灵的一对工作搭档。 “别这样板著脸,告诉我嘛!我们一起把那个骂你的人损回去,骂得他
狗血淋头、伤口长疮。”
“你是谁?好烦人!”他强忍怒意,但仍冒出一句话。 罗敷错愕地弯下腰,向前倾,轻语:“你吃错药了?我是罗敷啊!” “罗敷?怪里怪气的名字。”话才脱口而出,他便后悔了。 他伤人的话犹如冷水浇头,教罗敷清醒了一半,马上打直身子,泫然
欲泣的表情才刚袭上脸庞,两滴泪就不争气地夺眶而出,红红的双唇亦是一
抿地往下撇。不仅二十五年来的委屈,甚至连后半辈子的委屈都由心上冒出。 此刻的她不只讨厌眼前的男人,更埋怨她的双亲没给她起个好听又优雅的名 字。
“没错!但至少我该庆幸自己是个女的,若生为男人,就真的会被叫成
‘罗梭’!”
电梯门一开,她就抬高下巴,故作不在乎的跨出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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