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情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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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七岁开始,任乃意就做这个梦。 这并不是一个噩梦。 但它是一个持续的、缠绵的、怪异的梦。
乃意在梦中游荡到一间雪白的大厦,推开巍峨的大门,一进去便是间
宽厅。 乃意发誓有个柔和的声音唤她进屋,并非误闯。 开头的时候,就那么多。 随着年龄增长,那重复梦境中的细节渐渐显露。
乃意曾多次对母亲说:“妈妈,妈妈,我做梦到一座白色的大屋去游
玩。”
任太太只笑答:“啊,做梦了。”没有太多关注。 白色厅堂的天花板非常非常高,乃意要到十四岁那年,才看清楚墙上
悬着的两幅图原来是一副对联。 室内光线恰恰好,柔和舒适,乃意把对联念出来:假作真时真亦假,
无为有处有还无,对联当中打横写着“太虚幻境”四个字。 小乃意正念英文中学,填鸭教育派下来的课本之一是乔哀斯的“尤里
昔斯”,读得一头雾水,不得要领,正怀恨在心,蓦然见此对联,统共忘却
身在梦中,便咒骂曰:“意识流、无厘头。” 随即提高声音:“有没有人,谁找我?” 没有人回答。
  乃意仍然不觉害怕,因厅内气氛祥和,不似有人要伤害她,多年都梦 见这间大厦,再熟悉没有,乃意不止一次想,这真是温习功课的好地方。
十五岁了。 客堂左侧忽然有一扇门打开。
乃意向自己点点头,哦,她调皮地说:“新景象新境界。” 毫无恐惧地进门去。 房间比较小一点,天花板上似有一只天窗,乳白色光柱温柔地射下,
乃意伸一个懒腰,舒适无比,只见门上也横书四个大字,写着“孽海情天”, 又有一副对联大书云:厚地高天叹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怜风月债难偿。
  读后乃意掩嘴骇笑,老土老土,简直是母亲辈常读言情小说之调,不 可思议,装修这样时髦先进的屋子里,竟挂着如此过时玩意儿,莫非是屋主 故意要做成一种对比:新同旧、黑与白、光和影。
乃意站偏厅中好些时候,梦境越来越详尽,越来越精彩了。 乃意仍然不知身在何处。
  乃意记得很清楚,那是春节假期,她日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大吃大 喝,完了又无耻地跳进被窝寻其好梦,一连数日,饱肚睡觉,梦特别多。
一丝不乱,只不过这一次有人叫她。
“乃意,你来了。” 口气像是老朋友招呼许久不见的她,亲昵且充满怀念。 乃意受到感应,忍不住回头说:“你是谁?”

  转得身来,才发觉应该问你们是谁:乃意面前站着两位稍微比她大一 点的白衣女郎,容貌秀美,和蔼可亲。
好了好了,现在终于有人可以告诉她,这是什么地方了。
乃意哪里会虚伪客套,马上问:“我在哪里?” 脸蛋尖一点的女郎笑说:“让我们来介绍自己,我叫美。” 面孔圆一点的那个接着说:“我叫慧。” 乃意怔在那里,这算是什么名字,两个穿着一式象牙白衣裳,裁剪料
子都一流,像是哪间大机构高贵的制服,怎么会有这样俗套的名字。
乃意脱口而出:“是一种艺名吗?” 美有点无奈,“不,是真名字。” “你俩是孪生儿?”乃意好奇心无止境。 美同慧说:“这份工作越来越难,时代进步,再下去会受嘲弄。” 只听得慧答:“乃意不是这样的人。”
  乃意不住发问:“贵姓?你们工作性质如何?隶属哪间公司?我们有否 见过面?对,这倒底是什么地方?我自七岁起便来这栋大厦逛,每个女孩遭 遇都如此,抑或偏偏选中我?”
美与慧双目相视。 乃意建议:“有无舒服大张的沙发坐下来给我一杯果汁慢谩对谈?”
美苦笑呻吟,“你看,我们统共不合时宜,恐怕要遭淘汰。” 慧比较乐观,“让我慢慢同乃意解释。” 乃意笑着看住她俩,“请。” 美与慧两人正要开口,乃意耳畔忽喇喇一声,惊破好梦。
是乃意十一岁的小弟乃忠进来偷糖吃打翻高凳摔个狗吃屎正挣扎起
身。
  乃意掀开被褥瞪着弟弟:“任乃忠,我恨你,我一辈子都恨你。”她举 起脚去踢他,乃忠比她快,乃意腿肚先挨了两拳。
  正撕打,任太太进房来苦苦哀求:“大小姐,人家女孩子长到你这个岁 数,已经温柔懂事,你是怎么搞的,还日日打架生事。”
乃意见她情绪顿时低落。 任太太说:“听电话,区维真找你。”
乃意装一个吃不消要作呕的鬼脸,“我不要听,我功课完全没问题才不
用向他借笔记。”
“乃意,不准净挂住利用人,维真是个好孩子。”
 “咦,一脸的疱,千度近视,升中至今未长高过半公分,才到我耳朵, 噫!”
“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妈妈,请说我不在家。” 那乃忠已经取起活筒,对姐姐的男同学说:“乃意不要听你的电话,她
说你是丑八怪,才不用你帮她做功课。” 日后乃意与弟弟相敬如宾,感情上距离如隔参商,每逢想到儿时活剧,
都无限唏嘘。 当下乃意关心的是她的梦。
她努力再睡,已经失去美与慧的踪迹。
乃意只得把那副对联抄在手册上,结果还闹了场风波。

被妒忌多事的同学交到老师处,硬派任乃意乱写情书给男学生。 事情正欲闹大,区维真自告奋勇去见老师。 他当着乃意的脸说:“这两句话节录自古曲名著学校指定课外读本之一
《红搂梦》,不信,请老师看第五回。” 那年轻的女教师涨红脸说:“有此事必然查清楚决不冤枉任乃意。”她
根本没有看过《红楼梦》。 如此这般那愣小子居然开脱了任乃意。
乃意看着小区脸上永远治不好的疱疱,“多谢你为我撤谎。”
小子愕然,“我说的全是真话,乃意,我真没想到你熟读《红楼梦》。”
 “我?”轮到乃意好生意外,“我,当然,你别以为只得你一个人中文程 度高。”她吹牛,她从不看中文书。
小区谦曰:“有空互相切磋。” 乃意不愿与他多说,少女眼中看不到一七五公分以下的男生,匆匆向
小区告别而去。 十六岁生日那晚,乃意复梦见美与慧。
乃意像见到老朋友一样,“你们到什么地方去了,好久不见。”
“我们忙着处理别的个案。”她俩笑。 乃意疑心,“我可是你们其中一案?” “正是。”两人同声一致答道。 乃意奇问:“有什么好处理的?”
  美与慧忍不住说:“你还不知道?我们掌握的,是你未来的感情生活。” 乃意一怔,仰起头,看着那道令人心旷神怡的光柱,美与慧还以为她 明白了,正要说声孺于可教也,谁知乃意接着问:“我可不明白,我未来的
感情生活,与你们有什么相干?” 美与慧为之气结,没想到这女孩口齿虽然伶俐,其笨如牛。 美说:“当然关我们事,你知道我们是谁?” “所以我一直问呀,你们倒底是谁?” 这个时候,美与慧同时收敛了笑容,“我们是痴情司。” 乃意仍然以那种不置信的目光看住美与慧。 她是一个调皮的少女,每当弟弟对她说“姐姐以后我会对你好”的时
候,她便用这种“我做错了什么导致你以为我低能”的目光看住他。 现在又用上了。 过半晌乃意说:“我从来没有听过有痴情司这回事,我只知有布政司按
察司社会福利司礼宾司与保安司。” 谁知美答:“你说得很正确,司:指掌管,我俩司人间之风情月债,掌
人间之女怨男痴。” 乃意睁大双眼,“你说什么,你讲文言文?”
慧摇摇头,“将来你会明白。”
乃意低声嚷:“我到底在什么地方?” 慧轻轻答她:“你在离恨天上,灌愁海中,放春山,遣香洞的太虚幻境。” 乃意服帖了,“NO KIDDING!”
美啼笑皆非看着同伴说:“她不相信我们。” 乃意有点不大好意思,“看,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平凡少女,感情生
活相信亦十分简单,我只不过希望在二十七八岁芳华全盛之时,名成利就之

后,嫁一个英俊富有温柔有学养有事业十全十美的好男人而已,要求不算高, 不会有劫数,你们大可以把我这个案取消,专为他人棘手之命运努力,嗯?”
慧在这个时候不得不承认:“美,你说得对,她不相信我们。”
乃意赔笑道:“我想告辞了。” 没想到迷底揭穿,无聊若此。 “且留步。”
  乃意忽然一点也不留恋这间白色大厦了,“我真的要走,这样睡下去不 是办法,我还要赶功课。”
  美与慧很温柔地看着她,“乃意,你性格奇突,你对未来丝毫没有兴 趣?”
乃意笑笑,“命运由自己双手掌握。”
“好!说得好。” “对不起,我的命运不容人干预。” 美与慧相视而笑。
乃意平和地说:“我真的喜欢你们,来日方长,有空再见。” 美与慧笑道:“改天再见。” 醒来,乃意觉得强光刺目,原来红日炎炎,太阳一早已经升起,顿时
把梦中情节忘记一半。
只听得客厅中有人声,乃意披上外衣,前去张望。 只听得有人说:“你考虑考虑,并非不可行。” 接着是母亲的声音:“才十一岁呢。” 原先那人笑,“不然几岁去,三十岁?”
任太太沉吟。
谁?好神秘,差不多同乃意那持续的梦境一般诡秘。 家中只有一个十一岁的成员,除出任乃忠没有他人。 “我要想一想。”任太太说。 “那当然,一个月内你随时通知我。” 乃意忍不住出去看个究竟。
  一个同母亲差不多年纪相貌的女子转过头来,她有一双极其精明的眼 睛,上下打量乃意一会儿,笑着说:“是大小姐吧,好睡好睡,周末不用上 课?”
乃意抬头看客厅间挂着的钟,发觉已是下午一时多。 任太太笑着叫乃意:“可记得阿姨?”
  啊对,是母亲小一岁的妹妹,长年住在外国,许久不回来,人一到必 有精致礼物跟着来。
是以乃意叫得非常响亮,“阿姨。” 阿姨笑道:“我有事先走。”
任太太送妹子出去,站在门口又说一会儿话才回转。
“什么事,”乃意追上去问,“是否关于乃忠?” 任太太取过一盒包装精美的礼物递给乃意,“你的。” 乃意连忙拆开,是只水晶小盒子,连忙抱在怀中。 任先生在旁看到,“专送这些不切实际之物,不能吃也不能穿。” 乃意十分不以为然,她情愿穿破些吃粗些也要拥有一两件精彩的小玩
意。

当下只听得母亲问父亲:“你说如何。”
“我无异议。”
“要问问乃忠。”
乃意忍无可忍,“乃忠是小孩,他懂什么,为什么不同我商量?” 任太太很温和地说:“乃意,此事与你无关。”
这真是侮辱。
“我是家中一分子,家中每事我必有份。” 任太太笑起来,“这话是你说的,我不妨同你击掌为盟,成年后不得扮
作没事人。”
“同乃意说吧。”任先生终于同意。
 “你阿姨想帮我们支付乃忠的教育费,先把他接到伦敦念私立中学,然 后在美国进大学。”
乃意一愣,“为什么没选中我?”明年就要毕业,正为前途担心。
任太太沉默一会儿,“我们不知道。” “你们没有推荐我?”乃意追问。 “你阿姨自有主张。”
乃意知道母亲娘家姓盛,盛女士们很有一点固执,决定的事就是事实。 乃意怨道:“重男轻女。”
  任先生说:“也许为着证明她不愁寂寞,此举全属见义勇为,不然挑选 乃意,也可以作伴。”
乃意气馁,一定是睡过头了,才错失良机。
  任先生搔搔头皮,“实不相瞒,毫不讳言,凭我小小公务员之力,一子 一女甭想留学。”
任太笑笑,“人才并非全属留学留回来的。” 这全是题外话,留学多么好玩,谁会真的企望在那数年之内学得做人
上之人秘诀,当然是净享受耍乐,当下乃意微弱地抗议:“我也要去。”
任先生甚有歉意,无奈地看妻子一眼,沉默。 乃意专等乃忠回来,出言恫吓:“爸妈不要你了,已将你卖给阿姨,将
来改姓盛,你的子孙也只好姓盛,任家与你从此没有瓜葛。” 乃忠却似忽然长大,看姐姐一眼,淡然说:“阿姨已与我说明白,她没
有任何附带条件,我是自由身。”
乃意为之气结,如此好运,竟叫这可恶小子拣了去。 母亲不该生两个,只生任乃意一个,什么事都没有。 但小小乃忠忽然抓住姐姐的手诚恳地说:“乃意,我知道你从来不曾爱
过我。” 乃意速速别转面孔,“谁说的?” “我这次到英国先要寄宿五年。” “我知道。”幸运的家伙。 “阿姨说一年只可回家一次。” 乃意硬着心肠,“又怎么样?” “我会想家。”乃忠低下头。
  乃意不耐烦起来,“放点志气出来,有空多参与课外活动,切莫动辄找 长途电话打回来哭诉,有什么事,能解决的自己解决,不能解决的也要自己
解决,英童若欺侮你,马上打回他,打不过,召警协助,报告校长,闹得天

下尽知,人就怕你,最忌忍声吞气。”乃意的声音渐低,“走得那么远,我们 不能来看你,阿姨又住三藩市,靠自己的了。”
乃忠忽然伏在桌上饮泣。
乃意叹一口气,“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 还是个小孩子哪,由此可知,有机会接受造就,可能要加倍吃苦。 乃忠哽咽道:“一直只听你说盼望妈妈没有生过弟弟,现在被你如愿以
偿。”
“那是因为你顽劣无比。”乃意自辩。 乃忠提高声线:“也没有其他人的姐姐专爱打架。”彼时他还没有转声
音,像个女高音,乃意被他惹得笑出来。 过一会儿乃意说:“这是你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阿姨要在你身上花许多
心血金钱,我就没有这样幸福,日后中学出来,至多跟父亲榜样,一生做小 小公务员。将来你若成才,当上美籍华裔科学家之类,可别忘记父母。”
“你呢,”乃忠抬起小小面孔,“我可否忘记你?” 乃意看弟弟一眼,慷慨地说:“无所谓,我不关心。” 心里却想,小子,将来你若成为贝聿铭第二,在卢浮宫外盖玻璃金字
塔而不以姐姐命名,就有得你好看的。 小家伙收拾一只箱子就预备上路。
  自他出世之后,就夺得所有注意,有时乃意说恨他是真实的感觉,但 他这一走,家里势必空荡荡,乃意心中又不是滋味。
乃忠轻轻同姐姐说:“暑假我会回来。”
阿姨来看过乃忠的衣服,笑说统不合用,干脆全部到外国去置也罢。 乃意有点不以为然,乃忠本来穿这些衣物长大,环顾父母,却发觉他
们丝微不介意,任由阿姨摆布,可见人穷志短这句话正确无误。 在父母心中,仿佛已看到乃忠美好将来,气昂昂头戴簪缨,光灿灿胸
悬金印,威赫赫爵位高登,目前一点点牺牲不足为道。
乃意酸溜溜地想,弟弟压力非同小可。 之后,她就同他分开了。 乃忠由阿姨陪同离开了家。
  飞机场话别,阿姨穿长大衣戴手套,十分潇洒,一只手按乃忠肩上, 乃意看到小乃忠抬起头,感激而诚服地看着阿姨。
自然,她是他的恩人,小小孩童也懂得其中道理。 归家途中父亲安慰母亲:“别担心会失去乃忠,有能力人家都如此把孩
子送出去受教育,外国那套大大不同。” 任太太不出声,乃意亦维持缄默。
  晚上乃意在小小卧室中温习功课,正埋头苦读,忽尔听见背后窸窸索 索,很自然地抬起头说:“乃忠,你活脱是只小耗于。”猛地想起乃忠此刻正
在飞机舱中也许在印度洋上空,不禁黯然掷笔。
  原来还想把此刻在读的课本留予他,做笔记时特别小心,把重要句子 用红笔再三画上底线,现在全部派不上用场。
乃意伏在书桌上失神。 此际她又听到身后有响声,不由她不转过身子来。
房间才豆腐干那么一丁点大,一调头乃意便看见她那张小小床沿上坐
着两个人。

是她的老朋友美与慧。 乃意“哎呀”一声站起来。 美连忙用一只手指遮住嘴唇,“嘘,嘘。”
  乃意瞪着这一对白衣女郎,“你俩怎么跑到我家里来了,你们是我梦境 的一部分,不可能在现实世界中出现。”
  慧笑一笑,圆圆脸蛋显得特别甜美,欲言还休,似嫌乃意资质拙劣; 说了也不会明白。
“请解释。”
美笑问:“为何要求答案?” 乃意顿足,“不要打哑谜好不好,你们是如何自太虚幻境里跑出来的,
快说。”
美答:“乃意,你一定在功课中读过,人所看到的景象,可分两种。” 这是测验什么,心理,还是生理? “第一种讯息由视网膜将景象传给脑神经所得。”
乃意说:“是,正确。”
“第二种讯息先在脑海形成,然后传授给眼睛神经。” 乃意一听,不以为然,“且慢且慢,等一分钟,我可没有神经病,我的
脑袋才不会任意构造不存在画面。”
美安抚道:“乃意,其实你只要信任我们即可。” 乃意摊摊手,“不是我天性多疑,但盲目相信非实用科学可以解释的现
象诚属危险。”
美与慧倒底年轻,沉不住气,“那么,科学可能解释一朵玫瑰?”
 “叶绿素功能,”乃意理直气壮,“阳光空气水分与泥土中养料给予玫瑰 生命。”
慧莞尔,“那么,请问美艳娇嫩的花瓣如何形成,那芬芳迷人香气又从
何而来。” 乃意瞠目结舌
“解释解释解释。”美与慧相视而笑。
  乃意正搔头皮,听得母亲在门外道:“乃意你同谁说话,晚了明朝还要 上课。”
乃意扬声答:“我读功课罢了,待会儿就上床。”
一受打扰,转眼美与慧已经离去。 乃意觉得肩膀上有人推,睁开眼来,发觉母亲正站她面前,她则伏在
书桌上睡着了。 乃意茫然抬起头,原来是南柯一梦。 任太太笑说:“缘何讲起梦话来。”
  乃意发愣,难道美与慧这两个角色由她自创,用来陪伴一颗寂寞少女 心?
乃意一看,已经凌晨,连滚带跳上床去。 弟弟走后,乃意便置一具小小无线电,放床头细听。有时天亮醒来,
才发觉忘记将它关掉才睡,它竟不停絮絮地直诉了一晚衷情,了不起。 功课多而繁,生活贫乏沉闷。
父母出去看场戏都难得,老爱在电视机前打盹。
乃意开始与弟弟通信,措辞斯文而客套:乃忠吾弟如见??不知典出

何处,仿佛多年前在某尺牍上读过如此称呼。 没有不寂寞的少女。
一天放学,路过文具店,乃意买了一叠原稿纸,数支笔,回到家,在
课余,把她的感受一一写下。 她坐在写字台面前的时间,比任何少女为多。 不多久,弟弟回信开始用英语。
  他因为功课进步是怎么样的高兴,复活节阿姨与他到康瓦尔度假又是 何等样的新奇,同学们与他十分友爱,并无冲突,最后,希望你们都在这里,
你忠诚的,乃忠字。 遥远的感觉,非笔墨可以形容。 真实的感受,只有他自己才会知道。
  乃意觉得乃忠具科学家特色,每信皆于每月一号与十五号寄出,绝不 提早或延误,渐渐收信人驯服,训练他们依时依候等信。
  乃意自问做不到,要说话的时候怎么可以把心事押后,等到月初或月 中?
成绩表副本寄到家中,任先生用英文笑赞:“飞跃的颜色!” 乃意很替乃忠高兴。
乃忠变了,自小耗子变成读书人,暑假回来,必定不愿意再打架。
乃意有点唏嘘。 第一次参加舞会,需要一袭舞衣,乃意未敢开口问父母要,由同学介
绍,往快餐店做临时工,两个周末,赚得外快,赶着买了件乳白纱衣,一到
家,拆开就穿上,不舍得脱下,浑忘苦工带来的劳累。 乃意为自己的虚荣汗颜。 整晚穿着舞衣在房中镜前打转。 “好看,好看,非常好看。”
乃意抬起头。 老朋友又看她来了。
“请坐请坐,”乃意满脸笑容,“要什么饮料?”
美与慧笑答:“我们净喝那万艳同杯。” 乃意好气又好笑,“这里只得可乐。” 美指着乃意脚上球鞋,“你打算穿这个跳舞?” 乃意低头一看,“荷包涩,没奈何。”
慧笑说:“长这么大了,不能老做伸手牌。”
“我也想找份补习。”
“你不会有耐心做家教。” 乃意犹有余怖,“快餐店工作可真不是开玩笑的,人龙似暴动,恨爹娘
不生多我三双手,焉能长做。” 美问:“你抽屉里放着什么?”
“笔记。”
“不,左上格抽屉。” 乃意不好意思地笑,“那些,都是我的日记。” “是少女日记吧。”慧颔首。
当然不会是猛男日志。
“拿来我们瞧。”

乃意吃惊,“算了吧,饶了我。” 美诧异,“你非得习惯作品为人所读不可。” 乃意一怔,“为什么?” “因为你将成为本市有名的写作人。” 乃意张大嘴。
  过许久许久乃意才说:“可是我的志愿是教书,爸妈希望我做一份收入 稳定有福利有保障的工作。”
美笑道:“事与愿违。”
乃意指着她俩说:“你们分明是与我开玩笑。” 慧说:“你几时见过事情照着安排发生?永不。” 美接上去:“你的一支笔会写遍人间风流怨孽。” 乃意抬头哈哈哈大笑,“那我不是也成痴情司了吗,由我掌管书中人一
切爱恨情愁。”
美与慧也忍不住笑起来。 乃意没把这预言放心上,“那多好,我掌管虚无飘渺的创作人物,你俩
掌管真人真事,比起你们,我的压力轻得多。”







  没想到这句话倒是讲到美与慧的心坎里去,她们大大感慨起来,“真是 的,碰到困难的个案,束手无策。”长叹一声。
乃意搭讪问:“我呢,我的事容易办吧?” 美坦白答:“以你大而化之的性格来说,事事好商量。” “当然,”乃意慷慨地说,“爸妈这样偏心,我都处之泰然。” 乃意身上还穿着舞衣,轻松地转个圈。
她问美与慧:“天机可否泄漏一二?”
“你想知道什么?”
“谁会是我终身好伴侣?” 美与慧但笑不语,一个少女就是一个少女。 益发激起乃意好奇心,“你们一定知道,请告诉我。”
美看慧一眼,“不如给乃意一点提示。”
慧说:“我们的确要讨好乃意,稍后还有事要请她帮忙。” 美仰起头考虑半晌,终于告诉乃意:“那人,会染红你的纱裙。” 乃意莫名其妙,“就是我这条裙子?”
美已经不愿多说。 慧换了话题,“乃意,写妥的日记,不如寄到报馆投稿赚取稿费。”
乃意笑着乱摆手,“不行不行不行。” 美同慧站起似要告辞。 乃意想起来问:“对,你们要帮的是什么忙?”
  任太太偏在这时推门进来说:“乃意,弟弟下个月回来。”手中拿着乃 忠的信。
乃意兴奋地叫出来。

这么快便一个学期过去。 任太太看着女儿,“如此古怪装束从何而来?” 一盘冷水照头淋下,乃意咕哝,“向同学借来。” “速速归还。”
  乃意穿着它去参加舞会,发觉每个女同学的裙子都大同小异,由此可 知在家中也许是公主的人才出到外边未必同样闪闪生光。
  一时间女孩子们忙着打量对方,并无余暇享受欢乐气氛,乃意是最早 投入的一个,四周围一溜,便发觉有几张陌生面孔。
其中一张属于一位秀丽的少女。 大伙的晚服不过是急就章店里买回来的成衣,但这位小姐身上一袭舞
衣却使她看上去宛如林间小仙子,它用似云如雾般的灰紫色软烟罗纱制成, 像是用了许多料子,偏又十分贴身,好不漂亮。
乃意一时间被她吸引,渐渐走近。
  那女孩有张小小皎洁面孔,五官精致,不算十分美貌,却有脱俗之态, 明亮眼神中略带丝彷徨,使人忍不住要保护她。
乃意笑问:“你好吗?我是五年级甲班的任乃意。” 那少女连忙站起来,衣袂一洒而下,更显得楚楚动人,她身量颇高,
十分苗条,乃意听得她说:
“我知道你,都说你最顽皮。” 乃意挑起一角眉毛。
少女连忙补充:“你功课也最好,也最爱行侠仗义。”
乃意笑,“你别听他们的,你又是哪一位呢?” “我是乙班的插班生,我叫凌岱宇。” 乃意一听,不禁好笑,这样怯生生一个女孩子,倒是有一个气宇轩昂
男性化的名字。 “欢迎到我们学校来读书,同舟共济。” 少女伸手来握住乃意的手,“希望你能教我。”
乃意觉得同学的小手冰冷冰冷,好似不食人间烟火,乃意性格刚刚相
反,热辣辣争取前进,不由得十分欣赏新同学的清逸。 男生过来邀舞,凌同学迟疑着不肯动,乃意鼓励她:“跳呀,为什么不
玩,快去。”
乃意问舞伴:“新同学自何校转来?” “她自新加坡来,老师说,人家中英文底子都比我们好。” 乃意沉默一会儿,以免灭自己威风。 “家境非常富有,你当然听说过香港置地是财阀,凌家却与新加坡置地
有点瓜葛。” 乃意点点头,“你们都打听得一清二楚了。”
舞伴涨红面孔。
乃意笑笑,走到一角取饮料。
“乃意。”有人叫她。 乃意抬起头,见是脸上永远长疱疱的区维真,穿着母亲半跟鞋的乃意
比他像是高出足足一个头。 她才不要同他跳舞。
“你有话说?我们找个地方坐谈。”

小区知道她心意,却不愠恼,笑笑偕她到一角坐下。 乃意打量舞池,喃喃说:“都来了。” 小区赞她:“你今晚很漂亮。”
 “谢谢。”乃意心不在焉,“小区,听说你功课大进,班主任盼你为校争 光,争取毕业试夺状元。”
小区随着乃意目光看去,不由得自卑地低下头。 乃意看着的是他们学校里第七班的体育健将武状元石少南,他也是每
个女同学心目中的香饽饽。
  高大英俊威猛的石少南穿着簇新礼服正在带领同学们组织一条人龙跳 恰恰舞。
乃意忍不住拉一拉小区,“我们也去。” 小区还来不及有反应,那边石少南已经看见乃意,“过来,”他招她,“过
来站我后边。”
  乃意连忙响应,动作太大一点,一伸手,打翻区维真手上饮料,洒了 一地。
小区拼老命道歉,乃意不去理他,已经跳进舞池。 石少南一身大汗,脱掉外套,露出贴身极淡粉红色衬衫,魅力随体温
发散,乃意欣赏倾慕的目光才逃不过石少南注意,他笑着握紧乃意的手。
乃意只希望这只舞永永远远不会结束。 舞罢,一群年青人的笑声一如晴天里的云雀,半晌,乃意才发觉裙子
下摆有一片桃红迹子。
  这是怎么一回事?乃意忽然想起来,这是区维真那冒失鬼的饮料,那 该死小子不喝蒸馏水不喝透明汽水偏偏要喝石榴汁,毁了她一条新裙子。
乃意决定找他算账。 她拉住小区笑道:“你看你染红了——”讲到一半,猛地怔住,想起美
与慧的预言,不由得怪叫起来,“不,不是他,不可能,不算。”
吓得小区一步步往后退,“乃意,我一定赔给你,我一定赔给你。” 乃意撇下他,丢下整个舞会,跑出街外叫车子回家,一颗心犹自忐忑
忐忑地用力跳。 不用怕,不是他,怎么会是他。
回到家,脱下舞衣,浸在浴缸里,出力洗刷,迹子比她顽固,不褪就
是不褪,只得用衣架晾好。 她累极倒在床上,适才音乐犹在她耳边荡漾,到底年轻,乃意顿时把
那预言忘了一半。 她转过身,睡着了。
这是她熟悉的路,一直通向白色的华厦。 此刻乃意也真有点相信那是一个总部,除却痴情司之外,说不定还有
其他部门。
她推开大门进去。 美与慧迎出来。 乃意笑道:“叫我来一定有事。” 她闻见一股细细甜香袭了人来。
“这间大厦不知有多少房间,都是什么办公室?”
美笑说:“不讲给你听,不然又取笑。”

“我答应你不笑。” “我们的房间隔壁是结怨司。” “啊。原来人与人不是平白结怨的。” “楼上是朝啼司夜哭司。” “再上一层是春感司秋悲司。”
乃意十分震荡,多么浪漫的一间大厦,专门处理人间女子情绪问题。 相信他们一定忙得团团转。
乃意忽然想起来,“我们的事业呢,由谁管辖女子的事业?”
美笑笑:“那是一个簇新的部门。” 乃意明白了,痴情司肯定历史悠久,少说怕都有数千年办事经验,从
前,女子没有事业,后花园看看白海棠之类便算一生,那时,美与慧工作量 想必紧张热闹。
只听得美遗憾地说:“时势不一样了,渐渐我们这边权力式微,女孩子
们情愿为名利挣扎。” 乃意心底隐隐觉得不妥,“只有我仍然看重感情?” 慧抬起头,“是,你是绝少数中一个。” 乃意轻轻叹口气,“是因为将来我要写许多许多爱情故事吗?”
美点点头笑道:“看,乃意开始相信我们。”
乃意提高声音,“有一件事一定要弄清楚。” 慧诧异问:“什么事?” 乃意气鼓鼓说:“那人,那人不可能是区维真,” 美与慧但笑不语。
乃意见她们笑,略为放心,“你们只是同我开玩笑,是不是,说只是叫
我难堪。” 美却已经换了话题,“乃意,我们相识,已有多年,不知可否请你帮我
们一个忙,以偿我俩多年心愿。”
乃意自幼爽快磊落,立刻说:“没问题。” 慧马上教育她:“下次要听过是什么难题才好应允。” 谁知乃意笑说:“放心,我不会吃亏,答应过的事如真要一一履行,那
还不死得人多。” 美啼笑皆非,微愠道:“那算了,我们求别人去。”
 “慢着慢着,两位姐姐请别生气,适才那套,专用来对付坏人,他无情, 我无义,两不拖欠;对好人,当然肝胆相照。”
慧赞叹说:“果然一代比一代精明厉害。” 美说:“所以乃意真是帮我们的理想人选。” 乃意心痒难搔,“这件事我赴汤蹈火,两胁插刀,义不容辞。” “我们要你扶协一个人。”
“谁?”哎唷唷,不会是区维真吧,要命,刚才怎么没想到。
美摇摇头嗔曰:“你且慢担心,我们说的是一个女孩子。” 女孩子,说的是谁?
“她是我们心头一块大石。”
“愿闻其详。”乃意怪同情这女孩。
“她性格怯弱、多疑、内向、忧郁、敏感。”
啊,乃意莞尔,“同我刚刚相反。”

缺点那么多,其人不易相处。
 “但是,”美说,“她也有她的优点,她为人非常真与纯,可惜自古至今, 这种特质不为人欣赏。”
乃意调皮地说:“也与我恰恰对调。” “我们要你同她做好朋友,带引她开导她。” 乃意笑,“保证一下子就把她教坏。” 美与慧高兴地说:“谢谢你答应我们。”
“女孩在哪里?”
“她与你同年同校,你们已经见过面,你们互相已有好感。” 乃意心念一动:“凌岱宇。”
美与慧颔首,“果然聪明。” 乃意沉吟半晌,非常纳罕,凌同学家境富有,样子标致,何用人开导
带引?
  这时美告诉乃意:“这是她最后一次机会,她失败过多次,如果还不能 成为一个开心快活人,我们就会放弃她这个案。”
乃意一惊,“她会怎么样?”
“沉沦迷津,深有万丈,遥恒千里,无舟楫可通,苦不堪言。” 乃意一听,不禁吓出一身冷汗。 “乃意,醒醒,乃意。”有人推她。 乃意睁开双眼,“妈妈。”犹有余怖,幸亏只是母亲。
任太太算得好脾性,“乃意,又中午了,你这样爱睡,真是少有。” 乃意腼腆,是,她既懒又蠢,功课老做不好,甚叫父母难堪。 “区维真找你呢。”
“嗄!”乃意马上惊醒,“我不要见他。” “他来向你道歉呀,昨天倒翻汽水,弄脏你衣服,今日来赔罪。” “算了,我不计较这种小事,叫他走。” “乃意,”任太太站起来,“不能这样对待同学。” 乃意恶向胆边生,“好,我自己来告诉他。”
她略作梳洗,拉下面孔,出去见区维真。 小区已经等了半日,看见乃意,连忙站起来。 乃意叉着腰,恶审他:“这会子你又来干什么,见人要预约你可晓得,
许多事并非一声对不起可以了结,没有事请速速告辞。” 小区十分难过,他维持缄默。
  乃意对他一点怜惜也无,凶霸霸问:“以后无论在学校抑或在街上,我 都不准你同我说话。”
小区委屈地抬起头来,“任同学,我想不通你为何对我有偏见。” 乃意握着的拳头松开来。
总不能告诉他,讨厌他是因为梦境中的一个预言。
当下她强辞夺理说:“读书时我不想分心。” 小区默然。 “有什么话快说,讲完之后快走。”
  小区自身后取出一只盒子,“这是赔你的裙子,还有,这是下星期要交 的大代数。”
乃意转侧面孔,“放下吧。”

“你不看一看?”小区还抱着一点希望。
“我才不会穿。”
“乃意——”
 “不用多讲,人家看着会怎么想。”乃意教训他,“男孩子最忌婆婆妈妈, 做好功课,创立事业,你怕没有女孩子收你的大礼!”
  区维真的面孔刷一下涨红,他鼻尖本来长着一颗小疮,此刻红上加红, 惨不忍睹,只得脚步踉跄地离去。
乃意永远不会知道,他也一直没有告诉乃意,就在任家的楼梯口,他
哭了起来。 之后乃意在学校里决意避着他。 只要看到他矮矮背影,就躲得老远。 乃意只与凌岱宇亲厚。
至于石少南,他对高班全体女生,都采取蜻蜒点水式社交关系,滑不
留手,谁都别想抓得住他,他目的是要使每一位异性酸溜溜。 放学,乃意约岱宇去吃冰。 “我弟弟明天自伦敦回来,妈妈紧张得什么似的,把他当作贵宾。”乃意
有感而发。 岱宇却羡慕无比,“你真好,有兄弟相伴,不愁寂寞。”
  乃意早已发觉岱宇这个弱点:对于别人所有而她所没有的,统统认为 难能可贵。
乃意笑,“兄弟不一定爱我,我也未必爱护兄弟。”
“我本来也有一个小弟,可惜三岁上头先天性心脏病夭折。”
“多么不幸。”
乃意也曾经听说岱宇父母已经去世。 可是现代人已比较能够接受这些生命中必然现象,社交忙,朋友多,
消遣五花八门,很快就明白快乐必须自己去找。
  岱宇眉心中结着一股淡淡的哀愁,乃意忍不住笑着伸手过去替她揉一 揉,岱宇终于笑了。
“周末你到我家来玩,我陪你,大家一起做功课。” 可喜两人成绩不相仲伯,乃意不觉自卑。 凌岱宇说:“不如你来我处。”她生性怕陌生。 乃意笑,“咱们实行有来有往,最公平,后天你先来,可以看到我弟弟
乃忠。”
第二天任先生到飞机场去接乃忠,任太太做了一桌好菜。 乃意无聊,伏在桌上继续用原稿纸写日记。 门铃一响,任太太丢下手中所有的工夫,跑出去开门,嘴巴里一边叫
着好了好了,来了来了,欢天喜天,乃意深觉母亲的一颗心直偏到肢窝底下 去。
因为好奇,也因为颇为思念小弟,乃意也跟出去看个究竟。 乃忠站在门口,乃意一看见他,吃一大惊,短短一年不到,他竟长高
半个头,肩膊横了,人也胖了,从小小孩童,忽然进化为少年人。 乃意笑了,没想到马铃薯与牛乳对乃忠这样有益。
她叫他,伸出手。
乃忠十分礼貌,立刻趋向前来与姐姐握手。

乃意此刻刹那接触到他的目光。 事后她这样形容给好友岱宇听:“弟弟的目光淡漠,如一个陌生人一
样,一丝感情没有。”乃意颓然,“那边的水土使他浑忘家乡,再不记得七情
六欲。”
  并非乃意多心,乃忠的确与家人维持客气的距离,他词汇中充满“不 谢谢”,“好的请你”,进门总是敲三声兼咳嗽一下,又动辄说“请恕我”,乃 意并非受不了英式礼貌,但自己弟弟忽然变成英国小绅士,倒是别有一番滋 味在心头。
互相撕打吵闹的日子一去不回头。 乃意欲向他提起童年往事,没说上两句,乃忠便频频假咳嗽打断话柄,
改说别的,乃意并不笨,三两次之后,也就绝口不提。 算了,他认为不光彩,他愿意忘记,乃意也不想勉强他。
没想到初中一年生已经这样精明伶俐,乃意怀疑他中学时便会顺利变
成人精,然后一进大学便成人类的模范。 一切可以容忍,即使称姐姐的同学为凌小姐以及不住谈论天气,但随
后发生这件事却改变乃意一生。 一早乃忠进房来借文房用具,看见姐姐案头一叠厚稿纸,不禁纳罕,
到底工夫尚浅,他一时忘记好奇心是最无礼的一种表现,竟问姐姐:“写得
密密麻麻的中文,到底是什么?” 乃意不甘示弱,意然吹起牛来,“这是我在写的一篇文章。” 谁晓得乃忠一连串问题跟着而来:“关于什么,可打算发表,于社会有
何益处?” 乃意招架无力,只得死顶,“它是一篇小说。”
乃忠扬起一角眉毛,“一个虚构的故事?” 到这种地步,乃意不得不坚持下去,“正是。”她挺起胸膛迎战。 乃忠过半晌,欲语还休,终于忍不住说:“乃意我认为你还是集中精神
用功读书的好。”
“为什么?” “这种无聊的嗜好最分心。” 乃意瞪着弟弟。
“课余有时间,玩玩芭比娃娃,帮轻母亲的家务也就是了。你不是真以
为你可以成为一个小说家吧?” 乃意真不相信小小乃忠这样老气,这样势利,以及这样大男人主义。
当下她淡然说:“我们走着瞧,时间会证明一切。”
“好,我们打赌。” “赌的是什么?” “我俩的意志力。”
“请问我的好兄弟,你又想做什么?”乃意的语气亦讽刺起来。
“我要做最年轻的教授。” “赌二十年后的事,你不觉荒谬?”乃意有点心虚。 “那一天很快就来临。”乃忠十分有把握赢的样子,双目闪过一丝得意的
神色。 乃意恶向胆边生,“我们击掌为盟。”
两姐弟“啪”地一声拍响双掌,用力过度,掌心麻辣辣地痛。

  假期很快过去,乃忠飞返伦敦,乃意已经开始后悔夸下海口,天晓得 怎么样才可以成为一名作家。
总要设法走出第一步。
  每一个中学生都有兴趣写作,但很少有人一直坚持到底,乃意把她的 少女日记影印一份,附上一封短简,寄到一间报馆去投稿。
她向岱宇说:“最终是投篮。” 岱宇笑,“别悲观。”
“你见过我弟弟,你应该知道他会达到他的志向。”
岱宇点点头,“是,他的确有异于常儿。”
“我呢?”乃意把脸趋向前去。 岱宇细细打量好友的面孔,乃意眉宇间一股倔强之意不容忽视,于是
岱宇笑说:“也许你会成为那种一天到晚抱怨怀才不遇的潦倒作家。” 谁知平常嬉皮笑脸的乃意听了这话却动了真气,对岱宇不瞅不睬达个
多月之久。 岱宇打恭作揖,赔礼做人情,乃意才松弛下来。 这当儿,报馆也没有给任乃意小姐复信。 乃意又再影印一份副本,寄到一份周刊去。
因为喜欢写,她并没有停下笔来。
岱宇不停问:“你几时到我家来?” 乃意自她言语中陆陆续续早已知道,那其实并不是她的家,那是她外
婆家,此刻由她表哥表嫂管事,人情复杂。
所以乃意有点戒心。 岱宇的外公姓甄,她称之为家的地方,其实是甄宅。 乃意说:“你知道我不惯出大场面。” “说真的,我羡慕你的家,人口简单,有话直说,亲亲热热。” “罢哟,岱宇,人家的什么都是好的。”乃意笑。 “你到过我家,便晓得我的肺腑之言。” 乃意不是没有心理准备的。
但车子一驶近甄宅的私家路,她还是忍不住惊骇地把身子向前探出去。 她错愕万分,这条路太熟悉了,自七八岁开始,她便不住梦见此处,
这是那条通向白色大厦的路!
  车子在她惊疑中停下来,那座白色华厦就在她眼前,乃意睁大双眼喘 出一口气。
她身边的凌岱宇笑问:“你怎么不下车?” 乃意站定,看着近三米高的雕花橡木门发愣,半晌才说:“我没想到甄
宅会豪华到这个地步。” 岱宇说:“近七十年的老房子,很多地方有待修葺。”
由司机按门铃,白衫黑裤女佣出来应门,岱宇原是被服侍惯了的,头
也不抬便拖着乃意走进去。 乃意没想到岱宇这样会摆小姐架子,不由得莞尔。
  一进屋内,乃意连忙打量环境,先看到一盏辉煌的水晶灯,璎珞精光 闪闪,她心里略安,不,这里不是痴情司,此处不过是豪华住宅。
岱宇向她低声介绍:“大堂左边是会客室,右边是大厅饭厅,楼梯那厢
是图画室,长窗通往后花园,楼上是卧室连休息室,游戏室在地库。”

  乃意吞一口涎沫,单是甄宅的入口大堂已经比任家小单位总面积还要 大,那里单放一张大理石高几,几上置一只好大的水晶宽口花瓶,插着七彩 鲜艳的时花。
乃意马上决定,以后她小说中的女主角,统统要住在这样的房子里。 岱宇笑问:“你喜欢参观哪里?”
“有没有跳舞厅?”乃意大胆问。
“有,自会客室进去,请跟我来,任小姐。” 两扇落地门推开,偌大跳舞厅里并无一件家具,天花板一半以玻璃搭
成,晴天的晚上,想必可以看到灿烂星光。
 “啊。”乃意艳羡地叫出来,“凌岱宇,你生活好比小公主。”她站在精致 拼花的木地板上。
岱宇忽然苦苦地笑,“可惜这里是甄宅而不是凌宅。”声音越来越细。 有道理。
岱宇随即说:“我们去吃下午茶。”
“到哪里?”
“到我休息室来。” 其实那是岱宇的私人小偏厅,一切设备应有尽有,也就同乃意家的客
厅差不多大小。
乃意窝进沙发里,不愿意起来。 她笑同岱宇说:“你还乱羡慕人。” 岱宇斜倚在她对面,幽幽说:“你不知我日常生活有多寂寞。” 乃意一听,失笑道:“谁不寂寞,你以为我不孤独?”
“你有选择,我没有,你同家人谈不来,我没有家人。”
乃意正欲申辩,一中年女佣已捧着银盘进来。 乃意肚子饿,一见雪白瓷碟上有两件美丽的黑森林蛋糕,已经见猎心
喜,蠢蠢欲动。
  谁知岱宇一看,脸色便一沉,看着点心,问那女佣:“都有呢,还是给 我一个人?”
那女佣含笑说:“都用过茶点了。” 岱宇便冷笑说:“原来是人家挑剩的,拿走,我不要。” 乃意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看到嘴的甜头就要飞走,再也不顾礼数,
快若闪电,伸出双手,把蛋糕碟子抢到手,朝女佣笑笑,“你可以走了。” 女佣松口气离去。
  乃意掩上门,对犹自气鼓鼓的岱宇说:“你这人,”她据案大嚼,“其笨 如牛,不吃白不吃这话你听过没有,好汉不吃眼前亏,你管是谁先吃,此事 且慢商榷,至要紧,面皮老老,肚皮饱饱。”
岱宇从没听过这样老到的江湖口吻,新奇兼突兀,不禁指着乃意骇笑。 乃意把嘴角奶油抹掉,一本正经分析:“人家挑剩才给你,摆明不把你
放在眼内,水暖鸭先知,最势利的便是这干佣人,你何必把七情六欲都摆在 脸上叫他们知道,再说,已经吃了亏,还要赌气,岂非贱多三成,当然是吃 了再说。”
  岱宇一听这样知心话,知道绝顶伶俐的任乃意已看清她的处境,不禁 泪盈于睫。
她颤声说:“我就是气不过。”

  乃意笑笑,“小姐,形势比人强,权且忍它一忍,免得人家说你没修养, 坏脾气,似怪胎。”
岱宇跳起来,“你怎么知道?”双目通红。
乃意苦笑,“家母老这样说我。” 岱宇“嗤”一声笑出来,与乃意紧紧搂抱。 “他们歧视我。”
  豁达的乃意说:“没关系没关系,被伊们看得起亦未必就可以在社会立 足。”
“乃意,你好似上天派下来安慰我的安琪儿。” 乃意吐吐舌头,飘飘然,从来还没有人如此盛赞她。








  到这个时候,她不得不尽朋友的义务:“没有人会在外公家住一辈子, 外头世界不晓得多大,你且读好书再说,莫气馁。”
岱宇握紧乃意的手。 乃意隐隐觉得似要对岱宇负责,压力顿生。 “来,”她说,“带你去逛后花园。”
  游泳池正在那里,太阳伞下坐着一位少妇与一位少女,闲闲地喝茶话 家常。
岱宇介绍:“我表嫂同表姐。” 乃意暗暗留神,先打量那少妇,只见她三十多年纪,家常亦打扮整齐,
浑身上下香奈儿衣饰,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看到乃意,立刻绽开笑容,请她
坐,又唤佣人送冰茶上来。 那少女微微笑,不说话,浓眉长睫,唇红齿白,使人忍不住要亲近她。 乃意便想,这家人真幸运,不知是谁的遗传,一个一个卖相奇佳,家
境又富裕,平常老百姓如任乃意难免相形见绌。 那少女站起来伸出手,“我叫林倚梅。” 岱宇忽然不以为然地扁扁嘴角,乃意连忙暗暗轻推好友一下,林倚梅
全看在眼内,只是不声张,一径与乃意握手。
  乃意便知道倚梅这女孩不容小觑,但凡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物都值得尊 重。
  这时岱宇的表嫂甄太太李满智站起来笑说:“你们年轻人多谈谈,我失 陪了。”
乃意连忙说:“甄太太也很年轻。”
  那位甄太太嫣然一笑,“任小姐给我意外之喜。”不由得对这个反应敏 捷能说会道的小女孩另眼相看。
她婀娜地走回客厅去。 乃意的注意力又回到林倚梅身上来。
只听得她诚恳地说:“下星期日表姐替我做生日,开一个花园舞会,任
小姐你一定要来。”

乃意岂有不答应的,马上说:“好,我来。” 一转头,却看见好友老大的白眼递将过来,而那边林倚梅只是甜笑。 乃意莫名其妙,不知做错什么。 待倚梅走开,岱宇才责怪乃意:“你这人,有奶便是娘。” 乃意这才醒悟:“你同倚梅是对头?” “她比我们大好几岁,大学已经毕业,瞧不起我们黄毛丫头。” 乃意笑:“你听听这语气,醋汁子拧出来似的。” “表嫂净挂住同她做生日。”
“不,我听她说是表姐。” 岱宇寂寥地说:“我的表嫂,可不就是她的表姐,表嫂的母亲同她父亲
正好是两兄妹。” 乃意家人口单薄,对这种复杂的亲戚关系一点概念也无,一片茫然。
“不要紧。”她安慰岱宇,“我帮你做生日。”
岱宇吁出一口气,“算了吧你,敌我不分。” 这个罪名可大可小,乃意有点尴尬,便说:“冤家宜解不宜结。” 岱宇瞪同学一眼,“你不晓得她多深沉厉害。” 乃意说:“你看园子繁花似锦,芬芳扑鼻,别小器,别生气。”
不知恁地,执著的岱宇就是肯听乃意劝解,当下安静下来,不再气恼。
  两人正谈别的问题,忽见一中年男子信步走近,白衣白裤,手指上套 着车匙圈,不住地溜溜地转,十分纨袴的样子。
乃意一见这位仁兄如此模样,便想起周刊上那些专门追小电影明星的
公子哥儿,不由得放肆笑起来。 那位先生早已被潇洒的陌生少女吸引,再也禁不起她的烂灿笑容,便
走到她身边站住。 岱宇叫一声大表哥。
乃意便知道这是适才那位甄太太的丈夫。
他笑眯眯地对乃意说:“叫我佐森。” 岱宇警惕地说:“我们正预备出市区。” 甄佐森说:“我送你们。” 岱宇笑答:“不用客气。”一手拖着乃意走开。
乃意发觉岱宇在这间大厦之内好似没有朋友。 她悄悄在乃意耳边说:“甄佐森著名嗜好是猎艳。” 乃意笑,“那么,有艳遇者才需小心。” 岱宇说:“我服了你了任乃意。”
  两人走到大门口,乃意回头看甄宅,仍然觉得它外型同梦中白色大厦 一模一样,究竟她同屋子里的人与事有什么渊缘,要待日后才知。
  出了一会子神,才抬起头来,不知几时,跟前已经停住一部白色的敞 篷车,司机正抬起头与岱宇说话。
乃意接触到岱宇的神情,不禁呆住。 只见同学白皙小脸上泛着绊红,双目难掩喜悦纠缠之意,欲语还休,
无限依恋。 电光石火之间,乃意恍然大悟,凌岱宇分明在恋爱,她退后一步,深
深关切好友,啊,从此入魔障了,可怜,心不由己,寝食难安。
乃意急急想知道她的对象是谁,便注意那司机,看仔细了,不禁有点

失望,那小生太年轻也太英俊,不似有担待的样子。 凌岱宇这种性情,最好挑一个大几岁有资格的男朋友,处处呵护她才
是。
  正在此际,岱宇叹口气,才发觉乃意站在一边笑,便怪不好意思说:“我 二表哥甄保育。”
乃意便识趣地说:“不如我一个人先回市区。” 岱宇侧着头说:“这回子我也累了,乃意,明天学校见。”
乃意向她挥挥手,跳上甄家送客的房车。
  关上车门,一抬头,乃意无意中看到甄宅二楼一只窗口前站着个朦胧 人影,她凝神注视,那人影亦趋近玻璃窗往楼下看,黄雀在后,被乃意看清 楚她是林倚梅。
乃意内心咯一声。 林倚梅看的是甄保育与凌岱宇。
不用很聪明的人都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关系。 车子在此际已驶出私家路。
  离远,乃意看到岱宇纤长身段白色衣袂如吸住了她的意中人,渐渐融 失在暮色中。
他们没有给自身任何机会,天空那么宽,草原何等阔,都不再重要,
一头栽进这层复杂尘网中,永不超生。 任乃意才不会这么笨,任乃意先要好好看清楚这个世界,任乃意要扬
万立名??
任乃意一回到家,已经气馁。 小书桌上放着两封厚厚信件,信封上是她自己的笔迹,一看就知道是
退稿的回邮。 统统打回头来。
编辑们算是周到,还替投稿人付出邮资。
  失望的滋味有点苦,有点咸,绝大部分是虚空,乃意一交坐到地上, 呆半晌,动弹不得。
应否继续尝试呢?
“当然要。” 乃意转过头去,意外地,只看见慧一人坐在床沿。 她问:“你的淘伴呢,抑或这次我只需要智慧?” “你看你,些微挫折,即时痛不欲生。”
  乃意伸手摸自己面孔,真的热辣辣发烫,她赌气,“你说我会成为一个 作家。”
慧笑着点头,“下一步就要慨叹怀才不遇了。” 乃意只得摊摊手,“应该怎么办呢?”
“继续努力,直至有人采纳你的文稿。”
 “什么,”乃意大吃一惊,“这有什么味道,这还不是同普通人一样:苦 苦挣扎,直至成功?”
慧诧异地看着乃意,“怎么,才写一两篇日记,就以为自己不是凡人?” 乃意不再同慧斗嘴,泄气地苦笑。
“别输了东道给弟弟才好。”
“啊,你都知道了。”

“对,谢谢你,乃意,岱宇自你处得益匪浅。” 乃意谦和说:“我什么都没做。” “有,你已经做了她的好朋友。” 乃意沉吟半晌,“继续尝试?” “锲而不舍,坚持到底。”
  乃意奋然自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灰尘,拆开退稿,报馆退返那份还 附着编缉短简。
它这样说:“任同学,你的稿犯上时下流行作品无病呻吟之弊,希望你
用心向学,日后多读文学著作,观摩切磋,再作尝试。” 乃意惨叫一声,到这个时候,她才知道作品受到不公平待遇之痛苦。 还是乃忠聪明,将来读到博士,顺理成章入大学教书,十年八年后,
迟早升到教授。 输了。
  乃意倒在床上,捏住拳头,半晌,实在气不过,化悲愤为力量,起身 找到电话簿黄页,抄下十来份妇女杂志的地址,预备再接再励。
知难而退固然是一种美德,但十六岁的任乃意有的是时间精力。 任太太张望女儿,“就要考毕业试,不要再做梦了。”
做梦做梦做梦。
  成年人老是怪责孩子们梦想多多,不务实际,乃意不敢苟同,她的梦 多姿多彩,人物活灵活现,乃意一生都不愿放弃。
没有梦??何等可怕。
槁件再一次寄出去。 到邮局去秤重量时乃意在心中暗暗呼嚷:本市本世纪文坛巨星的稿件
快将寄抵贵社,敬请密切留意,失之交臂,遗憾终身。 然后忍不住捂着嘴笑出来。 乃意食言,她打开区维真送来的盒子,穿上小区赔给她的裙子,到甄
家赴约。 岱宇极之周到,派车子来接她,可是到了甄府,却不见岱宇。
  林倚梅是主角,看见乃意,满脸笑容迎上来,“欢迎欢迎,乃意你这袭 裙子没话说,至衬你不过。今天人多,招呼不周,多多包涵。”
林倚梅真叫人舒服。
她打扮十分朴素,又不戴首饰,只觉端庄大方,自然动人。 乃意在园子里溜达一会儿,看见甄保育正泡在泳池里与一干朋友玩水
球,甄佐森与李满智站一排冬青树旁脸色铁青地不知商议什么。 其余的都是陌生年轻男女??慢着,那矮个子是谁,为何看着人笑,
乃意定定神,把他认出来:脸颊上长疱疱,行动笨拙,这明明独一无二的瑰 宝区维真,他怎么会在这里?
乃意按捺不住好奇,迎上去,“维真,你是谁的客人?”
  区维真喜出望外,“我是甄保育的朋友,”又再加一句,“家父同甄家有 生意往来。”
“那么,岱宇呢?”
“凌岱宇听说病了。” 才怪,乃意不相信,哪里有这等凑巧之事,岱宇就是这点不好。
“我去叫她下来。”

小区在乃意背后说:“裙子很衬你。” 乃意转身笑,“林倚梅也这么说。” 小区顿时乐得飞飞的,话也说不出,只会发呆。 经过通报,乃意上楼去找岱宇。
推开门,只见岱宇散发,披着件袍子,边看电视上动画片,边抽香烟。 见到乃意,懒洋洋问:“有得吃有得喝,一定玩得很高兴。” 乃意坐下来,“尽损你的朋友,算哪一门子好汉。” 岱宇叹口气,按熄香烟,困在沙发里不语。 “换件衣裳下楼社交社交,来。”
“不去。”岱宇自鼻中哼出。 “你听过故作大方这四个字没有?” “虚伪。”
“是礼貌,凌小姐,两者之间有很大距离,再说,人家猜你会使小性子,
你何苦让人料中。” 岱宇沉默一会儿,“依你说怎么办?” “他们要挤你出局,我们偏偏下去参与。” “你真是个狗头军师。”
“嘿!不知是谁咬了吕洞宾。”
“见到甄保育没有?”
“正打水球。” 说到曹操,曹操就到,甄保育推门进来,朝乃意笑笑,露出雪白整齐
的牙齿,活泼地问:“凌女士的头痛好些没有?” 乃意自作主张:“好了好了,你等她更衣吧。”
她识相地让他俩独处。 甫出走廊,就听到一男一女争执声。 男的是甄佐森:“这件事你不帮我遮瞒大家都不得了。” 女的是李满智:“我已经受够,掀出来一拍两散。”
“你敢!”
“别小觑我。” 乃意连忙在转角处停住脚步,免得一照脸双方尴尬,只听得一扇门打
开,有人说:“老太太请两位进来。”
奇是奇在甄佐森夫妇马上齐齐笑起来进房去了。 乃意呆半晌,这里人人一箩筐面具做人,岱宇只得一副嘴脸,有什么
办法不吃亏。 乃意重新回到园子,在自助餐桌上取食物,听得林倚梅告诉人客:“岱
宇不舒服,不参加。” 乃意诧异地指指倚梅身后,“那不是岱宇吗,气色多好。”
倚梅回头一看,果然是保育陪着岱宇走过来,倚梅涵养再好,也忍不
住变色,但是恢复得快,马上笑起来,“岱宇这头痛毛病,最最神圣,来去 随意。”
说完凝视乃意,像是完全晓得是谁搞的鬼。 乃意吐吐舌头,急急走到另一角落去。
一抬头,看见区维真正百般无聊把玩一只苹果,便向他招手。
可怜的小个子简直不相信今日会交好运,先往身后张望,肯定乃意是

叫他,才飞快过来。 乃意问他:“你同甄家很熟吧?” “略知一二。”
“老太太是谁?” 小区诧异,“你不知道?那便是岱宇的外祖母,这里由她掌权,岱宇的
外公已经去世。”
“甄佐森是个怎么样的人?” 小区笑笑,支吾以对,“正当生意人,同家父一样,什么都入份子,最
近市道淡,大抵无甚进账。” 乃意不由得对小区另眼相看,这样急于讨好她,却还不肯讲人家是非,
可见有宗旨有原则,这是很难得的一种操守,值得尊重。 会不会一直以来看轻了他:小区输在外貌,不知恁地,母亲把他生成
这个怪模样,举手投足,不但笨拙,且添几分委琐,不讨人喜欢。
  少女没有智慧,比较爱美,肤浅亦在所不计,乃意盯着小区凹凸的脸 颊,半晌,仍然不能决定应否对他改观。
“你看不看好保育与岱宇这一对?”乃意问。 小区不敢笑,女孩子们闲谈,仿佛很难不说人非,他很中肯地答:“据
统计,求学时结识的朋友,很难维持到成年,乃意,希望我同你是例外。”
  乃意很佩服他这种外交口吻,“小区,有没有想过将来以什么为事 业?”
“有,我早已决定考法律系。”
  乃意肃然起敬,区大律师,失敬失敬,希望他届时已经治好皮肤,长 高数公分,同时,克服怕羞的本性。
  小区如果可以成为出庭辩护的大律师,那么,为什么任乃意不能够做 大作家。
她看他一眼,小区悠然自得,胜券在握的样子,乃意忍不住好笑。
“维真,我想先走,你不介意送我出去吧?”她知道他有驾驶执照。 小区大喜,“没问题。” 偏偏这个时候,一名女佣恭敬地走来问:“是任乃意小姐吗,我们老太
太请你说话。” 乃意吓一跳,自问没有打烂东西,又没同人吵嘴,怎么会蒙老太太宠
召,不禁无助地看着小区。 小区乐了,嘿,这刁泼悍强精灵的女孩原来也会有犹疑的时刻,这是
他表现风度的机会,连忙说:“老太太很和蔼,尽管去,我在此地等你下来, 别怕。”
  乃意只得跟着佣人上楼,世人原本没有免费午餐,乃意自嘲??明明 是局外人,因贪吃贪喝,惹上这等是非。
到了楼上,自有容貌秀丽的女秘书迎出来把乃意延进内厢。
  老太太已经坐在安乐椅上,她个子小小,穿件与头发几乎同色的珠灰 皱纱旗袍,一见乃意,马上笑着说:“你必是岱宇口中‘乃意说这个,乃意 说那个’的军师任乃意了。”
  乃意暗暗顿足,这岱宇,莫非想陷好友于不义,自己忙着扮纯洁小白 兔,却把密友说成臭点子馊主意特多的巫婆。
乃意一张脸黑黑的,怪不好意思。

  谁知老太太十分和气,笑着拍拍椅子,“坐,坐,岱宇个性孤僻,恐怕 只得你一个好友,你这样热心待她,我很高兴,你多带她出去逛逛。”
这样民主,实在难得。
  这时候,有人推门进来,乃意一看,是李满智与林倚梅两表姐妹捧着 点心上来侍奉甄老太。
乃意说两句客套话便站起来告辞。 老太太叫倚梅送乃意出去。
倚梅一双眼睛漆黑铮亮,似洞悉一切世情,乃意不经意地问她在大学
念哪一科。 倚梅笑答:“我功课很普通,念的是会计。”
  背后有人冷笑一声,“所以最会打算盘。”还用问,这除了凌岱宇再没 有别人。
乃意连忙看倚梅怎么回答,谁知她丝毫不以为意,笑笑说:“会也无用,
现在是电脑世界。”转身走开。 乃意叹气摇头,“你为什么无故出口伤人?” 岱宇骂乃意:“你到底是我的朋友还是她的朋友?”
“是你的老友就不能指出你的错处?对不起,我这里不设皇帝的新衣。” 岱宇这才噤声。
“你太不会做人了!”乃意痛心疾首。
 “要怎么样做人才对,自己有家不归,跟着表姐住在甄宅,天天心怀鬼 胎陪我外婆消遣算会做人?”
“敬老是美德。” 凌岱宇又哼一声。
  乃意忍不住问:“谁教会你冷笑?真可怕,好眉好貌的女孩子一天到晚 自鼻子哼出来扮奸诈。”
岱宇为之气结,“任乃意,我不再想同你做朋友。”
乃意也不高兴了,拂袖而去,女孩子的友谊一向脆弱。 走到楼下,她到处找区维真,不见人。 这时华灯初上,池边人越挤越多,热闹非凡,乃意不见小区,一直寻
到门口去。
“怎么不多玩一会儿?” 乃意转过头来,看见甄佐森笑眯眯站在她面前。 乃意礼貌地答:“家里有事。”
“那么我来送你出去。” 乃意急着想走,又找不到区维真,便上了甄佐森的房车,发誓以后都
不再到这种山里山,弯里弯的华厦来,做朋友,还是竹门对竹门,木门对木 门的好。
猛地抬头,看着甄佐森仍然看着她笑,他说:“你仿佛在生气。”
乃意急急否认,“没有,怎么会。” 他马上改口,“想必是我多心,任乃意才不是这般小器人物。” 要到这个时候,乃意才会过意来,甄佐森这位风流中人在刻意制造接
近及讨好她的机会。 触觉迟钝,太笨了。
乃意讲出地址,要求马上回家。

  甄佐森是高手,自然知道女孩已经警惕起来,立刻不露痕迹地把她送 回家门。
勉强没有意思。
这时乃意反而觉得自己小家子气,歉意地一笑,方才道别。 进屋刚好接到区维真电话,乃意才不管他声音焦虑着急,兜头兜脑斥
责他言而无信,正不罢休,任太太出来了,乃意才收声挂上电话。 任太太手上拿着厚厚信件,“这是什么,最近你老收这类信件。”
乃意一手取过,“是调查问卷。”
“查什么,查户口?” 乃意已经躲进房去。
任太太擂摇头,想同青春期少年交流,难比登天。 那些厚厚的信件,又是退稿。
乃意换上便装,摊开功课,念念有词,为着应付毕业试,已经做好时
间表,一星期才能耍乐一次,校方已批准上课半日好让学生温习。 沉闷内容,细小字体,乃意眼皮渐渐不听使唤,沉坠下来。 “小姐,这样下去你就不用升大学了。” “嗄,”乃意睁开眼来苦笑,“谁说过要把我送进大学。” “为何同凌岱宇闹意见?”
乃意叹口气,“她这人,难服侍。”
“不然还用叫你帮忙?” 乃意转过身子来,“她这种个性仿佛不知在哪里听说过,最终会悲剧下
场。噫,是谁呢,谁这样小器,眼睛里容不得一粒沙子?” 美与慧怕泄漏天机,连忙引开乃意注意,“对,你的写作事业有何进
展?”
 “滞不向前,我已决定在试期后置大量古典现代文艺著作勤读以充实学 问。”乃意咕咕笑。
美忽然自退稿中抽出一封信,“这是什么?” 咦,乃意接过,先头没看见这封信。
信封写着明报机构。
“你有没有投稿到上述报馆?” 忘了,乃意拿着信壳,手微微颤抖,忽觉不值,仰起脸叹息一声,十
划还没有一撇,已经这么辛苦,要做大作家,大约如造血汗长城。
“长嗟短叹干什么,看看是什么好消息。” 乃意哗一声撕开信皮,连信肉一起扯出。 “啧啧啧,这算什么,粗心大意。” “不拘小节。”一直到成名,乃意从来不用拆信刀。 “信里说甚么?”
“任小姐,读过你的稿件,文风十分清新,惜白字同错字颇多,英语文
法夹在中文中也有点别扭,试誊清修改,连同结局,再寄给我们。” “瞧,皇天不负苦心人,有志者事竟成。” 乃意怪叫起来,“他们并没有打算把我捧作明日之星。” 由此可知,各人准则不同,对任乃意来说,她百分之百怀才不遇,但
听听智慧怎么讲:“有机会尝试,已应满足,继续一次又一次努力,直至目
的达到,怕受挫折,则永远不会向前。”

乃意苦笑,“你不是想提醒我失败乃成功之母吧。” “我们还以为你已经忘记这句格言。” 即使不记得这一句,还有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只要工夫深,铁
杵磨成针??这些。
“世上可有不劳而获?” 美立刻摊摊手耸耸肩,“我们亦加班加得不耐烦,何尝不希望坐享其
成。”
慧说:“我们同你做一单交易如何。” 乃意答:“听听你的馊主意。”
 “你负责把所有愁眉苦面,伤春悲秋的女孩子带到乐观坚强的平原去, 我们则帮你成为一流作家。”
乃意大奇,“普渡众生,有何秘诀?”
“答应我们,你将来用的题材要积极乐观。” 乃意并不笨,立刻耍手拧头,“不不不不不,这不是要我允诺一辈子写
孙叔敖司马光的故事吗,我情愿做九流作者,自由发挥创作,你们找别人去 传福音也罢。”
慧为之气结,对伙伴说:“我们简直不是她手脚。” 美苦笑。
慧对乃意说:“一流同九流之间分许多等级,你真的考虑仔细了?” 乃意斩钉截铁地说:“我写的所有作品,都必需是我喜欢写,愿意写的
故事。”
  美讶异,“乃意,你还没有开始哪,大作家的身份十划尚欠一撇,大作 家的脾气倒已经摆将开来,过不过分?”
乃意说得有理,“宗旨要先摆定。” 慧不悦,“我们又没有叫你诲淫诲盗。” “那是另外一件事,创作不能听令他人,创作的精萃要有自由。” “九流作家,祝你成功。”慧讽刺乃意。
乃意不在乎,“好说好说。”
  她恭候美与慧离去之后,便坐下写信给编辑,讲明考试在即,一切要 待六月以后再说,接着忍不住,略略透露一点少女寂寞情怀,才收住了笔。
任太太推门进来说:“弟弟写信来问你加紧温习没有。”
  乃意顿生误会,小孩子得寸进尺,越俎代庖,还属情有可原,这母亲, 一本正经帮他传话,还借小弟来教训长姐,简真不明事理。
当下她不声不响,埋头温习。 这样一个能活泼磊落能说会道的女孩子,在家中却不发一言,迹近孤
僻,日后她更发现一宗奇事:与广大读者沟通丝毫不成问题,并且是一项成 功的事业,但与家人,她却始终未能做到最最简单的沟通。








上天一向公平,没有人可以得到全部。

  考试那阵子乃意没睡好,又担心成绩不好,皮肤百病丛生,对着镜子,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像区维真。
她把小区请来教功课,只有在这样生死关头,小区有权有威,可以肆
意发言。 “这一科已来不及逐页温习,我给你五个题目,你背熟了碰碰运气吧。” 乃意百忙中不忘拖人落水:“凌岱宇也疏于温习。” 小区瞪她一眼,冷冷说:“人家怎么同,人家冰雪聪明,过目不忘。”
乃意低头无语,真的,谁像她,不但其笨如驴,倔强如牛,且懒惰如
猪。
过一会儿她又咕哝:“石少南成绩也不见得妙到哪里去。” 小区又说:“人家头脑虽然简单,至少四肢发达,打好网球,也可以拿
外国名校的奖学金。” 因为句句属实,乃意更加伤心。
  晚上听见母亲同父亲说:“当真各人修来各人福,眼看没希望,上天却 遣差区维真来打救她,天天逼她背熟题目才走,都不知怎么报答人家才好。”
“她不是整天伏在书桌上吗?”任先生问。
“不是写功课。”
“写什么,情信?”有点担心。
“写小说。” 任先生大笑,“什么,啊文曲星下凡到任家来了。”
“人家女儿总与母亲同心合意有商有量共同进退,乃意却似有另外一个
世界,在那里她才畅所欲言,自由自在。”
“你别多心,青春期的孩子多数难以了解。” 乃意不去睬他们,仍然努力修改旧稿,勤写新稿寄出。 七月份有两件大事发生。
乃意收到她平生第一束花。
  幸亏那日父母均在外,她拆开小小精致卡片,看到署名是甄佐森,贺 的是“考试成绩优异”。
  乃意讶异莫名,立刻与凌岱宇冰释误会,把这件事告诉她,岱宇一听, 惯例冷笑一声,“可是紫色毋忘我衬满天星,用一张淡黄色薄纱包装得一派 诚意款款模样?”
乃意愕然,“你怎么知道?” 岱宇在那一头像是笑得打跌,“甄佐森总共只那么三道板斧,你不是第
一个收他花束的人了,下星期,他会送毋忘我配百合花,再过一个礼拜,轮 到毋忘我夹白玫瑰,告诉你吧,城里时髦女早已给他一个绰号,叫毋忘我甄。”
乃意噤声。
 “快把花扔到垃圾桶,千万别露声色,幸亏你把这件事告诉我,甄佐森 居然向女学生动脑筋,欺侮小女孩,岂有此理。”
乃意见岱宇反应激烈,十分诧异,“他是你表哥。” “我知道,我若不是受害人之一,又有什么资格批判他。”岱宇又冷笑。 乃意不置信地问:“你也收过甄佐森的毋忘我?” “不然表嫂李满智女士也不会那么仇视我。”
乃意替岱宇抱不平,“你又不是唯一收过毋忘我的人。”
岱宇叹口气,“可是我最接近她,要出气,当然找我,那些明星歌星实

在遥不可及。”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刚到甄府,他便有所表示。”岱宇叹息。 “哗,一网打尽。”
  岱宇没好气,“你说话鄙俗,即使投稿成功,充其量不过做小报报尾巴 作者。”
乃意丝毫不介意,“你听你这口气多势利。”
“到底有无报馆接纳你的作品?” 乃意想走捷径,“甄家有无从事文化事业?” 乃意到底不舍得把花扔到垃圾桶,花不语,花无罪,送花的人猥琐也
不表示花有错。 她让它们留在瓶子里,花成了干花,她又把它们压在日记本子内。
日记本子里全是小说大纲,什么样匪夷所思的故事都有:都会白领女
子遇上某国王子,妙龄女郎遭天外来客飞行器重创后身怀异能,独身女子如 何挣扎成材??
  岱宇是乃意第一个读者,对这些大纲十分齿冷,“可怕,无稽,谁要 看?”她看淡。
“我一定会找到知音。”
“写些男孩约会女孩的故事算了。” 乃意笑,“当然少不了这些天经地义的小说元素。” 就在那天,报馆通知任乃意,已采纳了少女日记,下个月开始刊登,
并且希望她继续努力。 乃意松一口气,总算踏出第一步。
  她想与一个人分享这件大事,拿起电话找凌岱宇,凌姑娘不在家,乃 意发愣,不行,她等不及了,非要把这喜讯告诉朋友不可,她终于拨给区维 真。
“好消息好消息。”她这样同那小子说。
“啊,”小区很高兴,“本校收你读第六班了。”
“小区,校园以外,还有世界。” “乃意,只有班房才是乐土。” “见仁见智耳。” “你要说的是什么?”
已经扫了兴,“没有事。”
 “乃意我劝你回学校见一见校长,你成绩不算太差,是个边缘个案,求 求情,预订学位比较安全。”
这么早就得钻营投机。
“我陪你去。” 那个下午炎热无比,乃意站在校长室外一棵树影底下遮阴,小区采一
块紫荆叶给她,“祝你聪明。” 乃意抗议,“我已经聪明。” 小区摸着鼻子笑了。
他脸上疱疱已痊愈一半,但人仍然没有长高。 校役传任乃意。
一见校长慈祥面孔,乃意便知有机会有希望。

  校长很难拒绝原校生,她看着这班孩子由儿童发育成为少年,他们的 个性、背景、成绩,她全了解,尤其是任乃意,圆鼓鼓面孔此刻因天热涨得 通红,一额汗,白衬衣贴身上,结结巴巴,不知如何开口求人才好,校长心 肠软,挥挥手,“乃意,明年要好好用功,别让我失望。”
  乃意感动到极点,真正的好人,不用来人开口,能做到的,已经承担, 或许区维真讲得对,除了校园,别处再找不到如此好人。
  眼睛红红自校长室出来,看到小区焦急地迎上来,她还没开口,他已 经说:“凌岱宇在那边,似有急事,她听任伯母说你在学校,便找了来。”
乃意一看,见岱宇一身白衣坐在紫荆树下,头靠着树干,正在抽烟。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岱宇双目红肿。
乃意蹲下问:“谁欺侮你?” 岱宇不语,隔一会说:“你为我出气?”
“不妨讲来听听,小区是正人君子,又同你家熟,三个臭皮匠,说不定
凑成一个诸葛亮。” 岱宇啐道:“你才臭呢。”
  乃意扬手叫小区过来,小区向岱宇投去同情的一眼,像是早知道其中 奥妙原委,只不过他对别人的事一向守口如瓶,永远待当事人先发言。
乃意说:“我们去吃红豆刨冰,坐下从详计议。”
岱宇半晌不知如何开口,乃意想催她,老是被小区目光制止。 岱宇终于开口,说的却是:“红豆生南国,此物最相思。” 乃意一听,几乎把口中刨冰喷出来,这凌岱宇真情似上一世纪的人物,
遇事不思对策,专门吟诗,有个鬼用。 小区看乃意一眼,怪她冒失。
岱宇抬起头,“李满智要带着保育及倚梅到温哥华去。” 大家沉默,这分明是替这两个人制造机会。 乃意马上说:“叫甄保育不要走。” 区维真这时插嘴,“不行,名义上甄保育是替公司去接洽生意。”可见
他很清楚这件事。
啊,李满智真厉害。
“那么,岱宇,你也跟着去。” 岱宇幽幽说:“人家摆明嫌我碍事,我缠着人家有什么意思。” 小区还没有开口,乃意已经竖起拇指说:“有志气。” 小区急道:“岱宇不是这个意思。” 乃意求饶,“岱宇,不要打哑谜好不好,谁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想要什
么,要直截了当讲出来,免我们费猜疑。” 小区也说:“岱宇,牺牲不起,设法补救,牺牲得起,无谓难过。” “看你,”乃意说,“明明不能抛在脑后,又故作大方,苦了自己,真正
愚不可及。”
岱宇忽然落下泪来,“乃意,我只得你一个朋友,偏偏你老骂我。” 乃意顿足,“不是你朋友,骂你作甚,由得你沉沦。” 事情似不可收拾,幸亏小区不是英伟小生,否则只怕人误会两女为他
争风。
  小区连忙打圆场,“岱宇的意思是,有人应该看出她的心意,替她作主, 名正言顺一起赴温哥华。”
  
  轮到乃意冷笑,“天下有这种称心如意的妙事?”她点起香烟吸一口醒 醒神,“或有之,余未之见也。小姐,凡事要努力争取,失败再试,世事无 现成,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免得日后失望。”
岱宇见小区颌首同意,可见乃意说的是金石良言。 她憔悴下来。
乃意问小区,“人家林倚梅又用什么名义跟到欧洲去,我们参考参考。”
“倚梅自上月起已是甄氏机构的会计人员。” 哎呀呀,都安排好了。
  小区说:“岱宇要去,只得私人掏腰包旅游,途中他们一定冷落她,也 没有味道。”
 “甄保育又扮演什么角色,”乃意忍不住问,“他没有主张,任人摆布, 爱恶不分?这样的人要来干什么,简直不及格。”
座中已无人发言。
乃意气馁,“散会。” 这时小区忽然问:“岱宇,你的经济是否独立?” 岱宇有气无力地说:“我不理这些事,一向交给韦玉华律师托管。” 乃意看小区一眼,“我与岱宇散散步。”
她有话同好友说。
一路向海堤走去。 “岱宇,照我看,甄佐森同甄保育两兄弟,并非杰出人物。” 岱宇冰雪聪明,当然明白好友弦外之音。 “理想中男伴应当坚强有为,思路分明,愿意爱护照顾支持伴侣,你说
是不是?”
岱宇低着头。
 “岱宇,我了解你的背景,你出身太好,又在星洲长大,南洋环境单纯, 你难免失于天真,我觉得此际你应放开怀抱,享受青春。”
凌岱宇没有反应,乃意知道说了等于白说。 乃意与小区只得送她上车。
  小区看着远去的车子摇摇头,“甄家这三个人,活脱脱似一个故事的翻 版。”
“什么故事?”乃意好奇。
“乃意,你应该多看一点书。”小区白她一眼。 咄,不说拉倒,又作年轻导师状。
第二天,他们三人约齐了直赴韦玉华律师楼。 凌岱宇仍然非常被动。
  接见他们的却是一个叫韦文志的年轻人,他一亮相,乃意便心中喝一 声彩,这才是人物,外形如玉树临风,态度谦和,又具专业知识,这一号男
生,才值得女孩子倾心,甄佐森同甄保育算是什么。
  只听得韦文志笑说:“家父已经半退休,本行事务大半已交我办理,不 知三位有何贵干。”
  真没想到小区说话亦这么技巧,他严肃地代表岱宇发言:“凌小姐想了 解她的财政条款。”
韦文志立刻传秘书交资料上来。
半晌文件递上,韦文志查看之后,对岱宇说:“阁下在二十一岁前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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