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点绛唇”
真的能完成《点绛唇》实在感到不可思议,毕竟对于这个缠了我多年 的灵感,除了害怕终有一天会遗忘掉那分悸动的感觉外,更怕自己写不出心 中所描绘的万分之一。
在第三十本书即将完成之前,我想比较值得庆祝的是——这本《点绛
唇》完成于我写小说满四年之时。通常时序出现一个段落,可滋使人大放感 言厥辞时,多舌的人总难免占用篇幅,企图与读友来个“回首相对泪眼,无 语话当年”。我向来多舌,但不知怎地,竟无法陈述出心中那分百味杂陈。 唉!笔已钝,人已老,珠已黄矣!
所以,你们知道这是我满第四年的日子便成了,我也省得哈拉一些不
知所云的场面话,咱们还是来聊本书吧! 年初放出了风声,让不少朋友捎来有关于以“点绛唇”这词牌名落阙
的词令,并且探问着哪一阙词才是触动我灵感的主因。 诚实的回应可能有点伤人,唯一感动我的只有“点绛唇”这三个字。
为什么感动呢?是当年疯狂沉迷诗词意境时,无意中乍见这三个字的
惊喜?或是心中者有一抹灵思,却找不到合适的名号安置?而“点绛唇”在 我的喜爱下,有了我自作主张的解释。它——使成了我开始懂得架构小说时, 第一个深藏的故事。
尝试写过小说的人都知道,当自己心中涌现一抹灵感时,都会觉得自 己的故事真是超宇宙无敌地棒到姥姥家去了,简直是可以惊动楼上、吓到楼
下的钜着——作作白日梦有益身心嘛! 但当真要野人献曝了出来,自信便如冰块化蚀,自卑呈反方向地膨胀。
对自己的作品只有再三地疑问,最后乖乖地任它滑入冷宫,没胆子再自我吹
嘘。
所以,与其说我吊人胃口,不如说怕自己青涩的作品端不上合面,只 好一再补强自己的功力,期望能有最好的发挥。目前仍是差强人意,但斗胆 端上合面给人试吃。我想好坏由人,反正我皮厚肉粗,耳背近视,就算反应 坏到十八层地狱,我也不痛不痒,随便它去吧!
“点绛唇”这三个字,能给你什么感觉呢?在我而言,十年前初见时, 脑中便幻想着有一张红嘴樱唇的女子,配着冰冷绝色的面孔;而这样冰霜的
表相、冷艳的颜色,其下心思,也许呈反差的烈炙如火山。 红色,看似冰,实则像火;而火,则是一种狂野的、焚烧的,惊心动
魄、玉石俱灭的危险。 什么样的唇,可以点上那红色,而不被毁灭?什么样的唇,可以化蚀
冻人的冰霜,让它成一汪春水?我的点绛唇,只想呈现这种诠释。
所以当朋友笑我大老远跑去中东玩,居然还扛着稿纸去!其实我也知 道不会有太多时间去下笔,但当真是放不下。我怕忘了那感觉,怕生疏、怕 创作心情有所断层。
对于少女时期的灵思,我总是患得患失、小心翼翼;只期盼此刻下笔, 我的功力是如我所愿的足以示人。
呃??当然去中东没有写几行字,可是心意有到就好了,对不对?希
望你们认同我的“点绛唇”。
第1章
腊月,大寒时节。 虽是白雪皑皑的冰天雪地,人们的活动反而热络了。因为年关将近,
不仅返乡的游子人潮带动热气,办年货的人又何尝不是雪地冰天中不可或缺 的动力来源。
快过年了! 这是寒冷天候中唯一值得人们提起兴致、爬出被窝共同参与的盛会—
—冬天里的唯一期待。 即使是“瑞苍山”这样的山区小村落,也处处可见年关将近的气息。 叶盼融勒住了缰绳,掀起纱帽一角,一双冷锐的美目往前方打量了许
久。雪已停,寒冷依旧,黑色的狐皮披风被风吹得张狂,飞扬在她身后像一 方夜幕,极点得她绝色而冰冷的容颜更令人屏息失魂。那冷艳欺霜赛雪,没
得比拟;即使是轻便俭的男装,亦无掩她的气势容貌于万一。 她似乎听到了些什么,冷冷扯了下嘴角,奇异地,她闭上眼,将双手
暗藏于袖中,似在冥想、似在休憩。
突地!在她所立之地的四方雪地中,迅雷不及掩耳的同时,飞窜出四 名壮汉,并在窜出的同时,各自施展了独门武器,一致地射向端坐黑马上那 名绝丽女子。由森蓝的寒光中不难猜出刀刃上必然下了剧毒,只消沾上一个 血口,便足以一命归阴。
叶盼融的双眼甚至没有张开,只有双手一闪,疾速射出四支柳叶刀, 并且抽出腰间的软剑,挥动数朵银花闪耀,每一枚暗器皆被打回原来的地方, 或原主的身上。
惨叫声凄绝,但寒风呼啸得益加张狂,没让其它声音专美于前,一一 淹没于狂雪疾风之中。四条生命的消逝,对天地而言,并不比一草一木的死 亡强过多少。
美艳的少女终于睁开了眼,扫视雪地上的尸体,以及泛滥如泉的血液, 冷淡而不夹温度地自语:“多可笑!这样恶贯满盈的匪徒,也是流着红色的
血。”飞身下马,她没一丝情绪波动,俐落地砍下四颗官府要的人头,投入 麻袋中。她原本想走了,但却踌躇了会,终究屈服于自己的一时心软。即使 不是为了这四具尸首,也该为过路人着想;放着这四具无头尸,着实吓人了 些!
她叹了口气,开始挖坑洞。
※※※“各位爷,您瞧瞧,这江湖女侠叶盼融,虽是为了银两而四处 抓匪徒,手刃之人成千上百,但从未欺压过善良百姓。她只是冰冷一如她的 外号‘冰叶’,可从不做伤天害理的事呀!上回在朱京,县令大人的儿子不 知死活地看上人家美丽,便要上前调戏,被打断一只手是那小子活该,可惜
却因此让县令王大人怀恨在心。他不仅吞了她应得的赏银一千两不说,还派
给她去抓‘联山大盗’的四名头目,分明就是要她惨死在那帮匪徒手上;而,
好个叶盼融女侠,在半个月内捣毁了‘联山’的总部与三个分部,并且花了 三天带回四名盗匪的头颅??”口沫横飞的说书人连忙传述着最近的江湖大 事,众人听得神往不已。
自从两年前江湖上出了一个叶盼融之后,沉寂已久的江湖中,又有了 不少新鲜事可滋平民老百姓闲聊,更别说江湖上的人士为此而活络了不少。 没有人知道叶盼融是什么出身,没有人知道她年纪多大、师承何人, 更没有人知道她武功的深浅如何,因为,她只与通缉犯打斗——而那些人都 死了。其他蓄意挑衅的江湖人,总在出手之前呆掉了——被她的冰寒冻呆,
或被她的美丽惊呆;何况她的行踪永远成谜。 她没有朋友,没有居所,更不与人来往。 出道两年多,世人唯一知道的,便是她与白煦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其它便探不出什么了。她叫他“师父”,曾经有人这么听到过。 但,白煦是不可能当她师父的,毕竟年纪不合、来历不合,尤其是他
根本不会武功。 白煦是“追风山庄”的二少主;而世人皆清楚开阳的追风山庄是商贾
世家,有财有势,与江湖人士多有交流,但却是不习武的。尤其白二少主自 十七岁离家后,一直游历于名山胜川,多与文人雅士亲近,二十岁那年甚至
与友人一同进京赶考,得到了状元之名,也是唯一一个不接受封官的状元。
他淡泊面潇洒地行走各地,并撰写一些游志。这样忙碌的人,哪来的时间收 徒,更别说所有与他亲近过的友人,都证实白煦并不谙武功。那么,世人皆 不禁纳闷了,白煦与冰叶侠女之间是何关系?没人有胆子去问叶盼融,何况 她向来形踪成谜,只好往白煦这边探询;可惜那位翩翩佳公子,俊美温文的
白公子仅是以笑应对,不置一辞,连他走得近些的朋友亦深感一头雾水。
如果叶盼融那一声“师父”叫得没错的话,再加上他们“师徒”从未 曾同行于江湖之中让人瞧见,那就只有天晓得他们师徒之间会是怎么一回事 了。叶盼融终年奔走于缉匪擒凶之中,除了“冰叶”别号之外,更博了个“女 神捕”之名。这盛名还是由刑部尚书吕大人口中传出,可见这外号的起源,
来自多么高的评价与无上的光荣。若不是大宋皇朝没有女官的前例,那么叶
盼融的功赎,早该加封诸多御赐的名衔了。 不过,看来人家冰叶女侠亦不怎么介怀,除了擒拿罪犯领赏之外,她
从未与官府有更进一步的交流。
叶盼融——正是江湖上百年难得一见的奇女子,岂是一些自诩女侠, 却毫无建树的武林世家娇千金们所能望其项背的?在说书人滔滔不绝的口沫 横飞中,一抹黑绝冷艳的身影,正飞掠过客栈外的雪地,只有遗留下的串串 马蹄印,辉映着世人所神往的传奇??
※※※ 江湖人传颂着的姣美容貌,此时正卸下黑纱帽,坐在溪水中突出的大
石块上,以冰凉的水净去满脸的尘埃。
严格说来,并不曾有人真正看过她的形貌为何;那张过度被渲染的美 颜,实则大多来自世人的无缘窥见,益加认定美绝无比。
比空穴来风更加美上数分的容貌,唯一符合世人揣测的——是永世不 化的冰霜寒气。
从她七岁那年,冰霜已成了她性格中无法根除的本色,也之所以,她
有了个新名字,叫叶盼融。取这名字的人,一番苦心不必言传自见分明,只
可惜,唯一能令她冰霜融化的人,永永远远只有那么一个,不会再多,亦不 会再少;除他以外,世人于她皆无视。
冰叶侠女,独来独往,不亲难近,将是她终生挂在周身的招牌,永不
为人而融化。 掬起水泼向脸与颈,拥有一张丽颜,却从不曾珍视过。甭说没让胭脂
水粉关照过,原本天生雪嫩的肌肤,也在今年初秋追缉荒漠双霸天,而在沙 漠蛰伏了半个月,晒伤了自己,至今步入严冬,仍未痊愈;再加上简便的发
髻,以及便于行走的布衣粗服,无法呈现太多婀娜。男与女的分际,在她而
言并无太大的差异,犹如拥有得天独厚的容颜,亦不曾稍加珍惜一般。 实在是天寒地冻啊!刚才以树枝戳开冰块,得以掬溪水洗脸,这会儿
又凝结上了新冰,将溪水密封于冰底。她抹开冰上的霜气,在如镜般的冰面 上看到自己的面孔,也看到前些日子的新伤——一条由下巴划到左颈,直延
伸到左肩骨上的匕痕,忍不住冷冷泛出抹笑。
毕生少见的几回软心肠,居然都招致自己于险地。那个落难的少女, 居然就是她追踪已久的“千面妖姬”奉徂徕;更奇特的是,奉徂徕不忙着先 致她于死地,反而一心想毁去她的容貌。对女人而言,消灭比自己出色的容 颜,会比除去对自己有威胁的生命重要吗?也幸好是那样,让她得以取下她
的首级,结束她邪恶的一生。多少宝贵的少女生命丧失在她为了保有青春的
手段中,这种妖妇,即使没赏银,仍是要诛灭的。 容貌向来不是她在意的事,但师父见了,怕不又要念上一回。 想到这儿,冰面里映出了一张真挚的笑颜,不来半丝寒意。 向北而去,愈见冰天冻地,但她温暖的归依却也正是在北方,她要回
家过年。家啊!对她这孤女而言,是何其珍贵的拥有,即使“家”只代表了
两个人共聚的地方——她与师父一年才见上一次的地方。 思及此,便不再对着溪水冥想,戴上纱帽,飞跃上她的黑马,奔驰在
雪地枯林间,化为疾风一般的黑影。
※※※ “意境居”就是叶盼融心目中的“家”,而意境居的主人,也正是叶盼
融今生唯一认定的亲人——白煦。 冬天乍临之前,白煦便已回到意境居。这个只有他们师徒知晓的荒村
居处,不见些许人烟,也难怪得以遗世独立这般久远,近十年来皆无人知晓。
也十年了!清幽绝妙的琴声乍止,坐在门廊前,石桌旁的白衣男子些 微吁叹了起来,俊逸尔雅、不沾世俗污秽的面庞因回忆而失神。
十年啊!十岁的小女孩,已成为十七岁的明艳少女;而他曾是个十七 岁离家的少年,如今也十年未归了。添上了风霜,洗去了年少轻狂。
世情是多么奇妙的东西呀!似乎冲动地离家,就是为了要救那位火灾 幸存者的小命。当年倘若他没有路过,没有因为好奇而硬是挤入人群中——
他是这般厌恶过多嘈杂与人群的人;能有那么一次的冲动,是多么不可思议
的事。也注定了他必会冲入火场内,救出尚未被烧伤,但早已呛昏的小女孩。 打听了左邻右舍,才知道这个问题丛生的家庭会走至这步田地,不是 没有徵兆的。善妒而膝下只有一女的妻子,加上风流的丈夫与因孕而得以入 门的妾,悲剧就发生在妾产下男婴那一夜。那长妻,大火烧了一切,也执意
要与所有人同归于尽,连自己的女儿也毫不怜惜。
这对当年只有十七岁的他而言,是不可思议的!尤其妻妾成群何处不
见?他心生警剔于他所救的小女孩,也许也有其母执拗且玉石俱焚的性格, 因此他教育得很小心。在那之前,他花了好大的心力,才让一个不言不语、 没有表情的小女孩回复正常,但却无法让他得回七岁女孩应有的童稚与天真 无邪。
不算成功吧!毕竟当年他自己就是个半大不小的少年而已,居然就扛 下了教养的责任。
然而他并不是个很好的师父,因为,他总是给自己大多自由,没有付 出太多的爱去治愈小女孩心中的创痛。所以啊!今儿个江湖上才会有一个嫉
恶如仇的冰叶侠女呀! 是成功?是失败?近来,他已不大敢去定论了。
他们师徒一向极少有机会共同生活,尤其在她十五岁及笄之后,又要 求了闯荡江湖,并且唯一的要求是每年过年回到“意境居”相聚;那时他才
真正地认知了事实——他的小孤女长大了。
她拎着小布包袱上路,由受人存心轻薄到渐渐打出名号。他跟在她身 后半年才真正安心,任她去单飞;他也南下游历了名山胜川,如今,又过了 几回寒暑啊!
两个月前参加“试剑山庄”少庄主的婚宴,知晓了少夫人乃是个十七 岁花一般的女子,他才又一次迟来地发现,他的小爱徒也十七岁了,是该找
婆家的年纪了。 直到她有了属于自己的家,他的责任才算完结吧!他也有自己必须要
解决的事啊!悬宕了十年,家书一封催急过一封,但他总无法在叶盼融未有
归宿前,置她于不顾。那个看似坚强独立的小孤女,也有属于她不堪一击的 脆弱,而他是她的师父唯一的亲人。
迅疾而近的马蹄声令他凝神倾听了会,在十里外,那种奔驰的速度, 大抵就只有他的小徒弟了吧!
唉!听说她又受伤了,这回要命地伤到了脸。女孩子的脸那般重要,
偏她不珍惜。他起身步入屋内,雪白的衣袍在行走间飘逸如风起。 将珍贵的药材准备齐全,门外已传来叶盼融的呼声,那令人想念的低
嗓音:”师父!”温暖真挚的笑意在转身面对爱徒时展现。他有一个冰冷天生 的女徒;而他的冰冷徒弟最眷恋的却是他温暖的笑容,那令她有“回家”的 感觉。
她站在门口,取下了黑纱帽,脚步却已踌躇了,与她激昂的明睁不符 合。她强烈渴望他的怀抱,但生性地与人疏离又令她动作不得。一直是这样
的,即使面对着全天下唯一令她信任的人。 白煦哪有不明白的!大步走上前,仔细打量着更加美丽,却不甚珍惜
以致伤痕斑斑的面容一会,便温柔地楼她入怀,任她吸取他的温暖与关怀, 拍着她的背,低语道:“怎么瘦了?又不爱惜自己,对吧?”他边将她搂入
屋内,伸手以袍袖一挥,雕花门板自动关上,不让北风再灌入烧着炭火的屋
内。
他是个武功绝顶高手的事,全天下除了他师父与叶盼融以外,怕是不 会有第三者知晓了;加上他向来不逞强、不炫耀、生性淡泊,于是天下人便 道白煦只是名才高八斗的文状元罢了,他向来含笑而不辩解。
“来,让为师治疗你的伤。”他扶她坐在炕上,吩咐她洗净伤口,便转身
调配他的各种药材了。
叶盼融拿湿手中洗脸,也解开衣扣,露出左边大半雪白的肩膀。白煦 调好了药,看了倒是一征,他没想到伤口那般深长。
“躺着。”他检视她面孔晒伤的程度,以及那道长疤痕的状况,最后仍是
决定多加一味药,让她整张面孔都抹上白色膏药。每次见到她都是以敷药为 开始,也难怪他的医术可以无师自通到各种伤口皆能治愈的地步。唉!还真 是拜这小爱徒之赐。敷完了药,他检查她带茧双手的情况,才放心下来:“一 刻后可洗净,现在别动,我去准备晚膳。昨日猎来的山雉相当可口,看你神
色不佳,不妨小憩一会,知道吗?”叶盼融乖乖地点头,得到白煦温柔的笑
容回报,拍了拍她的头,转身走入后方的厨房;而她也撤了防备,真正沉入 睡梦中。有师父在的地方,她是永远不必防备的??
※※※ 从小让一个男孩子带大,有许多生为女人该知道的事,往往都会给忽
略掉,这是无可奈何的事。直到白煦对医术感到兴趣——他向来对书册有着
不可思议的学习欲,由浅入深地研习之后,才惊觉有关女孩儿成长的变化, 他竟是全然无知,不曾指导过他的小爱徒。
虽然师徒间整整差了十岁,但在其方面而言,他们是共同成长的。在 叶盼融十二岁之后,他使将她托给一户教席人家的媳妇一同生活,每年至少
有四个月。
这孩子不见得是顺服性子,只是安静而孤僻。他怎么待她,她便怎么 过日,只是她心中在想什么,他怕是摸不清的。唯一不容置疑的,是他的小 徒弟无坚可摧的躯体里,有着对温情的强烈渴求,并且只能是来自他。
也许啊??白煦含笑地看向床上安憩的人儿,心中再一次喟叹。也许 啊!不久之后,她需要的,便是另一个男子的温暖了,来自更强烈的爱情;
到那时,他这师父的温暖、万万是比不上了。只是他对这女孩的关心,会因 为她拥有归宿而就此放心吗?天下父母心啊??未到三十的他竟也能够体 会,真是未老先衰啊!
“师父。”浅短的睡眠向来在五更天转醒,即使困疲,也不曾因而贪恋床 榻的温暖。叶盼融已坐起身,外头天色尚昏暗,但她已了无睡意。
白煦回过身看她,嘱咐道:“穿厚些,咱们师徒好久没有一同练功了。” 言下之意,当然是要到外头对打几回合,顺道看看一年来,她的功力是否又 增进了不少。
她点头,单衣以外,套上了皮袄。每年相聚,白煦便不断地灌输她更 多来自他亲自悟得的招式,经由对打中一一施注。只有让她更强,才得以使
他远在他乡,亦能全心于游山看水,而不挂记于她。 外人都传说“冰叶”每年冬天必定闭关入深山绝岭中练习绝世武功,
否则不会一年强过一年。近来江湖人更深信她身上必定有某种秘而不宣的武 功秘笈,藏私在某处,且是世人尚未发现的。
子乌虚有的事,却成为江湖上野心人士的觊觎,致使叶盼融在擒盗匪
的工作之外,时常遭遇黑白两道的挑衅;加上她从不满足别人的好奇心,往 往对阻碍她的人除了一个“滚”字之外,便是挥掌相向,造就了更多的猜忌, 与给别人找麻烦的机会。
从未做过一件坏事的女子,却被白道人士划入邪派范畴。江湖上的是 是非非,其实不是以“好”、“坏”来界定,往往是以更多灵活的手段、世家
各派间的交流附势,以及欺世盗名的表面工夫来评定。
无论名声如何,最终的,仍是要自己本身够扎实,否则便难在江湖上 立足。什么样的身分皆有其烦恼,因此白煦不会期许自己的小爱徒改变她一 贯的冰冷方式去迎合白道人士对“正派”形象的要求。
他只要求徒弟的本事愈来愈高强,那么,当她对抗匪徒,乃至于寻找 想趁机成名的江湖人士时,能毫发无伤。两三年来,成效是看得见的。这回 她回来,受伤的情况已不似往年多了。
狂啸的北风,卷起雪花成白色风暴,天空的雪与地上的雪全是森冷的 气息,被雪花包围在其中的师徒,早已无视透人心脾的寒冷,迳自过招数百
回合。拳掌过后,便是刀刃相向;她在退开吐纳尚未完成的瞬间,便又疾冲 向白煦。没有人知道她腰间的“银光”软剑几时抽了出来,便见银光倏抖, 笔直挺成三尺长剑,直往对方颈项挥去,凌厉的剑气逼人,周身雪花全往两 边退开。
白煦些微一倾,银光一刺未中,却未收手,顷刻间他胸腹以上便在银
光笼罩中。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当”的一声,剑光射向雪地,入土三尺, 只见剑柄;而柄身上,只轻触着一根细树枝,也是那一根树枝,让这回合的 剑战有了胜负之分。
从不使剑的白煦,其实最拿手的便是剑器,但因利刃伤人,即使为了 防身,也不必以剑傍身,那是他一向的坚持。不过,四年前他却为了小爱徒
打造了“银光”这把剑。
“‘银光’几乎已与你的心思溶成一体。”他倾身挑起剑,在无人使力之 时,“银光”只像条软趴趴的软铁,不见半点凌厉气势。
“还不及师父。”她轻道。 他微笑着将剑扣回她腰间:“傻孩子,侍你伤好了,咱们师徒再来一次
公平的比赛吧!无须介怀。”“敌人不会因我受伤而留情。”她看向飘雪的天 空,不意些微抽痛了伤口,但不以为意,一心仍想着师父刚才防守招式中, 出其不意攻击的招式,以逸待劳,反而难见其破绽。
白煦暗自心疼地摇头,突然想起什么,笑道:“为师今年打湖北回来, 得到一只上好的赤铁,适合锻打成防身的匕首,或六片柳叶刀。数年前读到
南北朝北齐书卷中,得知‘灌纲法’,正好也可以用来土法炼钢一番。”这白 煦是热爱研读各式典籍的,更爱由典籍的只字片语中去学习一些新事物,或 发明一些什么。大多时候他的游历,都是为了印证或学习书本中曾提起的某 件事。
尤精于医学与炼铁,因为他收养了一名女娃,所以有义务将她照顾得
良好;虽不常见面,并不代表关怀会减少。每一次,他的新研发都会用在小 女徒身上。
怎么会有人这般毫无理由对陌生人好呢?行走江湖数年,叶盼融更加 觉得师父的不凡与奇特,毕竟这种全身上下充满温暖的人少见了。世间冷暖,
本来就没有谁得对谁好的限定。亲情都不见得有了,更何况素昧平生?白煦
没给爱徒发呆太久,将她领进屋内,摊开一纸卷轴,亮出他的设计图样:“盼 融,来,你看这样式可喜欢?”“徒儿有‘银光’便够了。”她生性不受索取, 亦习惯性推拒。
“就当为师有造物狂,你就忍耐接受吧!”“是。”见师父又执笔在图上画 昼写写,她没多言,坐在门槛上以棉巾拭着”银光”。
细雪拂在她冷艳的面庞上,是一阵阵冰冻寒意,绝非普通娇弱女子承
受得了的。 但她不是寻常的娇弱女子,她没有父兄可依恃,命定了凡事皆要靠自
己,所以她必须强,必须坚毅如山,没有份弱博男人代为出头的本钱。
路,总归要一个人走的。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饶是与师父水乳交融十数年,亲密彷如真正的亲
人,但总有必须分道扬镳的一天,到底仍是得孑然一人了。因此,她许久许 久以前,已与”寂寞”打上交道——那才是生命中永不会消失的特质。
所以她从不与任何一个人交心,无论是率性天真的玉婉儿,或温文儒
雅与师父有几分相近性情的南宫卓,或一些在江湖上真正称得上磊落的 人??她纵使不排斥,也只是站在远处,以唇微勾,似笑非笑地望一眼,便 走了。
世间没有永远的相聚,却是有永远的别离,其中滋味她太清楚不过了。 忍不住望向师父儒雅俊逸的测脸,不知为何,她竟开始感到怅然??
※※※ “飞月山庄”虽然以经商致富,并且数代下来,富可敌国。但在江湖
中,能够占有一席之地,并与武林四大世家、九大门派并立同等地位,可不 是有钱就可以的了,当然也要自有其独门绝学立足才行。
当今江湖分布的局势,有九大派、四大家族、南北二庄——北试剑、
南飞月。这是白道之人,也就是所谓名门正派的分法;而行事不择手段、不 受世俗礼法拘限的绿林中,则有三大堡,分别是狂人堡、奔浩堡,以及最为 神秘,外人难以一窥堂奥的震天堡。而无论是哪一堡,行事方式皆令白道中 人头疼不已,因为那些人是不按常理来的,可是又未曾犯下什么大错——至
少从未让好事的白道人抓到足以声讨的小辫子。在不受白道规矩规范的情况
下,“白道”人总习惯杞人忧天,以天下不乱为己任,视非同道中人为炸药, 只因他们不受领导;总以为江湖由他们领导才不会出乱子,这种自负自视, 也难怪江湖总是有是非争斗了。
就算没什么事,也会有人生事来热闹一下,否则岂不是太无聊了?例 如今天,白道四大世家以及九大门派新生代的公子哥儿们全聚在“飞月山庄”
吃吃喝喝,美其名为“评江湖,论英雄,饮酒试剑”,但在玉婉儿眼中看来, 根本是“白吃白喝兼等死”!这票深受父荫的二世祖,不必打天下就有好地 位等着他们继承,他们唯一该担心的是——日后怎么制造噱头、博得好名了。 江湖有是非,绝大部分都是为了成就自己的名声而造成诸多没必要的
杀戮。
就说十五年前吧!一票白道中人拼命追杀“绝命女煞门”,以讨伐“妖 女”为名,将一票女子赶尽杀绝,最后杀死所谓女魔头的高仲雄,被推为武 林盟主——不过,那家伙同时也在当天死于坠马,然后其下一一封赏,各自 博得好名号。天晓得绝命女煞门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也不过是一群广收
失意失婚女子的门派,然后不小心拾得了一本“捞什子秘笈”,便该遭殃了!
当年高仲雄以“魔女拾得绝世秘笈,倘若练成,必成武林大患,大家必须制 止悲剧发生”,居然也号召了白道所有人去参与打弱女子的行列,之不要脸 的!
后来,也就是经过了五年,才真相大白。原来当年的“女魔头”容春 晓,竟是高仲雄始乱终弃的女子之一,他生怕那女子习得高艺,第一个拿他
开刀,便先下手为强。
唉唉唉!天晓得还有多少偷鸡摸狗的事发生过呢?玉婉儿拿着毛笔, 疾书了一副卷轴,才收笔。
身为飞月山庄的小姐,自然也代表了天生的好命;好命到每天等吃、
等嫁、等死,然而她唯一的嗜好是纪录“武林志”来打发时间。不过,她的 武林志是不被承认的,由于并不站在白道的崇高立场下笔,所以不被承认。 这实在是太客观,容易令白道人脸上无光;笔风太过讥诮犀利,一些“侠士” 看了不吐血才怪!尤其她擅用对比法来衬得伪君子们无所遁形,说真的,要
她不是飞月山庄的千金,只怕会议很多人冠以“妖女”之名追杀,最后落得
像容春晓那样的下场。 所以,她一向庆幸自己投胎得不错。
不过,也由于身世太好,致使她不能轻易外出抛头露面。尽管江湖上 不少侠女之流,但在玉家是行不通的,玉老爷子可是以高尚千金小姐来要求
自己的女儿们,绝不容许她们沾上些许江湖流气。
唉唉! 何时她才能再见到神交已久的冰叶呢?这一点又是她不能成为公认的
武林志撰写人的原因了;对于她心仪的人,极尽捧褒之能事,光是书写冰叶 的事迹,便用了八十七个卷轴。
“哈揪!”真的在亭子发呆太久了,即使暖袄加身,仍是感到寒意不绝。
身边服侍的丫头,立即又是端暖炉、又是端热汤地忙着,贴身丫头更 是道:“小姐,进屋了吧?”“那边的客人醉死了没有?”她指着“赏雪院” 的方向问着。
“正热和着呢!大少爷已运功逼去几次酒气了,刚才陈伯端着巾子走近, 不小心还给大少爷周身的酒气醺醉了哩!真是了得!”丫鬟们笑成一气。
玉婉儿让丫头们收拾文房四宝,迳自低首沉思??自小,她便充分展 现了对书本的悟性,于是玉老爷子便请西席来授学,记性超强过目不忘,令 玉老爷子惊喜之余,又怕她学得大多、太快会短命,于是便让她沉浸书中, 不让她习武。
外人只知道她才学极高,却不知道她的才学已然成了父兄议事时绝对
要谘询的要角。在江湖上,太过突出是会遭忌、遭灾的。男性无妨。毕竟热 中于扬名立万;女性的话,若无心争名争出头,大可不必去抢什么首席之位 了,否则只是徒染一身麻烦而已。
“他们在聊些什么?”实在没有过去与那票人应酬的心情,却又忍不住 想了解这票急欲成名的公子哥们心中以谁为目标。
江湖上永远不绝的纷争,来自不管你是白道黑道,皆要以撂倒某名人 来出名。没有人耐烦慢慢累积名气,既有一蹴可几的捷径,何须循正途远道 慢慢来?先衡量自己功力的深浅——虽然向来自己高估了数倍,再去寻找可 能与自己功力不相上下,却又“好狗运”闻名于江湖的人。
刚去送酒回来的二名丫头回应小姐的问题:“他们都在聊现今江湖上有
名的邪派人物哩!”“什么叫‘邪派’?除去九大派、四大家、二大庄之外的 所有江湖人吗?”她笑嘲。
另一个丫头又道:“而且不脱二十几岁的名人,其中还有小姐最为仰慕 的冰叶女侠哦!自从秋末她猎杀了‘邪鬼’郑匡之后,已被武林人评为江湖
十大高手的第五名了,因为郑匡正是公认的绿林高手第五名,他们便将冰叶
往前提升了两个名次,众公子们皆不服呢!”“哦?那么可见有人要前去踢下
这一块招牌了。他们要挑战人家,还得先找到人,并且胡乱按一个罪名才行, 这是白道的规矩。”她纤手拨开胸前的落雪,走向回廊,正欲往自己的则院 走去。
贴身丫头镜儿挥手要小丫鬟们收拾东西,便紧跟在小姐身后。由于她 身分高些,可以与主子谈更亲近的话题:“小姐,老爷安排这些世家公子前 来作客,其中不乏真正才俊,身家更不必说了,为何小姐不肯过去结交一下 呢?奴婢想,那也是老爷的意思。”“才俊?这辞儿只须用财富、身家堆砌起 来,有何了不得?”“这些全看不上眼的话,莫非小姐想嫁神仙?”镜儿对 小姐的眼光感到不可思议。
玉婉儿扬声而笑,看向天空一会,才侧过身子看丫鬟,轻飘飘的衣袂 在转身时汤出一波波翩然姿态,衬得她妍丽之姿益加光采。
“是,我就是要嫁神仙,去跟我爹说吧!”话完,小跑步穿梭在回廊中, 灵动如仙。
不理会身后丫头的呼唤,在喘息的片刻,已给自己定下了明年的计画。 不被世人承认的武林志又何妨,前朝唐人可以写出那么多别的传奇, 到了宋朝,为何不能?她也来为则“宋人传奇”吧!就从冰叶女侠的传奇开
始??
第2章
跃过一个旧年头,即使清冷的天气依然,却让节令给订下了春天的气 息。
令人依恋的日子彷佛总是过得比较快,不该恋栈,自是要早早上路。 叶盼融已着手收拾衣物,远处的炊烟是师父为她饯行所猎来的山猪,
正在烘烤中。大多时候,白煦是茹素的,而且从三年前开始几乎不沾荤,但
他禁止她也吃素;以前是怕她长不大,尔后是要她随时保持最好的状态。她 的吃用向来简便,倘若再一心吃素,只怕无法兼顾身体所需的种种养分,而 白煦学医,他可以。
她被说服了,同时也明白自己欠师父的恩情又多了一项——白煦是为 了她的杀孽与安全而长期发斋愿,不再沾荤食。
这次回来,所有的吃食皆来自山中的草药蔬果。大过年时节,他允许 她吃素,不过今日猎来山猪,代表她回山下之后,不能再吃素,得过回原来
日子了。 打理得差不多时,白煦也正好割来一块刚烤好的肉块放在餐桌上。
“盼融,吃饭了。”“是,师父。”她走过去布碗筷,盛好白饭,师徒俩对 坐,就见白煦不断把肉片放入她碗中。
“师父,太多了。”她提醒着,再不阻止,只怕肉片会堆高到梁柱上去。
白煦温柔笑着:“今日一别,或许又是一个年头,你就让为师的为你多 做一些,好吗?”她只好点头,领受师父源源不绝的关爱。
“师父也今日下山吗?”“明日才动身,还得将猪肉分送附近贫户,安顿 好了再走。”他审视爱徒颈子上那一道长长的伤口,已无大碍,只剩一条白
浪,他叮嘱道:“给你的药,得每日早晚涂抹,直到白浪消失。明白吗?”
“是。”基本上,只要伤口脱了痂,不再疼了,叶盼融便当成伤口痊愈,不
会再涂上什么伤药,所以在她身上留下许多辉煌的痕迹,这向来是白煦无可 奈何的。但这次伤及脸蛋,他便不得不再三叮咛了。女孩子家,至少要注重 一下容貌吧!何况她长得美丽,天下间女子求之而不能得,她自己不在意无 妨,但也不要伤其完美才是。
“下次再见时,为师不希望见到你颈子上还有痕迹。”他手掌轻抚上她下 巴的刀痕。
“徒儿知道。”他已再三说着,她岂会置若罔闻地违背?即使是麻烦了些, 她也会做到的。
明白她终究是听进去了,白煦才放心地改了个话题:“盼融,你也十八 了吧?”她抬眼看了他一会,才应:“是十八了。”“行走江湖数年,可有中 意的男子?”问及此的同时,不免在心中暗笑自己才步入二十八岁,却已像 个四、五十岁的老爹,直拿子女的终身大事为生活的唯一目标,这真叫“少
年老成”呢!
中意男子?她首次露出诧异的表情,顿了许久才道:“我该想这种事 吗?”“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是该想了。”她不由自主脱口而出:“师父不 也独身?”话毕,才深感自己无体而冲动;她不该对唯一的亲人如此无状的。 白煦愣了一愣,应道:“不,为师已有未婚妻,不算独身。”不知为何,
这个突如其来,并且是意料之外的答案,居然使叶盼融心中猛狠地撞击了下!
怎么回事?她竟然为此感到窒闷,几乎快无法呼吸了!
“师父已有了??师母?”“唉!那也是为师离家十年的原因。”“她?? 不好吗?”她的问话令白煦惊奇。他这向来孤傲的女徒向来惜言如金,也从 不追问与自身无关的事,怎么突然会对这种他人之事感到关切?不过,白煦 向来对这个小爱徒的疑问是尽其所能去解惑的,于是明白道:“她很好,只 是不属于我。”“是人们所说的‘爱’吗?那种东西令您不回开阳?”她不知 道自己为何会像个长舌妇那般的追问不休。每一个问题丢出来,都令她恨不 得割下自己的舌头。
他握住她泛白关节的小手,不明白她何以略显激动,只道:“事实上, 为师痴长你十年有余,却也是同样不识情滋味,这是我们都该学习的。”心 中浮上了更多的问号,但她坚令自己不许再问了。努力吃饭,不是因为腹饥, 而是不让自己的嘴有所空闲,因为,她不许自己再有无法控制的行为出现。 “男子比较禁老,也禁得起闲言;但女孩子就容易被嗤短流长所伤,再 过个两年,闲话就来了。”“我不怕。”“但我怕。任何情况之下,我都不要你 被伤害。”不理会世俗,并不代表不在世俗红尘中生存。既要存于这种环境, 尽可维持自己独行风格,却多少要为他人所扰;白煦总是不忍有许多不堪加 诸在她身上。何况这孩子的冰心,也许可以经由真情来融化为春水,她会活 得更快乐一些吧!她是他的徒弟、他的责任,而他多希望她能丰盈地活着, 才不枉他在十年前救她出火场。生命原本就该活得光明快乐,不是吗?但他 的心情只会被心领,而不会被接受并且实行。白煦看在眼底,自然是有数的。
他这个为人师能做的最后一件事,大概是为她找个如意郎君了。 他多希望叶盼融有一天能真心地大笑,全身充满幸福的彩光,到那时,
他才会真正地放心她吧! 会有那么一天吗?
※※※
江湖三大堡中,行径最令人侧目的,便属“狂人堡”了。
堡主楚狂人行事诡谲、阴沉难测。高兴时可以捐出所有银两赈济黄河 大水的难民,不高兴时放任属下打家劫舍、四处踢馆,而且毫不管制。所以 狂人堡不仅令江湖人头疼,其几名手下也正是各地官府急欲捉拿的犯人;可 惜一直无人敢撕下悬赏的榜单——或者可以说曾经有心捉人领赏的人们,早 已一一驾鹤西归而去。
要说开春以来江湖上有什么大事,使得说说冰叶女侠的事迹了。 十天前,她路过梅县,看到贴着一张悬赏十万两白银的罪犯画像,知
晓了这名无恶不作的大盗四年来一直在梅县猖獗、无所不为,去年甚至抢了
一批京城运来要用做济助灾民的粮草银两,使得两三百户水灾灾民死于饥贫 交迫,让当地县官不惜下重利悬赏;即使县库并无法真正凑出这一笔钱,这 当然也是江湖人士不再前仆后继的原因了。流血流汗抓人,送命不打紧,怕 的是领不到钱。
令冰叶女侠撕下悬赏画像的原因是——半个月前,那名大盗奸杀了一
名新娘,并且杀光新郎一家数十口。 若说叶盼融两年多来诛杀的恶人,首先不饶恕的,便是奸杀掳掠之淫
贼,再者是杀人成狂的败类、谋财害命的人,最后才是不断上前挑战想成名 的江湖人;而最后这种人她向来不杀,除非有人死缠不休,非要有一方死亡
为止才肯罢手的那一种。
不再心慈手软,实因已受够了教训。 既是路过梅县,她便不会放着不管,她决心诛杀这一名败类。 江湖人为之鼎沸的,是她必然会因而惹上整个狂人堡,因为那淫贼屈
陉——正是狂人堡的副座,全堡数下来他排第二。江湖人忌惮不是没有原因 的,惹一个武功高强的人物无妨,但惹上一整个堡,就不明智了。
楚狂人这人从不讲理,也不理会世俗眼光,更不许有人踩到他地盘上 叫嚣,尤其看不惯有人指着他鼻子说他治理手下不严,任其胡作非为——通 常一旦有人这么指责时,他只会更放任手下去胡作非为,以“满足”世人的 指责。没人敢惹他,因为他武功深不可测、招数奇诡。当年武当功力高深的
掌门人,曾在十招之内被打得气血翻涌,功力散了一半,往后便不再有人敢
上门去挑衅了。 就不知这冰叶对上楚狂人时,会是谁幸存?但已经有人押注冰叶必败
了。楚狂人被排列为绿林第一高手,这女侠只怕是凶多吉少了。休说楚狂人
了,她能不能诛杀掉屈陉,可也是个大问题哩! 全江湖的人都知道了叶盼融对上了屈陉,也相信不久之后,狂人堡一
定会派人解决掉她的。所有的人都在静观其变,更有为数不少的人涌来梅县 准备观战了。
这些人之中,自然有着一名美丽的少女,也就是玉婉儿。如果她找到 哪边有人做庄下注的话,她一定会以全部的身家赌叶盼融必胜;可惜她找不
到,也没空赌钱,因为她正忙于书写冰叶传奇,只待有更新的事迹来让她大
书特书一笔。 说真的,她不太能确定自己能不能见到叶盼融,搞不好见到了也不太
认得,因为,叶盼融一向在人前以纱帽遮脸。她曾经有幸见上一面,并未曾 真正看清她的长相。
据说很美,她想也是。
她非常想与冰叶有所交集,但往往没有时机。叶盼融永远都是忙的,
而玉婉儿非常了解,当一个人办案时,身边不宜有亲友来累赘,否则会被对 方当成罩门利用;非常不幸的是,她玉婉儿武功十分不济,所以永远都没有 好时机与女侠结交,真是令人扼腕!
像此刻,客栈内坐了四成满的客人,角落靠窗的那一名黑衣黑纱帽女 子,几乎肯定是叶盼融了,但她只能坐在楼上流口水,大大仰慕,却不敢下 楼打扰。因为她武功不好,也因为更重要的事是——她必须当一个客观的撰 写人。
何况叶盼融的清闲绝不会太久,因为正主儿未出现之前,总会有几只
阿猫阿狗来串场一下“喂!你是‘冰叶’叶盼融吗?”“我们兄弟是‘西山 双雄’,他叫左山虎,我叫右山豹,想跟你较量一下。我们可不是你以前遇 上的那种脓包,我们很强的!”为了要证明自己很强,两名难兄难弟各自举 高了手中的狼牙棒以兹证明,其中右山豹还挥向桌面,想来个下马威。
力道十足的狼牙棒被两根手指轻轻地拈住,犹如它只是片棉絮编成的
物品似的,却见右山豹因施力过度的面孔已由红砖白,下巴正兀自颤抖不已。 左山虎看情势不对,捞起狼牙棒,直接抡向叶盼融的后背:“妖女,看 棒!”棒是不必多看的,因为才一眨眼的光景,那根棒子已被平削成数十片 碎片飞散在四处,除了双手紧握的地方幸存之外,基本上棒子已属不存在的
过去式,而右山豹还正在努力地拔着武器哩!
“走开。”没有温度的冷声亦不含任何杀气,只是深深的不耐烦。 她对人性的认知向来没有更细微的体会,也或者根本是毫不在意。当
她以不费吹灰之力扳倒他人时,在众目睽睽之下,没有人会丢得起这种脸;
也之所以,在明知斗不过的情况之下,那些想扬名立万的人绝不可能因此打 退堂鼓的,否则以后如何在江湖上立足?没有人乐意当个笑话。
她的警告自是被当成攻击的指令,没有了武器,两兄弟直接以拳袭击。 就见冰叶突地拔身而起,在半空中旋转了一周,飘飘的衣袂挟着凌厉 的风势,直到她又一如刚才的姿势坐回板凳上;两名寻仇者也横飞出门外,
除了哀号,不能再有其它动作——因为他们同时也被点了穴。 她一向不伤害这种无聊之人,又讨厌纠缠不休,所以只能以这种方式
教他们滚远一点,耳根才会清静。 缓缓喝下最后一杯茶水,她眼光透过黑纱,寻向客栈幽暗的一角;在
那暗处,有一双狂蛰的眼在注视她,含着毫无疑问的兴趣与势在必得。
窗口拂过一阵寒风,吹开了她面纱些微屏障,她冷然的美眸曾有一瞬 直直与那人相对,她的心升起前所未有的警戒??这会是个很难缠的对手, 而他们一定会对上。
※※※ “狂人堡”从来就不是个有制度的门派,堡中之人的组合全是各地不
受欢迎的人种,自愿投入其门下皆可以;但若要论地位,则要看你能打倒谁 了。
楚狂人就是这么奇诡的一个人,全以武力论英雄。要是哪天自认可以 打倒他的,都可以来挑战,但不自量力、走不出五招见败的低下武者,小命 就得自加珍重了,因为,他不会手下留情。
这样算来,屈陉可以说是全狂人堡第二大高手。如果他有胆子挑战堡 主的话,要称第一搞不好也成。近几年来,屈陉不断地加强自身修为,打的
便是这种主意。当老二已太多年,有天也该当老大来过过瘾。
但在那一天未来到之时,他仍是会对楚狂人有所“尊敬”的。 狂人堡的“虎啸厅”是首脑人物用餐的地方,并且是用来吹嘘自己近
日来又干下了什么江湖大事,以自抬身价的地方。难得堡主今日愿意前来用
餐、因为行事诡谲的他向来独来狂往,不与手下亲近的;而这当然也是屈陉 甘做第二的原因,他根本是真正在主导全堡运作的人,只差一点正名而已。 但不管事并不代表楚狂人没有实权,到底这票不法之徒服膺的仍是暴力与最 强者,而楚狂人是公认最强的。
“堡主今日好高的兴致,与弟兄们一起用膳。”屈陉微笑地起了个话题。
楚狂人长着一张粗犷而狂野的面孔与体魄,最令人寒颤顿起的是—— 他有一双无比邪魅的眼。既是狂得目中无人,又狠得六亲不认,致使向来无 人敢逼视他的眼;尤其怕他某种邪念一起,光芒乍现时,他可是什么也不管 的。他只求痛快,不问利不利己。
浑身漾着邪气,让他充满着骇人又吸引人的特质;加上他粗犷而英俊
的脸孔,永远使得女人想臣服他脚下,求取轻怜蜜爱的眼光。 此刻,那一双邪眼对上了屈陉讨好的眼,直看到屈陉避开些许才问:“听
说有个女人决定摘下你的人头。”闻言大笑了出来,笑声中有无比的意气风 发:“听说冰叶是绝世美女,正好让我尝尝鲜、拔个头筹,我老屈还不知道
绝世美女玩起来是什么滋味哩!”一个十八岁的小女娃也敢拈他这老江湖的
虎须,简直是送死!她要是真的美丽便罢,待他玩腻了,再给她个痛快;若 其貌不扬,他会让她死得很难看,直恨自己为何要生出来受这种折磨。近来 他又研究出不少酷刑,正缺人试验。
楚狂人撇了下唇色,问:“何时要迎战?”迎战?小女娃也值得他用这 辞儿?屈陉又再度怪笑出声,但才要出口,却被一粒花生米打入嘴中,而他
整个人往后翻滚三丈远,直摔到门外,令他吐出一口血,并且和着两颗门牙。 楚狂人只是轻轻笑道:“别笑出那种声音,我不喜欢。”没事人似的, 他亲切地挥手要他坐回来。”来,快回来告诉我你的计画。”止住了体内的气 血翻涌,屈陉在起身时又吐出一口浊血,心中因了悟自己依然差他大多,而
恐惧顿生。老天爷,楚狂人的功力究竟有多深厚?连忙逼出一抹笑,坐回椅
子上。既惹不起这男人,哄着他暗中控制亦可,绝对不宜撕破脸。
“我准备先派三批高手去对付她。如果她能赢,必然也元气大伤,到时 我只消坐收其成就可以了。”“你就把冰叶看得如此不济?”“一个女人能有 什么了不得?”缺了两颗门牙的声音,因漏风而显得怪里怪气。
“近几年你奸淫了不少女子,尤爱在人家新婚之夜办事是吧?”他闲闲
地问。
偌大的虎啸厅,自楚狂人落座之后,一直无其它杂音,尤其在副堡主 被打飞出去后,其他首脑们更是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屈陉也不敢再有什么放肆的举止,连回答也颇为小心,但他不认为堡 主会介意烧杀掳掠的行为。因为当他有兴致时,自己也会乐在其中,但堡主
的喜好天天在变,最难捉摸的是他永无定向的心思。也许此刻,他想玩起“大 义灭亲”的把戏呢!
“怎么不回答呢?”楚狂人又问,语气中已掺了些不悦。 屈陉连忙回答:“近来我已不做那档子事了。”“沉迷于女色,莫怪功力
十年来无一长进。”他冷冷说着。
“但用以对付冰叶,已绰绰有余。”屈陉傲然抬高下巴。屈屈一个女人,
有何对付不了?待他收拾了那女人,堡主必然要对他另眼相看了。 蓦地,楚狂人笑了出来,双眼迸发邪狂之光:“好!那我拭目以待!
”※※※
自意境居出发之后,白煦的行程即是返家。追风山庄如今已大致由大 哥接手,不断地传来消息要他回家。离家十年,确实也该回去了;许多事情 早该有个了断,此时应已恰当下决定了。
他行走的路线,巧合地正与徒弟相同。如今也到了梅县;见江湖人大 多聚集于此,不免有些许诧异。
“白公子请留步!”正要踏进一家客栈,身后传来惊喜的呼叫声。 白煦回身看去。咦?可不正是武林四大世家新一代的少主人?南宫卓、
慕容慎文、唐浚、费北歌,这四位年纪相当,容貌出色的公子们,被江湖人 封为“风流四公子”——指的是他们容貌、武艺、才华皆有一定水准,并且
深受江湖女子仰慕;而其中,白煦唯一认得的只有南宫卓。他是一个儒雅斯
文的男子,出道至今从未杀人,更少让他人流血;以乐于助人而博美名,所 以令白煦印象深刻。
“南宫公子,久违了。”一一介绍过后,众公子才道明来此的原委。 南宫卓曾见过叶盼融一面,在惊为天人的同时,自是倾了满腹仰慕之
心。他与白煦并不相熟。但因他是传言中冰叶的师父,无论真实性有多少,
他皆有意深交的。 而其他公子们自然也好奇这对“师徒”的真实性;尤其此刻全江湖因
冰叶对上狂人堡而沸腾,对于她谜一般的身世,更是好奇不已,所以愿意放
下身段结交这一名文生。 白煦凝眉思索了会:“明日与屈陉决战飞沙谷?这屈陉擅使毒,有风相
助,更是有利于他。”“之前三批人马袭击冰叶时,也有用毒,并无伤她分毫, 我想她是游刃有余的。”来自四川唐门,感兴趣的便是用毒与解毒。唐俊明 日欲去观战,便是这个原因。
叶盼融对毒的研究并不深,如果再阴毒些的手段,她应付得来吗?白 煦不由得有些担心了。
“白公子,听说冰叶是令徒,传言可是属实?”南宫卓仍是忍不住问出 口了。
“某方面而言,在下确实被她叫唤一声‘师父’,然而,我能传授的实在
有限。”他含蓄而保留地回答。 众人当然也不认为他能传授什么武林绝学,唐浚第一个断言道:“想必
白公子给予冰叶不少医药上的帮助,两三年来她的战迹辉煌,却都带伤,没 有一次赢得漂亮。”“是呀!听说她美丽非凡,可惜一身肌肤怕是伤痕累累 了。”费北歌不胜惋惜。美人如玉,何苦自虐?躲在男人羽翼中安憩,不是 更好?慕容慎文笑得暧昧,直问白煦:“白公子可曾见过她身上的伤口?”
这种轻佻的口气,令在座之人皆诧然且尴尬,实在是失礼。
“慎文,你——”南宫卓急欲制止。 白煦坦荡地回应:“她确实受过不少伤,而在下一直希望能找出更好用
的药来令她伤口好得更快,不知慕容公子是否要提供药品,所以才这么问?” “白公子虽无‘神医’之名,其医术应也是可以上台面的,哪须我这门外汉
班门弄斧?我不信你听不出来我的意思。你正值少壮,而那位冰叶据说美丽
无双,你们这对‘师徒’真的只是表面上的关系吗?”慕容慎文间得可直接
了。望向白煦俊雅难匹的容貌,虽无习武者那股英气勃发,倒似有古时宋玉 的风华;因经纶满腹,眉宇间充满睿智之光,这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神 采,再加上天生的俊美容貌与从容和善的气蕴,在在令四大公子相形失色, 输在气度与神采、输在气定神闲的从容,甚至也输在容貌的比较上。较为心 高气傲、又自恃身家武学过人的人,自是难忍下这一口气,语气便多有冲撞。 年轻所以气盛,好身家所以依恃而傲。
白煦哪会听不出他咄咄逼人的语气,只是向来他就不是会与人发生冲 突的性子,更不会以口舌之战让人脸上无光;但不予以理会,不见得他人就 会就此作罢。他迟疑要怎么回应,但身后娇脆的声音已经代为回话:“哟! 我以为探人隐私是三姑六婆才有的嗜好,怎么你们这些‘伟大’的男性也这 么明目张胆地逼问人家的私事?要不要再创个‘四叔七公’的辞儿来符合各 位的行为啊?否则光只有‘三姑六婆’这辞儿在撑场面,未免太寂寞了?” 玉婉儿其实一直就坐在这票人的后方,本打算用完了午膳就赶去听说书人口 沫横飞地道出近来江湖上的消息,不过这些人之中,居然坐着她心仪女侠的 师父!当下她的耳朵竖得半天高,一如其他闲杂人等相同。她也怀疑手无寸 铁、半点武功也无的白煦,怎么可能会是冰叶的师父,不趁此机会认得岂不 遗憾?尤其她们家与追风山庄有商业上的往来,她比别人更明白那个商贾世 家并没有出什么不得了的武功高手,顶多有防身之用,却不列入江湖人高手 评价的法眼。
“婉儿!?你怎么在此?”费北歌倏地起身,讶然不已。他们费家与玉 家同居应天一带,因此多有往来,当然不会不认得应天第一才女——玉婉儿。 “哦,是费二公子,久违了!”玉婉儿装作好讶异地说着,一双明媚大眼
早溜向她好奇的白衣男子身上去了。
这一看,令她不禁大大赞赏了起来!好一个浊世佳公子,不愧是文状 元之魁,其尔雅的气度是她未曾在其他男人身上看过的;沉稳而内敛,宽厚 而善良,且不因年轻便有着不知天高地厚的气焰与逞强斗凶的霸气。很好, 很好,一个真正的伟男子!
白煦被她这么直率地盯着良久,不禁有些赫然,起身拱手:“在下白煦,
不知姑娘有何指教?”“指教是没有,不过,白公子,与其待在这儿被某些 陌生人骚扰浪费时光、夹带无礼放肆,倒不如动身去寻找令徒,看看她有何 准备不周全,加以帮助不是更有意义?毕竟明日之战,大意不得。”世家公 子有放肆的特权,世家千金自然也有目中无人的权利。她摆明了就是要让刚
才出言不逊的人下不了台,并且损得他灰头土脸。
“你说什么?我哪里放肆无礼?”慕容慎文拍案而叫。
“我指名道姓了吗?我骂疯狗你凑什么热闹?奇怪了!”她闲闲地指向客 栈外乱吠的几只野狗,堵得慕容慎文发作不得,兀自涨红面孔。
“白公子,我想你该动身了。”她将桌上的包袱交到白煦手上,不由分说 就推人出去。
“这位姑娘——”“玉婉儿。”她挥手。 他微笑拱手:“谢过。”他确实忧心叶盼融,不知她有无受伤,毕竟她
对毒的认知并不深,倘可必须快些找到她才行。能在分开余日又见上面,便 是缘分,表示一定有他使得上力的地方。
“跟着他走,一定可以看到冰叶。”费北歌站在门口说着。
“我们这一趟前来,不就是想见识一下这位女人吗?何不跟上?”唐浚
兴致勃勃。 南宫卓阻止:“各位,咱们已无礼于白公子,不该再做这种事。”“对极!
各位的行径简直可耻至极,探人隐未免探得太超过了。”玉婉儿环视神色各
自不周的四人,微微一晒:“我也要走了。见识了四位公子,方知‘百闻不 如一见’的真正释义。”流泻出的笑语可不是那么一回事。
随着她走远,费北歌第一个跳脚:“我的天!她不会是一个人由应天是 来?那我可不能放她一个人行走,太危险了!各位兄台,我先走一步了。”
一个纵身,他追随佳人芳踪而去。
剩余三位公子,神色各异地站在门口望着人来人往的街口沉思了起 来??其中最不开心的,当然是被冷嘲了一顿的慕容慎文了。
第3章
在叶盼融的性格中,绝对不存有“依赖”这两个字。在每一年的冬末, 她只允许自己有几天小小的脆弱,也就是当她见着了师父,与他一同生活的 那几天,但以后的日子,她是不依赖任何人的。
也之所以,在她因吸入不知名的毒粉而全身剧疼如针扎时,她没有想 过要求助师父,或任何一名解毒高人。
这是屈陉向来惯用的伎俩,先派手下来探虚实,不断地用毒来测验她
对毒的认知。她早知道的,只是没料到第一次使毒无效后,再放了第二次, 却令她功力散得只剩三成;并且每运一次功,便消失更多些。屈陉知道他成 功了,于是下决定在明日“解决”掉她。
每一次的失误,皆是她的经验。既然她以前可以活过来,自然这次也 行;再不济,她也要与屈陉同归于尽。她相中的罪犯,绝不会在她手中错过。 火苗上正烤着一支柳叶刀,待刀面已足以热得煮热任何食物时,她在 手背上划下一刀,红中带黑的血液滴了下来,但同时也因表面皮肉的焦灼而 收住了血口。冷汗透过重衫,而下唇也咬出一排血痕;她抹了去,也看了下,
是纯然的血红色。 她淡淡一笑。很好,她还有时间去对付那只淫贼。随意以袖口抹去冷
汗,摆在身前地上的瓶瓶罐罐,全是师父特意调制的各式解药与伤药。没有 细分,她将所有的解毒丸全倒在手上,打算全吃了。
对医学,她并没有很深的认知,也没有很良好的慧根去理解种种药性, 所以她才会在今天解不了稍为难缠的毒。
不过,对于生命向来没有太高的期许,种种活下去的方式,又怎会放 在心中去留意?师父总是担心她太过随意对待自己,不许身体发肤有所伤
痕、不许风吹日晒、不许吃得太差,或亏待自己??思及此,便忍不住真心
地笑了。她笑容的唯一来处便是来自他啊??但,她仍是故我。 正要将药丸全部吞下,突然某种不属于树林的声音令她警戒,抄起地
上所有物品飞上茂密的树林枝桠间,隐去了鼻息。 白煦骑着马在林间穿梭好一会了。他知道叶盼融的习性,每当她备战
或思索时,葱郁的树林是她唯一会去的地方。愈是人迹罕至、无路可行的林
子,愈是她会去的地方。在这梅县,就只有这住满毒蛇的林子是平常人不来
的地方。 已经一个时辰了,但他并不心急,他知道她一定会在林子的某一个地
方。他担心的是她或许中了毒,无力去解,便放任毒去行走全身,这孩子总
是做这种事。 极细微的呼吸由他头顶上方传来,泄露出无心的讶然。他抬头的同时,
叶盼融也飞了下来。
“师父!?”白煦没让她落地,飞身过去楼住她后坐回马背上,一气呵 成,没有任何迟滞。
“你的马呢?”他边驱马行走,边为她把脉。看到她手背上被火炮过的 刀伤,不自觉拧起俊朗眉峰。
“寄放在客栈马厩。”她张开右手手掌问道:“哪一颗是可以解我身上这 种毒的?”“都不是。”他语气中挟着叹息。虽然早就知道她应该会有的处理
方法,仍是忍不住想念一下:“盼融,你该联络我的。”她只是淡淡扯了下唇
角,没有回应,而白煦也没追问下去。确定了她的毒后,立即快马加鞭驰出 树林,往一处空置的废屋中行去。
此时此刻,安静、安全才是他们师徒需要的,而且在治疗过后,白煦 所要训诫的话,可能比他这辈子说的话还多。
天下父母心吧?不是吗?※※※他不是十分精通医术,但他认得许多
名医、神医之流的人物;而由朋友口中以及医理书籍中,白煦听闻了各种千 奇百怪的疗法。“知道如何使用”与“实际去使用”之间,约莫差了十万八 千里,尤其是医术并非“知道”就代表是医生了。
由于常常替叶盼融包扎伤口,所以白煦可以说是精通无比,并且可以 研制出更精良好用的创伤药来造福他人;但在解毒上,要步入更厉害的境界,
可能必须是个的爱徒开始常常中毒才得以使他在经验中求进步,不断地研发 新药品才行。
看来,时机是到了。他只能苦笑,由《医书草志》中抬头看了看上方
梁柱,才看向躺在床板上的叶盼融。 他知道她中的是什么毒,不过伤脑筋的是——这种毒的解毒方式。适
才他已给她服用下抑制穴道不断散功的丹丸,不过终究要解开毒,才能让她 明日再去与屈陉交手。
他的思考令叶盼融注意:“师父,无法解开,无所谓了。”他不赞同地
扫了她一眼。才拉来她左手,看着上头已凝结的药膏,轻刮了下来,再以另 一种药涂在上头;瞧见她下唇也有伤口,顺便抹了下。
“不是无法解,是这两种仅知的方法都极不好。”她抬肩,无言地询问。 不意却看到白煦居然红了俊脸,她讶然:“师父?”“第一种,是以内力贯穿 你所有穴道内积存的毒,但同时,也会将你剩余的功力也散光了。在半个月 之内,你不会有任何的功力来自保,自然地无法赴明日的约。”“不要第一
种。”她不会失约,也不允许屈陉活过明日以后的每一天。
“第二种??极不恰当!你不能更改时间吗?没有人会笑你的。”“不更 改。”她岂怕人笑?她只是不要让屈陉活着而已。“第二种不会消失功力,是 吧?”“是的,甚至更可以恢复回七成左右的功力,但??但那会使你的贞 节蒙上污点,为师做不来!”贞节?那种东西于她何妨?她冷笑了下。猜测: “是要与男人交媾吗?难道我中的竟是淫毒?”“不是!盼融,你是女孩子, 应知道那是女人第二生命,不该轻贱笑弄。”“如果有天我在不能自主的情况
下失去清白,我不以为我该以死谢罪于世人。要是我能自主,并且决定失去 它,又怎么能因为可笑的未嫁身分而自缢?不,那不是女人的第二生命。生 命只有一种,活下去才是唯一的名称。”她很少说这么多,结尾之后轻问:“师 父会以为我如果失去清白必须死去,才不算辱没您吗?”“不!”他急切地回 应:“为师只是陈述世人的看法。盼融,你可以不在意,却不可以因此而糟 踢自己,明白吗?”她点头,不以为意地道:“说说第二种吧!我明白不是 与男子交媾,那还会有什么?”“服用冰莲珠果,在一个时辰内将毒逼在周 身各穴。为了不使功力散尽,只能以唇去吸出每一个穴道内的毒汁,而压住 外在的功力;每吸出一穴道之毒便灌入真气,直到完全吸尽之后,为师再运 功迫使穴道内的真气会合入你丹田,行走十二天,便功德圆满。如无误差, 你可以恢复七成功力以上。”“那就用这方法,如果不耗损师父功力——”“不 妨的,世人皆知为师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他不会告诉她,到时剩三 成功力的人会是他,而且必须调理半年才会完全复原。如何使爱徒明日克敌 致胜,才是他此刻唯一关切的。
“何时开始?”“此刻吧!因为师父还有一些解毒的知识要教你,再迟就 没时间了。”他从袖袋中抽出白布巾,坞住双眼绑起来,深吸了口气:“把衣 服全脱了。”“是。”不期然的一抹心悸,荡漾了整片心湖,这不是她会允许 自己产生的感觉。猛然吐纳了几次,才平定了心思,将衣物全脱光,盘腿坐 在师父身前。
“吃下冰莲珠果。”他平稳而温暖的大手平贴于她的肩背间,直到感觉她 已吃下。他使出力道,缓缓引导药物发生作用,并且一一指导:“气蕴丹田, 别施力,让为师逼出毒使成。”每一个穴道的点触皆精准而快速,不去思考 自己手指下触抚的是一具十八岁丰泽晶润的娇躯。在游走周身各大穴时,许 多该碰的与不该触碰的地方,此时全然不该有男女之防的顾忌;然而,真正 令双方难堪的,是下一个步骤——他必须吸吮出她穴道中的毒汁。
将她翻转过身,双掌推向她胸,逼她吐出第一口毒血。汗水氤氲成雾 气,笼罩住两人身形,身下的坐垫与衣物全然如同由水中捞上似的。热!无 比的热阻隔了初春时节应有的霜寒之气;他们独有的小世界中,充满了各种 燥热之气。
叶盼融极力抱元守神,不让一丝杂念入侵自己脑海中。虽闭住双眼, 但仍是明白师父的疗伤动作已进行到男女不能交触的阶段??不知为何,她 潜意识开始强迫自己默念武功口诀,让自己满身满脑子想的都是口诀;那样 一来,她便不会有脱的思绪产生了。
但??她知道师父放平了她,知道两片温柔的唇由她头顶的穴道开始 吸吮出毒汁,知道了他的右掌正护佐她胸口的心脉,不让她歪了心神??她 的全身上下,里里外外全是他的身形与味道。为何这个认知令她无法平静? 挣扎要被胸口而出的欲望源何而来?她的心在奔腾什么?热血因何而狂沸? 她想要些什么?又是什么令她这般冲动?不!不——千万不要想下去!她蓦 地明白自己绝对不会喜欢狂乱心思所汇聚成的方向,那昭然若揭的某一个不 愿被揭穿的答案。
但??他的手、他的唇、他的气息??那是早已不可或缺的,属于她 的生命之源呀??汗水流得更急,两方的喘息声不知来自不同的因素,或相 同力持的心境??这样的肌肤相亲,是何等的磨难呀!
如果今天受伤的是别个女子,他会做出这种事吗?这个疑问同时跳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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