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点一盏心灯
小尼姑去见师父:“师父!我看破红尘,遁入空门已经多年,每天在这 青山白云之间,茹素礼佛,暮鼓晨钟,经读得愈多,心中的个念不但不减, 反而增加,怎么办?”
“点一盏灯,使它非但能照亮你,而且不会留下你的身影,就可以通 悟了!”数十年过去??
有一所尼姑庵远近驰名,大家都称之为万灯庵;因为其中点满了灯, 成千上万的灯,使人走入其间,仿佛步人一片灯海,灿烂辉煌。
这所万灯庵的主持,就是当年的小尼姑,虽然如今年事已高,并拥有
上百的徒弟,但是她仍然不快乐,因为尽管她做一桩功德,都点一盏灯,却 无论把灯放在脚边,悬在顶上,乃至以一片灯海将自己团团围住,还是总会 见到自己的影子,甚至可以说,灯愈亮,影子愈显;灯愈多,影子也愈多。 她困惑了,却已经没有师父可以问,因为师父早已死去,自己也将不久人世。
她圆寂了,据说就在死前终于通悟。
她没有在万灯之间找到一生寻求的东西,却在黑暗的掸房里悟道,她 发觉身外的成就再高,灯再亮,却只能造成身后的影子。唯有一个方法,能 使自己皎然澄澈,心无挂碍。
她点了一盏心灯!
扶树与扶人 某人做生意失败了,但是他仍然极力维持原有的排场,唯恐别人看出
他的失意。宴会时,他租用私家车去接宾客,并请表妹扮作女佣,佳肴一道
道地端上,他以严厉的眼光制止自己久已不知肉味的孩子抢菜。虽然前一瓶 酒尚未喝完,他已砰然打开柜中最后一瓶 xo。
但是当那些心里有数的客人酒足饭饱,告辞离去时,每一个人都热烈
地致谢,并露出同情的眼光,却没有一个主动提出帮助。 某人彻底失望了,他百思不解,一个人行街头,突然看见许多工人在
扶正那披台风吹倒的行道树,工人总是先把树的枝叶锯去,使得重量减轻,
再将树推正。 某人顿然领悟了,他放弃旧有的排场和死要面子的毛病,重新自小本
生意做起,井以低姿态去拜望以前商界的老友,而每个人知道他的小生意时, 都尽量给予方便,购买他的东西,并推介给其它的公司。没有几年,他又在
商场上站立了起来,而他始终记得锯树工人的一句话:“倒了的树,如果想
维持原有的枝叶,怎么可能扶得动?”
富翁的大房檐 从前有位善心的富翁,盖了一栋大房子,他特别要求营造的师傅,把
那四周的房檐,建得加倍的长,使贫苦无家的人,能在下面暂时躲避风雪。 房子建成了,果然有许多穷人聚集檐下,他们甚至摆摊子做起买卖, 并生火煮饭,嘈杂的人声与油烟,使富翁不堪其扰。不悦的家人,也常与在
檐下的人争吵。 冬天,有个老人在檐下冻死了,大家交口骂富翁不仁。
夏天,一场飓风,别人的房子都没事,富翁的房子因为屋檐特长,居 然被掀了顶。村人们都说这是恶有恶报。
重修屋顶时,富翁要求只建小小的房檐,因为他明白:施人余荫总让
受施者有仰人鼻息的自卑感,结果由自卑成了敌对。 富翁把钱捐给慈善机构,并盖了一间小房子,所能荫庇的范围远比以
前的房槽小,但是四面有墙,是栋正式的屋子。许多无家可归的人,都在其 中获得暂时的庇护,并在临走时,问这栋小房是哪位善人捐建的。
没有几年,富翁成了最受欢迎的人,即使在他死后,人们还继续受他
的恩泽而纪念他。
造就与迷失 醉心戏剧的某人,不顾亲朋的反对,毅然选择一处并不热闹的地区,
兴建了一所超水准的剧场。 奇迹出现了,剧场开幕之后,附近的餐馆一家接一家地开设,百货商
店和咖啡厅也纷纷跟进,没有儿年,那个地区竟然发展得非常繁荣,剧场的
卖座更是鼎盛。
“看看我们的邻居,一小块地,盖栋楼就能租那么多钱,而你用这么大 的地,却只有一点剧场的收入,岂不是大吃亏了吗?”某人的妻子对丈夫抱 怨:“我们何不将剧场改建为商业大厦,分租出去,单单租金就比剧场的收 入多几倍!”某人想想确实如此,就草草结束剧场,贷得巨款,改建商业大 楼,怎料楼还没有竣工,邻近的餐饮百货店纷纷迁走,房价下跌,往日的繁
华又不见了。更可怕的是,当他与邻居相遇时,人们不但不像以前对他热情
奉承,反而露出敌视的眼光。 某人终于想通了,是他的剧场为附近带来繁荣,也是繁荣改变他的价
值观,更由于他的改变,又使当地失去了繁华。
人们常因建设自己而造就别人,又因别人的造就而改变自己,在这改 变中。某些人迷失了,不但迷失了自己,也迷失了那些曾被他造就的人?
满了吗 徒弟去见师傅:“师傅!
我已经学足了,可以出师了吧?”“什么是足了呢?”师傅问。
“就是满了,装不下去了。”“那么装一大碗石子来吧!”徒弟照做了。
“满了吗?”问。 “满了!”师傅抓来一把砂,掺人碗里,没有溢。 “满了吗?”师傅又问。
“满了!”师傅抓起一把石灰,掺人碗里,还没有溢。
“满了吗?”师傅再问。
“满了!”师傅又倒了一盅水下去,仍然没有溢出来。
“满了吗?”.......
只怪失手 三个登山老友,结伴攀登内华达州一处峭壁。有一天上山时天气晴朗,
次日下山却变了,零下的气温将浓雾结为霜雪,使垂直地岩壁更是滑不留足 了。
三个人以登山绳相连,分别敲开岩上的坚冰,再打入钢钉,勾上绳子,
垂降到下一步。 突然,一个人的钢钉松脱了,手脚在无法攀援的冰壁上滑开,刹时坠
了下去,所幸身上的绳子与两侧的朋友相连,使他吊在空中。 两个人尽了一切力量救他,奈何垂直的岩壁上毫大可以使力的东西,
而有限的钢钉,更因为那人下坠及眼前增加的重量,而随时有滑脱的可能。
“你们不可能救得了我,把绳子割断,让我走!”悬在半空的人嘶声哀求: “与其一起摔死,或留在这儿冻死,还不如我一个走!只怪我失手!”他们 割断了绳子,那人笔直地跌下去,没有哀号。
剩下的两个人终于安返地面,他们一起到死者的家中,那人的妻子瞬 间苍白了面孔,她颓然坐下,没有多问,也没有号哭,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话:
“只怪他失了手!”这是一句多么洞悟人生的话,许多难以挽回的悲剧,我 们无法责求任何人,只能怪自己失了手,这是命,也是运,因为命运都在我 们自己的手中。
先奉献的爱 王太太是个孤僻的人,跟邻居从不往来。有一天在她正在烧饭,突然
听见邻居李小妹尖声哭喊,从窗子望出去,发现一股浓烟正从李家的屋里冒
出来。
王太太慌忙地跑出去,孩子的哭叫声更大了。想必父母不在家,眼看 浓烟并未夹带着火苗,一向小胆的王太太居然鼓足勇气冲了进去,岂知才抱 起小女孩,身后突然窜起熊熊的火焰,当她用毛毯把小女孩包着冲出火窟时, 已经头发全焦;灼伤片片。
就在这次火灾发生之后,王太太的孤僻脾气居然改了,她尤其关心李 小妹,总是买些东西送给她,并问长问短,有时候李小妹不用功、不听话,
王太太可以气得哭。许多朋友不解地问:“你以前从来不关心邻居,为什么 现在对李小妹甚至好得超过自己的孩子呢?”“因为我差点为她送了命!” “差点为她送了命”,这是一句多么意味深长的话。人们的爱,往往并不一 定起于别人爱自己之后的回报,却可能由于自己最先的奉献与牺牲。牺牲愈
大,爱得愈深。这也就是许多不心甘情愿,被征召入伍的青年,在经过保国
的殊死战之后,变成爱国斗士的原因。
人生的棋局 人生就像是一场棋,对手则是我们身处的环境,有的人能预想十几步。
乃至几十步之外,早早便做好安排;有的人只能看到几步之外,甚至走一步,
算一步。 与高手对招,常一步失策,满盘皆输:但是高手下棋,眼见的残局,
却可能峰回路转,起死回生。
有的人下棋,落子如飞,但是常忙中有错;有些人下棋又因起初长考 太多,弄得后来捉襟见肘。
有的人下棋,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认输;有些人下棋,稍见情势不妙, 就弃子投降。
棋子总是愈下愈少,人生总是愈来愈短,于是早时落错了子,后来都
要加倍苦恼地应付。而棋子一个个地去了,愈是剩下的少,便愈得小心地下。 赢,固然漂亮;输也要撑得久。输得少,才有些面子。
所幸者,人生的棋局,虽也是“起手无回”,观棋的人,却不必“观棋 不语”,于是功力差些的人,找几个参谋,常能开创好的局面。但千万记住,
观棋的参谋,也有他自己的棋局,可别只顾找人帮忙,而误了他抨上的厮杀。
如果你不知道计划未来,必是个很差的棋士;如果你没有参谋,必是 很孤独的棋士;如果你因为输不起,而想翻棋盘,早早向人生告别,必是最 傻的棋士。
请问:你还有多少棋子?你已有多少斩获?你是不是应该更小心地, 把所剩无几的棋子,放在最佳的位置。
龙游深水 阿忠从事写作多年,自认文笔已经到达相当高妙的境界,但是每次参
加地方上的写作比赛,总是无法获奖。
“既然在这个小城市里无法出头,你最好参加全国性的比赛,说不定就 会获得青睐了。”阿忠大学时代教授对他说。
“我在小地方尚且无法得奖,参加全国比赛又怎么可能获胜呢?”阿忠
不解地问。 阿忠果然在全国性的文艺比赛中获奖,并兴奋地前去谢师:“没有想到
真如教授所料! 但是说实在话,我至今仍不明白为什么在大地方反而能出“因为在全
国性的比赛中,评委来自不同的省份,他们绝大多数不认识你这个人,所以
全看你的作品。”教授说:“至于在本城的比赛,那些评委自己既有学生、朋 友参加,又可能曾经与你有些过节,你平素的言行举止乃至交游,全在他们 的眼中,只怕由于你是我的学生,而某些人忌我,也可能对你造成影响,结 果评的不仅是作品,也多少加入了印象、恩怨与私心,自然难以公允。”教
授叮嘱他说:“不要以为小地方出不了头,在大地方也会一筹莫展,有真本 事的人,往往在大场面里,更能有所发挥呀!”
商场之战 郑老板从国外进了一批香皂,每块进价十八元,而以二十元卖出,由
于物美价廉,所以生意兴隆。
李老板看在眼里,心想这个买卖大有可为,但是先得在郑老板获得足 够的市场保证及独家代理权之前把他打垮。
郑老板的电话今天响个不停,起初他还不相信,等到别人拿着李老板 卖出来的香皂和收据时,他真是差点晕倒:“这怎么可能呢?卖价十八块? 一样的东西?李老板能赚钱吗?什么?你听说他进价低得多?快!打电话给 我在国外接洽业务的侄子,叫他责问香皂工厂,太不像话了!什么?美国工 厂说给李老板的价钱也是十八块?我不信,非问李老板不可??。”“你看我 像个会做不赚钱买卖的人吗?”李老板在电话那头哈哈地笑着:“要不要看 看我新买的运货车?”郑老板脸都绿了,立刻直拨美国,“必然是我那侄子 搞的鬼??”郑老板与他的侄子闹翻了,李老板趁机跟迸,获得了独家代理 权,并在通知郑老板时说:“老郑啊!你可别怨我,说实在的,我当时并没 有在电话里骗你、不信的话,你看我现在就要大赚钱了!幄,对了!你怎好 宁可相信传言和推想,却不信任自己的亲侄子呢?”第二天,李老板宣布: 本公司独家代理的美国香皂,一律涨价四块钱。
节俭难致富 一位亿万富翁接受记者访问。
“听说您是因节俭而致富。”某报记者问。
富翁一笑:“我从未听说这世界上有人会因节俭致富。”所有的记者,
都怔住了。
“节流而不开源,顶多只能拥有半潭死水;守成而不创业,顶多只能保 住一片祖产,如何能致富呢?”富翁说:“所以只有勤俭致富,而无节俭致 富,一字之差,差之远矣!”
扶一把 某人坐计程车,路上看见一个因为超速而自己翻覆的摩托车。骑士面
孔朝下地躺在路旁,沮沮的鲜血自额角沁出,居然没有一个经过的人去救他。
“最起码应该把他扶起来,头朝上,以减低脑里的血压,否则活不了多 久。”司机说。
某人一路上不断想司机的话,下车时忍不住地问:“你既然知道,把他
扶坐起来,可以救他一命,为什么刚才不停车去做呢?”“你既然听到我这 样说,为什么不叫我停车;自己下去扶呢?”扶人一把并不困难,但是多数 的人只会说,不去做,甚至还责怪别人不为。
好莱坞的禁忌 据美国的电影报导,在影城好莱坞的演员有三大禁忌:一、在电话铃
响第一声时就去接。 二、说“我马上就到”。
三、让人看见自己忙得满身大汗的样子。 于是虽然在闲得发疯的情况下,听到电话响,他们仍然要等一下,才
去接听,表示自己正在忙着。 于是虽然获得演出机会,满心狂喜的情况下,他们仍然仿佛将就不就
地拖上一刻。
于是虽然有燃眉之急,他们在人前仍然装作好整以暇的样子,甚至在 身上喷擦防汗的药物,硬将汗水控制。
这些好莱坞的演员诚然矫饰得有些过分,但是谁能说他们的做法,不
含有处世的道理呢?交际是一种艺术,在这当中矜持。退让要有一定的分寸, 甚声嘻笑怒骂都有相当的原则。最重要的是:不能让别人洞悉你的情绪,并 在任何状况下维护自己的尊严。
戒指 戒指,只是小小的圈,却可能代表许多不同的意义。
如果你看见某人手上戴了一只光灿的钻石戒指,可能会想:那戒指是
十分昂贵的。 如果你看见某人戴上了一只古玉的戒指,可能会想:那戒指是温润护
身的。
如果你看见某人戴了一只红宝石的戒指,可能会想:那戒指是用来装 饰的。
如果你看见对方戴了一只大金戒指,可能会想:那是在他:需时,可 以当钱用的。
如果你见到对方戴的是只细细的白金戒指,可能会想:那是结婚定情 的信物。
如果对方戴的竟是只既不起眼,又不值钱的铁圈囵,你几乎可以肯定
地说:那戒指对于戴的人,必然有着不平凡的意义。 灿烂的,常有市场价值;美丽的,常有装饰价值;平凡的,却常有情
感价值。 平凡而能被肯定,必然因为它不平凡。也唯有在平凡中被肯定的情感,
是最不平凡、也最真实的。
阎王与老温 严老板和温老板都从事出版事业,他们虽然是好朋友,脾气却完全相
反。严老板做事一板一眼、绝不吃专职。印刷厂为他印书,即使出一点噗的
小毛病,或迟两天交货,严老板绝对会扣他的钱,所以印刷界给他个外号叫 “阎王”。
至于温老板则正如他的姓,做事总是十分温暖,脾气更是温和,每次 印刷厂出错或拖工,虽然温老板的生意大受影响,他却从不扣印刷厂的钱, 大不了板起脸抱怨两声,所以印刷界称他外号“老温”。
其实严老板真是阎王吗?不是!而应该说他的情理分明,除了理直的 时候不退让之外,他是十分讲情的,有时明明可以付期票,当他知道印刷厂
急用时,常会主动付现款。 温老板真是那么和善吗?也不是!他虽然吃了亏之后,不当面骂人,
背地里却总是咒诅对方:“钱拿去让你买药吃!”这样心里咒几句,温老板就 变得很平和了。
问题是:只要严老板印书,几乎很少出错,难得误期;温老板印书则
常不够水准,而且总是拖班。原因很简单——就算为老温印坏了也没什么关
系。
有一次选派印刷厂参加国际印刷大展。严老板的特约印刷挑了几本为 他印的书送审,立刻获得通过。温老板的承印厂则落了选,那印刷的负责人 逢人便骂:“只怪我为那个无能的老温印刷,怎么可能出来好成品!”
怀才不遇 小王和小李是艺术系的同班同学,小李毕业后因为父亲的关系,立刻
进入某大报社担任美术设计的工作。 不甚如意的小王,每次看见小李在报上刊出的作品,就痛骂报社只认
人情,不长眼睛。 但是原本远不及小王的小李,由于报社的工作环境好,经常能接触最
新的材料与作品,加上困而后学的努力,几年后树立了独特的风格,也闯出
了不小的名气。 小王终于不再讥评小李,因为长久地怨天尤人,使他由一时的怀才不
遇,变为真正的外强中干,作品的水准,已经远远瞠乎小李之后了。 这社会上诚然有许多不公平的事,打破的方法,是加倍地努力,以求
出头,使自己有能力,创造一个未来公平的社会。如果只知自怨自艾,恐怕
原本短期的时运不济,终要成为长期的命途多舛了。
取与舍 “取”是一种本事,“舍”是一门哲学。没有能力的人取不足;没有通
悟的人,舍不得。 舍之前,总要先取,才有得舍,取多了之后,常得舍弃,才能再取,
所以“取”、“舍”虽是反义,却也是一物的两面。
人初生时,只知取。除了取得生命,更要取得食物,以求成长;取知 识,以求内涵。
既然长大,则要有取有舍,或取熊掌而舍鱼,或取利禄而舍悠闲;或 取权位,而舍性命。
至于老来,则愈要懂得舍,仿佛登山履危,行舟遇险时,先得将不必
要的行李抛弃;仍然嫌重时,次要的东西便得舍出;再有险境,则除了自身 之外,一物也留不得。所以人到此时,绝对是舍多于取。不知舍、不服老的 人,常不得不最先落水坠崖,把老本也赔了进去。
如此说来,人生是愈取愈少,愈舍愈多,怎么办呢?答案是:少年时 取其丰;壮年时取其实;老年时取其精。
少年时舍其不能有;壮年时舍其不当有;老年时舍其不必有。
木鱼 年轻的父亲严厉地责打孩子,惊动了正在里屋念经的祖母。
祖母把怒不可遏的父亲带到自己屋里,指着木鱼说:“下次你要打骂孩
子之前,先来敲敲这木鱼,我不要你念经,只要敲几下木鱼就够了。”孩子 又犯了错,火冒三丈的父亲,决定不惜打断一根棍子,也要严加惩戒。但是
突然想起自己母亲的话,便提着棍子走到母亲读经的地方。 “敲几下木鱼就成了?”他实在想不出道理,但仍拿起了那小小的木槌。 喀!木鱼发出清脆却又非常圆柔的声音,平常祖母关着门念经,只觉
得木鱼的节奏十分清晰,却没想到眼前敲打起来,是这般响亮——响亮却不 炸耳。
“看看木槌,在那硬硬的褪头上包着布;再看看木鱼,在那下面有着厚 厚而柔软的锦垫,所以你敲它,不必用多大力气,便能发出深远而厚实的声
音。”祖母说。
父亲放下木棍走出去,把跪在地上的儿子叫到沙发旁??他甚至买了 一个木鱼放在办公室,门外的部属常听见里面偶尔发出两三声喀、喀的音响, 认为这位最近大大改变刚烈脾气的主管,必定是因为笃信了佛教。
我亦无争,天亦美 孙先生是一位登山摄影家,爬遍了国内的大小名山,也照了成千的风
景照片,可是当朋友欣赏他的作品时,他总是遗憾地说:“就是那么巧,每
次看到最美的风景,都是在我底片用完的时候。”听到的人则在背他说,他 那样讲,是与歌星的自称感冒喉咙不好,有着相同的心理。
问题是,在爬山时,大家确实看见他底片用完,又遇到美景时跺脚捶 胸的表现,有时在下一站买到胶卷,他甚至会沿原路跑回去补拍,只是多半 怅然而返。天光云影,才隔一下子,居然全变了。
有一次,同行的人特别暗地为他带了一卷底片,果然他底片用完,又 遇到十年难见的美景,那人便将底片交给孙先生,岂知当他装妥,从照门望
出去,又是频频摇头,洗出来之后,还是不满意。 恨那大自然总是跟他的照相机过不去,孙先生终于放弃了摄影。妙的
是,从他不带照相机起,每一次的旅行,从头到尾都有数不完的美景。
“恐怕只有在我不汲汲营求的时候,才能无拘无束地欣赏。”孙先生说: “我亦无争,天变美!”
名利中人 某日与一位在商场十分得意的朋友在世界贸易大楼顶层晚餐,看着下
面万家灯火、车水马龙,他感慨他说:“人生就像这车马灯火,明明灭灭,
飘游虚幻,何必争名逐利呢?”我没有附和,却问他:“你为什么要选这个 地方晚餐?”“因为这是纽约最著名的餐馆之一,东西好吃,视野辽阔、服 务周到。”“很贵吧!”我又问。
“当然!相当不便宜。”“当你说何必争名逐利时,岂知自己却正在名利 之中啊!”
顺风与逆风 上国画课,教授说:“画柳,要表现顺风的美;画松,要表现逆风的美;
画牛,要顺风而走;画马,要逆风而奔。”“那么画人呢?”学生问。
“王维的‘请留盘石上,垂钓将已矣。’以顺风为佳。
文天祥的‘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颜色。’以逆风为好。”“有没有又顺又 逆的?”“陶渊明的‘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前一句逆凤,后一句 顺凤。
“人在顺凤和逆风中的表现,有没有什么当然的道理可以依循?”“风大 时,要表现逆的风骨;风小时,要表现顺的悠然。”
灯罩 大概在人们使用灯不久,就发明了灯罩。早期的灯罩是为了保护其中
的火苗,所以提着的灯笼有罩。拿着的电石灯有罩,固定的煤气灯有罩,连
煤油灯也常加个罩子。 后来电灯被发明了,按说外面已经有层玻璃,应该不必再多加一层罩
子才对。但是那灯罩的式样反而更多了。
为了小范围的强调照明,灯后被加上圆形反光的罩子,或在前面装设 凸透镜,成为了聚光灯。
为了给人灿烂辉煌的华丽感,灯的四周被缀上颗粒或条状的水晶,使 那光线再三折射,成为装饰灯。
为了使光线全部经过折射,予人一种柔和感,发明了不透明的筒状灯
罩,使光线只照射地面和天花板。 为了既可在灯下阅读,又能由透过灯罩的光线,提供主内照明,发明
了伞形半透明的灯罩,使灯下明亮,而四周柔和。
至于学生们书桌上专供读书的灯,则有横式槽形或碗形不透明的灯罩, 因为它提供了定点的照明,除了灯下,其它处都不照,所以有帮助集中注意 力的效果。
每个人都是一盏灯,为了保护自己,为了不刺伤别人,为了集中光芒, 也为了制造韵味,请别忘了加上一层灯罩,它虽然可能减弱你的光度,却足 以增添你的光采。
放风筝 有一天经过国父纪念馆,看见许多人在放风筝,令人不解的是:大家
都挤在场子的一侧,那密密麻麻的风筝线,似乎随时都可能绞成一团。
“为什么宁可让场子的一侧空着,却要傻傻地挤在一堆呢?”我心想, 并买了一个风筝,走到场子空着的一旁去放。
风筝飞起,线放长了,但是不稳定的风,使我不得不随时向回卷线, 卷不及时,只好向后退。
我的风筝终于飞得跟别人一样远,这时才发现,自己竟然也挤在场子 另一侧的人群中。
当我们笑别人迂,或笑政府无能时,很可能应该笑的,是自己不曾参 与所造成的无知。
亲爱、恩爱、怜爱 以前听人讲,随着年龄的增长,夫妻之间的情感,会由“亲爱”,进入
“恩爱”,步人“怜爱”,当时很不能了解其中的道理,如今渐长,观察经历 多了;终于有了实际的领悟。
年轻的夫妻间,所有的是亲爱,由“亲”而“爱”,所以表面看;固然
爱得炽烈,但是由于属于肉体亲近的程度高,往往也较经不起考验,造成了 “不亲,就不爱”,也既然是西洋人所说的 Outofsight,outoflove。
中年的夫妻间,应该拥有恩爱,因为在过去相处中,彼此照顾、慰勉, 共同奋斗,突破难关的“恩”,而加强了“爱”。也就因此,许多在“亲爱期”
不能容忍的出轨行为,由于“恩”的遮掩,而能获得平复;相反的,年轻时
过得太顺意,而夫妻间缺少“恩情”的,就往往在“爱意”上显得薄弱,而 经不起考验。
老年的夫妻,享受的怜爱,是“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相怜, 与“同穴梦冥何所望,他生缘会更难期”的相惜。此时儿女都已经长大自立,
夫妻年老渐衰,却又落得二人相守,你病我扶、我仆你搀。而年轻的情欲已
经淡远,;日时的怨怼早已释然,相望白头,彼此目光接触的一刹那,虽再 迸不出火花,却有着多么蕴藉的、惺惺相惜的爱意呀!
由肉体接触的“亲”、实质帮助的“恩”,到相珍相惜的“怜”,仿佛用 木片树枝升起熊熊的火苗,点燃坚硬的煤块,再散发出沉稳的热力,而那热
力可以熔钢,也最为深长。
现代风水 中国人大概是世界上最讲究风水的民族,不但活人的“阳宅”,要讲究
位置座向,死人的“阴宅”,也要堪与以利子孙。 其实什么叫作风水,最好的解脱应该是适合人类生活的环境,至于风
水之学,则是人类经过几千万年,由生活的实际经验归纳出来,比如大家最
常说的好风水“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翻成白话是“左边有 河,右边有路,前有广场,后有山陵。”这种地方,谁不喜欢呢?不必凤水 先生指点,人人都可以看得出。所以风水与生活是息息相关的。
风水改变可以影响生活,生活方式的改变,也足以影响风水的说法。 旧时的风水家常说:厨房不宜建在屋子的西南侧,屋子北面墙有缺损
要立刻修好,南边则无妨。这理论乍听有些玄,实际因为中国位于北半球,
西南边的房子最受阳光,旧时没有冰箱,食物容易坏,所以不宜做厨房;至 于北方的墙有洞,是因为冬天刮北风,所以应该修好;相反的,南方受夏天 的暖风,则可以不急。说穿了,根本是卫生,避免人吃坏东西及受寒。问题 是如果有了冰箱、冷气,或在南半球,这风水的定理,是不是就得改了呢?
“山南为阳、山北为阴;水南为阴、水北为阳”,我们从小就知道这地理与 阴阳的关系。但是如果有一天搬到澳洲、南美或非洲去居住,这阴阳的定理 是不是就得全盘调反了呢?如果山水阴阳都改。那古人的风水之说能不变 吗?前人说“择吉而居”,这吉应该解释为方便、舒适,只要住得安稳、进 出顺当,就是好风水。
古人又说”福人福宅”,这福应该解释为善良、喜乐。能事事泰然,逆 来顺受,住哪里,哪里就是福宅。
最重要的:人们只知活着的时候,房子是宅;死了之后,墓穴是宅。
岂知道,生时,身体是心的宅院;死后,宇宙是灵的宅院。不注意修身与环
境的保护,只晓得今天改一门,明日动一窗,后日悬一镜,这是自私,也是 舍本逐未,哪里能算得懂风水呢?
送终 嗜酒如命的老王死了,许多他生前的酒友前去送终,为失去一位最好
的饮者而同声一哭。
“我们去老李家共醉吧!想办法用酒来冲淡哀伤。”一位酒友建议,立刻 得到众人的附和。
没想到老李的太太居然说。
“为纪念你们死去的酒友,今天不准喝酒。你们去送朋友的终,岂知他 正是由你们送上终途,而竟然现在又想再来彼此送终。”
剪烛西窗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这是唐代大诗人李商隐名作《夜
雨寄北》的诗句。想那西窗下,荧荧一烛,诗人促膝夜谈,几番风雨成隔世,
共话白头到眼前,看那烛光由短而长。由高而低、执剪修心,是何等的悠然? 你点过蜡烛吗?看过那跳动的烛光和飞舞的烛花吗?感受过那蕴藉中所含蓄 的幽幽之情吗?选蜡烛,实在有很大的学问,尤其是那“烛心”,偏了的不 能要,否则燃烧不会均匀;太粗的不可取,因那烛火虽强,却消逝得快,且 少了情趣;太细的也不能用,因为一点微风,就会使它熄灭。至于点燃的时
候,就更要讲究了:那烛台要正,免得炽泪自一边倾下;那烛心要直,免得
一侧燃出个大缺口;那烛心要不长不短,短了烛火太弱,多了则要跳动生烟。 懂得调整烛心的人,常能使蜡烛多燃许多时间,甚至在熔成一小摊的时候, 只要烛心不偏,还能多耗些时。
听了这许多话,下次对着荧荧一烛,你一定会有许多新发现,而且即 或没有烛火在前,何尝不能在自己的心中点起一盏烛光呢?于是你的心,就
是烛的心,要不粗不细,不偏不倚,且得常常修剪,剪得不长不短、恰恰托 出一片蕴藉的光辉与温暖。
正字与反字 小和尚满怀疑惑地去见师傅:“师傅!您说好人坏人都可以度,问题是
坏人已经失去了人的本质,如何算是人呢?既不是人,就不应该度化他。”
师傅没有立刻作答,只是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个”我”,但字是反写的,如同 印章上的文字,左右颠倒。
“这是什么?”师傅问。
“这是个字。”小和尚说:“但是写反了!”“什么字呢?”“‘我’字!”“写 反了的‘我’字算不算字?”师傅追问。
“不算!”“既然不算,你为什么说它是个‘我’字?”“算!”小和尚立 刻改口。
“既算是个字,你为什么说它反了呢?”小和尚怔住了,不知怎样作答。
“正字是字,反字也是字,你说它是‘我’字,又认得出那是反字,主
要是因为你心里认得真正的‘我’字;相反的,如果你原不识字,就算我写 反了,你也无法分辨,只怕当人告诉你那是个我字之后,遇到正写的我字, 你倒要说是写反了!”师傅说:“同样的道理,好人是人,坏人也是人,最重 要在于你须识得人的本性,于是当你遇到恶人的时候,仍然一眼便能见到他 的‘天质’,并唤出他的‘本真’,本真既明,便不难度化了!”
离婚的原因 小李结婚没两年,突然宣布离婚了,听到的朋友无不惊讶,纷纷问他
离婚的原因。
“因为她们脾气太坏。”小李回答。 过了几个月,仍有久未碰面的人,在知道消息后问同样的问题。 “因为我的脾气太坏。”小李答。 先前已经听过的人,不解地说:“为什么前后说法有这么大的差异
呢?”“是啊!离婚时我确实觉得是她脾气坏,但是几个月下来,冷静地想 想,还是自己的性子不好。”
纵身入水 当人们在冷天游泳时,大约有三种适应冷水的方法。有些人先蹲在池
边,将水撩到身上,使自己能适应之后,再进入池子游;有些人则可能先站
在浅水处,再试着步步向深水走,或逐渐蹲身进入水中;更有一种人,做完 热身运动,便由池边一跃而下。
据说最安全的方法,是置身池外,先行试探;其次则是置身池内,渐 次深入;至于第三种方法,则可能造成抽筋甚至引发心脏病。
但是相反的,最感觉冷水刺激的也是第一种,因为置身较暖的池边,
每撩一次水,就造成一次沁骨的寒冷,倒是一跃入池的人,由于马上要应付 眼前游水的问题,反倒能忘记了周身的寒冷。
与游泳一样,当人们要进入陌生而困苦的环境时;有些人先小心地探 测,以做万全的准备,但许多人就因为知道困难重重,而再三延迟行程,甚 至取消原来的计划:又有些人,先一脚踏入那个环境,但仍留许多后路,看 着情况不妙,就抽身而返;当然更有些人,心存破釜沉舟之想,打定主意,
便全身投入,由于急着应付眼前重重的险阻,反倒能忘记许多痛苦。
如果是年轻力壮的人,我鼓励他做第三者。虽然可能有些危险,但是 你会发现,当别人还犹豫在池边,或半身站在池里喊冷时,那敢于一跃入池 的人,早已浪里白条地来来往往,把这周遭的冷,忘得一干二净了。在陌生 的环境,也就由于这种人比别人快,较别人狠,而且敢于冒险,所以往往是
成功者。
戒赌之道 甲乙二人的工作都是帮助赌徒戒赌,但是乙的成果卓著。大部分的赌
鬼,都因为他的辅导而迁善;甲却顶多只有五分之一的成效。 为了找寻其中的原因,他们的主管特别请甲乙二人报告工作的方法。
“我以最诚恳的态度,告诉赌徒们赌博的害处,并且举出许多实例,警 告他们再不戒赌,就会倾家荡产、妻离子散、名誉扫地,再也无法重见天日。” 甲说。
“我通常先不跟他们谈戒赌,只要求对方告诉我一共欠下多少赌债,再 帮助他们拟出还债的计划。”乙说:“许多人在看到计划时,都会吃惊他讲:
‘我还以为一辈子也还不完呢,居然看来远景并不差!’而每当他们这样说 之后,往往就自动戒赌了,因为他们不再自暴自弃,也不再作翻本的空梦,
而愿意勇敢面对现实,开创明天!”对那偏向虎山行的人,拦在他前面说一
百句劝戒的话,也不如以半句话指点出一条安全的道路。
细节与结论 有医学院的教授,在上课的第一天对他的学生说:“当医生,最要紧的
是胆大心细!”说完,便将一只手指伸进桌上的一杯尿液里,再把手指放进 自己的嘴中,接着便将那杯尿液递给学生。
看着每个学生都忍着呕,照样把探入尿杯的手指塞进嘴里。教授笑嘻 嘻他说:“不错,你们每个人都够胆大,只可惜不够心细,没有注意到我探
入尿杯的是食指,放进嘴里的却是中指啊!”有位法学院的教授,上课时说
了一个故事:有三只猎狗追一只土拨鼠,土拨鼠钻进一个树洞,居然从树洞 的另一边跑出了一只免子,兔子飞快地向前跑,并跳上另一棵大树,却在树 枝上没站稳,掉了下来,压晕了正仰头看的猎狗,兔子终于逃脱。
故事说完,许多学生提出他们的疑问:兔子为什么会爬树呢?一只兔 子怎么可能同时压晕三条猎狗呢!
“这些问题都不错,显示了故事的不合理。”教授说:”可是更重要的事 情,你们却没问——土拔鼠到哪里去了?”有位教美术史的教授,在谈到古 代国家使用的颜料时说:“将贝壳烧烤之后,磨成细粉,再以胶水调和,可 以做成白色的颜料。”接着,教授便举行考试,其中有一个是非题:如果你
在海边捡到了贝壳,带回家放进烤箱,以五百度烤上三十分钟,再拿出来磨
成细粉,以胶水调和,可以做成黑色颜料。 结果大部分学生都没有看完这个题目,便十分自信地答“是”。 注意结论,而忽略细节;或专注细节而忽视结论。匆匆忙忙地,以自
己想当然的方法去思想,却忽略了查证的功夫,这是人们常犯的错误啊!
平凡 我们常说一个人很平凡,或是很不平凡,其实每个人都兼具“平凡”
与“不平凡”这两者。一个人平凡,因为他是一个人。
所以人性所具有的,他都应该有:一个人不平凡,因为他不是别人, 古往今来就他这一个人,是为真正的他。
也就这既平凡又不平凡的矛盾之间,在这既具备基本的人性,又有着 天生不同的特性间,平凡人使自己成为不平凡,再以这些不平凡来影响平凡, 造成更多的不平凡。于是:伟大的哲学家,在平凡的人生中,找到不平凡的
思想理论,使平凡的人们读了,能找到生命不平凡的意义。
伟大的艺术家,在平凡的生活中,找到不平凡的创作题材,使平凡的
人欣赏之后,将心灵提升到不平凡的境界。 伟大的科学家,在平凡的事务中,找到不平凡的秩序与方法、使平凡
的物质,能化腐朽为神奇。
最重要的是,这些伟大的,在创造那许多不平凡之后,却仍然跟我们 一样,有爱、有憎、有喜、有悲,是那么的平凡!
痛苦的抉择 凶暴的敌人,一步步地接近,躲在树林里的人们知道,只要被发现,
就将全部遭到屠杀,男人摹地抽出尖刀,将幼小孩子的喉管割断,以免他们
发出惊恐的哭声,黑暗屏息中,可以听见仍然抱在母亲怀中,却已死亡的幼 儿滴血的声音。
这是一段二次大战时,发生在中国北方的真实故事。由于一个被割断
喉咙丢弃的孩子,后来为善心人救活,成年之后寻亲,才被世人知晓这段令 人谏然的往事。
有人问那孩子,你恨不恨你的父母?孩子说:如果当时我是父母,也 会那样抉择。而且若不那么做,今天也就谈不到亲人重聚这件事了。
有人问那母亲:当你的孩子被割断喉管时,你为什么能不痛哭?母亲
答:因为我当时已经想不到悲哀这件事,更被剥夺了哭的权利。 当人们做最痛苦的抉择时,常没有痛苦的权利。而当痛苦被唤起时,
抉择却已经成为往事。
先做朋友 每次到酒庄(卖成瓶的酒给顾客的商店),总看见店里最醒目的位置,
挂了一个大牌子:“先做朋友,再做主人。”而当酒庄老板知道有人要请客,
也必然会在把酒交给顾客时,叮嘱似他说:“先做朋友,再做主人。”对于这 两句话,我一直不了解,有一天终于忍不住地问老板,到底其中的意思是什 么。
“当你举行宴会时,就主人的观点,自然要做到酒水无缺,客人能喝, 你就能提供,甚至他要什么酒,你都能拿得出来,才显示主人的周到与慷慨。” 老板十分郑重他说:“这时问题就发生了,因为你只顾敬酒,却没想到当客 人酒醉后开车有多危险,或对他的身体有多大伤害,结果是做了最好的主人, 也成了最坏的朋友。所以朋友比主人重要,先从朋友的角度考虑,再去做个 好主人。”中国人请客时的劝酒、罚酒、敬酒、拼酒,举世闻名。相对的, 因常喝酒引起的肝硬化比例,也堪世界之冠。当您做主人,给客人斟酒时, 何不也说一声:“先做朋友,再做主人!”
且慢下手 大多数的同仁都很兴奋,因为单位里调来一位新主管,据说是个能人,
专门被派来整顿业务。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新主管却毫无作为,每天彬彬
有礼地进办公室,便躲在里面难得出门,那些本来紧张得要死的坏分子,现 在反而更猖獗了:“他哪里是个能人嘛,根本是个老好人,比以前的主管更
容易唬!”四个月过去,就在真正努力为公的人感到失望时,新主管却突然 发疯了——坏分子一律开革,能人则获得晋升。下手之快,断事之准,与四 个月来表现保守的他,简直像是全然换了个人。
年终聚餐时,新主管在酒过三巡之后致词:“相信大家对我新到任期间 的表现和后来的大刀阔斧,一定感到不解,现在听我说个故事,各位就明白 了:“我有位朋友,买了栋带着大院的房子,他一搬进去,就将那院子全面 整顿,杂草野树一律清除,改种自己新买的花卉。某日原先的屋主往访,迸 门大吃一惊地问:‘那最名贵的牡丹哪里去了?’我这位朋友才发现,他竟 然把牡丹当野草给铲了,后来他又买了一栋房子,虽然院里更是杂乱,他却 按兵不动。果然冬天以为是杂树的植物,春天里开了繁花;春天以为是野草 的,夏天里成了锦簇;半年都没有什么动静的小树,秋天居然红了叶。直到 暮秋,他才真正认清哪些是无用的植物,而大力铲除,并使所有珍贵的草木 得以保存。”说到这儿,主管举起杯来:“让我敬在座的每一位、因为如果这 办公室是个花园,你们就都是其问的珍木,珍木不可能一年到头开花结果。 只有经过长期的观察才认得出啊!”
刮胡子 有个人到理发店,请小姐为他修面刮胡子,小姐为他涂上温温的泡沫,
以那纤纤玉手,一边扶着他的脸颊,一边为他以剃胡子刀修面。 时值盛复,当那位男士陶然地仰着脖子刮脸时,瞥见理发小姐丰腴的
胸腋之间,突然起了邪念,愉偷地伸手去摸。 岂知小姐又惊又痒,自然反应地收时躲闪之下,竟然忘记手上的利刃。
一刀便割断了那男人的气管,终于送医不治死亡。 人们常在享安逸时,忘记了其间隐藏的危险,甚至得意忘形地兴起邪
念,岂知那正是“最要命”的时刻!
自度 某人在屋檐下躲雨,看见一个和尚正撑伞走过。某人说:“大师,普度
一下众生吧?带我一程如何?”和尚说:“我在雨里,你在檐下,而檐下无
雨,你不需要我度。”某人立刻跳出檐下,站在雨中:“现在我也在雨中了, 该度我了吧?”和尚说:“我也在雨中,你也在雨中,我不被淋,因为有伞; 你被雨淋,因为无伞。所以不是我度你,而是伞度我,你要被雨度,不必找 我,请自找伞!”说完便走了。
老孙和老吴在同一家公司上班,由于工作不愉快,老孙毅然辞职,自 己出外创业,几年下来居然拥有了一家小行号。
早也就工作不愉快的老吴打电话给老孙:“帮帮忙,让我到你公司混口
饭吃吧!”“你在原公司不正做得好好的吗?”老孙说:“你不需要帮忙啊!” 老吴立刻辞去原来的工作,井再打电话给老孙:“我现在失业了,可以收容 我了吧?”“我当初在那里做得不愉快,出来艰苦创业,才能有今天。”老孙 说:“你应该也努力,去开创自己的事业,怎好捡个现成的呢?”老孙没有
收容老吴。
古董
某日,一位古董商到我家里做客,我便尽出所藏,请他鉴赏评价。 我拿出的第一件东西,是块田黄印石,长约四寸。 “这值不了什么钱!”古董商说;“因为上一段有裂纹,下半截有杂质,
只有中间一小块完美。”“我当年是以高价买的!”我大吃一惊。
“你听我说完哪!”古董商笑着说:“你如果把上下两截锯掉,只留中段, 价钱就倍于此了。”接着他展开我收藏的一幅古画:“是名家手笔,可惜右边 破损了一块,修补之后总是看得出来,倒不如将右侧整个切除,价钱要比补 了之后还高得多。”最后,我取出了传家之宝的黄磁盖碗。
“这个盖子早该扔了。”古董商一见便说:“不连盖子,要比连盖子,容 易卖,价钱也好。”“怎么会有这种道理呢?”我很不服气:“有盖反比无盖 来得便宜?”“当然!因为盖子有缺损,你想想看,当买主看到这件东西, 发现盖子已破,还会买吗?”他把盖子放在案上,并将碗捧到我的面前:“可 是这样子,几人知道还有个盖子呢?于是买主只当那是只完美无缺的碗,而 会爱不忍释了!”“同样的道理!”他又指着印石和画说:“你切去杂质之后, 大家只见那是块难得温润美好的田黄,有谁知道原来要大得多;而那画没几 人看过,切了边仍是不错的构图,谁会想到已比原作少了半截?”“人们为 什么总会注意那小小的疵缺,而忽略大体的美好;为什么宁可被骗,也不愿 接受那有缺陷的事实呢?”我感慨他说。
菩提树 我家巷口的路边种了一棵菩提树,这是在纽约少见的一种树,大概也
正因此,树旁特别支撑了木架,使它能不怕强风,长得郁郁葱葱。 今年夏天,正该是菩提树最繁茂的季节,不知怎地,那树却突然枯死
了,似乎每个路过的人,都为它的凋零投以惋惜的目光。 这一棵从小就被特别照顾,向来因为木架支撑,而未曾倾倒过的树,
为什么长了十多年,几乎要成为一棵大树时,却一下子死去了呢?有一天我 特别走近它,抚摸着它那依然细腻光滑的树皮,做深深的悼念,突然发现树 皮上竞被人割了一小圈裂口。“是谁杀了菩提树?”我沿着刀痕转到树的另 一侧,发现居然是一根绑在支架上的铁丝,想必是当菩提树幼小时,为了保
护它而拴上的,岂料随着树的生长,人们竟忘了那一圈铁丝已经不再适用,
渐渐铁丝陷人材皮,大家更难以觉察,直到此刻我发现,却已经迟了。 许多对孩子的呵护,或当孩子幼小时,为了保护他们,所灌输的片面
观念和加诸的束缚,如果不能在他成长中,逐渐给予解释,常会对孩子造成 终身的伤害。对树、对人,道理都是一样的。
张大师的哲学 张大师住在山边,有一次台风涨水,冲破了他的前门,家人正拿着木
板砖石想去阻挡,却被大师阻止。
“前门不必挡,但是快把后门打开。”果然那山洪由前门进,在院子里打 个转,又由后门流出去,院子里虽然有水,但只是流过,始终没有积深。
台风过去了,家人前来报告:“房子里只溅进了一点点水,古董字画毫 无损失,唯有几卷立在门边的宣纸浸上了水渍。”“把宣纸摊在地上,并用水 将纸整个喷湿。”张大师又下了一道令人不解的指示。
可是当家人照办,那宣纸被喷湿,风干之后,原先的水渍居然全不见, 再经电熨斗一烫,简直平整如新。
“水怎么流进来,就让它怎么流出去。怎么浸渍,就让它怎麽消除?” 张大师抚须笑着说。
台南市的天坛内有一块“奇匾”,上面只有一个大字,而且简得不能再
简——那是个“一”字。
“一”看来虽然普通,其中的学问却太极了,它代表起头的数字,也形 容从头至尾的完全;是极小,也是至大。
人不过一口气,一条命,从一步步地习走,一日日地长大,一心一意 地追求理想,一仰一俯、一吞一吐地生活,到有朝一日的功成名就,或一失
足成千古恨地落败;而后一天天地老去,终于一了百了地完此一生,一无所 有的归向一片虚元??一,不可一以观之。
一,不可以一观之。 一,不可观之以一。
一,不可以之一观。
一者,一也!”
真善人 汤姆以爱鸟闻名,每当大雪之后,唯恐鸟儿们找不到食物,他总会在
院里摆上一盘谷子,但令他邻人不解的是,只有漂亮的红冠鸟和蓝鹊常在汤 姆的盘里安然进食,至于乌鸦和麻雀则往往吃不了几口,便惊飞而去。
日久之后,大家才发现,原来只要不漂亮的鸟去吃食,汤姆就会又叫
又跳地把他们赶走,遇有美丽的禽鸟光临,汤姆则躲在百叶窗后静静观察, 唯恐惊拢了嘉宾。
南酋以爱小孩闻名,她甚至通过教会儿童福利基金会,认养了一个非 洲的孩子,并定期汇款过去,但是每当朋友提起这件事,南酋就会长长地叹 口气,十分遗憾地说:“只可惜我认养的是个黑小孩,如果他能长得白些该 多好。”查理以慈善家闻名,经常带着糖果和玩具到孤儿院去,但是在路上
遇见乞讨的人,他从不施舍,甚至阻止同行的人掏钱,他挡在乞丐前大声地
喊着:“这人必定是假装可怜的样子,只怕给了钱,反让他拿去吃喝嫖赌。” 人们为什么即使在行善的时候,还常怀有偏见、歧视和猜忌?如果施善者不 能坦荡无私,还能算是真善人吗?
知音 黄老先生很爱说笑话,但是讲来讲去都是同样的内容,而且最麻烦的
是,他永远记不得对什么人说过,于是才对某人讲完,过两天又会再说一遍,
起初大家都装作没听过的样子,勉强笑几声,次数多了,渐渐的不堪其拢, 一个个躲着老先生,非不得已地撞上,也都装作有急事地匆匆走开。连他自 己的儿孙,都在老先生刚启口时,便道出笑话的结尾,硬把老先生的兴致顶
回去:“您的笑话,已经讲了一万遍了。大家都会背了。”一盆接一盆的冷水 浇下来,一双又一双带着嘲笑的眼神送过来,最亲切、幽默,而爱说笑话的 黄老先生,反而成为世界上最寂寞的人。
偶然的场合,黄老先生遇见了一位高瘸子,两人居然不但年纪相若, 而且出奇地投缘,高瘸子正是个最爱听笑话的人,不论黄老先生说什么笑话, 也不在乎他重复了多少遍,高瘸子都会笑得前仰后合,甚至敲桌子、打板凳, 把茶喷得满身满地,再频频追问:“到底哪里得来这么精采的笑话,怎么我 从来都没听过?”其实他听过,听过了几十遍,只是因为健忘症,不出两天, 便忘得一干二净。
从认识高瘸子,黄老先生便快乐了起来,无论刮风下雨,每天总要去 找高瘸子摆上一阵龙门,否则连睡觉都不安稳。岂料某日大雷雨,老先生过 街的行动稍慢,被一辆急驶的摩托车撞倒,当场昏迷,送医院没几天便死了。 出殡那天,不常见的朋友都到场,唯独不见高瘸子,有人事后打听到
地址,跑去问这位黄老先生不可一日不见的知音,为什么这样没有人情。
“黄老先生?我不认识他啊!我从来没见过这么一个人。”高瘸子迷惑地 说:“我已经多年不曾听过笑话了!”
最成功的愿望 一家人吃年夜饭“谈谈你们的新年新愿望?”父亲对三个孩子说:“看
看谁的最高明。”“我的愿望是样样考第一!”刚进国中的大儿子说。
“我的愿望是希望能不惹爸妈生气!”就读高年级的二儿子说。
“我没有愿望??”小女儿讲。
大家都瞪大了眼睛。
“我只知道要存钱买一套故事书。”每个人都报以最热烈的掌声,因为当 别人待在“愿望”时,她却已经决定要“做”。
破庙之争 三个和尚在破庙里相遇。“这庙为什么荒废了?”不知是谁提出问题。
“必是和尚不虔,所以菩萨不灵。”甲和尚说。
“必是和尚不勤,所以庙产不修。”乙和尚说。
“必是和尚不敬,所以香客不多。”丙和尚说。
三人争执不下,最后决定何不留下来各尽所能,看看谁最成功。 于是甲和尚礼佛念经,乙和尚谍沐重建,丙和尚化缘讲经。果然香火
渐盛、诣客不绝,恢复了旧观。
誓死不“偷” 有位老先生为人征婚,并致贺词,但贺词的稿于是别人捉刀的。
老先生扶着眼镜,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眼看到了结尾,老先生特别
提高嗓门:“祝你们白头偕老,誓死不偷!”全场宾客哗然,机警的司仪赶快 趋前凑到老先生耳边,“您讲错了,是誓死不‘渝’!”老先生头一场,没好 气地大声说:“这年头不渝管什么用,只要不偷就成了!”
众口铄金
当我初到美国时因为住在新泽西,每次来往曼哈顿总要搭一个小时的 巴士。那巴士上的乘客,由于大多数都是每天同一时间搭乘,彼此知之甚详, 简直亲如家人,跟司机更是称兄道弟,不但一路上话家常,而且向司机奉烟。 “前面牌子写着法律规定不准抽烟。不准与司机交谈,为什么你们都不
遵守?”某日,一位坐在后面,想必是初次搭车的年轻人,大声的抗议。
全车的人都愕然了,井同时转过脸盯着他看,空气凝固了一下子。
“因为他是司机,路平而且直,如果不跟他说话,容易打瞌睡。”终于有 人开口,并引起一连串的附和:“因为他开车,需要提神,所以能够抽烟。” “这是为了我们大家的安全,如果你看不惯,以后最好不要搭这班车。”青 年人沉默了、瑟缩了,退怯的眼神移转向窗外。
车子里恢复了乘客与司机的高谈阔论,又有人奉上香烟。
疼痛 当我们还是幼儿的时候,对疼痛非常敏感,轻轻跌一跤,就会忍不住
地哭叫,但是只要父母的几声安慰和爱抚,就好了。即使真受伤,也因为年 纪小,很快就能痊愈。
可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各方面都变得迟钝,有时不经意间觉得某处疼
痛,细细检视才发现撞得青紫了一块,但何时受伤,却完全没有印象。而且 由于年纪大,常要好一段时间才能恢复。
人就是如此,当我们幼年时,受不了些许伤害,但是来得疾,也去得 快,仿佛极重的伤害,一下子就能消失。而当我们年长,对什么都变得迟钝, 虽是那不经意间给予我们的打击,却要许久才能康复,且依然在天阴雨湿或 夜阑人静的时刻,带给我们身体与心灵上的隐隐作痛。
新人新政 自从张组长调升副理,小李接掌他的职务以后,不过一个礼拜,就把
办公室弄得令人耳目一新。同仁们的座位全部重新排过,腾出了许多原来浪
费的空间;主任的桌椅也从雄踞一角,变为讲人群众、给人一种更亲切的感 觉:公文的处理程序更做了调整和简化。只是小李的新人新政却推行得并不 顺利,尤其是副理,表现上虽然赞赏,背后地里却扯后腿,搞得小李焦头烂 额,徒有一番理想,却施展不开。
事情多么奇妙,自从月初小李请副理到办公室来指导,重新排过座位 之后,虽然只经副理指点,稍稍改了两个桌椅的位置,办公室却顺利多了。
果真如小李所说,张副理懂得风水?还有那公文的处理程序。据小李在开会 时说,似乎也再请示的副理,小李口口声声说那是副理过去任组长两年经验 所做的改动,其实天知道:根本就是小李的新方法,怎么会与副理扯上关系 呢?只是令人不解,现在小李办事真是顺极了,他的新计划,有九成获得总
经理的通过。据说都是由副理敲的边鼓呢!
几乎在任何团体,我们都会发现同一职位的前后任,经常处得不好,
甚至原先是朋友,由于一人接另一人之事,也渐成仇敌,原因很简单:后任 者为了表现自己的魄力,往往大力兴革,结果新政固然可能较前为佳,上一 任却总是不帮忙,甚至扯后腿,因为他的后一任把事情办成,显示了自己当 年的无能。
小李初期遭遇阻力的原因就是如此,幸亏他后来能想通做人的基本原 则,也就是:在展示这一代的能力和抱负时,不去否定上一代的成就。
迟
“迟”这个字真是耐人寻味,“迟到”的迟是晚;“迟缓”的迟是慢;“迟 钝”的迟是拙;“迟疑”的迟是犹豫:“迟明”的迟是接近。
迟有时是那么优雅,像是“姗姗其来迟”;迟有时是那么威严,譬如“无 体之礼,威仪迟迟”;迟有时又是那么蕴藉,好比经中的”春日迟迟”;而迟
却又常变得那么令人沮丧,尤其是当我们发觉“今生已迟”。
“在儿童时代,我们最常用这个迟字,总是怕迟到学校、怕迟交作业, 那时迟对我们小小的心灵,唯一的意思,就是“晚”。
成年之后,我们不再常用“迟”这个字,但是每当说到迟,“迟了一步”、 “起步太迟”,那迟便有了许多挽不回的意味。
到了老年,我们将很少用迟这个字,因为反应迟钝、行动迟缓,反正 什么事都少了争,便也不再计较迟不迟,而到那时,如果偶尔说出个迟字, 似乎就有此生再也赶不及的慨叹了。
什么是迟?迟实在只是慢,慢慢的春天和少女的脚步是美的:慢慢的 礼仪是庄敬的;慢慢的反应是笃钝的;而慢的起步,常是失败的。
什么是迟?迟就是来不及了,所以欣欣的孩子,总不会迟,他只要心 智身体健全,今天立志做什么事,将来都能成。但是三、四十岁的人,若说 从今天开始学医,或许仍不迟;若要学撑竿跳,却可能已迟。至于五、六十 岁,学书法或许不迟,要想学医,则可能迟了。总之,年龄愈大,似乎迟的
事情也愈多,所以走错了路,少时悔,要比老时悔,有用得多,因为人到老
年,恐怕连悔都已经太迟。 迟,在这迟迟的人生,在我们迟迟的脚步间,迟缓的行动和反应中,
有多少迟迟的季节飘逝了!抬头,才是迟明的少年;回首,已是迟暮的白发,
而悟已迟、悔已迟、恨已迟,此生已迟。迟,一个多么缓慢柔软,又触目惊 心的字啊!
瘾与癖 “瘾”与“癖”似乎是同义字,瘾有酒瘾、赌瘾、烟瘾、毒瘾;癖则
有酒癖、赌癖、钱癖、烟癖,大凡嗜好过深,都容易上瘾、成癖。但是细细
考察起来,瘾与癖又好像不尽相同,譬如我们总是说“过瘾”,但绝不会讲 “过癖”;我们称人有“洁癖’,却绝不能说有“洁癖”,瘾接近于嗜好、享 受;癖则近乎一种难改的习惯和固执;痛比癖来得浅些,瘾能戒而癖难改。 古人造字,也确实高妙,瘾和癖同样属于“病”(病)边,也都多多少
少算是一种毛病,但是瘾里是“隐”,是“外元明征而潜伏于内的隐疾”,所
以“瘾”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属于自己消受的成份多;至于癖,则里面
从“辟”。“辟”是刑罚、偏邪,也是退避,加在一起的意思,则有“中邪、 被束而令人退避”之感。也就因此,当我们谈到瘾的时候,多少还有些“过 瘾”.谈到癖,就难免给人“怪癖”的联想了。
瘾和癖如果都不严重,应该算不得坏事,我们甚至可以说人类异于其 它动物当中的一项,就是人类会不因为生理的需要,而爱上某些东西。甚至 上瘾、成癖。譬如杜预对左传著迷,而有“左传癖”;米芾对石头着迷而有 “石癖”;白居易对章句着迷而有“章句癖”,他们这些癖好并不干犯他人, 所以倒是件雅事。
至于瘾癖太重,就不好了。瘾重的人,一发作便难以忍受,虽然是自 己“犯瘾”,总难免影响工作或失态;至于痼癖成疾的就更麻烦了,洁癖深 的人,变得对什么都疑心,别人碰过的东西他嫌脏;别人洗过的器皿,他还 要重洗一遍,结果他的癖,变成孤“僻”,甚至令人“避”。
谈瘾癖之害的人不可数计,我觉得其中最一针见血的要算是美国篮球
名教练——北卡罗莱纳州立大学的狄恩史密斯所说的:“在这个社会上,能 够自律的人,才是自由人。我抽烟抽得太凶,所以算不上是个自由人。”人 如果因为瘾癖而失去最宝贵的自由,就真是得不偿失了。
度假的悲剧 有一个菲律宾人到日本观光,正碰上大雪之后,路边积雪足有两尺多
深,一生从未见过白雪的菲律宾人,真是兴奋到了极点,才下游览车,便欢
呼着飞身跃进雪堆,但是跟着便被送进医院,原因是:他只以为那白雪松软 得如同鹅绒被,却不晓得下面掩埋着尖头的铁栅。
有一个住在北海道的人,到夏威夷避寒,到达旅馆时己是深夜,从冰 封雪冻的北国进入热带的海岛,日本观光客真是太高兴了,他走到阳台,深 深地吸几口带着海水味的薰风,低头月光下正看到一个蔚蓝的游泳池,已近 半年不曾戏水的他,狂喜地飞手进屋,立刻换上泳装,三步并两步地跑下楼,
到达池边的深水区,看也没看就一个飞跃,进入池子——见了阎王。
原来那池子正在维修,虽然远看白瓷砖在月下泛着蓝光,里面却没有 水。
得意忘形,有时足以送命。
最高滑雪者
日本名登山滑雪家三浦裕次郎,曾经在一九七 0 年率队攀登喜玛拉雅 山的艾佛勒斯峰,虽然才爬到半途,六位队友就因雪崩而丧生,但是三浦裕 次仍然继续向峰顶迈进,终于攀至顶峰,并由艾佛勒斯山谷滑雪而下,缔造 了“最高滑雪者”的世界纪录。
在三浦裕次郎最危险的时刻,曾说出几句充满哲理而发人深省的话: “不论成功与否,已经可以肯定的是,此行将不可能有个欣喜的结束(因为 队友的罹难)。”“此刻我已经不畏惧死亡,比死亡更可怕的是失败。”“我已 经无法将‘危险的前进’,转变为‘困难的后退’,所以只有选择前进。”虽 然这只是一位登山者,处于极度危险,已无退路的情况下所说的话;但是何 尝不能用在我们的人生中呢?我们可以把自己的一生,看作这样一个旅途:
不论成功与否,我们注定要死亡,所以必然不可能有欣喜的结束;但也正因 为死亡己无可避免,使成功变得更为重要;而当生命无法倒退时,唯一的选 择,就是向前进。
师傅的葫芦 小和尚去见师傅。
“师傅!我时时打坐,常常念经,旱起早睡,心无杂念,自忖没有任何 人能比我更用功了,为什么就是无法通悟?”老和尚拿出一个葫芦、一把粗 盐,交给小和尚:“去装满水,再把盐倒进去,使它立刻溶化,你就会通悟 了!”过不多久,小和尚跑了回来:“葫芦口太小、我把盐装进去,它不化; 伸进筷子,又搅不动,我还是无法通悟。”老和尚拿起葫芦倒掉了一些水,
只摇几下,盐就溶化了:“一天到晚用功,不留一些平常心,就如同装满水
的葫芦,摇不动、搅不得,如何化盐,又如何通悟?”
荷
中国人应该是世界上最了解“荷”的民族,单单对于荷的称呼就不知 有多少。荷的叶叫“荷”荷的苞叫“菡苕”,荷的柄叫“茄”、荷的实叫“莲”、 荷的茎叫“藕”、荷的花叫“芙蓉”,至于那咏荷的诗篇文章、写荷的丹青绘 画,更是不计其数了。
荷真是美!她的枝条袅娜,纠葛而不错乱,颀细而不柔弱;她的叶子 亭亭如盖;舒卷而有韵致、飘展而不轻佻;她的花盈盈如贝,迎风而愈娇、
香远而益清;她的藕,虚心有节、出泥而不染;尤其是她的莲,在开完一塘 夏荷之后,卸下舞衣、洗尺铅华,仍然能掬起那由翠绿转为褐黄,素朴如一 支朽木的莲蓬,整整齐齐地蕴藏着那颗颗的果实,且温润如玉。莹洁如珠的 莲子间,夹一叶碧如翡翠般的——苦苦的莲心。
君于报仇 有一个人很不满意自己的工作,他忿忿地对朋友说:“我的长官一点也
不把我放在眼里,改天我要对他拍桌子,然后辞职不干。”“你对于那家贸易
公司完全弄清楚了吗?对于他们做国际贸易的窍门完全槁通了吗?”他的朋 友反问。
“没有!”“君子报仇三年不晚;我建议你好好地把他们的一切贸易技巧。 商业文书和公司组织完全搞通,甚至连怎么修理影印机的小故障,都学会, 然后辞职不干。”他的朋友建议:“你用他们的公司,做免费学习的地方,什
么东西都通了之后,再一走了之,不是既出了气,又有许多收获吗?”那人
听从了朋友的建议,从此便默记偷学,甚至下班之后,还留在办公室研究写 商业文书的方法。
一年之后,那位朋友偶然遇到他:“你现在大概多半都学会了,可以准 备拍桌子不干了吧!”“可是我发现近半年来,老板对我刮目相看,最近更总
是委以重任,又升官、又加薪,我已经成为公司的红人了!”“这是我早就料
到的!”他的朋友笑着说:“当初你的老板不重视你,是因为你的能力不足,
却又不努力学习,而后你痛下苦功,担当日巨,当然会令他对你刮目相看。 只知抱怨长官的态度,却不反省自己的能力,这是人们常犯的毛病啊!”
爱吃鱼头 我有一位长辈,以爱吃鱼头闻名,每逢她家里吃鱼,子女们总是把鱼
头先夹到她的碟子里;朋友们聚餐,大家也必然将鱼头让给她,只是在外面
她比较客气,常婉拒大家的好意。 不久前,她去世了,临终,几位老朋友到医院探望她,有位太太还特
别烧了个鱼头带去,那时她已经无法下咽,却非常艰苦地道出一个被隐瞒了 十几年的秘密:“谢谢你们这么好心,为我烧了鱼头,但是,到今天我也不 必瞒你们了,鱼头虽然好吃,我也吃了半辈子,却从来没有真正的爱吃过,
只是家里环境不好,丈夫孩子都爱吃鱼肉,我吃,他们就少了;不吃,他们
又过意不去,只好装做爱吃鱼头。我这一辈子。只盼望能吃鱼身上的肉,哪 曾真爱吃鱼头啊!”如今,每当我听说有人爱吃鱼头,总会多看他几眼,心 想:他是“爱吃鱼头”呢?抑或“吃鱼头为了爱”?
庭园 西方的庭园常富丽,东方的庭园常悠闲。
在那富丽的庭园里,你可以看到大理石的雕刻、层叠的泉、清澈的池
水、嵌瓷的走道和如茵的碧草、似锦的繁花。 在那悠闲的庭园里,你可以看见曲折的长廊、团圆的月门、奇形的大
湖石、青石板道和萧散的修篁、虬劲的松柏。 西方人种花,喜欢花团锦簇,将那花坛点缀得华丽而整齐;西方人莳
草,喜欢一色的碧丝,剪得如同地毯般均匀柔软。
东方人赏花,喜欢疏影横斜的幽意,昨夜一枝开的,苔痕上阶绿的蕴 藉,即使原能扶得挺直的枝干,也常任其歇斜错。
如果将这东西方的庭园,就表面上比较,西方的属于贵族的华丽,东 方的则近于乡野的寒碜:但是就其间含蕴的境界相比。东方的仿佛无羁的雅 士,西方却有着暴发户的浮奢浅薄了。
最重要的是:富丽的,常需要以争逐来换取,换来了财富、华贵与美 丽的庭园;也换走了悠然宁静的情怀。于是喧闹的心境,只有那富丽的庭院
能够憩息,而小憩之后,又得投入争逐。 悠闲的庭园表现的是悠远和闲适,因为心远地自偏,所以能无争;闲
里天地宽,所以能安适。于是在那悠闲的庭院里,不论是斜风细雨重门须闭, 朗日和风石下堪息,落叶满阶红不扫的深秋,或宠柳娇花寒食近的早春,即
使那断桥衰柳、破屋残花,也自有许多情趣。
我爱东方的庭园,不是为那份幽深,而是为那份悠然;不是为了许多 优美,而是为了几分闲适。
治视与治世 假使你戴眼镜,而镜片脏了,在郎日下一定很容易觉察,因为明亮的
光线,使镜片上的脏斑,成为在眼前遮翳的灰影。但是相反地,如果你处在 黑暗的环境,因为四周一片晦暗,反倒难以发现镜片的污痕。
问题是:在明亮的情况下,就算眼镜不干净,也没有大碍;反而在黑
暗中:最需要光洁的镜片,帮助我们原本不清的视线。 同样的道理,愈是在圣明的朝代,邪佞的小人愈无所遁形;愈是板荡
黯檐的时际,愈难以辨别忠奸;不是人们不愿,也非因眼睛不好,而是环境 不行。
然则,常在黑暗中工作,而不知眼镜情况的人怎么办?很简单:不管
眼镜是不是脏,常常脱下来擦一擦。治“视”如此,治“世”的道理也一样 啊!
中卷
笔情
我早生华发,未 30 岁,已经花白了许多,每有朋友问,便自嘲说:“不 正像是“七紫三羊”的毛笔吗?同辈少有不知七紫三羊的,记忆好的人,甚 至叫得出“集大庄、文清氏”或“老店林三益”这些制笔厂的名字,只因为 早期的中小学生,多半都跟这种毛笔打过仗。
“七紫三羊”正如其名,笔尖一段黑毛,约是那占全笔十分之七的所谓
“七紫”;后面近笔杆处,包了一圈白色的短毛,则是占十分之三的所谓“三 羊”。紫毫性刚,作为笔的中柱,有利于运锋转折;羊毫性柔,像是棉花般 吸水,可以补紫毫载墨的不足。一主内,一主外;一在前线作战,一在后方 供输,两者原该是最佳的搭配,但不知是否偷工减料,抑或因为幼年溺管,
常觉得笔锋毛太刚太少,写小字时扭来扭去,作大字时又嫌硬。临柳公权尚
能称手,若逢颜鲁公,就力不从心了。 小时候写毛笔字真是苦差事,每次把笔插回套子,稍不小心就会折损
笔毛;笔上潮湿的时候,直往外冒墨泡,溅得四处都是,笔干时又怕粘在套
子中。尤其是放假之后,小小一支笔管,插在铜制的套子里,早已凝固成一 杆枪,左摇右撼拔不出,硬拉出来,但见一截空笔杆,毛笔尖却留在了套子 中。
每次掉了笔头,母亲总先沾些松香粉,放在火上将松香烤化,再即刻 插入笔杆里,不一下子就坚固了。这时我便会拿到水龙头下,打上肥皂,将 那千年黑垢一并洗净,只是不知毛笔为什么那样吸墨,不论洗多少遍,还是 挤得出黑水,也绝对没有办法把羊毫恢复新笔时的洁白。
不过有些同学是只用“七紫”,而不用“三羊”的,他们泡笔时,我发 开那紫毫的笔尖,笔腹以上,羊毫的位置则一律不动,据说这样特别好使力, 我曾借来用过几回,觉得像在用羽毛笔。
羽毛笔在中国是不流行的,何况那时大家早用了自来水钢笔,不过我 倒是私下自造过几支,方法是捡公鸡的翅膀大羽毛,用刀片将羽茎削成斜面,
再于尖端处垂直切一刀,完全成为钢笔尖的样子。
只是用这种上造的羽毛笔别有一种钢笔所无的趣味。 这是因为羽毛不似钢铁的坚硬,随着运笔的轻重,能变化出许多粗细
不同的线条,正像是西洋中国世纪羊皮书上的字,有一种特别的立体效果。
此外羽毛笔还有一妙,就是书写时沙沙作声,随着笔划的轻重转折而抑扬高 低,除了实用价值不及钢笔耐久,在艺术表现上,羽毛笔显然跟中国毛笔一 样,更具有变化,也更贴心。
小学时,签字笔尚未发明,不过我也早已尝试,用厨房洗锅的“轻石”, 靡成小小的尖头,再配上自来水笔的笔管,由于轻石多孔而吸水,笔管内的
墨汁自然顺石而下,颇能写上一些字。 只是我这自造的签字笔太不耐用,笔尖又脆弱易折,为此我弄脏了不
少本子,受了许多责骂,但后来想想自己是最早使用签字笔的人,倒还有几 分得意。
似乎在签字笔发明之前,原子笔就流行了起来,也便总可以见到染得
一身一脸原子笔油的人,和写在这一面,不久之后全透到纸背的情况。 早期的原子笔虽然滑,惹起麻烦却比钢笔和毛笔严重多了,钢笔水怕
“退色灵”和漂白粉,弄脏了好洗。 墨汁虽难洗,但容易干,也便少出意外。唯有原子笔漏油时,不但洗
不净,而且随时可能遭到暗算,甚至落笔时停在纸上的厚油渍,也能染得一
袖口。
此外原子笔最怕碰到光滑的东西,纸滑它不滑,硬是写不出东西,我 曾经痛恨一个数学老师,就用白蜡烛将作业全部薄薄打上一层,作业发回来 时,果然看见上面上大堆重复又重复的“勾痕”,相信那数学老师必定报销 掉好几支原子笔,且还弄不清是怎么回事呢!
高中开始学国画,启蒙指定的毛笔叫“天下为公”,名字十分堂皇,笔 势却并不伟岸,短短的褐色毛,大约是黄鼠狼身上借来,至于价钱,可是远 在七紫三羊之上。
果然一分钱一分货,这天下为公居然为我开启另一片天下,我用它画 鹿角一般尖细的树枝、瀑漏的水纹、柔柔的勾云,又械笔侧锋地表现出斧劈
皱坚硬的岩石,我开始了解,一支好毛笔,不但可以软硬兼施,而且是“小 大由之”。中国毛笔的特色,是能具备“尖,齐,圆,健”四德,即使用的 是大笔,如果掌握那尖细的笔锋,仍然可以画须发昆虫;即使用的是小笔, 如果用力按压、缓缓出锋,也能表现粗实的线条。
小时候,父亲扶着我的手练字,说是握笔的手心要能放得下蛋,我那
时手小,摆不下鸡蛋,便把个鹤鸽蛋塞在其中。母亲看我写字时,则说笔要 抓得紧,即便有人偷偷从后面抽笔,也要不被抢去,我便猛力地握笔,把手 指都掐出血痕。至于听说“眼观鼻,鼻观心”,“笔杆要对着眉心”,更一味 模仿得差点成了斗鸡眼。
直到学画之后,才知道什么是“指实掌虚”,“气静神、”。原来握蛋的
意思是说手指要灵活运动,而非像是抓棍子般死板;抓得实和鼻观心的意思, 则是指注意力要集中,将自己的“精神”,通过时、腕,指掌,传达至笔尖, 而不是松散不经意的随便涂抹。
渐渐发觉小小一管,密密千毫之间,居然有这么许多天地;而那每一 根线条,每一滩墨沛之中,居然有那样多的情思与韵趣。
也渐渐发觉,这手中的毛笔,居然成为一种会弹奏的乐器,将那许多
无声的声音,用层层轻重高低的音符,交织成一篇篇交响的乐章。 于是公孙大娘舞剑,长年老舟子的荡桨,乃至锥画沙、屋漏痕,这许
多古人顿悟用笔之妙的抽象故事,也便不断在脑中浮现,而有了新的体会。
从天下为公、兰竹、白云、山马、长流,到那叶筋、根取、红豆,精 工,我也便渐渐发觉,笔毫之刚并非腕底之刚;而毫未之柔也并非腕下之柔, 从线条之转折、笔锋的转折、指掌之转折,乃至心灵的转折,根本浑如一事, 心转笔转,有时觉得每一支笔都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有一年到日本京都,名山古刹间看到一矮墙围起来的上百方尺之地,
中间叠石如塔,塔底苍劲地刻着“笔家”两个斗大的字,但不知这写笔家二 字的笔,是否也葬人了家中,又不知那用笔之人,是否也随之地下。
笔为人用、为人用笔、用笔为人、用人为笔。 我在碑前仁立良久,觉得数十年用笔的自己,在这宇宙之中,何尝不
像一支笔。到头来,必然是销得断毫枯管,问题是:笔下耕得出多少心田?
墨情 “咱们家没有黄金条,倒有不少黑金条!”小时候,每当母亲清理樟木
箱里的衣服,总会说上这么一句,而每到冬天她初穿起厚大衣时,我便捣着 鼻子喊:好怪的黑金条味儿!
“要说是墨香,你在别处还闻不到呢!这是麝香,听说过吗?如兰似麝!”
我不懂什么麝,却知道那必是很珍贵的一种东西,因为有一回父亲特别掏出 一块黑金条,小心翼翼地在我面前打开那厚厚的棉纸包,露出里面一条黑漆
漆写着金字儿的东西,掏出手绢擦了擦上面的白霉,又赶快包了回去。从那
小心的劲儿,我就知道,可真是“咱们家压箱底的宝贝”。 宝贝是不出箱的,父亲桌上摆的是公事房发的墨,我上学带的则是小
小的塑胶砚台和福利社买来的极品墨条。
虽然写着极品,谁都知道那是最差的东西,因为不但磨起来滋啦滋啦 地响,磨的地方膨胀得一倍大,而且易崩、爱掉渣。每到作文课,孩子们在 原本就不平的桌上摆起底不平的塑胶砚,再滋啦滋啦地磨墨,有时候突然磨 出一块小石子或是崩出一团黄土,弄得墨水四溅,引来一片叫嚷,这画面、
这声音,30 多年了,也难以忘记。 或是因为大人们把祖傅的那几块墨宝贝看得有些过份,墨对我也便有
几分神秘感,我常想,那如兰似麝的黑金条,是用来磨墨写字,还是摆着好
看,抑或专供薰衣服。
“这好墨啊!可是比金子还贵,它是用麝香、珍珠粉、珊瑚未、玉屑, 跟那千年老松树烧出来的烟和在一块造的,别看这么一小块,可是得让那有 力气的大汉,锤上一万下,那材料才能匀,也才能紧,所谓一点如漆,这么 一块好墨,能抵上公事房发的几十块,即使不小心掉在水里,两个月也不会 溶化??。”父亲眯着眼睛说,好像是神话故事一般。
为什么要把墨丢到水里呢?我心想。不过跟着便偷偷把我的“极品墨” 放进一个装满水的奶粉罐里,并藏在柜子深处,直到有一天母亲说柜子里必 定死了老鼠,才发现那罐子已冒出了白毛,臭得比阴沟水还可怕。
极品墨后来总算被瓶装墨汁代取了,小学五、六年级,有人用化学制
的墨膏盆,有人用蜡纸装着墨汁瓶,我则承继了父亲的铜墨盒。
铜墨盒原是父亲在办公室用的,方正而略带圆角,盖子及盒边都是黄 铜打造,上面精工刻着两个殷商铜器的图纹,盒底则以一块红铜镶嵌。墨盒 打开,里面装的是泡了墨汁的丝瓤,盖子里层有一方石版,大概是专用来添 笔的。
墨盒拿回家的时候,已经是父亲过世百日了,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才把墨盒打开,里面却早已干成了一小块。母亲去找了些丝棉,用水烫熟, 又把墨盒洗干净、将丝棉放进去浇了些墨汁:“从今你就可以不用磨墨了, 干了就将瓶装的墨汁加进去,比磨的好,你老子磨了一辈子,也没磨长久, 而且磨出来的墨汁倒在墨盒里容易臭,像他的臭脾气!”“用咱们家如兰似麋 的墨去磨,就不臭了!”我说。
“照臭,把麋香闷着,只怕臭得更凶!”墨盒确实比较好用,由于有丝棉 的滋润。它不必像用瓶装墨汁般地不断添笔;否则会有渗碗晕浸之忧,也不 像磨墨费时间。但是我只用了一年多就停止了,因为我不高兴同学们好奇地 把玩我的墨盒,也不喜欢老师的讯问,尤其是一个初次上课的国文老师,在 观赏我的墨盒之后说:你真有福气!这么小,就用这么讲究的东西!
我把墨盒洗干净,用父亲丧礼后摘下的自帐白布层层包好,交给母亲, 她不解地看我。
“把它跟黑金条放在一块儿吧!爷爷留下的墨,爸爸舍不得用;爸爸留
下的墨盒,我又何必用呢?”有些东西,似乎是当然应该跟着它的主人去的, 它属于上一代,能使下一代,有所感动,却无法进入下一代的生活。
我又回到了磨墨的日子,而且渐渐开始喜欢那种“墨与砚若相恋恋”
的感觉,一块平凡的石头,一块黑黑的墨条,当注上水,轻轻磨几下,居然 就能产生淡淡的幽香和纯纯的墨汁。它不像瓶装墨汁那么浓,却比墨汁来得 细腻;它容易晕散,但晕散得均匀而优美。尤其是在学国画之后,更知道了 墨有“干、湿、浓、淡、黑、白”五韵,又有焦墨、宿墨、埃墨,乃至松烟、
油烟的不同。 那时我用的是一块日本制的吴竹墨,通体包着金,仿佛一块真的金条。 我花了好几次赚得的稿费买下它,却发现它是那么难磨,画小小一张
图,单单磨墨,就得耗上 10 多分钟。 但是我一直把吴竹墨用到无法再抓得住,才收进柜子,因为尽管难用,
它却是我所用过的最贵的墨,使我想像自己也是昂然的一介书生,如同父亲
口中的祖父一般,用那上好的李廷轩墨,飒飒几笔,就成为众家争求的墨宝。 每一次看到古画,我都会想,不知道这画家用的是什么墨。如果在裱 画店里,我甚至会贴近那些作品,细细地嗅一下墨的味道,并注意墨沛中是
不是有那金玉之屑。
“有金有玉,这么多年也早掉了!”裱画店的老师傅说:“只有墨最实在, 几千年几百年都不变,有时候纸绢黄得不成样子,那墨迹可还是清晰不改。 所以墨不必多么贵,只要细致、不掉灰就成了!”从高中历史课本里,我也 确实读到“由甲骨文的朱书、墨书痕迹,可知中麋的墨去磨,就不臭了!” 我说。
我把墨盒洗干净,用父亲丧礼后摘下的自帐白布层层包好,交给母亲, 她不解地看我。
“把它跟黑金条放在一块儿吧!爷爷留下的墨,爸爸舍不得用;爸爸留
下的墨盒,我又何必用呢 y 国在殷商已经有了笔墨的发明”。算来几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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