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击者
一
安田辰郎一月十三日在东京赤坂区的“小雪饭庄”宴请一位客人。客人 的身份是政府某部的司长。
安田辰郎经营着安田公司,买卖机械工具。这家公司这几年颇有发展。 据说,生意蓬勃的原因是官家方面的订货多。所以,他时常在“小雪饭庄”
招待这类身份的客人。 安田时常光顾这家饭庄。在附近来说,它虽然称不上是第一流,却正因
为如此,客人到了这里才不会挤得肩碰肩的,吃得心里踏实。况且,伺候酒 席的女招待也能个个招呼周到。
在这儿,安田是位有名的好主顾。出手豪爽乃是当然的厅,他也毫不讳
言,在这里请客就是“下本钱”。除此之外,不论他与女招待们混得多么熟 络,他从不透露自己宴请的客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从去年秋天开始,以政府某部为中心的贪污事件正闹得满城风雨,据说 有许多有关的商人也牵连在内。报纸推测,调查工作正在下部官员中进行,
到了春天,恐怕就要波及到上层人士了。
正在这个时候,安田宴客的场合更加增多起来。客人之中也有一连来过 七八次的。
女招待们顶多约略知道他们贵姓,却完全弄不清楚这些人的来历。不过,
安田请来的客人似乎都是政府官员,这一点是女招待们无一不晓的。 不论宴请的客人换了多少,看账付款的总是安田。所以,“小雪饭庄”
一向把他当作大主顾看待。 安田辰郎也就是三十五六岁的年纪,大脑门,直鼻梁。皮肤有些黑,眼
睛却挺有神,两道浓眉像是用笔描过似的。举止一看就是老练的商人,安详
淡定。女招待们很欢迎他,安田也同她们合得来,却从来没有对哪一个表示 过野心。对大家一视同仁,同个个都谈笑风生。
在伺候过他的女招待里面,以第一次他来时就碰巧伺候他的阿时服恃他 的机会最多,不过,都是在洒席宴前有说有笑的,并没有什么过份亲密的模 样。
阿时今年二十六岁,皮肤白皙,相貌出众,要是少说四岁,也一样会有 人相信。黑黑的大眼珠,颇能吸引客人。客人们不论说句什么,她只消微微
一笑,把眼睛往上一飘,就能够让对方神魂颠倒。她对这一手很有心得,不 时使用。瓜子脸,薄嘴唇,侧着脸很好看。
人既漂亮,客人里面自然有人对她另打主意。这里的女招待都是自外面 返工的。下午四点钟来,晚上十一点钟走。有人就专门在新桥车站的大门下
等她放工,邀她去玩。
她倒也并不是满脸冰霜的一概拒绝,总是“好啊,好啊!”地答应着, 先拖上三四次再说。
“不答应,就有人生气。这两天不是刚有一个人到这里吃饭,掐了我一 把。”阿时一边说一边把衣服掀起来,让伙伴们观看她的膝盖。果然,白皙
的皮肤上面,有一块像黑痣一般的淤血。
“真混账。说起来,也因为你真是让人家神魂颠倒啊。”安田辰郎当时正 在场,端着酒杯笑呵呵地说。安田在这里从来不动手动脚的。
女招待八重子搭话了。“这么说,安田先生,你对我们可是一点兴趣也 没有哇。”
“怎么才算有兴趣,难道非要泡过来才行吗?”
“啊呀,居然说出这样的话了,你倒是什么都懂啊。”金子马上搭腔了。 实际上,“小雪饭庄”的女招待们对于安田多少都有些好感。只要安田
肯下功夫,大概谁都愿意多和他接近。 所以,安田那天晚上把那位政府官员送走之后,又回到饭庄里小酌,忽
然说道,“怎么样,我明天请你们吃饭好不好?”八重子和另一个女招待富
子听了,高兴得连忙答应下来。
“啊呀,阿时不在这里,把阿时也请去吃不好吗?”富子说着话,向四 下里张望。
阿时不知道有什么事情,正好不在左右。
“好了,就是你们两位吧。下次再请阿时。人太多了也不合适。” 这话倒也是实情。女招待们都要在四点钟回到饭庄。如果出去吃饭,回
来得晚,三个人都不在这里就不大好了。
“就这样吧,明天下午三点半请到有乐叮的雷班咖啡馆吧。”安田眯起眼 睛笑着说。
二
第二天,十四日,下午三点半左右,富子来到雷班咖啡馆,安田已经坐 在后面的餐桌旁闲啜着咖啡了。
富子招呼了一声,便在旁边坐下。在“小雪饭庄“虽鳞常见,换了另外
一处地方,心情又不相同。富子坐下时,两颊不觉发红。
“八重子还没来啊?”
“就来了吧。”安田满面笑容,喝着咖啡答话。没过五分钟,八童子也差 答答地来了。
“吃什么好呢?西餐、炸暇、生鱼、中国菜?”安田一样一样地介绍。
“西餐。”两位姑娘一齐回答。日本菜在自己的饭庄里已经见得多了。 三个人离开咖啡馆。走向银座。这时候,银座的人稀稀朗朗的。天色颇
好,就是风有些凉。没有几步路,就从尾张叮的街角来到松权屋。这里的餐 厅也是一样清净。
八重子和富子说了不少客气话,然后拿起菜单慢慢研究,商量半天,也
拿不定主意。 安田悄悄地看了一下手表。八重子发现了,连忙转过头问道:“安田先
生还有事情要忙吗?” “不,不忙,准备下午到镰仓去。”安田叉起两只手,放在餐台上。 “啊呀,人家还有事情。富子,快些叫菜吧,”三言两语就把菜单点好了。 这一餐饭用去不少时间,三个人天南地北闲谈,安田显得很高兴。水果
端上来的时候,他又张望了一下手表。
“是不是到时间了?”
“没有,没有。”安田这样回答。然而,咖啡端上来时,他的眼光又落在 左腕上。
“差不多了吧。我们告退了。”八重子抬起身来说道。
“嗯,”安田一边抽着香烟,一边眯着眼睛,似乎在考虑什么事情,“怎
么样,就这么分手吗?我一个人有些闷,你们两位到上野车站送我上火车
吧。”这几句话,一半像开玩笑,却又有一半说得郑重其事。 两个女人彼此张望了一下。现在回到饭庄去上班,时间已经迟了,如果
再去车站,岂不更晚。可是,安田辰郎此刻的表情,虽然显着轻松,话却说
得认真。女人们心里说,你闷不闷又有什么。然而刚刚吃了人家一餐饭,谁 也不想把气氛搞得不愉快。
“那也好,”富子下了决心说道,“不过要先给饭庄打个电话,说明我们 晚些回去。”
她打完电话回来,安田辰郎站起身来准备出门。这时,他又看看手表。
女人们在旁边看到,心说,这个人真爱看表。 “坐几点钟的车啊?”八重子问道。 “十八点十二分,就是下一班,现在五点三十分,也该去了。”安田一边
说着,一边到柜台去付账。 坐汽车去火车站,五分钟的路程。在汽车里,安田一再致谢,八重子和
富子你一言我一语他说,“安田先生,这不算什么。像这样的事情都做不到, 就显得我们小器了。”
到了车站,安田买了车票,又递给她们两张月台票。去镰仓的车是第十 三号月台,电钟的指针就要搭在十八点上。
可是,十三号月台上,车还没有来。安田站在月台上,眺望着南边的月
台。那边是长程火车的月台,一边是第十四号月台,另一边是第十五号。这 时,十五号月台上已经摆好火车,正在上客。第十二号、第十四号月台上都 没有车辆,所以可以清清楚楚地从这边望到第十五号月台的火车。
“那是开往九州博多的特别快车‘朝风号’。”安田讲给两个女人听。 火车前面,乘客和送客的人摩肩接踵,赶忙上车,人来人往显得很乱,
正在这时,安田叫了一声,“喂,那不是阿时吗?”两个女人顺着安田的手 指向那边一望,八重子不由得叫起来,“可不是,真是阿时。”
三
果然,阿时正混杂在第十五号月台的旅客群中向前赶路。周身是旅行打 扮,手里还提着皮箱,分明是准备搭车到哪里去。富子望了一阵,也发现了 她,不觉叫遭:“是呀,是阿时!”
可是,更加出于她们意外的是,阿时旁边还有一名青年男子,两个人亲 亲热热地在谈话。这边只能看到那男子的侧脸,她们实在看不出来是谁。他 穿着一件黑色大衣,手里提着一个小型公事皮包。两个人夹杂在人堆里,或 隐或现,忽快忽慢地走向火车。
“这是到哪儿去呢?”八重子屏息凝气地问道。 “那个男人又是谁呢?”富子也压低嗓音。 同时在那边月台上一点也没有注意到这边还有三个人遥望着她,带着那
个男子一直向前,一会儿,她站在一节车厢前面,看看车辆号码,那男人先 上了车,转眼之间,失了踪迹。
“阿时是不甘寂寞啊,看样子是跟那个人到九州旅行去了。”安田一个人 目言自语。
两个女人呆立在这边月台上,惊诧的神色还没有从脸上褪掉。她们紧望 看阿时进入的那节火车,不能开声。前面,旅客仍然是川流不息。
“阿时到底是到哪里去呢?”好半天,八重子才说出话来。“既然是特别
诀车,就不会是近处。”
“阿时还有这么一个男人啊!”富子悄悄说。“没有见过这人,真是意外!” 两个人如同发现了重大事件。不停地低声交谈。 不论是八重子也好,富子也好,她们实际上对于阿时的私生活并没有多
少了解。她一向不多谈自己的身世。似乎没有结婚,好像也没有爱人,也没 听说有过什么浪漫行径。
在饭庄里工作的女招待们,有一种人是和同事们很融洽,有说有笑,但 是一谈到自己就守口如瓶了。阿时就属于这一种人。
所以,这两个人在偶然的场合里,突然发现了阿时的隐秘的一部分,不
免有些冲动。
“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到那边月台去,从窗口望一望。”八重子的声音显 得兴奋。
“好啦,好啦,少管人家的事吧!”安田说。
“啊呀,安田先生,你不是吃醋吧?”
“吃醋?我正要上火车去看老婆呢。”安田笑着说。正说着,横须贺的车 来了。车子停在第十三号月台旁边,正好遮挡了第十五号月台的视线。事后 调查,横须贺的车子每天十八点一分到站。
安田一边挥看手,一边上车。这辆车过十一分钟就要开走,为时无多。 安田从窗户探出头来,“好了,你们也忙,赶快回去吧,多谢你们。”
“是啊!”八重子说这句话,是为了想赶到第十五号月台,去看看阿时和 那个男子。
“那么,失陪了。”
“一路平安,改天再见。”两个女人同安田握手告别。 下着楼梯,八重子说,“喂,富子,看看阿时去!”
“不好吧!”富子虽然这么说,却毫无反对的意思。两人连忙奔向第十五 号月台。
跑到特别快车附近,混杂在送客的人群里,向窗内张望。车内灯火通明,
灯光清清楚楚地照在阿时和坐在旁边的男人的身上。 “看,阿时跟他谈得多高兴。”八重子说。 “像个男子汉的样子哩。你看有多大岁数。”富子对那个男人发生兴趣。 “有二十七八吧。也许是二十五。”八重子眯着眼凝视。 “那么,和阿时只差一岁光景。”
“进去开开玩笑吧。”
“够了,八重子。”富子拦住她,两人又看了一阵,“喂,该走了,时间
太晚了。”连忙催着意犹未尽的八重子。 两人回到“小雪饭庄”,立刻向老板娘报告详情。老板娘听了也似乎有
些意外。
“噢,是真的?阿时昨天只对我说,要回乡下五、六天,暂时不上班, 噢,还有个男人。”说时,眼睛都睁圆了。
“那还不是借口。我记得阿时自己说过她是秋田人啊。”
“像这么漂亮的人,可真是知面不知心。说不定是高高兴兴地到京都玩 乐去了。”三个人相顾失笑。
第二天晚上。安田又带青客人来吃饭。把客送走之后,照例回来。见到 八重子问道,“怎么,阿时今天没有返工?”
“岂只今天没有返工啊,说不定要休息一个星期哩。”八重子挑着眉毛说。
“噢,那么,是跟那男人蜜月旅行去了?”安田停杯问道。 “也许是吧,我们不清楚。” “居然说不清楚。你们也该这样旅行旅行才好。” “说得倒容易。那么,安田先生带我旅行一趟好了。” “我?我哪里够资格。我哪有资格带人出去旅行。”
说着,安田离开了饭庄。也许是因为公事,第二天晚上他又带着两位客 人来喝酒。
那一天晚上,富子和八重子招呼他们,又和安田谈起阿时的事。
可是,那个阿时和她同行的同伴,竟然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场所,陈尸荒 郊了。
殉情自杀
一
通往门司的铁路,在博多前面的第三站是个名叫香椎的小车站。在这个 车站下车后,向山那边走去、山脚下就是香椎宫;如果向海边走,就到了饱 览博多湾的海岸。
海岸前还有一座“海中道路”,一直通往志贺岛,从这边望过去,风光 明媚,颇为引人。
这段海岸,人称香椎湾。一月二十一日早晨六点半钟左右,正是天寒地 冻的时候,一位工人从这一段海边路过。他从家里出来,前往位在名岛的工
厂去上班。 天也就是蒙蒙亮。海湾里笼罩着乳白薄雾。志贺岛、“海中道路”在雾
中若隐若现。
潮湿的冷风迎面扑来,使人颇有寒意。那工人掀起外衣的领子,连忙向 前赶路。海岸附近岩石很多,他为了走近路,每天都从这里路过,已经成了 习惯。
然而,不习惯的事情竟然出现了。黑黑的岩石地面上,平放着两个物体。 这是经常所看到的景色中绝对没有的。
太阳还没有探出头来,在灰白的黎明光线里,那物体孤伶伶地横卧在那 里,眉样子,似乎是衣角在寒风中飘动。不是,除了衣服之外,还有头发。
再看,这回连黑皮鞋、白袜子部看清了。 工人的平静心情被打乱了。他变动了往常的习惯,向着另外一个方向飞
奔而去,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镇上,猛敲警察派出所的玻璃窗。
“海边上有死人啊!”
“死人?”刚刚起身的老警察,一边扣着上衣的钮扣,一边听着报讯人
的回话。
“可不是。还是两个人,一男一女。就在海边上,我带你去看。”
“好。你稍敞等一下。”老警察显得有些慌乱,不过还是把报讯人的姓名 住址记录下来,而且用电话同香椎警察局取得联络。这一切都完了,两人才
连忙离开派出所,在冷空气中呼着白气,奔向海边。
到了现场,两具尸体依然横卧在冷风之中。工人仗着这次有警察在身边, 才敢放心大胆地仔细观看尸体。
首先看到的是女尸。那女人仰面朝天,双目紧闭,却开口露着白牙。双 颊呈玫瑰色。
灰色的防寒大衣下面,穿着虾茶色的盛装,白色衣襟略微敞开。衣服丝
毫不显紊乱。睡的姿势也很好。衣角随风摇曳,可以看到黄色衬里。两脚平 摆,登着一双干干净净的白袜。一点也没有尘土。身边整整齐齐地横放着一 对胶拖鞋。
工人转眼看那具男尸。男人的面孔横侧着,双颊的血色比活人还要好, 真像是醉卧在那里。
看那男尸,茶色西装裤脚露在深紫色大衣外面,双脚穿着皮鞋。鞋子擦 得很讲究,闪闪发亮,上面露出一节红紫花的袜子。
这一时男女尸休之间,几乎没有什么隙缝。岩石的窄缝里,爬过一只小 螃蟹,一直爬到男尸旁边的橙汁玻璃瓶的上面。
“是自杀啊!”老警察站在那里,边看边说。“怪可怜的,两个人都还年
轻哩。” 说时,四周的天色已经大亮了。
二
在香椎警察局的要求下,福冈警察署派来了探长和探员两名,还有警医、 化验员等,他们在四十分钟后就乘车赶到现场。
从各种角度给尸体照了像,矮个子警医详看了一阵说道,“男的同女的 都是吃了氰化钾死的。脸上的玫瑰色就是特征,大概是混着橙汁一起喝下去 的吧。”
倒卧在一旁的橙汁瓶底,还有一些喝剩的橙色液体。
“先生,从死亡到现在有多少时候呢?”探长问道,这个人留着两撇胡 子。
“要回去仔细化验才能断定,不过,不出十小时内外吧。”
“十个钟头,”探长自言自语,观望着四周环境。推算起来,大概是头一 天夜晚十点钟或者十一点钟的事。探长的双眼,“似乎在想像着当时情死的
情况。
“男的同女的同时服毒?”
“对的。把氰化钾掺在橙汁里饮下去的。”
“跑到这地方来死,可真够冷啊!”旁边有一个人压低着声音,似乎在喃 喃自语。
警医抬起头注视这声音的主人。原来是个身穿满是折皱的大衣,四十二
三岁,瘦得毫无丰采的男子。 “呀,鸟饲先生。”警医望着那一位探员的枯瘦面庞,打起招呼。 “你这句话可是活人的想法。死人还管得到是冷是热。照这么说,冬天
还喝什么橙汁。当事人可就顾不得这么多了。”警医笑着说。
“有一种倒错心理就是这样的。它和普通状态刚好相反,可以说是一种 倒错了的恍惚心理。”矮个子警医居然引用了不着边际的文学词句,探员们 不觉微笑起来。
“就是要喝毒药,也需要有果断力啊。大概就是这种心理的力量才使人 决心求死。”探长也这样表示。
“探长,这不会是强迫对方一同自杀吧?”一名探员小心地求证。
“这可不像强迫自杀。衣服丝毫不乱,也没有纠缠的痕迹。显然是两个
人商量好了,一起喝氰化钾求死。” 现场情况也的确如此。女的端端正正地躺在那里。洁白的袜子,身旁整
整齐齐地摆着一对胶鞋,分明是刚刚脱下。两手交叉在身前。
一提到这双男女乃是情死,探员们的面色马上松弛下来。既然不是犯罪, 事情就简单了。换句话说,没有搜寻凶手的必要。
用货车将两具尸体运回警署。探员们在寒风中缩着两肩,也乘车回去。 只剩下一切如常的香椎湾浴在冬天的朝阳之下,海水随着风势,微微摆动。
回到警署,仔细检查尸体,每脱一件衣服就影一张照片,方法非常周到。
男尸的上衣口袋里有名片夹,身世马上就清楚了。名片夹里还夹着月票, 是阿佐谷到东京的月票,佐山宪一,三十一岁。名片上还要详细。姓名前面 有一条上款:“××部××司××科,候补科长”。左边是住宅地址。
探员们彼此张望了一下。××部××科,目前正是被人告发有贪污事件 的机关,报纸上几乎没有一天不登载有关的新闻。
“遗书呢?”探长问。 仔细搜寻遗书。可是,每一个口袋都翻遍了,连类似遗书的文件都找不
到。一万日元左右的现款、手帕、鞋抽、折成四叠的昨天报纸,团皱了的火 车餐卡饭票。
“火车餐卡饭票?这东西倒有点意恩。”探长接过饭票,小心翼翼招它摊
平。这张纸大概是塞在口袋里最下面,已经团成一团了。
“日期,一月十四日;列车号数,七;客人,一位;餐费共计,三百四 十元。东京日本食堂发行。吃的是什么,不明。”探长念出饭票上的要点。
“女尸身上有什么东西?” 东西已经全部搜查出来了。一个折式钱夹,里面只有八千日元,小型女
人名片四五张,都是一式的。 “东京赤坂××。小雪饭庄。阿时。” 名片上的字是行书体。
“阿时一定是这女人的姓名罗。似乎是赤坂的一间名叫小雪的餐馆的女 招待。”探长判断着说,“政府官员和餐馆的女招待殉情自杀?似乎有些像
呢!”说着,马上吩咐按照男女名片上的地址打电报通知。 尸体再由警医仔细检验。周身无外伤。男女死因都是吃了氰化钾中毒而
死。推定死亡时间大概是头一天夜晚九点钟到十点钟之间。
“这么说,是那个时候在海边上散步,然后自杀的。”不知是谁讲了一句。 “简直是舍不得死啊。” 然而,照尸体的情形来看,并没有死前交欢的痕迹。探员们听说了这一
点,个个感到意外。一个说,想不到死得这样干净。两人死因都是由于氰化 钾中毒,这是确认成立的了。
“看样子,是十四号离开东京的。”探长端详着饭票上的日期说道。“今 天已经是二十一号,是一个星期前就上了火车的呢!难道真是到处游览,到
了福冈才决定死在这里。喂,列车号数七号是什么意思,问问车站。” 一名探员打过电话,马上报告。 “是从东京开到博多的特别快车。这列车名叫‘朝风号’。” “什么?到博多的特别诀车?”探长侧过头问道。“既然是从东京出来直
接到博多,怎么会一个星期之后才到福冈呢?一定在九州什么地方混过这几
天。看样子他们一定有行李,要搜查清楚。你们拿着照片,到市内各旅馆去
问问。”
“探长,”一位探员走上前来,“让我看看那张饭票。” 这是个又瘦又黑、只剩下一双大眼睛、相貌毫不出众的汉子。发现死尸
时,他也到香椎湾去过。身上的大衣满是皱折,西装也走了样子,颈上的领 带乱成麻花。这位中年探员名叫鸟饲重太郎。
鸟饲探员伸出瘦骨嶙峋、又脏又黑的手,展开饭票,“客人,一位?这 个男人自己到餐卡吃饭!”他自言自语。
探长在旁边听到,马上接口。“是啊,女人不想吃,所以没有一起到餐
卡去。” “可是??”鸟饲迟疑着。 “可是什么?”
“可是,探长。那女人难道什么都不吃吗?就算饱得不得了,在同伴吃 饭的时候,也可以陪着吃点其他东西啊,譬如说,吃块布丁,喝杯咖啡。”
探长大笑起来,随口说道,“那倒也难讲。不过,这个女人也许根本没 有奉陪的兴趣,一点胃口也没有。”
鸟饲探员似乎还打算讲一句什么,但只是默默地带上帽子。帽子也破旧 不堪,边沿垂下,有了这顶帽子,鸟饲重太郎这个人物就更加增添了几分精
彩。他穿上缺了后跟的鞋子,一头钻出去了。
探员出外以后,房间里立刻清静下来,显得空荡荡的。剩下的一两位青 年探员不时给火盆加炭,给探长送茶。
不知不觉间,白天就要过去,窗子上的阳光渐渐发暗,突然之间,不断
的脚步声前前后后地奔跑进来。 并不是探员们回来,是一群新闻记者。
“探长。××部的候补科长佐山自杀。东京总社通知我们,所以连忙扑 新闻来了。”
这批人一边进来,一边大叫。今天早晨,警察署打电报去查询时,东京
的报馆听到了消息,连忙转告福冈分社的记者。
三
第二天早晨的报纸,一致以很大篇幅报道××部候补科长佐山宪一情死 的消息,标题很是引人。每一家报纸都认为,这并不是单纯的情死事件。目 前,××部的贪污问题正查到重要关头。佐山之死显然与贪污之事有关连。 报道说,东京检察厅并没有要求佐山出庭受审,不过,据报纸预测,佐山的
保证人势将受到审问。这个人一定因为上级事件有受到波及的可能,所以终
于偕同爱人一起自杀了。 这些报纸叠成一堆,放在探长办公台的一边。探长本人则在检查一个皮
制小公事提包的内容。 从昨天白天到深夜,探员们查遍了福冈市内的旅馆,到了今天早晨,探
长才在上班的时候,匆匆忙忙地向大家透露了昨天侦查的结果。
一位年轻探员在市内一间名叫丹波屋的旅馆查到,照片上的这个人曾在 该旅馆下榻。
旅客登记簿上写着:“公司职员,住藤泽市南仲街二十六号,菅原泰造, 三十二岁。”从十五号晚上起单身住宿,直到二十号晚上算清了账目离开。
这个客人临行将公事提包留下,说明以后来取。
现在打开皮包一看,里面东西很是平常:洗面用具,替换用的衬衫和内
衣,火车里买的二三册娱乐杂志。既没有文件,也没有笔记簿、日记等。 探长检查完毕,向着拿回这公事皮包的年轻探员问道,“怎么,男人单
身住在那里吗?”
“是的,说是单身。”青年探员答道。
“嗯,有些怪。女的干什么去了。这几天里,她到哪儿去了呢?十五号 晚上住起,那正是从东京乘‘朝风号’列车到博多的日子。从这一一天到二 十号这一个星期,男的一直住在旅馆里吗?”
“听说哪儿也没有去,一人住在那里。”
“那几天里,女人没有来找他吗?”
“没有,据说谁也没有去过。” 在这一问一答之中,鸟饲重太郎突然离开当场。他戴上破帽子,静悄悄
走出屋外。 到了大街,搭上市内电车,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景色。没坐几站,便又
下车,迟缓的动作显得他真是有了一把年纪。 他放谩脚步,绕了几条横街,找到丹波屋旅馆的招牌,便走进大门。管
账的从里面迎出来,鸟饲给他看了探员证。 年轻探员向探长报告的果然不差,鸟饲重太郎听了之后,在削瘦的面庞
上堆起微笑,开始发问。
“这位客人来时是什么样子的?” “我想想啊,好像是很疲倦,吃过晚饭,马上就睡了。”账房答道。 “每天不出房门,多么无聊啊,那么,他怎样打发日子呢?” “连女工都很少叫,不是看节,就是睡觉。女工们都说,这个客人可真
阴沉。不过,他好像一直在等电话。”
“等电话?”鸟饲的大眼睛闪出了光辉。
“可不是。他对女工说过,对我也说过,会有电话找他。如果来了电话, 务必马上通知他。据我看,他一天到晚不出门,就是为了要等这个电话。”
“这倒也难讲。”鸟饲点头。“那么,电话来了没有呢?”
“来了。是我接的电话。二十号晚上八点钟左右来的。是个女人的声音,
请叫菅原先生听电话。”
“女人声音。不提佐山,只提菅原?”
“是的。我知道这位客人一天到晚就在等电话,所以马上接到他的房间 去,我们这里有分机,可以把电话接到房间去。”
“电话里讲些什么,你知道吗?”
账房听了这个问题,不觉微笑。“不,不。我们这里是不作兴偷听客人 电话的。”
鸟饲好像很遗憾,舌头啧啧了两声。
“以后怎么样?”
“电话好像只说了一分钟,就挂断了。客人马上吩咐结账,付了钱,把
那个公事提包留下,就出去了。说实话,我做梦也想不到他会自杀。” 鸟饲重太郎把手托在满腮胡须的下巴上,沉思起来。
—— 候补科长佐山一个星期以前投宿在这里,专等一个女人的电话。而 且,电话来了的当晚,就立刻殉情自杀。这可真是奇妙。
火车餐卡饭票上的“客人一位”字样浮现在他的眼前,他喃喃说道:“佐
山住在这里专等那个女人。他为什么必须要花一个星期的时间,来等待和他
一起自杀的那个人呢?”
香椎火车站和香椎电车站
一
鸟饲重太郎七点钟回到住处。开门的声音虽然不小,却没有人出来迎接。 正在门道里脱鞋,妻子在里面招呼说,“回来啦,洗澡吧。”掀开帘子进去, 妻子正在织冷衫,“餐桌上铺着白布。
“我猜你回来得晚,先让隅子吃了。隅子同新田先生看电影去了。你先 洗澡吧。”
重太郎默默除下西装。这套西装可有年代了,衬里已经破旧不堪。把长 裤折起来时,尘土、砂粒扑啦啦地散在席子上。今天一天把人都走累了,连
话也懒得多说。 因为工作关系,时常不能按时间回家。为了不让妻子和女儿久等,约定
过了六点半钟就开饭、隅子是女儿的名字,新田是她即将结婚的丈夫。两人 今晚去看电影,所以不在家。
重太郎照旧一言不发,钻进浴桶去洗澡。
“合适吗?”妻子在询问洗澡水的温度。
“挺好,”重太郎连回话都显得嫌麻烦。一嫌麻烦,就连多余的话也不愿 意多说。
把全身泡在热水里思索事情,这是他的癖好。 他正在思索昨天情死的这对男女。到底是为什么事情自杀呢。现在,死
者的家属从东京打来电报,说明就要前来接领遗体,也许真相就可以大白了。 报纸说,候补科长佐山和目前被揭发的××部贪污事件有着重大关系,他死 之后,部里的上层人士的处境已经转危为安。佐山这个人胸襟虽然不开阔, 却似乎是个好人。而且,据报纸说,佐山同阿时关系很深,佐山曾经说过后
悔的话。照此看来,佐山显然是为了贪污和女人这两件事情摆脱不开,才走
上以一死求解决之道。不,贪污事件大概是自杀的直接动机,女人问题大概 是火上加油的导火线。
重太郎一边用热水拂面,一边在想“两个人一同乘‘朝风号’列车来到
博多站,女人把佐山留在旅馆里,她到哪里去了呢?佐山是干五号夜晚住进 丹波屋旅馆的。从他口袋里检出来的餐车饭票可以证明,这一天就是到博多 的那天,他一个人立刻到旅馆投宿。
这时候,女人就没有露面。从十六号到二十号这五天,佐山住在旅馆里 眼巴巴地等那女人同他联系。这个名叫阿时的女人,这几天到哪里去了呢?” 重太郎用手中揩了揩面:又想到:“佐山整天足不出户,专等她的联系, 显然是事关重要。二十号晚上八点钟,等了多时的电话终于来了。是个女人
声音,大概就是阿时。 可是为什么,电话不找佐山,而专找菅原呢?他化名投宿,两人显然在
事先是约定了的。 佐山听了电话,马上出门。当天晚上,就跑到香椎海岸自杀了。就这么
匆匆忙忙地自杀了。既然是好容易才见面,为什么不慢慢行动呢?”
重太郎想到这里,从浴桶里出来,也不擦肥皂、痴痴地坐在一边,连寒 冷也不顾了。
“如果说,连最后高兴一阵的时间都没有了,那就是事态严重,不容再 拖,如果有这样紧关节要的事情,那又是什么呢。提起来,他们连遗书都没 有,当然,并不是所有的自杀事件都有遗书。大致说来,留有遗书而死的大 都是年轻人,中年以上的有很多人不留遗书。没有遗书的自杀事件,牵涉的 问题一定广。佐山也许另有无须留下遗书的道理。
那女人随着男人一道死,也就不留遗书。照此说来,这就是殉情目杀。 对,殉情自杀。
可是——”
重太郎突然觉得身上越来越凉,连忙重新钻入浴桶:“可是,餐车饭票 只是一个人的,这一点还不能解开,难道是我多疑?”
妻子在外叫起来了,“喂,你怎么还洗不完呀?”
二
鸟饲重太郎洗完澡,到餐桌旁吃饭。他最喜欢在晚餐时斟上两杯,慢慢 地品酒。今天走了不少地方,身子疲乏,酒就喝得更香了。
妻子正在缝衣服。大红花布非常鲜艳,不用说,这是就要出嫁的女儿的 衣裳。妻子的注意力完全放在针尖上了。
“喂,饭,”他放下杯子说道。
“是,”只把手里的活计停了一下,装好饭,又拿起衣服,一边运针,一
边等着他吃完再装饭。
“你也陪我喝杯茶,好不好?”
“不,我不想喝。”妻子答话时,连头都没有抬。重太郎一边用筷子拨饭, 一边端详她的脸。妻子的年龄也不小了。到了这把年纪,连在丈夫吃饭的时
候,陪着喝一杯茶的心情都没有了。
这时候,女儿回来了。满脸带着心满意足的表情,非常兴奋。
“新田先生呢?”妈妈问。女儿脱掉大衣,坐下来说,“送到家门口,就 回去了。”话里带着三分得意。
重太郎放弃了看报的念头,对着女儿问遭,“喂,隅子,你看完电影回 来,不同新田君一道饮杯茶?”
“啊呀,爸爸,这句话间得没头没脑。喝杯茶是常有的。”
“是吗,如果是这种情形呢??”他想着一件什么事情。“譬如吧,新田 君肚子饿了,想吃点东西。偏偏你吃得饱饱的,什么也吃不下去??”
“哪儿有这样的事情。”
“你听着。那时候,新田君说,我现在想吃点东西,你就在外面看看橱
窗,等我一阵罢,你看会有这样的事情吗?”
“这个么,”女儿考虑了一阵回答道:“还是一起去餐馆。这没有什么特 别。”
“是吗?一起去?要是连茶都不想喝呢?”
“是呀。那时候,只要和新田先生在一起,就比什么都好。如果吃不下
东西,也要喝杯咖啡,陪着就是了。” 这话讲得对,做父亲的连声称赞。一直在旁边直着耳朵听着,始终没有
讲话的妻子不觉笑了起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少讲话,”重太郎端起那杯没有人愿陪他喝的茶,一饮而尽。“为什 么一定要陪着新田君呢?”
“这并不是胃口问题,这是爱情问题。”女儿答道。
“果然不错,对。”重太郎心里说,这句话讲得好,把他心里的事情,一 下子点穿了。这不是胃口问题,这是爱情问题,对,问题就在这里。
火车餐卡的饭票上写明“客人,一位”,使得鸟饲重太郎百思不解,一
男一女不远千里迢迢跑到九州来情死。爱恋的程度自然胜于往常。可是,在 火车上,男的到餐卡去吃饭时,女的却什么也不想吃,连一块去陪着喝一杯 咖啡都不愿意,这是人情之常么。
座位是对号座,就是两个人都走开了,也不用担心座位被占。也许是女 的小心,特别要留下照顾行李架上的东西?看来也不像。在重太郎看来,佐
山和名叫阿时的女人之间,一定有什么矛盾的地方。 正是因为有矛盾,到了博多之后,两个人的关系就妙了。女的把佐山留
莅旅馆里五天,自己不知去了什么地方。第五天,她打电话把男的叫出去, 就在当天晚上采取了殉情目杀的行动。阿时这个女人的行动,并不像情死前
的感情浓厚的样子,恐怕还有其他的含义。
不过,并排地躺在香椎海岸的两具尸体,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都是情 死。这时,他的两只眼前又浮现出现场的样子,绝对是情死。(想到这里, 也许还是自己思疑过多吧。)
鸟饲重太郎凝视着前面,缓缓地抽着烟,苦思着。
三
第二天,接领两具尸休的人从东京来到福冈。死尸经过最后的解剖,已 经安放在医院的尸房了。
佐山宪一的领尸人是他兄长,四十二三岁,小胡子,胖胖的,很摆架子。
他取出某某银行分行经理的名片,交给警方。 阿时这方面是由她的母亲——六十岁的老太婆,和一个年纪只有二十七
八岁,着意打扮的女人出头领尸。这女人是阿时在赤坂“小雪饭庄”的伙伴, 女招待富子。
可是,奇怪的现象出现了。两边的领尸人绝不交谈。不论是在警察署调
查室,还是在医院接待室,双方同在一处很久,都是避开视线。造成这种空 气的原因在于佐山这位做经理的哥哥。他对这两个女人带满恼恨的脸色,始 终扳着面孔。看他那表情似乎是想破口痛骂。这样一来,这两个女人也不敢 接近,战战兢兢地躲在一边。
这种情况,在探长听取三人口供的答问中,就更加明显了。 “令第自杀,据阁下推度,有什么原因呢?” 那位分行经理听了这个问题,立刻端着架子回答: “舍弟这回做的事情,实在让人脸红。自杀的原因,报纸上登载得很多,
我对于他的机关里的事情实在不甚了了。是不是因为贪污事件,为了掩饰上 司的过错,一死了之,我也不清楚。最后一次见面,大约是前三个星期,看 他样子很镇静。他平素不爱多言,所以也没有讲什么特别的事。
“他的妻子三年前亡故,前些日子,我曾经提到要他续娶的事。可是他
始终没有再婚的意思,所以也劝不进去。这件事情一出来,我才知道原来他 还有这样一个女人。我弟弟是个老实人,早有亲友们跟我提起,他为女人的 事很伤脑筋。可是这个糊涂家伙,跟我一字不提,真让人生气。尤其使人生 气的是,对方竟然是赤坂饭庄的女招待。如果是个像样的女人,我也就算了,
这样的女人,我可看不开。据我看,舍弟从来没有玩女人的经验,一遇到沾
上男人就海誓山盟的那种女人,就被人家玩弄,以至于一起情死.一定是这
女人遇到了不能不死的事情,把舍弟也带上这条路。总而言之,舍弟的一生 就断送在这个女人的手里了,令人可恨。”
这位经理把仇恨的眼光完全投在女方领尸人的身上。那两个女人既不敢
开口,又不敢抬头望人,只听他声音越来越高,咒骂不绝。 阿时的母亲在探长的问讯下,这样回答。
。,阿时本名桑山秀子。我们全家住在秋田乡下,世代种田,阿时一度 出嫁,可是她没有靠丈夫的运气,离了婚,就到东京宏做工。在‘小雪饭庄,
雇用以前,她已经换过两三家商店。一年也不过给家里来两三封信,过的日
子怎样,我也不清楚。除了她之外,我还有五个孩子,也照顾不到那么多。 这次出了事,‘小雪饭匝’打电报通郑我,这可迂到笆里,可真叫人伤心。” 老婆子一句一停,好容易才把这段话说完。脸上的皱纹比这般年纪的人
多得多,眼角红红的,檬瞳陇眺看不清楚。
“小雪饭庄”的女招待富子,话就两样了。
“阿时同我感情最好,所以“小雪,的老板娘叫我代表大家到这几来。 阿时是三年前到饭庄工作的。招待客人非常周到,客人都喜欢她。话虽如此, 她在饭庄之外,似乎并没有特别要好的的客人。阿时是个谨慎人,很少谈论 自己的事情,所以就像我这样同她接近的人,也不太清楚她的日常生活。可
是,大家谁也没有听说过她的浪漫的事情。
这次她自杀,的确令人吃惊。这样慎重的人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情,从老 板娘起,人人都觉得意外。佐山这个人,我不认识。报纸上登出照片以后, 老板娘和其他的女招待们都说没有见过这个人,绝不是饭庄的客人,可是, 我和八重子在东京车站曾经偶然碰到阿时同那个男人在一起。八重子也是‘小
雪饭庄’的女招待,我们的朋友。”
“偶然碰到?这是怎么回事呢?”这时,探长问她。
“那是十四号黄昏的事。有一位安田先生,是饭庄的老主顾。我和八重 子到东京车站的月台去送这位先生,偶然之间,看到阿时和那个男人登上特 别快车。我们站在第十三号月台上,中间没有火车遮挡,所以能看到第十五
号月台。安田先生说,喂,那不是阿时吗,我们跟着也看到了。阿时正和那
个男人一起走进月台,搭乘开往九州的特别快车。我们感到意外,阿时竟然 同着男人坐火车到外地旅行,这件事倒很有意思。后来,我们因为想探明阿 时的秘密,好奇心重。送过安田先生之后,就和八重子跑到第十五号月台, 从特别快车的窗子外面向里张望。那时候,阿时正坐在那男人的旁边,谈得
很高兴。倒把我们看呆了。”
“当时,你们没有同阿时讲话吗?”
“人家正在兴高采烈地出外旅行,我们又何必前去打扰,所以没有招呼, 就回去了。
当时看到的那个男人,的确就是报纸刊登了照片的佐山这个人。事后想 起来,原来他们这一次出外是为了白杀。我们连做梦也想不到啊。阿时头一
天向饭庄告了假,看样子是有计划的自杀。她人很好,却做出这样可怜的事 情。为什么一定要死呢,我们从阿时这方面实在寻不出答案。我已经说过, 她这个人很少讲自己的事,所以我们也摸不到详细原因,不过据报纸说,佐 山这个人和贪污事件有关,无法逃避。阿时是不是对他表示同情,才出此下
策呢?”
—— 接领尸体的三个人,口供大致如上。探员鸟饲重太郎在一旁听得很
仔细。
四
遗尸交由领尸人领走了。他们在福冈市内分别将尸体火化,捧着遗骨箱 归去。香椎海岸的情死事件就此顺利结束,连一声反对意见也没有,随着时 间为人们淡忘了。
鸟饲重太郎很想开口,但已没有置喙之余地。有两件事还在他的心中打 转。一件事是“客人,一位”的火车餐卡饭票。爱情和胃口的问题。另一件
事是那女人连一晚也没有和佐山同住,这五天之间,不知到何处去了。
不过,如果单靠这两件事件就对情死事件提出疑问,论据太弱。探长一 定不会接受。
就是他自己尽量作客观性的考虑,所能够依仗的论据也不多。话虽如此, 重太郎在心情上还不愿意同意情死论,这两点如不能清楚地回答出来,他是
绝不死心的。
“难道不是情死?”他一度曾想到这一点。“也好,我对谁也不讲,试试 一个人查问。”他下定了这个决心,心情倒觉得轻快了些。
重太郎马上想到,应该再到发现自杀尸体的香椎海岸现场去看看。 他在箱崎下了市内电车,就转乘驶往和白的西部铁路电车。如果到香椎
去,既可以坐火车,又可以坐电车。电车的路线比火车线更靠近海岸。
在电车的香椎车站下了车,走到海岸的现场,只消十分钟时间。出了车 站,还有几户人家,穿过松林,前面毫无人烟,只剩下到处怪石的广阔海岸。 这一带乃是人工填海地。
寒风依然扑面,海上却有了一些春意。寒冬色彩减却不少,志贺岛上已 经罩着一层薄雾了。
鸟饲重太郎站在现场。现场已经没有什么痕迹,附近都是高低不平的黑 石,没有特点,就是在这里打斗得落花流水,也绝不会留下什么痕迹。和周 围的风景比较起来,这地方显得实在荒凉。
重大郎盘算,佐山宪一和阿时为什么要拣选这样的地方来死呢。情死者 在目杀的时候总愿选择一个比较舒服的地方,或者是温泉,或者是观光区。
不过,也许因为这地方视野开阔;只是这片石头地太硬了一些,要是草地就 好了。
可是,重太郎突然想起,自杀乃是晚上的事。八点钟离开旅馆,十点钟
左右在这里情死。最初一定是早已选择了这地方,直接到这里来的。那天晚 上特别昏暗。看来,必是早就清楚这处地势。
要是如此——要是如此,佐山和阿时两个人,一定有一个人曾经到过这 里。如果对于此处没有了解,是不会采取这种行动的。
重太郎稍微加快了一些速度,向来时的方向走回。过了电车车站,又走 向火车车站。
这两个车站之间距离顶多五百米。道路两侧,铺子还显得多些。
到了车站,走到电报台,从口袋里掏出一本旧笔记本,寻到记下来的住 址,拍发两封电报,向佐山完一的哥哥和阿时的母亲提出问题。推敲了半天, 才把电文限制在二十个字之内。
打完电报,他进入车站,探查行车时间表。再隔二十分钟,就有去博多 的下行火车。
一边等火车,他一边把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车站门口向外闲眺。这地
方清静得很,站外毫无变化。一间饮食店写着暂停营业。另一间是小杂货店, 还有一家水果店。广场上停着一辆卡车,两三个小孩在闲耍,浴在暖暖的阳 光里。
重太郎心不在焉地看着这幅景色,突然之间,一个小问号在思想中出现 了。
以前总认为佐山他们是坐电车到香椎车站的,然而,他们不是也有坐火 车到此的可能吗?他回头又查看时间表,从博多到此的上行车辆是二十一时
二十五分到站。
鸟饲重太郎闭上双目。只考虑了一分钟,就放弃了坐火车的念头,慢条 斯理地向车站前的小店子走去。他要去提出一些问题,内心不觉砰砰地跳动。
从东京来的人
一 鸟饲重太郎来到香椎车站的水果店前面。 “稍微打听些事情。”
正在揩拭苹果的老板也就是四十岁上下,马上转过身来。任何商店老板 对于打听事情的人都不会表示欢迎,重太郎说明自己是警探,老板才认真起 来。
“这间店铺晚上营业到几点钟?”重太郎开始问道。
“一直开到晚上十一点。”老板郑重回答。
“那么,九点半左右出车站的旅客,都可以见得到吧?”
“九点半?是啊。看得到。九点二十五分车到,这里看得到。那时候店 里不忙,买水果的客人不多,可以看得清楚。”
“那么,二十号晚上那个时候,有一个穿西装、三十岁上下的男人,带 着一个二十四五岁左右穿和服的女人,从车站出来,你见过没有?”
“二十号晚上?时间离得太远了。”老板斜着头沉思。重太郎也觉得,这 个问题实在是个难题。事情早已过了四五天。也许单提日期没有用处,不如 改变另一种问法。
“几天以前,海岸有人自杀的事情,你知道吗?”
“不是有一大早晨发现死尸吗?我听人家讲过,在报纸上也看到了。”
“对极了。那天就是二十一号晨。二十号就是那一天的头天晚上,记得 起来吗?”
“噢,是那天吗?”老板敲打着前额说,“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头一 天晚上,我看见过。”
“啊?看见过?”重大郎双目闪出光辉。
“是啊,看见过。就是因为第二天出现了自杀事件,我才记得清楚。那 天晚上,九点二十五分车的旅客,从车站出来大约只有十个人。这一班车的 旅客一向很少。里面就有你说的那个穿西装男人和穿和服女人。我以为他们 两人要买我的水果,谁知他们只是望了望这边。”
“到底买了水果没有呢?”
“没有买,就一直向电车站那边走过去了。倒叫我好不失望。那知第二 大早晨就出了那样的事。我自己还在想,说不定就是这两个人自杀,没想到
真猜中了。” “还想得起两个人的相貌吗?”重大郎盯紧了问,老板托着面颊在想。 “当时离得远,车站照出来的灯光又是逆光线,只能看到人影,看不清
面孔。报纸上登过那男人的照片,我不敢断定。” “嗯,”重太郎放下肩膀。“服装怎么样呢?” “这就更不记得了。向那边走时,虽然望了一眼,大概是男人穿西装,
女人穿和服,这只是一晃的印象。”
“衣服的颜色、花样清楚吗?”
“不清楚。”水果店老板微微一笑。重太郎略感失望。店里正有一位顾客 挑选蜜柑,把两个人的问答听得清清楚楚。
“那么这两个人是向着香椎电车站的方向走下去了,也就是海岸那边 吧!”
“不错,不错,一直走过去就是海边了。”
重太郎道声谢,便离开了水果店。 一边走,一边思索,这件事了解得也差不多了,可惜的是他没有看清那
两个人的脸,不过,一定是佐山宪一和阿时两个人。他们是二十号夜晚九点 二十五分从博多坐火车到此的。那么,一定是九点十分左右在博多登车。两
地只相差十五分钟的时间。
佐山接到女方的电话,立刻离开旅馆,那时是夜晚八点钟,离着从博多 车站上火车还有大约一个钟头的时间,他又干了些什么事情呢?这顶调查真 是困难重重,几乎绝望了。博多街道广阔繁杂,如何能摸出头绪。鸟饲重太 郎一边思索,一边向香椎电车站走去,后边忽然有人大叫“喂,喂,”招呼
他止步。
重太郎转过身形一看,原来是个公司职员模样的青年男子,带着几分不 好意思的笑容,正赶上来。
“你是警察吗?”
“是的。”重太郎仔细打量,那个人拿看一口袋蜜柑。原来是在水果店买 水果的客人。
二
“刚才我买蜜柑的时候,在旁边听到你的问话。”那青年已经站到重大郎 的身边。
“说实话,我在二十号夜晚九点半钟左右也看到了那两个自杀的男女。”
“噢!”重太郎睁大了眼睛。他看了看周围,发现一间又像茶馆又像餐馆
的小店。 重太郎就带那青年进了店子,喝着加了颜色的砂糖水似的咖啡,望着对
方。
“请你仔细他说吧。”
“不行,只能说个大概,说不详细,”青年摇着头说。“买水果的时候,
我听见你的问话,觉得我的话也许可以供你参考。” “那也好,请说吧。”重太郎点头。 “我是当地人,可是在博多一间公司打工。”青年职员开始了。“那对自
杀的男女被发现的头一天晚上,也就是二十号晚上,我似乎也看见了这一对 自杀的男女。我是九点三十五分到香椎电车站的。”
“等一等,”重太郎用手做了个稍停的姿势。“是电车吗?”
“是啊。我坐的是赛车场前九点二十七分开出的电车,用不了八分钟就 到了这里。”
赛车场在博多东端的箱崎,从博多湾可以看到那地方。
“原来如此。这么说,你是在电车里面看到这对男女的了。”
“不是,不是在电车里面。那一班电车是前后两辆车卡,我坐的是后面 一辆。乘客很少,他们如果也坐后面一辆,一定能看到的。所以他们一定是 坐在前面那辆。”
“到底是在哪里看到的呢?”
“出了收票站,我往家走。那天晚上,我在博多喝得有些醉熏熏的,脚 步很慢。所以,在我后面下电车的人,有两三名追过我。这几个人都是本地 人,我都认识。可是,有一对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男女,从后面赶过我,走得 很快。男人穿大衣,女人穿和服。
这两个人就沿着通往海岸的路走了下去。我那时也未十分注意,就回家
了,第二天早晨,才知道自杀的事。据报纸说,头天晚上十点钟左右死的, 我看就是这对男女了。”
“你有没有看到脸呢?”
“当时就像今天这个样子,是从后面追过去的,看不到模样。”
“嗯,大衣是什么颜色的,和服是什么花样的?”
“这可完全记不起来了。那条街虽然有电灯,可是不亮,我又醉熏熏的。 不过听见那女人讲了一句话。”
“讲什么?”重太郎的眼睛闪出光辉。“讲了一句什么话了”
“正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那女人对男的说,‘这地方可真静啊!’”
“这地方可真静啊!”重太郎不自觉地重复着这句话。“男的怎样回答
呢?” “男的没有出声,大踏步走下去了。” “那个女人的口音有什么特征吗?”
“口音特别清楚。没有本地口音,完全是标准语。这一带的人绝讲不出 这样的话。
从口音来说,大概是东京音。” 重太郎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番烟,点燃一支。吐着蓝烟,思索新的问题。 “电车真是九点三十五分到吗?” “那没有错,我每逢从博多回来晚一些,总是搭这班车。”
重太郎研究着这句回话。这位职员看到的一男一女,和水果店老板看到
的火车站前的一男一女,是不是相同的一对呢?这位职员并没有在电车里看 到他们,只是认为他们是从同一班电车下来,从后面追过自己的。火车是九 点二十四分到香椎火车站。电车是九时三十五分到达香椎电车站。相距十一 分钟。两个车站距离大约五百米。从香椎火车站去海边的路,正好经过电车
站旁边,道路、时间都合乎顺序。
“我要说的只有这么多了,”这位热心的职员,望着陷入深思的重太郎, 站起身来,“因为你在水果店盘问这件事,所以把我知道的报告出来。”
“好极了,非常感谢。重太郎问清了这个人的住所和姓名,深深行礼致 谢。多知道了那女人讲的一句话,就是收获。
从小店子里出来,夜色已深了。
三
“这地方可真静啊!”这是鸟饲重太郎听那职员转述的那女人的话,现在 就好像他自己直接听到一样,在耳边萦绕。
从这一句短话,可以了解到三点要素。
①是像东京口音的标准语,不是本地人。从福冈县起,九州一带的人都 不这样讲话。
以博多口音为例,应该说,“这地儿可太静了。”
②照这句话的意思解释,这女人似乎是首次来到这里。
③所以,这句话并不是向那男人要求同音,而是向一个早已知道本地情 形表达自己最初的感受的话。男人因此并不答复,一个劲儿地向前赶路。
扼要来说,男人在以前来过这地方,而女人是在男人带领下第一次到此 处。女的是东京口音,而且正是在推定自杀死亡时间之前(如果是十时稍过 死亡,这时只相差三四十分钟,如果是十一时左右死亡,此时只相差一个半
钟头。死亡推定时间可以有两三小时的幅度)。看起来,水果店老板和公司
职员所见的那对男女,一定就是自杀男女的本人。 然而,如果再仔细推敲,恐怕还不能作定论。从东京来到博多的人何止
几千,难道在这时间路过这里的,就一定是前往自杀吗?鸟饲重大郎在这个 环节上盘算了很久,决定自己亲身试上一试。
寒风扑面,静悄悄地把商店的号旗吹弄得上下翻飞。黑色的天空上只有
几颗星儿在眨眼。 鸟饲重太郎重新走回香椎火车站。到了车站,立刻看渭手表。表是陈旧
不堪的了,时间倒还走得准确。
好像接着赛跑的跑表一样,起步出发。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按 照普通步伐踏前。目标仍是香椎电车站,寒风招他的大衣角都掀起了。
到达了灯光通明的电车站。看看表,刚刚六分钟。换句话说,从香椎火 车站走到香椎电车站,只要六分钟的时间。
重大郎思索了一阵。又看着表,这次是以香椎火车站为目标,重新走回
头,步伐比以前加快。到站之后,看表,不到六分钟。 重太郎再顺原路走回。这一次是慢慢闲荡,东张西望,居似散步。就是
这样慢吞吞走过去,到了香椎电车站,也只用了八分钟。 根据这三次试验,大概可以知道,从番椎火车站到香椎电车站,若接普
通步伐来走,需时六分钟到七分钟之间。
—— 水果店老板看到从火车站出来的男女,是在九点二十四分。公司职 员在电车站看到的男女,乃是从九点三十五分电车下来的乘客,其间相隔了 十一分钟。如果两人所见的是同一对男女,那么他们从火车站走到电车站用 了十一分钟之久哩。
这个问题到底应该怎样解释呢?鸟饲重大郎开始思索。为什么这一条慢 走只消七分钟的道路,他们却用了十一分钟之久——
想到这里,公司职员的话重新浮现在脑际:“这对男女从后面追过我,
走得很快。” 对了。要是快走的话,不用五分钟就够了。相隔十一分钟,作何解释才
对呢?
①中途有事,例如购物。
②水果店老板看到的男女,和公司职员看到的男女,并不是同一对? 这两种情况都可以讲得通。
第一种情况,可能性甚大。第二种情况则可以解释清楚,为什么时间隔 得那么远。
而且,目前还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两处所见的男女必然是同一对。相同的
地方只是男人都穿大衣,女人都穿和服。谁也没有看见他们的面孔,谁也不 记得他们的衣服的花色。
要是这样的话——重太郎想到这里,又重新盘算。 如果佐山牢一和同时是一对,那么,似乎是公司职员所看到的那一对。
女人所讲的那旬话深深地抓住鸟饲重大郎的注意力。
可是,如果一定说坐火车来的那对男女就是另外一对,却也证据不足。 因为第一种情况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想至此处,重大郎干脆把这两对男女 是否就是同一对的问题会在一旁不理了。
既然得不到结论,他也就从博多回家睡觉去了。 第二天早晨到警察局,已经有两封电报在桌上等待他。
他打开了第一封:“宪一曾时常到博多出差。佐山。” 然后又看第二封:“秀子从未到过博多。” 这是重太郎昨天在香椎火车站打出去的两封电报的回电。一封是佐山宪
一的哥哥打回来的,一封是本名桑山秀子的阿时的老母打回来的。 照此看来,佐山宪一经常出差到博多,对于当地地势一定颇有了解,阿
时则似乎完全没有到过博多。 鸟饲重太郎的眼前浮现了两个黑影,一个是那个说“这地方可真静啊!”
的女人,一个是那默然不发一言,加紧脚步直奔海岸的男子。
四 上午,鸟饲重太郎做了一件事情。
他从警察署出来,搭乘市内电车前往箱崎,从那里步行到赛车场前的车 站。这列电车直通名叫津屋崎的北岸港口,香椎电车站正好是中途站。
天晴气朗,是冬天难得的好天气。
重太郎向站长室递出名片。 “不知道有什么事指教?”身子又肥、脸又通红的站长向他问道。 “二十号夜晚二十一时三十五分开到香椎电车站的电车,是几点钟从这
里开出去的?”重大郎说。
“二十一点二十七分。”站长立即回答。 “我想同当晚在站口收票的人谈谈,现在不知在不在这里?” “好吧,”站长叫旁边的助手查看。从值班表一查就查到了,助手立即去
叫人。
“有什么事情吗?”站长在等人时候问道。 “是啊,有一点。”说着,喝了口茶。“很要紧的。” 年轻的站员来了,直立在站长面前敬礼。 “就是他。”站长对重太郎说。
“是吗。真打扰你了。”重大郎面向年轻的站员。“二十号夜晚二十一点 二十七分的电车,是你收票吗?”
“是,是我值班。”
“那时候,有没有一对男女乘客,男的二十七八岁,穿大衣,女的二十 二四岁,穿和服?”
“啊呀,”站员眨眨眼说道,“穿大衣的人可多了,是什么颜色的呢?”
“是深紫色大衣,茶色西装裤。女人穿的是灰色防寒大衣,虾茶色和服”。 重大郎把死尸的衣服复述了一遍。站员拾头上望,迟疑了半天。
“实在想不起来了。我当时只顾得收票,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所以没
有注意旅客的相貌。站门一打开,一边收票,旅客就陆续进入月台去了。”
“那么,当时旅客情形乱不乱呢?” “也就是三四十个人,和平时一样。” “近来女人多穿西装,少穿和服,能够仔细再想想吗?” “再想也想不起来了。” “你再仔细思索一下。”重太郎坚持问道。 可是,那站员皱着眉头,怎样也找不出头绪。 重太郎突然想起一个办法。 “当时收票时,有没有你认识的旅客?”
“这倒有。”
“好,你知道姓名吗?” “是平时的朋友,所以姓名和住址都知道。不过只有三个人。” “那就很好了,请说出来吧。” 重太郎把站员说的姓名和注址都记录下来,道了声谢,便走出站长室。
这三个人都住在电车线沿线。他搭上电车,分别在和白、新宫、福冈三个车
站下车。 住在和白的人这样说。“我坐在前面那辆车上。有两个穿灰色和服的女
人。一个四十岁左右,一个二十六七岁。可是,似乎都是附近公司放工的妇
女。没有看到穿深紫色大衣的男人。” 重太郎从口袋里取出阿时的照片给他看。 “那个年轻的穿和服的女人,是不是就是她呢?” “不对,相貌完全不同。” 第二位住在新宫,当时坐在后面车上。
“穿和服的女人?啊呀,可记不清楚了。也许有一个。我困得想睡觉。 没有汪意到有穿深紫色大衣的男人。”
重太郎取出两名被害者的照片给他看,答称完全记不清楚了。 最后那位住在福冈的乘客这样说。 “我坐在后辆车。有一个穿和服的女人,对,二十五六岁的年纪。” “灰色和服?” “颜色记不起来了,防寒和服差不多是灰色的。也许是吧。她一直同旁
边的男人讲话。” “男人?怎么样的男人?”重太郎觉得有了头绪,连忙耸起肩膀问道。 “看样子是对夫妇。男的四十多岁,穿的是碎白点花纹和服。” 照例把照片拿给他看,答称不对。有没有穿深紫色大衣的男乘客?记不
清楚了。——结果,希望能找到佐山与阿时同乘电车的证据的重太郎,毫无
所获,折返博多。 重大郎劳累不堪地回到警察署,探长立刻站起身来招呼道:“喂,鸟饲
君。东京警视厅来了人,正在等着和你见面呢!” 探长旁边,果然有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微笑着坐在那里,从来未见过面。
第一项疑问
一
一看见鸟饲重大郎就带着笑脸站起来的这个男子,也就是刚过三十岁。 身量不高,倒浪结实,双颊通红,生得一副娃娃脸,两条浓眉,一双大眼。 “是鸟饲探员先生吗?我是警视厅侦缉二科警司三原纪一。你好。”他露
出一口白牙,满面笑容,递过名片。
一听是侦缉二科,鸟饲马上就直觉到,这个人是调查情死的候补科长佐 山事件来了。
侦缉一科一向负责暴行犯,二料才是负责谋杀犯的。 目前,东京正在调查××部的贪污事件,报纸上登载得如火如荼。佐山
所属的那一科正是事件的中心。现在,已经有一名与佐山同事的候补科长被
捕。一星期以前,又有和该部有密切关系的民间团体的首脑两人被扣押。事 件看样子还有更多的发展。警视厅侦缉第二科就是负责侦查这事件的。
“我是来略微调查一下在本地情死的××部候补科长佐山宪一事件的。” 刚在椅子上坐稳,三原纪一开口就说明了任务。“探长已经大致讲清了经过。
材料也都齐全了,多得你们的帮忙。”
果然,桌上已经摆满了现场状况的照片和尸体检查报告等等文件。 “可是,鸟饲先生,听说你对佐山的情死有些疑问?” 鸟饲瞥了探长一眼。探长吐着烟圈说:“鸟饲君。你前些日子发表过一
些意见。我对三原先生说了,他很发生兴趣。你再详细谈谈吧。”
“是啊。探长先生刚才提到你对佐山情死事件看法不同,我觉得很有意 思,所以专候阁下回来。”三原的圆眼睛里发出光辉。探长的脸色则极复杂。 “哪里,所谓看法不同,只不过是还有几点不大清楚,只不过是猜测而
已。”
鸟饲考虑到探长在座,说得吞吞吐吐。三原立刻追问上来。 “猜测也好。就请你谈谈吧。” 鸟饲没有办法,只好把火车餐卡“客人,一位”的饭票的事提出来。刚
想把自己的女儿所讲的爱情和胃口问题说出,话到嘴边,还是吞回去了。
“原来如此,这个着眼点倒也有趣。”三原点头微笑,像个外交家似的, 态度很温和。
“那张饭票还保存着吗?”
“事出情死,又没有犯罪行为,一切物件已经在家属领尸时领回了。”探 长在一旁说明。
“是吗?”三原的眉目间显得有些失望。“饭票的日期的确是一月十四 号?”他问鸟饲。
“就是那一天。”
“那一天正是佐山和‘小雪饭庄’的女招待阿时在东京车站搭乘‘朝风 号,列车出发的一天。”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记事簿。
“这是我抄录下来的“朝风号’列车时间表。东京开车是在十八点三十 分,二十点热海,二十一点一分静冈,二十三点二十一分名古屋,早晨两点
钟大阪,到大阪时就是第二大十五号了。所以,饭票上的十四号,证明吃饭
时间最迟也要在二十三点二十一分的名古屋,这是当天的最后一站啊。” 鸟饲一边听,一边了解到三原的话的用意。这样说来,这个人的看法也
和自己是相同的。 讲到这里,三原对探长说道:“现在就去现场看看吧。我不敢打扰你,
就请鸟饲先生带路,好吗?”
探长带着毫无办法的脸色,表示同意。
二
上了电车,三原警司对站在旁边的鸟饲重太郎说道:“怎么样,那位探 长好像不大高兴似的?”
鸟饲苦笑,眯着眼睛靠近了他。
“到处都是一样啊。我倒认为你的想法不无道理。既然在探长面前讲话 不方便,所以才请你带路,离他远些。”
“那么,到了现场再谈吧。”鸟饲领谢了三原的好意。 从赛车场前直坐电车到香椎电车站。从车站走向现场,不用十分钟就到
了。
来到海岸,三原先欣赏景色,晴朗的天空为海滨增加了春天的色彩。岛 屿和海湾都笼罩着薄雾。
“这就是着名的玄界滩吗?来的时候,我在火车上就看到了,亲临其境, 仔细欣赏,果然不凡!”三原远眺着大海。
鸟饲带领他先看了发现死尸的地点,并且将当时情况一一叙说清楚。三
原从口袋里取出现场照片对比着观看。不时点头。 “地面都是石头地啊。”三原张望四周。 “对了。你看,那边才是砂地,这里都是石头。” “那么,什么痕迹也留不下了。”三原不知想起什么,自言自语。 “现在,就请鸟饲先生谈谈你打看法吧!” 三原说完这句话,便离开现场,拣了旁边一块大石头,两人并肩坐下。
下午的阳光,暖暖地照在大衣的肩膊上。在旁人看来,这两个人不过是在晒 太阳。
“首先要提到火车餐卡的‘客人,一位’饭票??”鸟饲开始说出他的 看法,讲了过去的疑问和理由,又终于把女儿所说的“爱情和胃口问题”说
了出来。 “所以,我总觉得,是不是佐山一个人搭乘那班火车来的呢?” 三原自始至终怀着极大的兴趣倾听着。
“这的确有意思,我也觉得有些道理。”三原转动着眼睛说道。“可是, 在东京车站上有目击着亲眼看到两个人上车啊。”
“是有人看到,所以,是不是可以假定阿时在中途某一个车站下车了 呢?”鸟饲说。
“就这样假定吧,如果她下车,”三原又从口袋里把记事簿取出来:“饭 票是十四日的,火车在二十三点二十一分到名古屋,所以是在名古屋或者名
古屋以前下的车。一般火车餐卡都是二十二点就不卖东西了,照此推算,阿
时不是二十点在热海下车,就是二十一点一分在静冈下车了。”
“说得对,大致差不多。”鸟饲本来也似乎有这样的判断,现在听到三原 把自己心里的话说出来,不觉连连点头。
“好极了。日子相隔虽然多,效果如何虽然无从知晓,不过,立刻到热 海和静冈车站和旅馆去调查,总是有好处的。何况,一个单身女人的事,调
查起来要方便得多。”三原说到这里,问道,“此外还有什么线索吗?”
“佐山住在博多的一间名叫丹波屋的旅馆里,从十五号开始,一个人直 住到二十号。
十五号是他从东京来到博多的当天。”
鸟饲于是又把佐山化名营原在旅馆等待外来电话,二十号夜晚八点钟有 女人打电话找菅原,佐山听了立即外出,当晚就情死的材料介绍出来。
三原热心地听到这里,插言说道,“知道佐山化名的,当然还是阿时。 两个人一定在事先商定化名的了。”
“我也这样想。所以,这就解开了一个疑团。”
“什么疑团呢?”
“前几天,我总认为佐山和阿时是一起来到博多的,后来阿时不知又去 了什么地方,现在,听你分析之后,我也觉得一定是阿时在中途下车,后来 才来到此处。换句话说,阿时是在十四号那天,在热海或者静冈下车,让佐
山先走,自己在二十号才到博多。到了之后,就打电话到旅馆,而佐山一直
在旅馆等电话,由此看来,两人是商量妥当的。”鸟饲说到这里,又加了一 句,“不过,也有一件事没商量好。”
“噢,是什么呢?”
“阿时在哪一天到博多,没有商定。佐山每天在旅馆里等待电话,这就 说明并没有定好她到博多的日期。”
三
谈到这里,三原在记事簿上绘明一个火车时间表。写完上后,对鸟饲说, “大致是这样子的。”
鸟饲仔细看了,连说,“对的,对的。”
“可是,阿时为什么要在中途下车呢?”三原问他。 是啊!这话问得对,鸟饲一时答不出来,过去也曾经想到这问题,始终
找不到答案。
“我不清楚了,为什么呢?”鸟饲用手轻轻拍着面颊。 三原叉起双手,好像在详加思索模样,茫然望着大海。志贺岛膝陇地浮
在海面上。
“三原先生,”鸟饲突然叫了他一声,把半天来盘据在心中的疑问提了出 来。“警视厅现在为什么要详细研究佐山情死事件呢?”
三原并没有马上答恬,取出两支香烟,递给鸟饲。打亮打火机,给他点
燃后,自己也抽上一支,安详地吐出蓝烟。 “鸟饲先生,因为得到你的不少帮助,所以我才讲出来,”三原开口了。 “佐山宪一乃是这次××部贪污事件最重要得证人。他虽然是个候补科
长,事实上,多年来担负着实际工作,对于行政事务恨有了解。所以,这次 事件和他有很大关系。在这一点上,与其说他是证人,毋宁应称之为疑犯。 可是,我们太过疏忽,在事件一开始的时候,对他的监视很不充分。这样一
来,他就不明不白地死了。”
三原敲了敲烟灰,继续说道:
“可是,他死之后,有很多人显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气。我们越是详细调 查,越是发现佐山的嘴里一定存有许多有用的资料。而他一死,我们就很难 补救了,令人遗憾之至。
佐山之死对于我们是个大打击。然而,我们在惋惜,却有人相反地表示
高兴。所以,佐山会不会是为了因为遮掩他们而死呢?这些日子,我们对他
的死就有了疑问了。”
“疑问?” “也就是说,怀疑他的死并不是自杀,而是被人强制而死。” 鸟饲逼视着三原:“有什么迹象吗?” “还没有明显的迹象。”三原答称。 “不过,没有遗书。就是一起死去的那女人也没有。” 对,鸟饲也曾经想到这一点,向探长提起过。
“而且,我们在东京调查佐山身世的时候,发现并不能找到他和阿时的 关系的线索。”
“怎么样的关系呢?”
“佐山似乎在恋爱着一个人,这个人是不是阿时,就无从知晓了。在阿 时这方面,我也曾经到‘小雪饭庄’向女招待们打听过,到她住的地方去调
查过,都说的确有个男人同她往来。那个男人时常打电话到她的寓所,阿时
也时常外宿不归。可是,那个男人从来没有在她的寓所露过面。所以,他是 不是佐山,就很难判断了。”
鸟饲听着,觉得越听越离奇。现在,佐山和阿时不是已经情死了吗?—
—
“不过,三原先生。佐山和阿时两人亲亲热热地搭乘‘朝风号’火车,
乃是‘小雪’的两名女招待亲眼得见的。不过,还有另外一个人,一个常到
‘小雪’的客人。他们三人都是亲眼得见。此外,在现场来看,两人确是情 死。我自己是看到的了,你手里有本署的现场照片,你看看尸体的样子也就 可以明了了。”
“是啊!”三原第一次表现出疑惑的态度。“来到这里以后,看到许多资
料,大致说来,判断他们是情死并没有错误。不过,我从东京带来一些疑问, 还和现实合拢不到一块。”
三原带来的疑问到底是什么,鸟饲也多少能猜中一点。
四 “一齐回去吧。”三原说了,两人站起来,并肩顺着来路而归。 走到香椎电车站,鸟饲突然想起这件事,对三原说道:“离着这个车站
五百米的地方就是香椎火车站。这里有件有意思的事。” 他提起二十号晚上两个车站都有一对男女出现的事,又详细说明自己怎
样往返于两个车站之间,实际测验时间。
“喔,这倒有意思,”三原的两眼放出光芒,“让我也试一试。” 鸟饲带着三原,按照前天的办法,用三种不同的速度往来于两个车站之
间。
“果然,不论走得怎样慢,也用不了七分钟。”三原看着表说,“如果是 十一分钟,就太多了。除非是半途停下。”
“我觉得两个车站的男女根本就是不同的两对。”
“也有可能,不过,”三原的圆眼望着天空,仔细考虑。“我倒是觉得两 对男女乃是同一对。也就是说,他们从火车站出来,路过电车站前面,走向 海岸现场——”
鸟饲这时才把电车站站员的话、乘客的话详细介绍出来。三原一一记在 记事本上。
“到底是谁对,现在难讲。总而言之,这件事很有意思,我们也做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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