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夏塔纳先生
“亲爱的白罗先生!” 这个人的声音软绵绵的,呼噜呼噜响──存心做为工具使用──不带一
丝冲动或随缘的气息。赫邱里·白罗转过身子。 他鞠躬,郑重和来人握手。
他的目光颇不寻常。偶尔邂逅此人可以说勾起了他难得有机会感受的情
绪。
“亲爱的夏塔纳先生,"他说。 他们俩都停住不动,象两个就位的决斗者。
他们四周有一群衣着考究,无精打采的伦敦人轻轻回旋着;说话拖拖拉 拉或喃喃作响。
“亲爱的──真精美!”
“宝贝,好极了,不是吗?” 这儿是威瑟宫的鼻烟盒展览会场,门票一金尼,收入要捐给伦敦各医院。 夏塔纳先生说:“亲爱的朋友,真高兴和你见面!现在很少送人上绞架
或断头台啦?不法之徒的淡季?还是今天下午此地将有偷盗案?如果有,那
真是太爽口了。"白罗说:“哎呀,先生,我纯粹以私人立场来这儿。"夏塔 纳先生的注意力暂时被一个"迷人的小东西"吸引住了,她的脑袋一边留着紧 紧的狮子狗卷毛,另一边戴三个黑草编成的角状饰物。他说:“宝贝,你为 什么不赴我的宴会?真的很棒哩!很多人跟我说话。有个女人甚至说'你好'
和'再见'以及'多谢你'哩──不过她当然时某个花园城来的,可怜的宝贝!”
“可爱的小东西"回了一句恰当的话,白罗则细细研究夏塔纳先生上唇的须 毛。
漂亮的茈须──非常漂亮──全伦敦也许只有他的茈须能和赫邱里·白
罗比美。 他自言自语说:“不如我的华丽。不,各方面看来都差一等,不过仍然
很醒目。“夏塔纳先生整个人都很醒目──存心设计成如此。他故意造成阴 险恶魔般的效果。他又高又瘦,面孔很长很忧郁;眉毛集中,黑漆漆的;茈 须僵硬,抹了油蜡,外带一小撮皇帝须。他的衣服真是艺术杰作,剪裁极佳, 却有点古怪。每一个健康的英国人看到他都恨不得踢他一脚!
他们一致用缺乏创意的口吻说:“喏,那就是该死的夏塔纳!"他们的妻
子、女儿、姐妹、姑婶、母亲和祖母各自用她们那一带的措辞说出大意相同 的话──"亲爱的,我知道。他当然很可怕。不过他真有钱!宴会也棒极了! 而且他老有一些恶毒又好玩的话来议论别人。"谁也不知道夏塔纳先生是阿 根廷人、葡萄牙人、希腊人还是其它国家的人。
不过有三件事实非常明显。
他住在公园巷的一层高级住宅,日子过得宽裕极了,美妙极了。他开过 各种派对──大宴、小宴、阴森森的宴会、高尚的宴会,以及百分之百"古 怪"的宴会。几乎人人都有点怕他。怕他的理由实在很难用确切的话说出来。 大家也许觉得他对每个人的隐私都知道得太多了一些;觉得他有一种古怪的
幽默感。大家几乎都认为最好别得罪夏塔纳先生。今天下午他一时兴起,想
逗逗外貌可笑的小个子赫邱里·白罗。他说:“原来警察也需要消遣?白罗 先生,你老年才研究艺术。"白罗和颜悦色微笑着。
他说:“我知道你自己借出三个鼻烟盒供他们展览。"夏塔纳先生求饶般 挥挥手。"人总是到处收集些小东西嘛。改天你一定要到我的住处来。我有 一些迷人的玩意儿。我不限于收藏某一类型的物品。"白罗笑笑说:“你的欣 赏力很广泛。"”说得不错。"突然间,夏塔纳先生的眼睛一闪一闪的,嘴唇 翘起,眉毛斜得怪里怪气。
“我甚至可以展示一些你们那一行的物品,白罗先生!”“你有一间私立 的'黑色博物馆'?"夏塔纳先生不屑地弹弹手指。"呸!布莱顿凶手用过的茶 杯,名盗的铁橇──幼稚得荒唐!我才不要那种废物哩。我只收集精华物品。 "白罗问道:“由艺术观点来说,你认为刑案的精华时什么?"夏塔纳先生探 身向前,将两根指头放在白罗的肩膀上。他以戏剧化的口吻嘘声发言。
“是犯案的人,白罗先生。” 白罗的眉毛略略往上扬。
夏塔纳先生说:“啊哈,我吓着你了。老兄,你和我活象由两极来看这
件事!对你而言刑案是例行公事──凶杀、调查、拉线索,由于你是能干的 人,最后必然将凶手定罪。这种陈腔滥调我可不感兴趣!我对任何劣质的品 种都不感兴趣。被逮住的杀人犯必然是失败者。
他是二流的。不我由艺术观点来看这件事。我只收集最好的!”“最好的 是──"白罗问道。
“朋友──就是顺利得手而未受处罚的人!成功者!生活惬意,未勾起 一丝怀疑的不法之徒。你承认这个嗜好很有意思吧。”“我想的是另一个词汇
──不是'有意思'。"夏塔纳不理白罗,径自嚷道:“想到了!来个小晚宴!
以晚宴来配合我的展览!这个主意真的好玩极了。我奇怪自己以前怎么没想 到过。是的──是的,我预先看到那种场面──看得清清楚楚。你得给我一 点时间──下礼拜不行──我们就订在下下星期好了。你有时间吧?我们选 哪一天?"白罗鞠躬说:“下下星期的任何一天对我都适宜。”“好,那我们就
约星期五吧。十八日星期五,可以。我得立刻记在小本子上。真的,这个主 意我真喜欢。"白罗慢慢地说:“我不敢确定自己喜不喜欢。我并不是说我无 感于你邀请的好意──不──不是的──"夏塔纳打断他的话。"只是这件事 震撼了你的中产阶级情感,对不对?你得挣脱警察心态的限制。"白罗慢慢 地说:“我对凶杀案确实有一种百分之百属于中产阶级的立常”“朋友,何必 呢?愚蠢又失误连连的屠杀事件──是的,我的看法和你差不多。可是凶案 能成为一种艺术哩!凶手可以成为艺术家。”“噢,我承认这一点。”“那不结 了?"夏塔纳先生问道。
“但他仍是凶手呀。”
“亲爱的白罗先生,把一件事情做得尽善尽美本身便是正当的理由!你 只想抓住每一位凶手,给他戴上手铐,关进监牢,最后在凌晨处死他。依我 看,真正成功的凶手应该领一份由公共基金拨出来的生活津贴,而且有资格
应邀赴晚宴!"白罗耸耸肩。
“我对犯罪艺术的感受力倒不象你想象中那么迟钝。我能欣赏完美的凶 手;也能欣赏一头老虎──壮观的黄褐色斑纹巨兽。可是我要从兽笼外欣赏 它。我可不进去。我是说,除非责任在身,否则我不进去。夏塔纳先生,你 明白,老虎也许会扑上来的。"夏塔纳先生大笑。"我明白。凶手呢?"白罗 正色说:“也许会杀人。“"亲爱的朋友──你可真会杞人忧天!那你不肯来 见见我收藏的──老虎喽。"”正相反,我会十分着迷。”“真勇敢!”“夏塔纳
先生,你不太懂我的话,我是警告你。刚才你要我承认你收藏凶手的主意很 有意思,我说我想起的不是'有意思',而是另一个词汇,就是'危险'。夏塔 纳先生,我想你的嗜好可能很危险。"夏塔纳先生笑得邪门极了。他说:“那 么十八日我预料你会来喽?"白罗略微鞠躬。"十八日我会来。多谢。"夏塔 纳答道:“我来安排一个小宴会。别忘了,八点钟。
"他走开了,白罗站者目送他一两分钟。 他若有所思慢慢摇摇头。
第二章 夏塔纳先生家的晚宴
夏塔纳先生家的门无声无息打开了。一位头发灰白的管事拉着门请白罗 进屋,事后又无声无息把门关上,机灵地为客人脱下外衣和帽子。
他以低沉没有表情的音调说:“尊姓大名怎么报法?”“赫邱里·白罗先 生。”管事拉开一扇门宣布:“赫邱里·白罗先生。"里面有一股细弱嗡嗡声 传进门厅。
夏塔纳先生端一杯雪莉酒上前迎接。他的衣着照例完美无瑕。今天晚上
恶魔般的风韵增高了几分,两道眉毛更显出嘲讽的卷花。
“我来为你介绍──你认不认识奥利佛太太?"他性喜炫耀,看到白罗有 点吃惊,不免得意洋洋。
亚莉阿德妮·奥利佛太太是著名的侦探小说及煽情小说的作家。她曾写 过不太合文法的杂文,大谈"犯罪的倾向"、"著名的情杀案"和"情杀与谋财
害命"。 她也是一位激进的女权论者,每次报上刊出重要的凶杀新闻,一定有奥
利佛太太的访问记出现,文中转述奥利佛太太的话说:“苏格兰场的首脑若
由女人来当就好了!"她十分相信女子的直觉。 此外她倒不失为讨人喜欢的中年妇女,有一股懒散的美,眼睛漂亮,肩
膀结实,头上有大量的灰发,她不断试验良方,头发硬是不听话。有时候她 的外表颇具知识分子气息──额上的头发向后拢,在颈部盘成一个大髻;有 时候奥利佛太太突然梳圣母型的发圈,或者一大堆略嫌不整洁的卷发。今天 晚上奥利佛太太竟戴起流苏来了。
她以前在文学性的晚宴上见过白罗,遂以悦耳的低音跟白罗打招呼。
夏塔纳先生说:“巴特探长你一定认识吧。"一位高大方肩,面孔有如木 雕的男士走过来。旁观者不但觉得巴特探长是木头刻的──他甚至叫人觉得 雕刻用的木料是战舰上拆下来的哩。巴特探长大概是苏格兰场的最佳代表。 他的外貌素来显得鲁钝和愚蠢。巴特探长说:“我认识白罗先生。"他那张木
雕般的面孔皱起来,微微一笑,接着又恢复原先毫无表情的样子。
夏塔纳先生继续介绍说:“瑞斯上校。” 白罗以前没见过瑞斯上校,对他却略有所闻。他年约五十岁,黑发,外
形俊秀,皮肤呈古铜色,常在大英帝国的某一前哨地点露面,尤其该地点即 将有纷争的时候更是如此。"密探"是浪漫刺激的名辞,却可以向外行人精确
描写瑞斯上校活动的性质和范畴。
此时白罗非常惊讶,细细评估主人幽默意图何在。 夏塔纳先生说:“另外几个客人迟到了。大概该怪我。我好象告诉他们
八点十五分。"此时门开了,管事宣布说:“罗勃兹医生。"来人故意以轻松 的床边步履踏进屋。他中等身材,神情愉快又多采多姿;小眼睛眨呀眨的, 头发微秃,有发福的倾向,全身好象饱经洗刷和杀菌,一望而知是医生。他 的态度快活自信,叫人觉得他诊断大概不会错,医疗必定讨人喜欢又有实效
──"疗养期不妨来点香槟"。一个世故的人! “但愿没迟到吧?"罗勃兹医生蔼然说。 他跟主人握手,主人将他介绍给别的来宾。他能见到巴特,似乎特别高
兴。“咦,你是苏格兰场的要人之一,对不对?真有趣!听你谈本行的失去
不太应该,可是我提醒你,我要试一试喔。我对刑案素来有兴趣。医生这样 大概不好,千万不能对紧张的病人说起这种话──哈哈!"门又开了。
“洛瑞玛太太。” 洛瑞玛太太年约六十岁,衣着考究。她的轮廓清晰迷人,白发梳得很漂
亮,嗓门又脆又尖。她走向主人说:“但愿我没迟到。"她转而问候她认识的
罗勃兹医生。 管事宣布:“德斯帕少校。”
德斯帕少校高高瘦瘦的,俊秀,太阳穴有个小小的伤疤。介绍完毕后, 他自然而然转向瑞斯上校──两个人马上谈起运动来,互相比较徒步旅行的
经验。
厅门最后一次打开,管事宣布:“梅瑞迪斯小姐。"一位二十出头的少女 走进来。她身材适中,长得很漂亮;棕色的卷发堆在颈部,两个灰色的大眼 睛距离相当远,脸上扑了粉,但是没化妆。她说话慢慢的,似乎很害羞。
她说:“噢,老天我是不是最晚来?” 夏塔纳先生端雪莉酒给她,并回了一句相当富丽的恭维语。他的介绍辞
相当正式,简直有点拘泥。 主人撇下梅瑞迪斯小姐,让她在白罗身后啜饮雪莉酒。 “我们的朋友很古板,"白罗微笑说。 少女表示同感:“我知道。现在大家都不正式介绍。他们只说'我想每个
人你都认识吧';说完就算了。”“不管人家认不认识?”“不管人家认不认识
都如此。有时候很尴尬──不过我想正式介绍比较吓人。"她迟疑一会才说: “那位是小说家奥利佛太太吧?"当时奥利佛太太正跟罗勃兹医生讲话,低 嗓门提得很高。
“医生,你躲不过女性的直觉。女人懂这些事。"她忘记自己未露额,竟 想将头发往后拢,结果被流苏挡住了。
“她就是奥利佛太太,"白罗说。 “《图书馆陈尸》是她写的?” “正是她。” 梅瑞迪斯小姐皱皱眉头。
“那个看来象木头的男士──夏塔纳先生说他是探长?”“苏格兰场来
的。”“你呢?”“我?”“白罗先生,我知道你的事迹。A.B.C.谋杀案其实是 你侦破的。”“小姐,你害我难为情。"梅瑞迪斯小姐的眉毛挤成一堆。
她说声"夏塔纳先生"然后打住了。"夏塔纳先生──"白罗先生平平静静 说:“我们不妨说他'关心刑案'。看来如此。他一定希望听我们吵架。他已
经鼓动了奥利佛太太和罗勃兹医生。他们正在讨论无法追查的毒药。"梅瑞
迪斯小姐吓得略微喘气说:“他真是怪人!”“罗勃兹医生?”“不,我是说夏
塔纳先生。"她抖了一下说:“我觉得他一向有几分吓人。你永远不知道他心 目中什么事最好玩。也许──也许是残酷的把戏!”“譬如猎狐之类的?"梅 瑞迪斯小姐以责备的目光看他一眼。
“我意思是说──噢!具有东方风味的事。”“他也许爱耍诈。"白罗承认 说。
“折磨人?”
“不,不,我是说吹牛骗人。” 梅瑞迪斯小姐说:“我自认为对他不可能又怕又喜欢。"她的嗓音有气无
力。
白罗向她保证说:“不过你会喜欢他家的筵席。他的厨师棒极了。"她半 信半疑看看他,不觉笑了。她惊呼道:“咦,我相信你颇有人情味。”“我本 来就有人情味!"梅瑞迪斯小姐说:“你瞧,这些名人都很可怕。”“小姐,你 不该害怕──你应该兴奋!你应该准备好签名簿和自来水笔。”“你知道,我
对刑案并不特别感兴趣。我想女人都如此;读侦探小说的往往是男人。"赫 邱里·白罗装模作样叹口气。
他咕哝道:“哎呀,此时我真恨不得当影星,就是小明星也好!"管事推 开门。
他宣布说:“晚餐摆好了。”
白罗的预言完全准确。晚餐很好吃,上菜的规矩也十全十美。灯光柔和, 木器擦得雪亮,爱尔兰玻璃泛出蓝光。朦胧中坐在桌首的夏塔纳先生显得比 平日更狰狞。他客客气气为男女人数不均而道歉。洛瑞玛太太坐在他右侧, 奥利佛太太坐在他左侧。梅瑞迪斯小姐坐在巴特探长和德斯帕少校中间。白
罗坐在洛瑞玛太太和罗勃兹医生中间。
医生以滑稽的口吻对他说:“你可不许整个晚上独占现场唯一的漂亮姑 娘。你们法国佬,你们不浪费时间的,对不对?"白罗低声说:“我正巧是比 利时人。"医生欢欢喜喜说:“老兄,就女士而言,我想没有差别。"接着他 收起玩笑的态度,改用专业口吻跟另一侧的瑞斯上校谈睡眠症疗法的最新发
展。
洛瑞玛太太转向白罗,谈起最近演出的戏剧。她的判断力甚佳,批评中 肯。话题扯到书评方面,又转向世界政局。他发现对付知识丰富,是智慧型 女子。
餐桌对面的奥利佛太太正在问德斯帕少校知不知道什么没人听过的奇 毒。
“噢,有箭毒。”
“老兄,老把戏!用过几百次了。我是指新的!"德斯帕少校淡然说:“原 始部落相当古板。他们坚守老祖父和曾祖父当年用过的古老良方。"奥利佛 太太说:“真腻人。我以为他们常试捣草药之类的东西。我以为这是探险家
的好机会哩。他们可以带别人没听过的新药回家,把有钱的老叔伯全部毒死。
"德斯帕说:“那你该向文明世界探求,不该找蛮荒地区。譬如现代实验室─
─可培养出貌似无害却能引起重病的细菌。"奥利佛太太说:“这不合读者口 味,何况名称很容易弄混淆──葡萄球菌啦,链球菌啦??等等──秘书难 处理,又相当枯燥,你不觉得吗?巴特探长,你以为如何?"探长说:“奥利 佛太太,在真实的人生中,暴徒懒得耍阴险。他们往往沿用砒霜,因为砒霜
好用又容易取得。"奥利佛太太说:“胡扯。只是有些刑案你们苏格兰场的人
没发现罢了。你们那边若有女性人员──”“事实上,我们有──”“是的, 那些戴滑稽饰帽在公园里打扰人家的女警察!我是指女性主管。
女人懂得刑案。"巴特探长说:“她们往往是成功的歹徒。头脑冷静。她
们厚着脸皮蛮干的作风真惊人。"夏塔纳先生轻笑几声。 他说:“毒药是女人的武器。一定有很多女人偷偷下过毒──始终没被
人发现。“奥利佛太太欣然说:“当然有。"说着大嚼一客肝油雪泡冰淇淋。 夏塔纳先生又沉思道:“医生也有机会。"罗勃兹医生嚷道:“我抗议。
我们毒死病人,完全是意外。"他笑得好开心。
夏塔纳先生继续说:“不过,我若要犯罪??"他停下来,这一停引起大 家的注意。
所有的面孔转向他。
“我想我会把事情弄得很单纯。意外常发生嘛──例如枪支走火──或 者家居型的意外。"接着他耸耸肩,拿起酒杯。"其实我哪有资格发言──在 场的专家这么多。"他喝一口酒。烛火将酒杯射出的红光映在他脸上,照见 他上蜡的茈须、小小的皇帝须和古怪的眉毛。
现场一时沉默下来。 奥利佛太太说:“差二十分还是过二十分?有天使经过。我两脚交叉─
─来的一定是黑天使!”
第三章 桥牌
宾主回到客厅,桥牌桌已经摆好了。大家传饮咖啡。 夏塔纳先生问道:“谁爱打桥牌?洛瑞玛太太,我知道。还有罗勃兹医
生。梅瑞迪斯小姐,你打不打?”“打,只是技术不太好。”“棒极了。德斯
帕少校呢?好,你们四位在这边打吧。"洛瑞玛太太侧向白罗说:“幸亏有桥 牌。我是有史以来最严重的桥牌迷。我爱上桥牌了。现在晚宴若没有牌局, 我根本不去赴宴!我会睡着。真惭愧,可惜就是如此。"她们切牌选同伴。 洛瑞玛老太太跟安妮·梅瑞迪斯一组,对抗德斯帕少校和罗勃兹医生。洛瑞
玛太太坐下来,以专家的手法洗牌说:“女性对抗男性。蓝牌,你看如何, 伙伴?我是抬价的'2'。"(某一种桥牌叫牌制规定由"2"叫起。)奥利佛太太 的女权主义情操抬头了,她说:“你们千万要赢喔。让男士们瞧瞧,他们不 可能事事如愿。"罗勃兹医生开始洗另一副牌,他兴高采烈说:“可怜的宝贝, 她们一点希望都没有。洛瑞玛太太,我看你来分牌吧。
"德斯帕少校慢慢坐下。他望着安妮·梅瑞迪斯,似乎刚刚才发现她美 得出奇。
洛瑞玛太太不耐烦地说:“请切牌吧。"他歉然切一切她递上来的纸牌。
洛瑞玛太太发牌十分熟练。 夏塔纳先生说:“另外一个房间还有一张桥牌桌。"他走想另一道门,另
外四个人跟他踏进一个布置很舒服的小吸烟室,那边摆着另一张桥牌桌。 瑞斯上校说:“我们得切牌分组。”
夏塔纳先生摇摇头。他说:“我不打。桥牌不是我喜欢的游戏。"客人都
申辩说他们也不想打,但是他再三坚持,他们终于坐下了──白罗和奥利佛 太太对抗巴特和瑞斯。
夏塔纳先生旁观了一会,看到奥利佛太太以什么牌来叫"无王2",不禁 露出恶魔般的笑容,然后无声无息转往另一个房间。
那边的人打牌打得出神,表情严肃,叫牌的速度快极了。"红心1"。"
放弃"。“梅花3"。"黑桃3"。"方块4"。"加倍"。"红心4"。 夏塔纳先生站着看了一会儿,自顾微笑。接着他横越房间,坐在壁炉边
的一张大椅子上。侍者以托盘端来饮料,放在邻近的一张桌子上。火光照亮 了水晶瓶塞。
夏塔纳先生一向是照明艺术家,他仿制出仅用火光照明的室内效果。他
若想看书,肘边一盏加了灯罩的小灯可以给他光源。审慎的钒光灯使室内发 出柔和的红光。另有一盏稍微强一点的电灯照在桥牌桌上,那儿继续传来叫 牌声。
“无王1"──清晰果断──是洛瑞玛太太。
“红心3"──语气很积极──是罗勃兹医生。
“不叫"──声音平平静静──是安妮·梅瑞迪斯。 德斯帕说话之前总要踌躇片刻,与其说是思路缓慢,不如说他喜欢确定
一下才开口。
“红心4"。
“加倍"。
摇曳的火光照亮了夏塔纳先生的面孔,他微微一笑。满面笑容,他始终 满面笑容,眼皮颤动了一下。
这次宴会他觉得很好玩。
瑞斯上校说:“方块5。赌输赢,三战两胜制。"又对白罗说:“我想你 办不到。幸亏他们没出黑桃。"巴特探长气度恢宏,他说:“我看没有多大的 差别。"他叫了黑桃。他的伙伴奥利佛太太有黑桃,可是她"凭某一种直觉" 出了梅花──结果惨兮兮。
瑞斯上校看看手表。
“十二点十分。有没有时间再打一盘?” 巴特探长说:“请你原谅。我是'早睡型'的人。”“我也是,"赫邱里·白
罗说。
“我们最好算算总分,"瑞斯说。 今晚的五盘男性大胜。奥利佛太太输掉三英镑七先令,由另外三家赢去。
赢最多的是瑞斯上校。 奥利佛太太的牌技虽差,输起来却很干脆。她欣然付了钱。
她说:“我今天晚上事事不顺利。有时候就是如此。昨天我的牌运棒极 了。一连三次大牌一百五十分。"她起身收拾绣花的晚宴手提袋,正想拂去 额上的发丝,又及时忍住了。
她说:“我们的东道主大概在隔壁吧。” 她穿过相通的门,另外几个人跟在她后面。
夏塔纳先生坐在炉边的椅子上。桥牌桌的人专心打牌。 “梅花5加倍",洛瑞玛太太正用冷静又尖锐的嗓门说。 “无王5"。
“无王5加倍"。 奥利佛太太走到牌桌边。这圈牌大概很精彩。
巴特探长跟她一起过来。
瑞斯上校走向夏塔纳先生,白罗跟在后面。瑞斯说:“我得走了,夏塔 纳。”夏塔纳先生不答腔。他的脑袋向前垂,似乎睡着了。瑞斯以奇异的目 光看了白罗一眼,走近几步。突然他闷叫一声,身子往前探。白罗霎时站在 他旁边,也打量瑞斯上校所指的地方──很象一种特别华丽的衬衫饰扣── 可惜却不是。
白罗弯腰拉起夏塔纳先生的一只手,然后放下。他接触瑞斯询问的眼光, 点点头。瑞斯抬高嗓音。
“巴特探长,来一下。"探长走到他们身边。奥利佛太太继续看那场"无
王5加倍"的牌。巴特探长貌似迟钝,其实是一个非常敏捷的人。他跟他们 站在一起,扬起眉毛低声说:“有什么问题吗?"瑞斯上校颔首指一指椅子上 沉默的身躯。
巴特俯身观察,白罗若有所思看看夏塔纳先生的面孔。现在那张脸显得 好蠢,嘴巴下垂张开──恶魔般的神采不见了。
赫邱里·白罗摇摇头。 巴特探长直起身子。他检查过夏塔纳先生衬衫上那个很象饰扣的东西,
但是没有用手去摸;那玩意儿不是特殊的饰扣。他曾拉起对方软绵绵的手, 又放下了。
现在他站起来,冷静、能干,有军人作风──打算切实掌握局面。
“耽误各位一分钟,拜托。"他说。 他抬高的嗓门有公事公办的意味,与先前不同,牌桌上的人都转头看他,
安妮·梅瑞迪斯正要拿"梦家"的一张黑桃A,手就此停在空中。
他说:“我很遗憾,我们的东道主夏塔纳先生死了。"洛瑞玛太太和罗勃 兹医生站起来。德斯帕瞠目皱眉。安妮·梅瑞迪斯抽了一口气。
“你确定吗,老兄?” 此情此景勾起了罗勃兹医生的职业本能,他以医生"介入死亡事件"的轻
快步伐走过去。
"等一等,罗勃兹医生。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今天晚上有谁进出这个房间? "罗勃兹瞪着他。
“进出?我不懂你的意思。没有人进出埃"探长转移目光。
“他说得没错吧,洛瑞玛太太?” “没有错。” “管事或其它佣人都没有进来过?”
“没有。我们坐上牌桌的时候,管事端那个托盘进屋。此后就没有进来
过。”巴特探长看看德斯帕。 德斯帕点头同意。
安妮屏息说:“是的──是的,没有错。"罗勃兹不耐烦地说:“老兄, 到底怎么回事嘛。让我为他检查检查──也许只是晕倒罢了。""不是晕倒,
很抱歉──分局法医没来之前,谁都不能碰他。各位先生女士,夏塔纳先生
是被人谋杀的。“"谋杀???"安妮发出惊恐和不相信的叹息。 德斯帕瞪着眼睛,眼神茫茫然。 洛瑞玛太太尖声说:“谋杀的?” 罗勃兹医生说了一句:“老天爷!”
巴特探长慢慢点点头。他看来活象一个中国制的瓷土官吏像,表情迷茫。
他说:“被人捅了一刀。就是这样。捅了一到。"接着他问道:“晚上你
们有谁离开过牌桌?"他眼见四个人的表情软化──动遥他看出畏惧──担 忧──愤慨--沮丧──恐怖等情绪,却没有发现有用的线索。
“怎么?”
现场沉默片刻,德斯帕少校此刻已站起身,立姿活象行列中的军人,精 明的窄脸转向巴特,平平静静说:“我想每个人都曾先后离开牌桌一会儿─
─去拿饮料或在壁炉中添些薪柴。我两件事的做过。我走到火旁的时候,夏 塔纳先生坐在椅子上睡着了。”“睡着了?”“我认为如此──是的。"巴特
说:“他也许是睡着,也许那时候已经死了。我们立刻调查。现在我要请你
们到隔壁房间。"他转向一旁不开腔的汉子。"瑞斯上校,你大概肯陪他们去 吧?"瑞斯明白了,迅速颔首。
“对,探长。” 四位打牌的客人慢慢穿过门口。
奥利佛太太坐在房间那一头的椅子上,开始幽幽哭泣。
巴特拿起电话听筒来说话。 接着他说:“本地警察马上来。总部发下命令,要我办这个案子。分局
法医会尽速赶来。白罗先生,你看他死去多久了?我想大概超过一个钟头。” “我也这么想。可惜不能更精确一小??─不能断言'此人已死去一小时二
十分四十秒'。"巴特心不在焉点点头。
“他坐在炉火前面,这一来稍有差别。我保证医生会说过一个钟头,不 到两个半钟头。
谁都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真惊人!冒的险很大。他可能会叫嚷呀。
“"可是他没有叫。 凶手运气好。朋友,你说得不错,真是不顾死活的举动。”“白罗先生,
想到没有?关于动机之类的?"白罗慢慢地说:“是的,这方面我有点话要报 告。请问──夏塔纳先生没暗示他今天请你们来赴哪一种宴会吗?"巴特探 长好奇地望着他。
“没有,白罗先生,他什么都没说。怎么?"远处铃声呲呲响,有人扣门 环。
巴特探长说:“是我们的人。我去请他们进来。待会儿我们再听你叙述。 得先完成例行手续。"白罗点点头。巴特踏出房间。
奥利佛太太哭个不停。
白罗走到牌桌边。他没摸任何东西,只用眼睛检查计分纸,摇了一两次 头。
“愚蠢的小男人!噢,愚蠢的小男人。打扮成魔鬼。想要吓人。真幼稚! "赫邱里·白罗低声说。
门开了。分局法医手提袋子走进来;分局主管跟在后面,正与巴特交谈。 接着来了一位照相师。大厅有一位警察站岗。
侦察刑案的例行手续开始了。
第四章 第一位凶手?
赫邱里·白罗、奥利佛太太,瑞斯上校和巴特探长围坐在餐厅的桌子四 周。
时间已过了一个钟头;尸体检验过,照了相,然后搬走;还有一位指纹 专家来过又走了。巴特探长看看白罗。
“我要先听听你准备告诉我的资料,才叫那四个人进来。依你看,今天
晚上的宴会暗藏玄机?"白罗仔仔细细、从从容容把上回跟夏塔纳在威瑟宫 的对话说给大家听。
“展览──呃?活生生的杀人犯!噢,你认为他说的是真的?你不觉得 他是愚弄你?"白罗摇摇头。"噢,不,他是说真的。夏塔纳对人生抱着恶意
嘲讽的态度,而且为此洋洋自得。他是极端自负的人,也是笨瓜──所以才
会送命。"巴特探长思忖道:“我懂你的意思。宴会有八位客人,加上他自己。 可以说是四名侦探──加四名凶手!"奥利佛太太嚷道:“不可能。绝对不可 能。这些人都不可能是歹徒。“巴特探长沉思般摇摇头。
“奥利佛太太,我可不敢这么肯定。凶手的外貌和举止跟别人差不多。 往往是温和、安静、举止斯文又讲理的人。"奥利佛太太一口咬定说:“如果
这样,一定是罗勃兹医生。我一看到那个人,就直觉他有点不对劲。我的直 觉从来没有出过错。"巴特转向瑞斯上校。
“先生,你以为如何?” 瑞斯耸耸肩。他认定对方指的是白罗刚才的陈述,不是奥利佛太太的猜
测语。他说:“有可能,有可能。这表示夏塔纳至少料中了一个案子!但他
只能怀疑这些人是凶手,不可能确定。也许他四个案子都料中了,也许只料 中了一个──但是有一个案子他猜得没错;他死亡证明了这一点。”“其中一 个吓到了──白罗先生,你认为如此?"白罗点点头。他说,:“已故的夏塔 纳先生颇有名气。他有一种阴险的幽默感,人人都知道他狠心。对方认为夏
塔纳要好好消遣一个晚上,最后再把对方交给警察──就是你!他或她一定
以为夏塔纳握有明确的证据。”“他有没有呢?"白罗耸耸肩。 “这一点我们永远不可能知道。” 奥利佛太太又一口咬定说:“罗勃兹医生!他开心得要命。凶手往往很
开心--做为矫饰!巴特探长。我如果是你,一定马上逮捕他。"巴特探长 说:“如果由女人来当苏格兰场的主管,我敢说我们会这么做。"他那冷静的
双眼眨了一两下。“不过你明白,负责的只是男人罢了,所以我要当心。我 们得慢慢来。”“噢,男人──男人,"奥利佛太太叹口气,开始构思报上的 文章。
巴特探长说:“现在最好叫他们进来。不能让他们逗留太久。"瑞斯上校 半站起身。"你若要我们走──"巴特探长瞥见奥利佛太太那富于表情的眼
睛,迟疑了片刻。他深知瑞斯上校担任公职;白罗也曾和警方合作许多回。 让奥利佛太太留下来则是破例。不过巴特为人体贴;他想起奥利佛太太打桥 牌输了三磅七先令,输得真爽快。
他说:“我让你们留下来。不过拜托别打岔(他看看奥利佛太太),千万 不能提白罗先生刚才跟我们说的线索。那是夏塔纳先生的小秘密,无论由哪
一点看来都已跟着他死灭了。 明白吗?”“完全明白,"奥利佛太太说。 巴特大步走向门口,呼叫在门厅执勤的警察。
“到小吸烟室去。你会发现安德森陪四位客人待在那边。请问罗勃兹医 生能不能过来一下。"奥利佛太太说:“换了我,我会把他留到最后。"接着
道歉说,"我是指小说里。”“现实的人生有点不一样,"巴特说。
奥利佛太太说:“我知道。结构不良。” 罗勃兹医生走进来,轻快的步伐略微收敛了一点。 他说:“我说巴特,真倒楣!对不起,奥利佛太太,事实如此。说一句
专业的行话,我几乎不敢相信!出手捅人一刀,而另外三个人就在几码外。 "他摇摇头。“哇!我可不希望这么做。"他的嘴角抿成微笑状。"我要怎么说 或怎么做才能叫你们相信不是我干的?”“咦,有动机问题呀,罗勃兹医生。 "医师用力点点头。
“一切都清清楚楚。我没有理由要干掉可怜的夏塔纳。我甚至跟他不熟。
我觉得他很有意思──他真是古怪的家伙,有几分东方风味。你们自然会调 查我跟他的关系;我料到了。
我不是傻瓜。不过你们查不出什么的。我没有理由杀害夏塔纳,而我也 没有杀他。"巴特探长木然点点头。
“没关系,罗勃兹医生。你知道,我非调查不可。你是讲理的人。现在
你能不能说说另外三个人的有关资料?”“我知道的恐怕差别太多。德斯帕 和梅瑞迪斯小姐我是今晚才第一次见到。以前我知道德斯帕这个人──读过 他的游记,内容有趣,挺不错的。”“你知不知道他和夏塔纳现实相识?” “不,夏塔纳从来没跟我提起他。我说过,我听过他的名字,却未曾谋面。
梅瑞迪斯小姐我从来没见过。洛瑞玛太太我稍微认识。”“你对她有多少认
识?"罗勃兹耸耸肩。
“她是寡妇,尚称富有。人聪明,教养甚佳──桥牌技术属于第一流。 事实上我就是在桥牌桌上认识她的。”“夏塔纳先生也没提过她?”“没有。” “哼──对我们没有多打帮助。喏,罗勃兹医生,你肯不肯帮个忙,仔细回 忆一下,说说你离开牌桌的次数,以及记忆中别人活动的情形。"罗勃兹医 生想了几分钟。
他坦白说:“很难。我自己的活动稍微记得。我站起来三次──也就是 我三次当'梦家'的时候,我离开座位活动活动。有一次我走过去添柴火。有 一回我端饮料给两位女士。有一次我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苏打。”“你记不记 得时间?”“我只能约略提一提。我想牌局九点三十分左右开始。大约一个 钟头后,我去添柴火;再过一会儿去拿饮料,中间大概只隔一圈牌;我自己 倒威士忌苏打的时候大约十一点半──不过这些时间都是约略计算的。我不 敢保证一定正确。”“放饮料的茶几在夏塔纳先生座椅的另一侧?”“是的。 也就是说,我经过他身边三次。”“每一次都相信他睡着了?”“第一次我是 这么想。第二次我根本没看他。第三次脑子里掠过念头'这乞丐真能睡',但 是我没有真正望着他。”“很好。同桌的牌友什么时候离开座位?"罗勃兹医 生皱皱眉。
“难──很难。德斯帕好象多去拿一个烟灰碟。他还去取饮料──比我 先去,我记得他问我要不要喝,我说还不打算要。”“女士们呢?”“洛瑞玛 太太走到炉边一次。我想是拨火吧。我仿佛觉得她跟夏塔纳说话,但是我不 敢确定。当时我正宗打一场相当难缠的'无王'牌。”“梅瑞迪斯小姐呢?”“她 确实离开过牌桌一次,绕过来看我的牌──当时我跟她同伙。后来她看看别 人的牌,又在室内逛来逛去。我不太知道她干什么。我没有注意。"巴特探 长若有所思说:“你们坐上牌桌,没有人的椅子正对着壁炉吗?”“不,斜对 着,中间隔一个大饰橱──中国货,很漂亮。当然啦,我看得出来,刺杀老 家伙是绝对'可行'的。他打牌的时候只管打牌,不会东张西望,注意四周的
情形。唯一有机会出手的就是'梦家'。这一回──"巴特探长说:“这一回凶 手必定是'梦家'。"罗勃兹医生说:“不过仍需要勇气,你知道!谁敢说紧要 关头会不会有人抬头望?"巴特说:“是的,得冒大险。动机一定很强烈。" 他面不改色撒谎说:“但愿我们知道是什么动机。"罗勃兹说:“我想你会查 出来的。
你不妨检视他的文件和所有这一类的东西,也许能找到线索。"巴特探 长愁容满面说:“我们希望如此。"他以敏锐的眼神看看对方。
“罗勃兹医生,不知道你能不能帮个忙,提供一点个人的意见──以男
人对男人的立场来提供。”“当然可以。”“你认为三个人之中哪一位是凶手? "罗勃兹医生耸耸肩。
“简单嘛。我猜是德斯帕。此人胆子大,过惯了飞快行事的危险生活。 他不怕冒险。我觉得女人不大可能做这件事。大概需要力气。”“所需的力气
不如你想象中来得大。看看这个。"巴特象魔术家,突然抽出一件细长、闪
亮、小圆头镶了宝石的金属凶具。 罗勃兹医生探身向前,接过来,以专业的目光细细打量。他试试尖端,
吹了声口哨。"好一个利器!好一个利器!完全是为杀人而打造的,这把小 东西。象切奶油般刺进去──完全象切奶油。我猜是凶手带来的。"巴特摇
摇头。
“不,是夏塔纳先生的。跟其它的许多小玩意儿一起放在门口附近的茶 几上。”“于是凶手就借用了。借到这样的工具,真幸运。”“噢,这是某一面 的看法,"巴特缓缓说。
“咦,对夏塔纳先生来说当然不算幸运,可怜的家伙。”“我不是这个意 思,罗勃兹医生。我是说这件事还可以由另一个角度来观察。我忽然想到我
们的凶手是发现这件武器才起意杀人的。”“你是说突来的灵感?不是预谋杀 人?他到这儿之后才起意?呃──你凭什么这么想?"他以搜寻的目光看看 巴特。
巴特探长木然说:“这只是我的想法。” 罗勃兹医生慢慢说:“噢,当然有可能。"巴特探长清一清喉咙。
“噢,医生,我不再耽搁你的时间了。多谢你帮忙。麻烦你留个地址好 吧。”“没问题。西二区葛罗瑟斯特高台二零零号。电话是湾水局二三八九六 号。”“谢谢你。不久我可能会登门拜访。”“随时欢迎。但愿报刊上别登太多。 我不希望紧张的病人心情受影响。"巴特探长回头看白罗。
“白罗先生,对不起。你若想问话,我相信医生不会介意。”“当然不介
意,当然不介意。白罗先生,我一向佩服你。小小的灰白色脑细胞──讲究 秩序和方法。我全都知道。我相信你会想些最迷人的问题来问我。"白罗摊 开双手,动作有一股异国风味。
“不,不。我只想在脑中弄清细节。例如你们打了几盘牌?"罗勃兹医生 说:“三盘。
打到第四盘,你们就进来了。”“谁跟谁同组?”“第一盘德斯帕和我对 抗太太小姐们。她们赢了,上帝保佑她们。赢的很轻松,因为我们根本无牌 可打。
“第二盘梅瑞迪斯小姐和我对抗德斯帕和洛瑞玛太太。第三盘洛瑞玛太 太和我对抗梅瑞迪斯小姐和德斯帕。我们每次都切牌,但是过程象扇轴般进
展得很顺利。第四盘梅瑞迪斯小姐又和我同组。”“谁赢谁输?”“洛瑞玛太
太每盘都赢。梅瑞迪斯小姐第一盘赢,后两盘输。我赚了点,梅瑞迪斯和德 斯帕一点亏了。"白罗笑眯眯说:“探长问你牌友们杀人的可能。我现在问问 你对他们牌技有什么看法。"罗勃兹医生立刻答道:“洛瑞玛太太是一流的好 手。我打赌她每年靠桥牌赚进不少钱。德斯帕的技术也不错──是我所谓的
'稳当'牌友──脑筋不错;梅瑞迪斯小姐可以说是安全的牌友,不犯错,却 不机灵。”“你自己呢,医生?"罗勃兹的眼睛眨了几下:“我叫牌叫得太高, 他们都这么说。不过我往往发现划得来。"白罗笑一笑。
罗勃兹医生站起身。"还有没有什么事?"白罗摇摇头。
“好,晚安。奥利佛太太,晚安。你该弄一份抄本去。比你笔下无法追 察的毒药更有趣吧?"罗勃兹医生踏出房门,举止又轻快如昔了。房门关上 后,奥利佛太太怨道:“抄本!
还抄本哩!人类正不聪明。我随时能捏造出一椿比真案子更精彩的命案。 我从来不会想不出情节。而且我的读者喜欢无法追察的毒药。”
第五章 第二位凶手?
洛瑞玛太太象贵妇般走进餐厅,她脸色有点苍白,神色倒很镇定。 巴特探长说:“打扰你真抱歉。” 洛瑞玛太太平平静静说:“当然啦,你们得执行任务嘛。我也认为处于
这种局面很不愉快,但是闪躲无济于事。我知道那个房间里的四个人必定有 一位是凶手。我说不是我,自然不能指望你们相信。"她接过瑞斯上校搬给
她的椅子,坐在探长对面。一双精明的灰眼睛正视他的目光。她专心等着。 探长说:“你跟夏塔纳先生很熟?” “不太熟。我跟他认识好几年了,但是来往不密切。”“你是在哪里认识
他的?“"埃及的一家旅馆──好象是鲁瑟城的冬季旅馆。”“你觉得他这个 人怎么样?"洛瑞玛太太微耸耸肩。
“我觉得他──不妨这么说──算是吹牛大王。”“你──恕我这样问─
─没有理由想除掉他吗?"洛瑞玛太太似乎觉得很好玩。
“说真的,巴特探长,我若有动机,你认为我会承认吗?"巴特说:“也 许会。真正的聪明人知道事情迟早会被人发现的。"洛瑞玛太太若有所思低 着头。
“有道理,当然。不,巴特探长,我没有理由希望夏塔纳先生死掉。其 实他是死是活我都不在乎。我觉得他喜欢刁难人,很夸张,有时候叫人生气。 这是我对他的看法。”“那就好。洛瑞玛太太,你能不能谈谈那三位牌友?” “恐怕不行。德斯帕少校和梅瑞迪斯小姐我是今天晚上才认识的。他们似乎 都很迷人。罗勃兹医生我略微认识。我相信他是颇受欢迎的医师。”“他不是 你的特约医生?”“噢,不是。”“洛瑞玛太太,你能不能告诉我今天晚上你 离开座位多少次,也描述另外三个人的活动情形?"洛瑞玛太太没有花时间 思考。
“我知道你也许会问这句话。我刚才已经想过了。我当'梦家'的时候起 来过一次。我走到炉边。当时夏塔纳先生还活着。我跟他说:能看到木头烧 的火真好。“"他回答了?”“说他讨厌暖气炉。”“有没有人听见你们交 谈?”“我想没有。我压低了嗓门,免得打扰牌友。"她淡然加上一句:“事
实上,你只能凭我的话得知夏塔纳先生当时还活着,而且跟我说过话。"巴 特探长并未反驳她。他继续以冷静和条理分明的态度来问话。
“当时是几点钟?”
“我想当时我们已玩儿了一个多钟头。”
“其它的人呢?”
“罗勃兹医生端了一杯饮料给我。他自己也端了一杯──那是更晚的时 候。德斯帕少校也去端了一杯饮料──大概在十一点十五左右吧。”“只去一
次?”“不--好象是两次。
男士们走动多回,可是我没注意他们干什么。梅瑞迪斯小姐好象只离开 座位一次。她绕过去看合伙人的牌。”“她始终靠近桥牌桌?”“我不敢确定。 她可能走开过。"巴特点点头。
他咕哝道:“一切都含糊不清。”“真抱歉。"巴特再一次玩起魔术把戏, 抽出锋利的小长剑。
“洛瑞玛太太,麻烦你看看这个。” 洛瑞玛太太不动声色接过来。 “你以前有没有见过这个东西。” “没见过。”
“就放在客厅的一张茶几上呀。”
“我没注意。”
“洛瑞玛太太,你大概了解,这种武器女人用来杀人可以跟男人一样轻 松。”“大概可以吧,"洛瑞玛太太平平静静说。
她探身向前,把精致的小玩意儿交还给他。 巴特探长说:“可是那个女人也得相当不顾死活。很冒险。"他等了一分
钟,洛瑞玛太太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另外三个人和夏塔纳先生的关系?"她摇摇头。 “完全不知道。”
“你认为他们之中哪一个最有可能是凶手,肯不肯发表一下意见?"洛瑞 玛太太僵僵地挺一挺身子。
“我不喜欢做这种事。我认为这话问得不妥当。"探长臊得象一个被祖母 斥骂的小男生。
他把笔记本拉到面前,低声说:“地址,拜托。”“契而西自治镇奇尼巷
一一一号。”“电话号码?”“契而西四五六三二。"洛瑞玛太太站起来。 巴特匆匆说:“白罗先生,你要不要问什么话?"洛瑞玛太太停下来,略
微低着头。
“夫人,不问你认为同伴们可不可能是凶手,问你对他们的牌技有什么 看法,这问题妥当吗?"洛瑞玛太太冷冷答道:“如果跟案件有关的话,我不 反对答复这个问题。只是我看不出关系何在。”“这一点由我来判断。麻烦你 回答,夫人。"洛瑞玛太太象大人哄个白痴小孩般以不耐烦的口吻说:“德斯 帕少校是相当稳健的牌友。罗勃兹医生叫牌叫得太高,但是牌打得很漂亮。 梅瑞迪斯小姐打得不错,只是稍嫌太谨慎。还有没有问题?"这回该白罗变 戏法了,他抽出四张揉成一团的桥牌计分纸。
“夫人,这些计分纸是否有一张是你记的?"她仔细检查。"这张是我写 的──第三盘的分数。”“这张计分表呢?”“一定是德斯帕少校写的。他一 面写一面划掉。“"这张呢?”“梅瑞迪斯小姐写的。第一盘。”“那么未完成
的一张是罗勃兹医生写的喽?”“是的。”“谢谢你,夫人。我想没有别的问 题了。"洛瑞玛太太转向奥利佛太太。
“晚安,奥利佛太太。晚安,瑞斯上校。"接着她跟他们四个人一一握手
才走出去。
第六章 第三位凶手?
巴特说:“由她那儿探不出什么。还要我谨守职分呢。她是老派的人, 一心为别人着想,却傲慢得象魔鬼似的!我不相信是她干的,不过也难说! 她颇有决断力。白罗先生,你研究桥牌计分表干什么?"白罗把计分表摊在 桌上。
“这几张纸有启迪作用,你不觉得吗?这回我们要查什么?个性的线索。 不只事关一个人的性格。我们最有机会查产线索的地方就是这儿──这些潦 草的字体。第一盘,你看──平平淡淡的,很快就过去了。整洁的小数字─
─谨慎的加减--这是梅瑞迪斯小姐算的分数。她跟洛瑞玛太太同一组。他 们有牌可打,结果赢了。
“下一张因为是一面写一面划掉,不容易追踪牌局,不过我们大概可藉 此了解德斯帕少校的部分个性──他喜欢一眼就知道自己的处境。数字小, 很有特色。"下一张洛瑞玛太太记的──她和罗勃兹医生对抗另外两个人─
─英勇的肉搏,双方的数字都在水准以上。以上叫牌叫得太高,他们没打成
──不过他们俩都是一流高手,所以从未落败太多。如果对方因医生叫得太 高而轻率叫牌,他们就有机会因'加倍'而赢牌。看──这些数字是没打成的 加倍牌。字迹颇有特性,优雅、易读、结实。
“这是最后一张计分表──未完成的那一盘。你看,每个人写的计分表
我都各收集一张。(这张的)数字相当华丽。分数不象前一盘那么高。大概 因为医生跟梅瑞迪斯小姐一组,而她打牌很胆怯吧。他叫牌的方式害她更胆
小!
“你大概认为我问话很蠢吧?其实不见得。我要了解着四名牌手的个性, 由于我只问桥牌方面的事情,人人都乐于开口说话。"巴特说:“白罗先生, 我从来不认为你的问题愚蠢。我见过你太多的杰作。人人都有一套办事的方 法,我知道。我总是让手下的督察自由办案。人人都得找出一套他最适用的 方针。不过我们现在最好别谈这些。我们得请那位姑娘进来。"安妮·梅瑞 迪斯心烦意乱。她停在门口,呼吸颇不均匀。
巴特探长立即慈祥起来。他起身摆一张椅子给她坐,角度稍有不同。
“坐下,梅瑞迪斯小姐,坐下来。现在别惊慌。我知道一切看来很吓人, 但是不见得真那么严重。"少女低声说:“我认为天下再没有更严重的事了。 真可怕--真可怕──想想我们之中有一个人──我们之中有一个人──" 巴特和颜悦色说:“你让我来思考好了。梅瑞迪斯小姐,我们先请教你的住 址。”“瓦林福的文顿别墅。“"市区内没有住址?”“不,我在俱乐部暂住一 两天。”“你的俱乐部是??”“'女性海陆军'俱乐部。”“好。
梅瑞迪斯小姐,你跟夏塔纳先生熟识到什么程度?”“我跟他一点都不 熟。我一向认为他很可怕。”“为什么?”“噢,他本来就是嘛!那种可怕的 微笑。还有他低头看人的样子。活象要咬人一口似的。""你跟他认识很久了
吗?”“大约九个月左右。我是冬季运动期在瑞士认识他的。"巴特讶然说: “我绝对没想到他会参加冬季运动。”“他只滑雪。滑得棒极了。有不少形式 的花招。"”是的,这听来比较合乎他的个性。后来你常不常见到他?”“噢
──次数不少。他请我参加宴会之类的。内容相当有趣。”“可是你不喜欢他 这个人?”“不,我认为他叫人发抖。"巴特柔声说:“但是你没有特殊的理 由要怕他吧?"梅瑞迪斯抬起明亮的大眼睛,盯着他的双眼。
“特殊的理由?噢,不。”
“那就没问题。谈谈今晚的事,你有没有离开过座位?”“我想没有。噢,
有,我可能离开过一次。我绕过去看别人的牌。”“但是你一直留在牌桌附 近?”“是的。“"十分肯定吗,梅瑞迪斯小姐?"少女的脸颊突然红得象火 烧。
“不──不,我想我从走动过。”
“好。抱歉,梅瑞迪斯小姐,尽量说实话。我知道你很紧张,人紧张的
时候容易──噢,容易把事情说成自己希望的样子。其实不值得。你走动过。 你是不是朝夏塔纳先生的方向走?"少女沉默一分钟才说:“说实话──说实 话──我记不得。”“好,就算你有可能向那边走。知道另外三个人的情形吗? "少女摇摇头。
“以前我没见过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你对他们有什么看法?他们
之中有谁象凶手吗?”“我无法相信。我硬是无法相信。不可能是德斯帕少 校。我也不相信是医生。毕竟医生能用更简单的方法来杀人──药物之类 的。”“那么,你认为若有一个是凶手,就是洛瑞玛太太喽。”“噢,我不认为 如此。我相信她不会。她真迷人──合作打桥牌真客气。自己牌技这么好,
却不叫人觉得紧张,或者指出别人的错误。”“可是你把她的姓名留到最后,
"巴特说。
“只是因为捅人一刀有点象女性的作风。"巴特又开始变戏法。安妮·梅 瑞迪斯往后缩。"噢,恐怖!我──非拿不可吗?""我希望你拿。"她战战兢 兢接过小剑,厌烦得皱起面孔。
“用这个小东西──用这个──”
巴特津津有味说:“象切奶油般插进去。小孩子都办得到。”“你意思是 说──你意思是说,"惊慌的大眼睛盯着他的面孔,"说我可能干下这件事。 但是我没有。噢,我没有!我为什么要干呢?"巴特说:“这就是我们想知道 的问题。动机是什么?为什么有人要杀夏塔纳?他装得活灵活现的,可是就
我了解,他并不具危险性。"她是不少微微倒抽了一口气──胸部突然耸起?
巴特继续说:“譬如说,他不会勒索之类的。梅瑞迪斯小姐,反正你不 象藏有罪恶隐私的女孩子。"她第一次微笑,为他和蔼的态度而放心不少。" 不,我真的没有。我根本没有秘密。”“那你别担心,梅瑞迪斯小姐。我们大 概会过来再请教你几个问题,不过全是例行公事。"他站起来。"现在你走吧。
我手下的警察会替你叫部计程车,你别躺着睡不着,瞎操心。吃两片阿司匹
灵吧。"他送她出去。回来以后,瑞斯上校用好玩的的语气低声说:“巴特, 你真会撒谎!你那种慈父姿态简直没有人比得上。”“瑞斯上校,跟她磨下去 也没有用。这可怜的孩子可能是吓得半死──若是那样就太残忍了,而我不 是残酷的人,向来不是──不然就是演技出众的小演员,我们留她到半夜,
也不会有任何进展。"奥利佛太太叹息一声,两手乱抓浏海,最后毛发竖立,
使她看起来象醉汉似的。她说:“你们知道,现在我相信是她干的!幸亏不
是在小说里。读者不喜欢年轻貌美的姑娘犯案。不过我依旧认为是她干的。 白罗先生,你一位如何?”“我,我刚刚发现一件事。”“又是桥牌计分的问 题?”“是的,安妮·梅瑞迪斯把计分纸翻过来,划了线,反面再用。“"这 代表什么?”“可见她贫困成习,不然就是天生节俭。”“她穿的衣服很贵重 哩,“奥利佛太太说。,"请德斯帕少校进来,"巴特探长说。
第七章 第四位凶手?
德斯帕以敏捷轻快的步伐走进房间──使白罗想起某一种动物或者某一 个人。巴特说:“德斯帕少校,让你久等真抱歉。不过我要让太太小姐们尽 速离开。"”别道歉,我了解的。"他坐下来,以询问的目光看看探长。
“你跟夏塔纳先生相熟到什么程度?"后者问道。 “我见过他两次,"德斯帕爽爽快快说。 “只有两次?”
“只是这样。”
“在什么场合见面的?”
“大约一个月之前,我们同赴某家人的餐宴。过了一个星期,他请我参 加鸡尾酒会。”“在这儿举行鸡尾酒会?”“是的。”“在什么地方──这个房 间还是客厅?“"所有的房间都利用到了。”“有没有看到这个小东西摆在一 处地方?"巴特再度抽出小剑。
德斯帕少校略微歪歪嘴唇。
他说:“不,我那回并没有记下此物的位置,以备日后使用。”“德斯帕 少校,用不着进一步推测我话里的意思。”“对不起。推演过程很明显嘛。" 侦询中断片刻,接着巴特继续发问。
“你有没有理由讨厌夏塔纳先生?”
“动机多得很。”
“呃?"探长似乎很惊讶。 德斯帕说:“是指讨厌他──不是杀他的动机。我一点都不想杀他,可
是我真想踢他几脚。真遗憾。现在来不及了。”“德斯帕少校,你为什么想踢
他?”“因为他正是那种需要狠狠踢几脚的鼠辈。他常常害得我脚趾发痒。” “对他有多少认识──我是指有损他名声的一面?”“他的衣着太考究;头 发太长,身上有臭味。"巴特指出:“然而你应邀来他家吃饭。"德斯帕淡然 说:“巴特探长,如果我只到自己赞许的东道主家吃饭,那我出去赴宴的机
会恐怕不多。"探长暗示说:“你喜欢社交,却不赞成这样?”“我喜欢短时 间内多交际。由蛮荒地区回到灯火通明的室内,见见衣着迷人的女性,跳跳 舞,吃吃好饭菜,谈谈笑笑──是的,我一度喜欢。接着我厌倦了那种缺乏 诚意的气氛,又想再度远行。”“德斯帕少校,你在蛮荒地区流浪,那种生活 一定很危险。"德斯帕耸耸肩,泛出笑容。
“夏塔纳先生的生活不危险──可是他死了,我却活着!"巴特意味深长 说:“他过的生活也许比你想象中危险多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已故 的夏塔纳先生有点好管闲事,"巴特说。
对方的身子往前倾。"你是说他介入别人的生活──发现了──什么?” “我是说,他也许爱跟──呃──女性胡来。"德斯帕少校仰靠在椅子上。
他笑了,似乎觉得很有意思却又漠不关心。 “我想女人不会对这种骗子太认真。” “德斯帕少校,你推想是谁杀他?”
“噢,我知道不是我干的,也不是梅瑞迪斯小姐干的。我无法想象洛瑞 玛太太做这种事──她叫我想起某一位敬畏上帝的姑妈。年就只剩医生了。” “你能不能描述你自己和别人今夜的活动?”“我站起来两次──一次去那 烟灰碟,还拨了炉火──另外一次去拿饮料。”“什么时间?”“我不敢确定。
第一次大概是十一点,不过都是瞎猜的。洛瑞玛太太曾经走到炉边一次,跟
夏塔纳先生说了一句话。我没听见他回答,不过当时我没注意,不过保证他 没开口。梅瑞迪斯小姐在屋内逛来逛去,可是我觉得她没走近壁炉。罗勃兹 医生老是跳起跳落──至少三四回。“巴特微笑说:“我要问你一个白罗先生 想出来的问题。你认为他们的牌技如何?“"梅瑞迪斯小姐打得不错。罗勃
兹叫牌叫得太高,简直丢人。他该败得比实际上更惨。洛瑞玛太太的牌技棒
极了。"巴特转向白罗。 “白罗先生,还有没有话要问?” 白罗摇摇头。
德斯帕把阿本尼地区的地址说出来,祝他们晚安,就踏出门外。 他关上门以后,白罗略微动一下。巴特问他:“怎么?"白罗说:“没什
么。我只是突然觉得他走路象老虎──是的,柔软、轻松,老虎就这样往前 走。"巴特说:“哼!"他环顾三位同伴,"喏,究竟是其中的哪一个干的?”
第八章 哪一位干的?
巴特逐一凝视每个人的面孔。只有一个人答复他的问题。奥利佛太太向 来不讨厌发表意见,马上说出来了。
“少女或医生,"她说。
巴特以探询的目光看另外两个人。两人都不愿意发表意见。瑞斯摇摇头。 白罗仔细摩平皱巴巴的桥牌计分表。
巴特说:“其中一位干的。其中一位撒了大谎。是哪一个呢?不容易─
─噢,不容易。 "他沉默一两分钟才说:“我们若听信他们的话,医生认为是德斯帕干
的,德斯帕认为是医生干的,少女认为是洛瑞玛太太干的──洛瑞玛太太不 肯说!没什么启发性的线索。”“也许没有吧,"白罗说。
巴特迅速瞥了他一眼。
“你认为有?” 白罗挥挥手。
“些微的差异──没什么!不足为凭。” 巴特继续往下说:“你们两位不肯说出心里的想法──”“没有证据,"
瑞斯简略答道。 奥利佛太太瞧不起这种沉默的作风,她叹道:“噢,你们男人!"巴特说,”
我们来看一看大略的可能。"他考虑了一分钟。"我想我要把医生放在第一位。
故作老实的一型。知道该从什么部位插进匕首。不过也只有这点理由罢了。 下一位是德斯帕。他是个胆量奇打的人,习惯迅速作决定,而且擅于干危险
的事。洛瑞玛太太?她的胆子也非常大,而且生命中可能有过秘密。她似乎 遭遇过麻烦。可是由另一方面来说,我敢说她是个操守很高的女人──足以 当女校的校长。很难想象她会拿刀子刺人。事实上,我认为不是她干的。最 后还有小梅瑞迪斯小姐。我们对她一无所知。她象一个正常、美貌、害羞的 姑娘。可是我说过,大家对她一无所知。”“我们知道夏塔纳先生认定她杀过 人,"白罗说。
“天使的面孔掩蔽了魔鬼的本性,"奥利佛太太沉吟道。 “巴特,这能给我们什么线索吗?"瑞斯上校问道。 “先生,你认为推测无益?噢,这种案件非推测不可。”“查一查这些人
的资料不是更好吗?"巴特笑一笑。"噢,我们会努力调查。我认为这方面你 可以协助我们。”“当然。怎么查法?”“关于德斯帕少校:他常常出国── 到南美、东非、南非──你有办法探查那些地区。你可以获取他的资料。"
瑞斯点点头。
“可以办到。我会尽量取得资料。” 奥利佛太太嚷道:“噢,我有个计划。我们一共四个人──不妨说是四
个侦探──他们也是四个人!我们一个逮一个如何?瑞斯上校逮德斯帕少 校,巴特探长逮罗勃兹医生。我来逮安妮·梅瑞迪斯,白罗逮洛瑞玛太太。
我们各走各的路线!“巴特探长摇摇头。
“不行,奥利佛太太。你知道这是公事,我是负责人。我必须调查所有 的线索。何况'各取所好'说得太美了。也许两个人想追同一匹马呢!瑞斯上 校可没说他怀疑德斯帕少校。
白罗先生也许不认为是洛瑞玛太太。"奥利佛太太叹了一口气。 她抱憾叹息说:“这个计划好极了,干净利落。"接着又打起精神。"不
过你不反对我自己做点小调查吧?"巴特探长慢慢说:“不,我不能表示异 议。事实上,我也无权反对。你参加今天晚上的宴会,自然可以采取你感到 好奇或者感兴趣的行动。不过奥利佛太太,我要提醒你,你最好小心一点" 奥利佛太太说:“绝对小心。我不会吐露──半字──"她有气无力地住口。
赫邱里·白罗说:“我想巴特探长不是这个意思。他是说你要对付的家
伙可能已杀过两次人──他若觉得有必要,会毫不犹豫地杀第三次。"奥利 佛太太若有所思看看他,接着泛出笑容──讨喜、迷人的笑容,活像冒失的 小孩子。她引述别人的话说:“我们事先警告过你呀。"又说,"白罗先生, 谢谢你,我行事会小心。但是我不退出行动。"白罗斯斯文文鞠个躬。
“容我说一句话──夫人,你是赌徒。”
奥利佛太太直挺挺坐着,以商务委员见经理的口气说:“我想我们搜集 的一切情报都得公用──也就是说,我们知道的事情不能藏私。当然啦,我 们的推论和印象有权留着。"巴特探长叹了一口气。
他说:“奥利佛太太,这不是侦探小说。"瑞斯说:“所有情报自然都得 交给警方。"他以"团本部"的口吻说完这句话,又眨眨眼睛说:“奥利佛太太,
我相信你会正大光明行动。 沾了血的手套啦,漱口杯上的指纹啦,烧过的纸张碎片啦??你都会交
给巴特。"奥利佛太太说:“你尽管取笑吧,不过女性的直觉──"她断然点 点头。
瑞斯站起身。
“我会替你调查德斯帕。可能要花点时间。还有什么要我帮忙?”“我想
没有了,谢谢你,先生。你不提出暗示吗?我珍惜这一类的东西。”“嗯。好
──我特别注意射击、毒杀或意外事件,不过我以为你已经向这方面进展 了。”“我已记下这些──是的,先生。”“好,巴特。你办案用不着我来教。 晚安,奥利佛太太。晚安,白罗先生。"瑞斯上校向巴特点了最后一次头, 走出房间。
“他是谁?"奥利佛太太问道。 巴特说,"军中的纪录好极了。经常旅行。世界上他不知道的地方并不
多。”奥利佛太太说,"我猜是密探。我知道你不能跟我明说,不过若非如此,
今天晚上主人就不会邀请他了。四个凶手加四个侦探──一个苏格兰场的, 一个密探,一个私家侦探,一个侦探小说家。真是聪明的主意。"白罗摇摇 头。
“你错了,夫人。这是很笨的主意。老虎惊惶了──老虎向前扑。”“老 虎?为什么说老虎?”“我所谓老虎是指凶手而言,"白罗说。
巴特率然说,"白罗先生,你认为该采取什么路线?这是问题之一。我 还想知道你对这四个人的心理有何看法。这一套你挺热衷嘛。"白罗还在摩 平桥牌计分纸,他说:“你说得对,心理很重要。我们知道凶手犯的是哪一 种谋杀案,以何种方式犯案。如果我们查到某人由心理观点来说不可能犯这
种特殊类型的案子,我们就可以将他剔除,不算在内了。我们对这些人略有
认识。我们对他们已留下某种印象;知道各自选的路线;得知他们打牌的特 性,研究过他们的笔迹和计分方式,藉此对他们的心智和特性有了某种了解。 可惜呀!要明确宣布结果并不简单。这件命案需要胆识和勇气──愿意冒险 的人才干得来。
“好啦,我们名单上有罗勃兹医生──他虚张声势,叫牌叫得太高,完
全相信自己有能力把冒险的事情做好。他的心态跟这个刑案相当吻合。我们 也许会说,这一来梅瑞迪斯小姐的嫌疑就自动抹除了。她胆子小,怕叫牌叫 得太过份,小心、节盛审慎、缺乏自信──最不可能从事大胆又冒险的突击。 不过胆怯的人会因恐惧而杀人。惊慌又紧张的人若被逼进死角,会不顾死活,
象陷入绝境的老鼠。如果梅瑞迪斯小姐以前犯过罪,如果她相信夏塔纳先生
知道法案的情形,准备把她交给法律制裁,她一定会吓得发疯;她会不择手 段来自保。结果是一样的,只是反应过程不同而已──不是冷静勇敢,而是 绝望得发狂。
“再看看德斯帕少校──一个冷静、足智多谋的人,他若相信有必要, 便肯试发一记远程枪。他衡量有利和不利的因素,或许认定他有机会赢──
他是喜欢行动,不喜欢闲着的人,只要他确信有相当的胜算,他绝不怕走险 路。最后是洛瑞玛太太,她是老妇人,却有充分的智能和才干。性格冷静, 有数学头脑。四个人之中也许她的脑筋最棒哩。洛瑞玛太太如果犯案,我料 想是预谋。我能想象她慢慢地,小心地策划一件罪行,确定自己的计划毫无
瑕疵。基于着个理由,我总觉得她比另外三个人的可能性低。不过她这个人
富于主宰力,她无论从事什么,也许都能做得完美无缺。她是效率极高的女 人。"他暂停片刻。
“所以你们看,这没有多大的帮助。不──查这个案子只有一个办法。 我们得追查往事。"巴特叹了一口气,咕哝到:“你说过了。”“照夏塔纳先生
的看法,这四个人都犯过案。他有证据吗?还是瞎猜的?我们不敢说。我想
他不可能握有四件案子的明确证据吧──"巴特点点头说:“这方面我跟你有
同感。若是那样,未免太巧了。”“我想事情大概是这样发生的──大家谈到 谋杀或者某一类型的凶杀案,夏塔纳先生不巧主意到某人的表情。他十分敏 感──对表情很敏感。他觉得试验试验很有意思,不妨在没有目标的谈话中 轻轻刺探;他留意对方有没有闪躲,有没有保留,是否想改变话题。噢,这 不难嘛。你若疑心某一个秘密,要证实自己的疑虑真是再容易不过了。没次 有个字眼击中目标,你都会注意到──如果你正留心这种反应的话。"巴特 点头说:“这种把戏我们已故的朋友一定觉得好玩。“"那我们不妨假定一两 椿案子是这样发现的。他也许偶尔触及另一件案子的真实证据,就往下追查。 我怀疑他是不是对某一件案子具有充分而确切的认识──足以向警方报案之 类的。"巴特说:“情况也许不是如此。往往有些可疑的事──我们怀疑有诈 却永远无法证明。反正路线很清楚。我们先调查这些人的一切纪录--注意 含意特殊的死亡事件。我想你们跟上校一样,注意到夏塔纳在晚宴上说的话 了。"奥利佛太太喃喃地说:“黑天使。”“有一小段话涉及毒药、意外、医生 的良机、射击失手??等等。如果说他讲这些话的时候签下了自己的死亡令, 我不会吃惊的。”“那段话叫人讨厌,"奥利佛太太说。
白罗说:“是的。这些话至少击中了已故人的要害──那人大概以为夏 塔纳所知的远比实际上来得多。听者以为这些话是结局的序曲──夏塔纳特 意安排精采的宴会,以逮捕凶手为高潮!是的,你说的不错,他说这些话来 逗弄来宾,等于签下了自己的死亡令。"大家沉默片刻。
巴特叹口气说,"这是长程的工作。我们不可能立刻查明所需的资料─
─我们必须小心。我们不想让四个人之中的任何以为猜出我们的行动。表面 上问话必须绕着此案打转。千万别让他们疑心我们已晓得犯案的动机。惨的 是我们不只该查一件往日的命案,得查四件哩。"白罗表示异议。
他说:“我们的朋友夏塔纳先生并非绝对没有错误。他也许──可能─
─弄错了。”“四件都弄错?”“不──他还不至于笨到那种程度。”“不妨说 是一半对一半错?”“还不至于。我是说四件中也许有一件是错的。”“一个 无辜,三个有罪?那真糟糕。惨的是我们就算得知真相,可能也没有用处。 就算多年前某人把老姑婆推下楼梯,对我们今天办案又有什么帮助呢?"白
罗给他打气说:“有,有,对我们有帮助。你知道的。你我都知道。"巴特慢 慢点头。
他说,"我知道你的意思。同样的检验证明。"奥利佛太太说:“你是说,
以前的死者也是被匕首刺杀的?"巴特转向她说:“不见得这么粗浅,奥利佛 太太。不过我相信基本上是同一类型的犯罪。细节也许不同,潜在的要素则 一样。说也奇怪,每次犯案者都是因为这一点而泄露了秘密。"赫邱里·白 罗说,"人是缺乏创意的动物。"奥利佛太太说:“女人能千变万化。我绝不
会连着两次干同一型的命案。"巴特问道,"你没写过两次相同的故事吗?" 白罗低声说:“《忘忧草命案》和《蜡烛的线索》。"奥利佛太太转向他,激赏 得双目发光。"你真聪明──你真聪明。当然那两案的情节相同,可是别人 都看不出来。一个是内阁的周末宴会失窃了文件,一个是婆罗洲某橡胶农主 家的命案。"白罗说:“不过故事发展的重点相同。是你笔下最利落的把戏之 一。橡胶农主安排自己的命案;内阁阁员安排自己的文件失窃案。最后一刻, 第三者插手,使骗局成真。"巴特探长客客气气说:“奥利佛太太,我欣赏你 的最近一本。巡官的主管都同时中枪。你描写官方的细节,只失误过一两次。 我知道你喜欢求精确,所以不知道是否──"奥利佛太太打断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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