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法国伟大的诗人、批评家夏尔·波德莱尔(1821—1867),放进了他“全部 的信仰、全部的仇恨”写成的诗集《恶之花》(1857),是观照资本主义社会的 一面“魔镜”,是惊世骇俗、振聋发瞆的不朽奇书,是发展浪漫主义传统\开现代 主义先河的划时代之作,影响所及,至今不衰。要了解西方文学尤其是近现代文 学,就不能不读《恶之学》。
本书由中国社科院外文所多年精研波德莱尔的专家译评。译文能恰当把握原 作之真谛和神韵。译序长达成 14 万余言,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运用大量第一 手材料,对作家作品作了系统的科学的剖析,探幽抉微,文采斐然,既是出色的 学术成果,又是难得的阅读向导。
书中收入原版插图形 30 余幅,其中有波氏本人和他几位情人的各种画像, 有当时光怪陆离的巴黎生活场景,有魏尔伦、布鲁东、马奈、德拉克洛瓦的等著 名作家艺术家所作的插图,极富文献价值。
责任编辑 刘硕良 金龙格
装帧设计 陶雪华
跋
这本书的结构颇有些奇特,一篇十四万字的“代洋序”占了全书篇幅的 小一半。漓江出版社肯接受这样的安排,一见其对著译者的尊重,二见其富 有创新精神。当然,此种超长序并非上无前例,萨特的《圣徒热奈,戏子与 殉道者》洋洋三十万言,其肇始乃是为让·热奈的戏剧写序,后来果然作了
《让·热奈全集》(第一卷)的序言。我这里原是先有了这部专论,在等待 出版的过程中才陆续译了这一百首诗,故以代序称。
《论<恶之花>》完稿于四年前。1991 年 9 月某日,刘硕良先生告诉我漓 江出版社准备印行我的书稿,但希望能附一些译诗,既可供阅读欣赏,又可 对所论提供佐证,以验其深浅。其实我早萌此意,且一直在胸中郁结不散。 只是怕给《论<恶之花>》的出版造成新的困难,一直未敢启口。因此,刘硕 良先生一提,我立刻应之曰:“善哉,此言深获我心,”于是,我便从译稿 中选出一百首,细加整理,并索回书稿,对其中的引诗逐一核对,悉以译诗 为准。同时,又遵嘱找来图片五十余幅,意在增色也。窃以为,这一百首诗 足以代表《恶之花》的精华,倘有遗漏也多半是乐山乐水的事了。这一百朵 恶之花中,取自最具权威性的 1861 年版《恶之花》者九十有二,其余八朵则 采自《残诗集》和 1868 年版《恶之花》的增补诗。
波德莱尔的《恶之花》乃是骇世惊俗之杰作,理当挂头牌;《论恶之花》
乃是译者殚精竭虑之产物,虽为敝帚亦当自珍。故挂头牌者虽得名书却置于 文后,敝帚自珍者则以序称而乔列诗前。再者,《恶之花》是旷世佳构,《恶 之花》的翻译则非是,《论<恶之花>》虽非名山之作,究竟不失为本地风光; 故此种非主非宾、亦主亦宾的安排,谅无掠美之嫌。奇特固然奇特,却不是 以奇求特,哗众取宠,愿知我者察。 我对于文学翻译,只是业余爱好,但比之作为本行的“研究”,似乎更多一 些敬重。从存活的可能性上说,一部好的译品更有机会活得长久,而一部或 一篇洋洋洒洒的论文,倘能力读者指出些许阅读的门径,已属难能,若想传 之久远,庶几无望,此非我辈所敢求者。
虽说是业余爱好,这文学翻译究竟是一项严肃的事业,须满怀热情地认
真从事,并多少该有些自尊自重自豪感。因此,一个动笔翻译的人可以没有 系统周密的理论,却不可以没有切实可行的原则。他必须对什么是好的翻译 有自信而且坚定的看法,但是他不一定要固执地认为只有一种翻译是好的, 其余的都是坏的。我对翻译提出的标准,多半是一个读者的标准。 在中国的翻译界,自严复首标“译事三难:信、达、雅”之后,又有“忠实、 通顺和美”、“不增不减”、“神似”、“化”等说法提出。主张虽多,又 各据其理,然就其可操作性来看,鲜有如“信达雅”之可触可摸。可施可行 者。我甚至有一种近乎愚钝的想法,这种种的说法似乎都还或近或远地在“信 达雅”的树荫下乘凉。当然也有不少人欲破此“三难”之说,但看来是攻之 者众,破之者寡,譬如攻城,打开一、二个缺口,整座城池却依然固苦金汤。 何以故?怕是“信达雅”三难确是搔着了文学翻译的痒处。只要我们与世推 移,对“信达雅”之说给予新的解释,就会给它灌注新的生命力。并非所有 的新说法部显示了认识的深入和观念的进步。
“信、达、雅”中,唯“雅”字难解,易起争论,许多想推倒三难说的 人亦多在“雅”字上发难。倘若一提“雅”,就以为是“汉以前字法句法”,
就是“文采斐然”,是“流利漂亮”,那自然是没有道理的,其说可攻,攻 之可破。然而,可否换一种理解呢?试以“文学性”解“雅”。有人间:“原 文如下雅,译文何雅之有?”提出这样的疑问,是因为他只在“文野”、“雅 俗”的对立中对“雅”字作孤立的语言层次上的理解。如果把事情放在文学 层次上看,情况就会不同。倘若原作果然是一部文学作品,则其字词语汇的 运用必然是雅亦有文学性,俗亦有文学性,雅俗之对立消失在文学性之中。 离开了文学性,雅自雅,俗自俗,始终停留在语言层次的分别上,其实只是 一堆未经运用的语言材料。我们翻译的是文学作品,不能用孤立的语言材料 去对付。如此则译文自可以雅对雅,以俗应俗,或雅或俗,皆具文学性。如 同在原作中一样,译文语言层次上的雅俗对立亦消失于语境层次上的统一之 中。如此解“雅”,则“雅”在文学翻译中断乎不可少。 与“雅”直接有联系的一个问题是所谓“文采”。何谓“文采”?答案也许 有许多种,但肯定不是堆砌词藻,不是硬造四六骈句,不是任意使用修饰词
(如遇雪必称“皑皑”,遇雨不是“霏霏”便是“滂沱”之类),不是滥用 成语,也不是文白相杂或其它什么古怪文体。华丽很容易被认为有文采,然 而只有适度的华丽才是一种文采。素朴很容易被认为没有文采,然而适度的 素朴未尝不是一种文采。中国画论中有“墨分五彩”的说法,我看可以移来 说文。还有,“流利漂亮”也往往被认为有文采,殊不知茅盾早在半个多世 纪以前就说过:“就一般情形而言,欢迎流利漂亮想也不用想一想的文字的, 多半是低级趣味的读者。换一句话说,即是鉴赏力比较薄弱的读者。”他说 得对。
总而言之,译事二难:信、达、雅。信者,真也,真者,不伪也;达者,
至也,至者,无过无不及也;雅者,文学性也,文学性者,当雅则雅当俗则 俗也。信、达、雅齐备,则人“化境”;然而“彻底和全部的化,是不可实 现的理想”,于是而求“神似”。因此,我认为,对文学翻译来说,信、达、 雅仍是可用的标准,仍是“译事三难”。
这个标准不妨用于诗的翻译。如此译诗,则不唯诗的意、言、象、境不
能改变,就是形式如音韵格律、诗句的长短,诗行的数目顺序等也不能置于 不顾,换句话说,不防依样画葫芦。由于两种语言、两种文化及其他许多因 素的巨大差异,完全做到形似也是有困难,首先字母换成了方块字,便已不 似;既使译某一首诗时做到了形似,也终归还是“似”,不是等同。因此, 我的译诗也只能是力求在形式上与原诗一致,例如,原诗是十二音节的亚历 山大体,译诗便出以十二个汉字,原诗为十音节诗,译诗便出以十个汉字, 余类推。韵式亦与原诗一致,如交韵(abab)、随韵(aabb)、抱韵(abba) 等。译者本不精干法国诗律,所谓“在形式上与原诗一致”,也只是“力求”, 求其大体不差,例如,押韵,求的是顺口顺耳,不曾去查外国或中国的韵韦; 而精微之处,如行中大顿、跨句等等,实难做到亦步亦趋,如影随形,只好 对不住波德莱尔了。例如,波德莱尔是写十四行诗的大家,所作虽多为不规 则十四行侍,但用韵并不含糊,而我的译诗只能在音节、韵式上求仿佛,而 不能尽照其阴阳韵的安排,甚至原诗五韵而译诗则六韵,等等。试举一例。
《流浪的波希米亚人》,十四行,每行十二音节,五韵,韵式为 abba/abba
/ccd/eed/,译诗欲亦步亦趋而不能。只好应以十四行,每行十二个汉字, 韵式则改为 abba/cddc/eef/eef/,不是五韵而是六韵了。力求肖似其 形,无非是希望读者在阅读时能想见原诗的形貌,窥个仿佛也好。
法国格津诗向来称八音节诗、十音节诗、十二音节诗等等,如我国称五 言、七言等,足见音节在法诗中的地位。有人对以汉字应音节颇不以为然, 理由是法语为多音节,汉语为单音节。其实不然,现代汉语中单音节的词是 很少的,甚至在翻译中不敷使用,总嫌其少,而不嫌其多。用十二个汉字模 仿法诗的亚历山大诗行常常可以做到维妙维肖,包括节奏、停顿、重读等等。 以译诗的字数对应原诗的音节,其结果是形成一种诗行相当齐整的诗,具有 一种视觉的美感,当然有的眼睛以错落为美,不过错落须有致方为美,否则 不美,若蓬头垢面然。此处不拟细论。总之,这种齐整的诗行难逃“豆腐块” 之讥。其实,“豆腐块”为人垢病,罪不在齐整,而在其削足适履造成的佶 屈聱牙之苦,倘若可读可诵,既顺耳又悦目,“豆腐块”何罪之有?实际上, 法国古典格律体诗正是一方方略见毛边的豆腐块。
译诗应保持洋味洋柏,又能让国人读得通听得懂(不一定要一读即通一 听便懂而“想也不用想一想”),则不必成为国人喜闻乐见的熟面孔,金发 碧眼的美人不必穿上旗袍才能成为君子好逑的窈窕淑女。有人主张译诗要民 族化,不知如何化法?化成什么?有人说译诗可以在某种前提下进行“得意 忘言”式的创造,也不知能创造出什么?再说何谓“得意”?你怎么知道你 果真“得意”了?换了一种“言”,别人还会得出原来的“意”吗?与其让 译者把自己得的“意”强加给读者,莫若让读者在尽可能保留下来的形象、 词语、节奏中自己去“得意”。其实,诗的“意”是有限的,而“言”则是 无限的,诗人的创造性往往表现为“人人心中所有,人人笔下所无”,怎么 能“忘言”而让诗人的有也变成无呢?让国人以为洋人也写古风、排律或西 江月烷溪纱,未见得是一件值得称颂的事。偶十为之,博人一笑,玩一次语 言的游戏,也有其趣味在,但究竟不是正途。我们有别的办法让国人知道, 洋人也能写得一手好诗,律绝词曲之外也有可以被称为诗的东西。
与译诗有关的问题很多,这里不想作一篇译诗论,也没有个人的翻译观
提出,只是站在读者的立场上说一说自己喜欢读的译成中文的法国诗应该是 什么模佯,或者自己喜欢读的法国诗译成中文应该是什么模样。当然,别人 的译诗论倒是偶尔读过几篇,获益匪浅。但有些论点,总觉得初看不错,甚 至很堂皇,可是不能细想,细想则有破绽露出。也许我的想法倒是一看便错, 漏洞百出,那也只好弃取由人了。其实我原本只想说一句话:这是一个读者 译的诗,愿有同好者与我共享,至于是不是成了波德莱尔的罪人了,那实在 是不敢想的一件事。
是为跋。
郭宏安
1991 年 11 月 25 日 北京
恶之花
〔法国〕波德莱尔 郭宏安译
告 读 者①
读者们啊,谬误,罪孽、吝啬、愚昧, 占据人的精神,折磨人的肉体, 就好像乞丐喂养他们的虱子; 我们喂养着我们可爱的痛悔。
我们的罪顽固,我们的悔怯懦; 我们为坦白要求巨大的酬劳, 我们高兴地走上泥泞的大道, 以为不值钱的泪能洗掉污浊。
在恶的枕上,三倍伟大的撒旦②, 久久抚慰我们受蛊惑的精神, 我们的意志是块纯净的黄金, 却被这位大化学家化作轻烟。
是魔鬼牵着使我们活动的线! 腐败恶臭,我们觉得魅力十足; 每天我们都向地狱迈进一步, 穿过恶浊的黑夜却并无反感。
像一个贫穷的荡子,亲吻吮吸 一个老妓的备受摧残的乳房, 我们把路上偷来的快乐隐藏, 紧紧抓住,像在挤一技老橙子。
像万千蠕虫密匝匝挤到一处, 一群魔鬼在我们脑子里狂饮, 我们张口呼吸,胸膛里的死神, 就像看不见的河,呻吟着奔出。
如果说奸淫、毒药、匕首和火焰 尚未把它们可笑滑稽的图样 绣在我们的可悲的命运之上, 唉!那是我们的灵魂不够大胆。
我们罪孽的动物园污秽不堪, 有豺,豹子、母狗、猴子、蝎子、秃鹫, 还有毒蛇,这些怪物东奔西走,
① 本诗在各版《恶之花》中均被置于卷首,首次发表于 1855 年 6 月 1 日《两世界评论》。
② 三倍伟大的撒旦(satan Trismegiste)指赫耳墨斯,“三倍伟大”这个词通常用在他的头上,在希腊神话 中他司魔术、秘术、预言等。
咆哮,爬行,发出了低沉的叫喊,
有一个更丑陋、更凶恶、更卑鄙! 它不张牙舞爪,也不大喊大叫, 却往往把大地化作荒芜不毛, 还打着哈欠将世界一口吞噬。
它叫“厌倦”!——眼中带着无意的泪。 它吸着水烟筒,梦想着断头台, 读者,你认识这爱挑剔的妖怪,
——虚伪的读者,——我的兄弟和同类!
忧郁和理想
祝 福
当至高无上的十能天神命令 诗人在这厌倦的世界上出现, 他的母亲恐怖万分,骂不绝声, 对着怜悯她的上帝握紧双拳:
“啊!我宁愿生下的是一团毒蛇, 也不愿喂养这招人耻笑的东西! 真该诅咒啊那片刻欢娱的一夜, 我腹中开始孕育我的赎罪祭礼!
“既然你已在女人中间把我选出, 让我受到那可怜丈夫的憎厌, 我就不能把这长不好的怪物, 像一纸情书那样地扔进火焰,
“我就把你那将我压垮的憎恶 朝着你恶意诅咒的工具①淋浇, 我还要扭伤这株悲惨的小树, 让它长不出染上瘟疫的花苞!”
她就这样咽下她仇恨的涎沫, 因为她不能理解上天的意图, 她自己正在地狱的深处堆垛 为了惩罚母罪而准备的柴木。
然而,有一位天使的暗中保佑, 这个被弃的孩子陶醉于阳光, 在他所喝的所吃的东西里头, 又发现了美味和红色的琼浆。
他和风儿嬉戏,他与云彩说话, 在十字架的路上歌唱与陶醉; 在他朝圣的途中,精神跟着他, 看见他快乐如林中鸟而流泪。
他愿爱的人望着他,胆战心惊, 或者,看见他不急不躁竟胆敢 看一看谁能惹得他抱怨一声, 在他的身上试试他们的凶残。
① 指诗人。
在供他吃的面包和葡萄酒里, 他们掺进灰尘和不洁的唾沫, 还虚伪地扔掉他触过的东西, 因把脚踏进他的足迹而自责。
他的妻子要到广场上去吆喝: “既然他觉得我美丽,值得崇拜, 我就要履行古代偶像的职责, 像她们一样,全身用黄金覆盖;
“我将陶醉于乳香、没药、甘松香, 还有鱼肉、葡萄酒和跪拜礼, 看看我能否在崇拜我的心上 笑盈盈地僭取对神祗的敬意!
“我对这亵读的闹剧感到无聊, 就朝他伸出手,柔弱却有力量, 我的指甲像哈尔比亚①的利爪, 会抓出一条路直达他的心脏。
“像抓住一只突突颤抖的小鸟, 我从他胸中掏出鲜红的心脏, 然后,为了让我的宠物吃个饱, 我满怀着轻蔑把它扔在地上!”
宁静的诗人学起虔诚的手臂, 他看见天上有一壮丽的宝座, 他那清醒的头脑啊光辉无际, 把愤怒人群的场面替他掩遮:
“感谢您,我的上帝,是您把痛苦 当作了圣药疗治我们的不洁, 当作了最精美最纯粹的甘露, 让强者准备享受神圣的快乐!
“我知道您为诗人保留了位置, 在圣徒队的真福者行列中间, 您清他参加宝座天使、力天使 和权天使的永远不散的欢宴。
“我知道痛苦乃是唯一的高贵, 无论人世和地狱都不能腐蚀,
① 希腊神话中鸟身女面的怪物,有翼及利爪。
为了把我那神秘的冠冕编缀, 须将一切时代一切领域征集。
“但古人帕尔米拉①遗失的宝贝, 不为人知的金属,大海的明珠, 即使您亲手镶嵌,也不能匹配 这顶美丽的冠冕,明亮而炫目;
“因为它只用纯净的光明制作, 从原始光的神圣的炉中淬提, 凡人的眼睛在最深邃的时刻 也不过是些模糊哀愁的镜子!”
① 古代名城,相传为所罗门王所建,今已成废墟。
信 天 翁
水手们常常是为了开心取乐, 捉住信天翁,这些海上的飞禽, 它们懒懒地追寻陪伴着旅客, 而船是在苦涩的深渊上滑进。
一当水手们将其放在甲板上, 这些青天之王,既笨拙又羞惭, 就可怜地垂下了雪白的翅膀, 仿佛两只桨拖在它们的身边。
这有翼的旅行者多么地靡萎! 往日何其健美,而今丑陋可笑! 有的水手用烟斗戏弄它的嘴, 有的又跛着脚学这残废的鸟!
诗人啊就好像这位云中之君, 出没于暴风雨,敢把弓手笑看; 一旦落地,就被嘘声围得紧紧, 长羽大翼,反而使它步履艰难。
高翔远举
飞过池塘,飞过峡谷,飞过高山, 飞过森林,飞过云霞,飞过大海, 飞到太阳之外,飞到九霄之外, 越过了群星灿烂的天字边缘,
我的精神,你活动轻灵矫健, 仿佛弄潮儿在浪里荡魄销魂, 你在深邃浩瀚中快乐地耕耘, 怀着无法言说的雄健的快感。
远远地飞离那致病的腐恶, 到高空中去把你净化涤荡, 就像啜饮纯洁神圣的酒浆 啜饮弥漫澄宇的光明的火。
在厌倦和巨大的忧伤的后面, 它们充塞着雾霭沉沉的生存, 幸福的是那个羽翼坚强的人, 他能够飞向明亮安详的田园;
他的思想就像那百灵鸟一般, 在清晨自由自在地冲向苍穹,
——翱翔在生活之上,轻易地听懂
花儿以及无声的万物的语言。
应 和
自然是座庙宇,那里活的柱子 有时说出了模模糊糊的话音: 人从那里过,穿越象征的森林, 森林用熟识的目光将他注视。
如同悠长的回声遥遥地汇合 在一个混沌深邃的统一体中 广大浩漫好像黑夜连着光明—— 芳香、颜色和声音在互相应和。
有的芳香新鲜若儿童的肌肤, 柔和如双簧管,青翠如绿草场,
——别的则朽腐、浓郁、涵盖了万物,
像无极无限的东西四散飞扬, 如同龙涎香、麝香、安息香、乳香 那样歌唱精神与感觉的激昂。
我爱回忆??
我爱回忆那没有遮掩的岁月, 福玻斯①爱给其雕像涂上金色。 那时候男人和女人敏捷灵活, 既无忧愁,也无虚假,尽情享乐, 多情的太阳爱抚他们的脊梁, 他们就显示高贵器官的强壮。 库珀勒②也慷慨大方,肥沃多产, 并不把子女看成过重的负担, 却好像心怀广博之爱的母狼, 让普天下吮吸她褐色的乳房。 男子汉个个优雅健壮,有权利 因美女拜他为王而洋洋得意; 她们是鲜果,无损伤也无裂口, 让人想咬一日光滑结实的肉。
今日之诗人,如果他要想象出 这种天赋的伟大,如果置身于 男人和女人露出裸体的场面, 对着这惊恐万状的阴暗画卷, 会感到阴风冷气裹住了魂灵。 啊,因没有衣衫而悲伤的畸形! 啊,可笑的躯干!胸膛必须遮掩! 啊,真可怜,弯曲,松弛,大腹便便! 你们这些孩子,被冷酷泰然的 “实用”之神用青铜的襁褓裹起! 还有你们女人,唉,蜡一般苍白, 放荡养活你们,又把你们损害, 而你们处女,继承母亲的罪孽, 还有那多生多产的一切丑恶!
我们是一些已被腐化的民族, 确有这种美女古人不曾目睹: 面孔因为心脏的溃疡而憔悴, 如人所说,一种萎靡忧郁的美; 然而我们迟生的缪斯的发明 永远也阻止不了患病的生灵 向青春致以发自内心的敬意,
——圣洁的青春,神色单纯,面容甜蜜, 清澈明亮的眼睛像流水无瑕,
① 福玻斯是太阳神。
② 库珀勒是大地女神。
她无忧无虑,如蓝天、飞鸟、鲜花, 将在万物之上倾注她的芬芳, 她的甜蜜的热情和她的歌唱!
灯 塔
鲁本斯①,懒散的乐土,遗忘之川, 新鲜的肉枕头,其上虽不能爱, 却汇聚生命的洪流,骚动不断, 就仿佛天上的空气,海中的海;
莱奥纳·达·芬奇②,深邃幽暗的镜, 映照着迷人的天使笑意浅浅, 充满神秘,有冰峰松林的阴影, 伴随他们出现在闭锁的家园;
伦勃朗③,愁惨的医院细语呶呶, 一个大十字架是仅有的饰物, 垃圾堆中发出了哭诉的祈祷。 突然有一抹冬日的阳光射入; 米开朗琪罗①,但见那无名之地, 力士基督徒杂然一处,霞光中 一些强有力的幽灵傲然挺立, 张开五指撕碎了裹尸布一重;
农牧神②的无耻,拳击手的义愤, 你呀,你善于把粗汉的美汇集, 骄傲伟大的心,软弱萎黄的人, 布杰③,你这苦役犯忧郁的皇帝;
瓦多④,狂欢节许多卓越的心灵, 蝴蝶一般到外游荡,闪闪发光, 灯人照亮了新鲜轻盈的布景, 使这旋风般的舞会如癫如狂;
戈雅⑤,充满着未知之物的噩梦, 巫魔夜会中人们把胎儿烹煮, 揽镜自照的老妇,赤裸的儿童, 好让魔鬼们理好它们的袜子;
① 鲁本斯(1577~1640),佛兰德斯画家。
② 达·芬奇(1452~1519),意大利画家。
③ 伦勃朗(1606~1669)荷兰画家。
① 米开朗琪罗(1475~1564),意大利雕塑家。
② 即潘神,司山林畜牧,性喜嬉戏。
③ 布杰(1620~1694),法国画家。
④ 瓦多(1684~1721),法国画家。
⑤ 戈雅(1746~1828),西班牙画家。
血湖里恶煞出没,德拉克洛瓦⑥,
周围有四季长青的松林遮蔽, 奇怪的号声在忧愁的天空下 飘过,仿佛韦伯被压抑的叹息;
这些诅咒,这些谴责,这些抱怨, 这陶醉,呼喊,哭泣,感恩赞美诗, 往复回荡在千百座迷宫中间, 如神圣的鸦片给了凡夫俗子;
这是千百个哨兵重复的呐喊, 是千百个喊话筒传递的命令, 是灯塔在千百座城堡上点燃, 是密林中迷路的猎人的呼应;
上帝,这确是我们所能给予的 关于我们的尊严的最好证明, 这是代代相传的热切的哭泣, 它刚消逝在悠悠永恒的边境!
⑥ 德拉克洛瓦(1798~1863)法国画家。
病 缪 斯
可怜的缪斯,唉!今晨你不舒服? 深陷的两眼充满了憧憧夜影, 我见你的脸色中交替地映出 疯狂和恐惧,都是沉默又冰冷。
是绿色的淫鬼①和粉色的妖精 用小瓶向你洒下爱情和恐怖? 还是噩梦的手既专横又任性, 把你淹进传说的明图纳②深处?
我愿你充满强大思想的胸膛 总有人造访,散发健康的芳香, 你基督徒的血有节奏地奔涌,
像古代音节和谐的声响之中, 轮流坐王位的是歌曲的父亲 福玻斯,丰收之主伟大的潘神。
① 韦伯(1786~1826),德国作曲家。
② 罗马将军玛里乌斯兵败、被敌手苏拉追赶,藏身于罗马南部的明图纳沼泽中,水淹至口,人皆不敢杀, 后逃脱。
稻粱诗神
啊我心灵的诗神,口腹的情侣, 当严寒的一月放出它的北风。 在那雪夜的黑色的厌倦之中, 你可有人烘烤你青紫的双足?
那漆黑的夜光穿透了百叶窗, 你能温暖你冻痕累累的双肩? 钱袋空空如同你的口腹一般, 你可会从青天上把黄金收藏?
为了挣得那每晚糊口的面包, 你得像那唱诗童把香炉轻摇, 唱你并不相信的感恩赞美诗,
或像饥饿的卖艺人做尽手脚, 以博得凡夫俗子的捧腹大笑, 君不见你的笑却被泪水浸湿。
坏 修 士
古代的修道院,在那些大墙上, 一幅幅壁画展示神圣的真理, 其效果,既温暖着虔诚的心肠, 又减弱苦修生活的幽幽冷气。
当年,基督播的种子繁花满枝, 不止一位高僧今天已被遗忘, 他们个个把墓地当作了画室, 怀着一颗淳朴的心赞美死亡。
——我这坏修士啊,灵魂成了坟墓, 多少年来我在里面漫步、居住, 这可僧的修院,墙上依然荒芜。
懒惰的修士啊!什么时候我能 将我这悲惨生活的生动情景 亲手画成画儿,让我大饱眼福?
仇 敌
我的青春是一场晦暗的风暴, 星星点点,漏下明晃晃的阳光; 雷击雨打造成了如此的残调, 园子里,红色的果实稀稀朗朗。
我现在已经触到思想的秋天, 我现在必须使用铁铲和铁耙, 把被水淹过的泥土重新回填, 因为它已洞窟累累坟一般大。
有谁知道我梦寐以求的新花, 在冲得像沙滩一样的泥土下, 能找到带来生机的神秘食品?
——哦痛苦!哦痛苦!时间吃掉生命, 而噬咬我们的心的阴险敌人 靠我们失去的血生长和强盛!
恶 运
要负起如此的重担, 得有西西弗①的勇气! 尽管人们有心努力, 却艺术长而光阴短。
远离那些著名的坟, 朝着一座荒僻的墓, 我的心如发闷的鼓, 在送葬的曲中前进。
——多少珍宝睡得死死, 埋在黑暗和遗忘里, 远离着铁镐和探针;
多少鲜花空自叹嗟, 寄身于深深的寂寞, 散发着隐秘的温馨。
① 西西弗又译西绪福斯,希腊神话中科林斯的王,死后被罚在冥界推一巨石上山,将及山顶,石又滚下,
如此反复不止。
从前的生活
堂堂柱廊,我曾长期住在其中, 海的阳光给它涂上火色斑斑, 那些巨大的石柱挺拔而庄严, 晚上使柱廊就像那女武岩洞。
海的涌浪滚动着天上的形象, 以隆重而神秘的方式混合着 它们丰富的音乐之至上和谐 与我眼中反射出的多彩夕阳。
那里,我在平静的快乐中悠游, 周围是蓝天、海浪、色彩的壮丽, 和浑身散发香气的裸体奴隶,
他们用棕桐叶凉爽我的额头, 他们唯一的关心是深入探悉 使我萎靡的那种痛苦的秘密。
流浪的波希米亚人
眸子人辣辣的会预言的部族, 昨天就已上路,把她们的小鬼 背在背上,或让他们贪婪的嘴 豪吮下垂的乳房,常备的宝物,
男子们背着闪亮的刀枪步行, 走在蜡缩着眷属们的大车旁, 抬起目光沉重的眼望着天上, 闷闷不乐地怀念逝去的幻影。
蟋蟀,在它藏身的沙窝的里边, 望着他们走过,歌儿唱得更欢; 库珀勒爱他们,让绿茵更宽阔,
让泉流山石,让鲜花开遍荒原, 迎接这些旅人,在他们的面前 洞开着通向黑暗的亲切王国。
人 与 海
自由的人,你将永把大海爱恋! 海是你的镜子,你在波涛无尽、 奔涌无限之中静观你的灵魂, 你的精神是同样痛苦的深渊。
你喜欢沉浸在你的形象之中; 你用眼用手臂拥抱它,你的心 面对这粗野、狂放不羁的呻吟, 有时倒可以排遣自己的骚动。
你们两个都是阴郁而又谨慎: 人啊,无人探过你的深渊之底; 海啊,无人知道你深藏的财富, 你们把秘密保守得如此小心!
然而,不知过了多少个世纪, 你们不怜悯,不悔恨,斗狠争强, 你们那样地喜欢残杀和死亡, 啊,永远的斗士,啊,无情的兄弟!
唐·璜下地狱
当唐·璜落在那条地下的河旁。 交渡资给卡隆①,这阴沉的乞丐 露出了安地善②般傲慢的目光, 强壮复仇的手执桨划了起来。
女人在黑漆漆的天空下扭曲, 露出下垂的乳房、敞开的衣袍, 仿佛一大群献作牺牲的牲畜, 在他身后发出了长长的嚎叫。
斯卡纳赖③笑着向他索要工钱, 唐·路易④则伸出颤抖的手指, 让游荡在河岸上的亡魂看看 这竟敢嘲笑白头老父的忤逆。
艾尔维①贞洁瘦削,瑟瑟地戴孝, 在这负心丈夫昔日情郎身旁, 似乎求他再绽出最后的一笑, 让他最初的盟誓再闪出光亮。
那直挺挺石头大汉②,身着盔甲, 手执木棒,切开了黑色的浪波; 可这位镇定的英雄,俯靠长铁, 只望着船迹,其余的皆属不屑。
① 卡隆,希腊神话中冥河的司渡者。
② 安地善(Antisthène,前 445-365 年),古希腊哲人。
③ 斯卡纳赖,唐·璜的仆人,莫里哀《官·璜》第五幕第七场,斯见主人遭雷击,工钱落空,叫道:“啊, 我的工钱!我的工钱!”
④ 唐·路易,唐·璜之父,他曾教训逆子,见莫里哀《唐·璜》第 4 幕第 5 场。
① 艾尔维,唐·璜的情妇。唐·璜把她从修道院中勾引出来,始乱终弃,事见莫里哀《唐·璜》。
② 唐·璜诱骗一少女,决斗中剑杀其父。后唐·璜偶经死者之墓,戏邀墓前石 像吃饭。当晚,石像到唐·璜 家中赴宴,倾刻雷电交加,唐·璜被殛,堕入 地狱。
美
凡人啊!我像石头的梦一样美, 我的胸脯生就令诗人们动情, 那爱情像物质一样无言、永恒, 诗人却一个个碰得伤痕累累。
我高踞蓝天,难解如狮身女妖; 心比莹雪,纯洁似天鹅的羽绒; 我不喜欢打乱了线条的运动, 我从来也不哭,我从来也不笑。
我仿佛从最高傲的雕像那里 借来了庄严的姿态,而诗人们 将在刻苦的钻研中耗尽时日;
因为,要迷住这些温顺的情人, 我有明镜使万物把美色增添; 我的眼,闪着永恒之光的大眼!
理 想
绝对不是那种画片上的美媛, 那种无聊时代的变质的产品, 脚踏高帮皮鞋,指上玩着响板, 能够满足像我这样的一颗心。
我还给伽瓦尼①,萎黄病的诗翁, 他的那些病院美女、嘈嘈群氓, 因为这些苍白的玫瑰花中, 没有一朵像我那红色的理想。
这颗心深似渊谷,马克白夫人②, 它需要的是你呀,罪恶的强魂, 迎风怒放的埃斯库罗斯③的梦,
或伟大的《夜》④,米开朗琪罗之女, 你但然地摆出了奇特的姿势, 那勉力正与泰坦①的口味相应。
① 伽瓦尼(1804—1866),法国画家。
② 莎土比亚悲剧《马克白》中的女主人公。
③ 埃斯库罗斯(约前 525—456),古希腊悲剧诗人。
④ 《夜》是米开朗琪罗著名的作品。
① 泰坦是希腊神话中的巨人族。
女 巨 人
从前大自然的兴致热烈狂放, 每天都在把巨大的孩子营造, 我真想呆在庞然的女郎身旁, 仿佛女王脚下一只淫逸的猫。
我真想看见她灵肉一齐开花, 在可怕的嬉戏中自由地成熟; 猜想她心中是否暗藏着欲火, 映着她眼中飘浮的潮湿的雾;
我随意地游遍地壮丽的身躯, 在她巨膝的斜坡上爬来爬去, 有时烤人的阳光,那是在盛夏,
晒得她疲倦了,她躺在原野上, 我就想酣睡在她乳房的荫下, 仿佛山脚下一座平静的村庄。
面 具
看看这佛罗伦萨风韵的宝贝: 这筋肉饱满的胴体的曲线里。 充溢着比雅、力量,神圣的姐妹。 这女人,的确是个神奇的东西, 天神般健壮,令人爱慕地苗条, 生来就是要端坐豪华的床第, 足供闲暇的主教或君王逍遥。
——再看看那微笑肉感而又细腻, 自命不凡在其中把狂喜张扬; 幽长的目光狡诈、慵倦又讥诮; 一握轻纱围住了小巧的面庞, 每个线条都得意杨扬他说道: “肉感呼唤我,爱情给我戴花饰!” 看看这个人禀有何等的尊严, 优雅赋予她多么迷人的魅力! 这些,让我们围着她的美留连。
啊,亵渎艺术!啊,逃不脱的惊骇! 这女人许诺幸福,有神的肉体, 从上面看竟是个双头的妖怪!
——不!那不过是面具,外加的装饰, 这面庞闪耀着一种美妙怪相, 看哪,在这里,残酷地抽搐缩蜷, 她真正的脑袋,她诚挚的面庞, 朝上看,藏在骗人的脸的下面。 可怜啊,高贵的美!你的泪流成 壮丽的河,直流进我不安的心; 你的假象令我陶醉,我的魂灵 在你眼中痛苦的波涛中畅饮!
——可她为什么哭?她这完善的美, 让失败的人类在她脚下拜倒, 什么神秘的恶咬她矫健的腰腿?
——她哭,傻瓜,因为她已生活过了! 因为她还在生活,但她哀叹的, 使她两腿不住地发抖的,偏偏 就是那明天,唉!明天还得生活!
具有文艺复兴风格的寓意雕像
给雕刻家恩斯特·克里斯托夫
明天,后天,永远!——如同我们一般!
献给美的颂歌
你来自幽深的天空,还是地狱, 美啊?你的目光既可怕又神圣, 一古脑地倾泻着罪恶和善举, 因此人们可把你和酒相比并。
你的眼睛包含着落日和黎明; 你像雷雨的黄昏把芳香播散; 你的吻是春药,你的嘴是药瓶, 能使英雄怯懦,又使儿童勇敢。
你出自黑色深渊,或降自星辰? 命运受惑,像狗追随在你裙下; 你随意地播种着灾祸和欢欣, 你统治一切,却没有任何报答。
美,你在死人身上走,还要嘲弄; 你的首饰中有魅力的是恐怖, 凶杀在你最珍爱的小饰物中, 在你骄傲的肚皮上淫靡起舞。 蜉蝣花了眼,朝你这蜡烛飞去, 嘶地一声烧着,还说:火炬有福! 情郎俯在美人身上气喘吁吁, 好像垂死的人抚爱他的坟墓。
这有何妨,你来自天上或地狱? 啊美!你这怪物,巨大、纯朴、骇人! 只要你的眼、你的笑、你的双足 打开我爱而不识的无限之门!
这有何妨,你来自上帝或魔王? 天使或海妖?——目光温柔的仙女, 你是节奏、香气、光明,至尊女皇!—— 只要减少世界丑恶、光阴重负!
异域的芳香
一个闷热的秋夜,我合上双眼, 呼吸着你滚烫的胸脯的芳香, 我看见幸福的海岸伸向远方, 单调的阳光照得它神迷目眩;
一座慵懒的岛,大自然奉献出 奇特的树木,美味可口的果品, 身材修长和四肢强健的男人, 还有目光坦白得惊人的女子。
被你的芳香引向迷人的地方, 我看见一个港,满是风帆桅樯, 都还颠簸在大海的波浪之中,
同时那绿色的罗望子的芬芳—— 在空中浮动又充塞我的鼻孔, 在我的心中和入水手的歌唱。
头 发
哦,浓密的头女直滚到脖子上! 哦,发言,哦,充满慷懒的香气! 销魂!为了令晚使阴暗的卧房 让沉睡在头发中的回忆住上, 我把它像手帕般在空中摇曳。
懒洋洋的亚洲,火辣辣的非洲, 一个世界,遥远,消失,几乎死亡, 这芳香的森林在你深处居留! 像别人的精神在音乐上飘游, 爱人!我的精神在香气中荡漾。
我将去那边,树和人精力旺盛, 都在赤日炎炎中长久地痴迷; 粗大的发辫,请做载我的浪峰! 乌木色的海,你容纳眩目的梦, 那里有风帆、桨手、桅墙和彩旗:
喧闹的港口,在那里我的灵魂 大口地痛饮芳香、色彩和音响; 船只在黄金和闪光绸中行进, 张开它们巨大的手臂来亲吻 那颤动着炎热的晴空的荣光。
我要将我那酷爱陶醉的脑袋, 埋进这海套着海的黑色大洋, 我微妙的精神,有船摇的抚爱, 将再度找到你,哦丰饶的倦怠! 香气袭人之闲散的无尽摇荡!
蓝色的头发,黑夜张起的穹庐, 你为我让天空变得浑圆深广, 在你那头发的岸边绒毛细细, 我狂热地陶醉于混合的香气, 它们发自椰子油、柏油和麝香。
长久!永远!你的头发又密又稠, 我的手把红蓝宝石、珍珠播种, 为了让你永不拒绝我的欲求! 你可是令我神游的一块绿洲? 让我大口吮吸回忆之酒的瓶?
她的衣衫??
她的衣衫起伏波动,有珠光色, 就是走路,人们也以为是跳舞, 仿佛修长的蛇,神圣的杂耍者 用木棒的一端有节律地拨触。
仿佛大漠的天空和愁闷的沙, 对人类的痛苦都是麻木不仁, 仿佛海上的涌浪把巨网撒下, 她满不在乎地随意舒展腰身。
她光滑的眼,迷人的矿石做成, 在这个奇特的、象征的天性里, 有纯洁的天使,古代的人面狮,
一切都是黄金、钢、钻石和光明, 像无用的星球永远辉煌灿烂。 不育的女人显出冰冷的成严。
舞 蛇
懒人儿,我多爱看你 美丽的身上, 像一块抖动的料子, 皮肤闪闪亮!
你的头发幽深浓密, 香气呀好冲, 像海洋芬芳而恣肆, 波涛蓝又棕,
仿佛一条苏醒的船 迎着晨风起, 我们灵魂遐想万端 扬帆远天弛。
你的眼睛丝毫不露 甜蜜或苦涩, 如两件冰冷的饰物, 混合金与铁。 看你走得袅袅娜娜, 美人好懒散。 人们都说是一条蛇, 棒端舞翩跹。
懒惰如同一记重负, 孩子般的头 软绵绵地支撑不住, 如幼象一头。
看你躯体横陈舒展, 似一叶扁舟, 摇摇晃晃永不间断, 桅桁入水流。
仿佛冰川轰然融化, 波浪添浩瀚, 你的嘴里津液增加, 汪汪上齿岸。
我像喝了波希米酒, 苦涩复醉人, 流动的天群星聚凑,
播撒在我心。
腐尸①
亲爱的,想想我们见过的东西, 夏日的清晨多温和: 小路拐弯处一具丑恶的腐尸, 在碎石的床上横卧,
仿佛淫荡的女人,把两腿高抬, 热乎乎地冒着毒气, 她懒洋洋地,恬不知耻地敞开 那臭气熏天的肚子。
太阳照射着这腐烂的一大团, 像要把它烤得透熟, 仿佛要向大自然百倍地归还 它结为一体的万物;
天空凝视着,这尸体真是绝妙, 像花朵一样地开放。 臭气那样地强烈,你觉得就要 昏厥晕倒在草地上。
腐败的肚子上苍蝇嗡嗡聚集, 黑压压一大群蛆虫 爬出来,好像一股粘稠的液体, 顺着活的皮囊流动。
它们爬上爬下肪佛根潮阵阵, 横冲直撞亮光闪闪; 仿佛有一股混炖的气息吹迸, 这具躯体仍在繁衍。
这世界奏出一阵奇特的音乐, 好像流水,又好像风, 像簸谷者做出有节奏的动作, 把籽粒颠簸和搅动。
形式已消失,只留下依稀的梦, 一张迟来的草稿图。 在遗忘的画布上。画家的完成 仅仅凭着记忆复出。
① 此诗作于 1843 年之前,首次发表于 1857 年版《恶之花》中,在 1861 年版中是第 29 首。诗中的“腐尸”
一般认为是一具狗的尸体。
一只母狗愤怒地把我们观望,
焦躁不安,躲在石后, 等待着时机,要从尸骸的身上, 重新咬住那一块肉。
——而将来您也会像这垃圾一样, 像这恶臭可怖可惊, 我眼睛的星辰,我天性的太阳, 您,我的天使和激情!
是的,您将如此,哦优美之女王, 领过临终圣礼之后, 当您步入草底和花下的辰光, 在累累白骨间腐朽。
那时,我的美人啊,告诉那些蛆, 接吻似地把您啃噬: 你的爱虽已解体,但我却记住 其形式和神圣本质!
吸 血 鬼
你呀,仿佛一把尖刀, 扎进我呻吟的心里, 你呀,壮似一群魔妖, 疯疯癫癫,盛装而至,
把我那受辱的精神, 做成你的床和地产
——我和无耻连得紧紧, 像苦役犯拖着锁链,
像赌棍离不开赌博, 像酒鬼离不开酒瓶, 像腐尸离不开蛆虫,
——恶魔呀,你真是恶魔!
我请求有一把快刀, 斩断锁链还我自由, 我请求有一剂毒药, 来把我的软弱援救。
唉,毒药和快刀都说, 对我充满傲慢蔑视: “你不值得人们解脱 你那可诅咒的奴役,
蠢货,如果我们努力 使你摆脱她的王国, 你的亲吻又将复活 你那吸血鬼的尸体!”
死后的悔恨
我美丽的黑美人,当你将睡在 用黑大理石砌就的坟墓深处, 只有漏雨的地窖、凹陷的沟渠 来充当你的卧房和你的住宅;
当碑石压住你那胆怯的胸脯 和你那慵倦迷人的袅袅腰肢, 让你那颗心停止跳动和希冀, 让你那双脚不能去情场追逐,
而坟墓,我那无边梦想的知己,
(因为啊坟墓总能够理解诗人) 在那不能成眠的漫漫长夜里,
将对你说:“你这妓女真不称心, 若不知死者的悲伤,何用之有?
——蛆虫将如悔恨般啃你的皮肉。
决 斗
两斗士面对面冲去,手中武器 让空气中飞溅着鲜血和白光。 这游戏,这铁的撞击声原来是 陷入啼闹的爱的青春在吵嚷。
利剑折断了!就像我们的青春, 亲爱的!可是牙齿指甲更锐利, 立刻为靠不住的长短剑雪恨。 啊,人心为爱积怨是多么暴戾!
山沟里常有薮猫①和云豹出没, 我们的英雄狠狠抱住滚下去, 他们的皮肤使干荆绽出花朵。
——这挤满友朋的深渊乃是地狱! 滚下去,别后悔,无情的女战士, 让我们仇恨的活力永无休止!
① 西非 猫科动物,猞猁属,腿长,毛色深而有黑斑,性凶猛。
阳 台①
我的回忆之母,情人中的情人, 我全部的快乐,我全部的敬意! 你呀,你可曾记得抚爱之温存, 那炉边的温馨,那黄昏的魅力, 我的回忆之母,情人中的情人!
那些傍晚,有熊熊的炭火映照, 阳台上的黄昏,玫瑰色的氤氲。 你的乳房多温暖,你的心多好! 我们常把些不朽的事情谈论。 那些傍晚,有熊熊的炭火映照。
温暖的黄昏里阳光多么美丽! 宇宙多么深邃,心灵多么坚强! 我崇拜的女王,当我俯身向你, 我好像闻到你的血液的芳香, 温暖的黄昏里阳光多么美丽!
夜色转浓,仿佛隔板慢慢关好, 暗中我的眼睛猜到你的眼睛, 我啜饮你的气息,蜜糖啊毒药! 你的脚在我友爱的手中入梦。 夜色转浓,仿佛隔板慢慢关好。
我知道怎样召回幸福的时辰, 蜷缩在你的膝间,我重温过去。 因为呀,你情倦的美哪里去寻, 除了你温存的心、可爱的身躯? 我知道怎样召回幸福的时辰。
那些盟誓、芬芳,无休止的亲吻, 可会复生于不可测和的深渊调 就像在深逮的海底沐浴干净、 重获青春的太阳又升上青天? 那些盟誓、芬芳、无休止的亲吻。
① 西非 猫科动物,猞猁属,腿长,毛色深而有黑斑,性凶猛。
一个幽灵
一、黑夜
有一座忧凄难测的地窖, 命运已把我丢弃在那里; 粉红快活的阳光进不去, 我独自陪伴阴郁的夜神,
我像个画家,上帝嘲弄人, 唉!判处我把黑夜来描绘; 用令人悲伤的东西调味, 我把我的心煮来当食品,
一个优雅而光辉的幽灵, 不时地闪亮,伸长,又展开, 直到显出了整个的身影。
从那梦似的、东方的姿态, 我认出了我的美人来访: 这就是她啊!黝黑而明亮。
二、芳 香
读者啊,你可曾有过几次 醺然悠然地品味着一样, 闻闻香囊中的陈年麝香 或者弥漫着教堂的香粒?
深而奇的魅力令人醉煞, 往日的岁月在现在复现! 情人在珍爱的躯体上面 采撷回忆之美妙的鲜花。
她柔软的头发又厚又沉, 活的香囊,深闺里的香炉, 有蛮荒野兽的气味袅出,
还有细布或丝绒的衣裙, 也把她纯洁的青春充溢, 散发出一种毛皮的香气。
三、画 框
一幅画镶上漂亮的画框, 尽管出自很有名的画笔, 当它与广大的自然分离, 总有无名的奇特和迷狂,
珠宝、家具、金属、包金饰物, 正与她稀世的美相配匹; 她无暇的光芒无法遮蔽, 都像是画框听凭她摆布。
甚至有时候她竟然以为 万物都把她爱恋;她也会 满怀快感地把她的裸体
淹没于绞罗绸缎的亲吻, 或疾或徐地扭动着腰肢, 显示出猴子的优雅天真。
四、肖 像
种种情火为我们飞烈焰, 疾病和死亡将其化成灰。 那么热情而温柔的大眼, 那张吞没了我的心的嘴,
像白藓①一样浓郁的亲吻, 比阳光还要炽热的情怀, 还剩下什么?可怕,哦灵魂! 唯有三色的图②,十分苍白,
像我一样在孤独中死去, 而时间,这不公正的老头, 每天都用硬硬的翅擦拭??
生命和艺术的阴险凶手, 你不能在记忆中杀死她, 她曾是我的快乐和荣华!
① 白藓是一种芸香科植物,气味浓郁。
② 所谓“三色的图”是一种用黑笔、红笔、白笔在彩纸上画的素描。
今晚你将说什么??
今晚你将说什么,孤独的灵魂, 我的心、慌悻的心,你将说什么, 对那个很美、很好、很亲近的人? 她目光神圣,你突然青春重获。
——我们用我们的骄做把她颂扬, 她的威严比什么都温柔甜蜜。 她的超凡肉体有天使的馨香, 她的眼给我们披上了光之衣。
无论是在黑夜,还是在孤独中, 无论是在小巷,还是在人群中, 她的幽灵有如火炬在空中飞,
有时她说:“我是美的,我命令你, 为了我的爱情,你只能热爱美, 我是天使,我是缨斯,我是圣母。”
活的火把
走在前面的这眼睛充满光明, 定有大智的天使给了它磁力; 走啊,这神圣的兄弟是我兄弟, 把钻石般的火摇进我的眼睛。
它从陷阱和重罪中把我救下, 它又把我引上通往美的道路; 它是我的仆人,我是它的顺奴, 我全身心地听从这活的火把。
迷人的眼,神秘的光熠熠闪烁, 如同白日里燃烧的蜡烛;太阳 红彤彤,却盖不住这奇幻的火;
蜡烛庆祝死亡,你把觉醒歌唱; 走啊,一边歌唱我灵魂的觉醒, 你任何太阳也遮掩不住的星!
精神的黎明
朱红白亮的晨曦,噬人的理想, 手挽着手射入堕落者的房中, 一种报复性的神秘起了作用, 天使醒了,在沉睡的野兽身上。
精神宇宙的不可企及的蔚蓝, 为了那梦想并痛苦的沮丧者, 带着深渊的吸引力洞开,深不可测。 亲爱的女神,澄明纯洁的生命,
愚蠢的欢宴,残羹上烟气缭绕, 你的面影更加清晰、绯红、妩媚, 在我睁大的眼睛前不停地飞。
太阳的光照黑了蜡烛的火苗; 你的幻影,这光辉灿烂的灵魂, 百战百胜,就像太阳永世长存!
黄昏的和谐
那时辰到了,花儿在枝头颤震, 每一朵都似香炉散发着芬芳; 声音和香气都在晚风中飘荡; 忧郁的圆舞曲,懒洋洋的眩晕!
每一朵都似香炉散发着芬芳; 小提琴幽幽咽咽如受伤的心; 忧郁的圆舞曲,懒洋洋的眩晕! 天空又悲又美,像大祭台一样。
小提琴幽幽咽咽如受伤的心, 温柔的心,憎恶广而黑的死亡! 天空又悲又美,像大祭台一样; 太阳在自己的凝血之中下沉。
温柔的心,憎恶广而黑的死亡, 收纳着光辉往昔的一切遗痕! 太阳在自己的凝血之中下沉?? 想起你就仿佛看见圣体发光!
乌云密布的天空
你的目光仿佛蒙着一重雾气; 你的神秘的眼睛(蓝的?灰的?绿的?) 时而温柔,时而恍惚,时而凶残, 反射着天空的麻木以及暗淡。
神经受到无名的烦恼的振奋, 过于警醒而嘲弄沉睡的精神, 你唤起明亮、温馨、朦胧的往日, 让迷醉的心灵在泪水中沉溺。
你有时候就像那美丽的天边, 雾季的太阳照得它明亮耀眼?? 乌云密布的天空落下了火光, 你这湿润的风景是何等辉煌!
啊危险的女人,啊诱人的地方, 我可会也爱你的白雪和浓霜? 我可能从严寒的冬天里获得 比冰和铁更刺人心肠的快乐?
猫
一 它在我脑子里倘佯,
伊然在自己的家里, 强壮,温柔,迷人,美丽。 这猫叫得一点不响,
音色多轻柔,多隐蔽; 然而或平静或发怒, 声音总低沉而丰富。 这就是魅力和秘密。
这请亮的声音渗进 我那最阴暗的心底, 裹住我如和谐的诗, 又似媚药令我欢欣。
平复最残酷的患疾, 又包含种种的癫狂, 说出的话可以最长, 竟然能够不著一字。
没有弓子可以摇撼 我的心,这完美的琴, 让它更豪迈地颤震 那根最最感人的弦,
唯有你的声音,你这 神秘、纯洁、奇异的猫、 你的一切都很美妙, 如天使般精微和谐!
二 它金色与褐色的毛
散发出甘美的香气,
某夜我只摸了一次, 就满身地芬芳缭绕。
这是常来往的精灵, 它判断、主宰和启示 它属下的万事万物;
它是仙女还是神明?
当我的眼如被磁石 吸引,驯服地转向了 我所珍爱的这只猫, 当我在内心自审时,
我惊奇地看见了火 从苍白的眸子射出, 这明灯,活的猫眼石, 在死死地观望着我。
邀 游
孩子,小妹妹,
想想多甜美, 到那边共同生活! 尽情地恋爱, 爱与死都在 和你相像的邦国! 阳光潮湿了, 天空昏暗了, 我爱你眉目含情, 种种的就力, 那样地神秘, 照亮了珠泪莹莹。
那里,是整齐和美 豪华,宁静和沉醉
家具亮闪闪, 被岁月磨圆, 装饰我们的卧房; 最珍奇的花,
把芬芳散发, 融进琥珀的幽香, 绚丽的屋顶, 深邃的明镜, 东方的辉煌灿烂, 都对着心灵 悄悄地使用 温柔的故乡语言。
那里,是整齐和美, 豪华,宁静和沉醉。
看那运河上, 船儿入梦乡, 流浪是它的爱好; 为了满足你 最小的希冀, 它来自天涯海角。
——西下的太阳, 把金衣紫裳 盖住整座的城市,
原野和运河; 世界睡着了, 在温暖的光明里。
那里,是整齐和美, 豪华,宁静和沉醉。
倾 谈
您是秋日的晴空,粉红而明朗! 可忧愁似海潮在我心中涨起, 退潮时在我闷闷不乐的唇上 留下苦涩泥土的的人的回忆。
——我的胸已瘪,你的手白往上伸, 我的朋友,你要找的那个地方, 已被女人的尖牙和利爪蹂躏, 别找了,我的心已被野兽吃光。
我的心是被人群践踏的宫殿; 他们酗酒、残杀、揪住头发厮打!
——您的胸脯裸露,四周香气弥漫!??
美人,你这灵魂的无情的连枷! 用你狂欢中明亮冒火的眼睛 把野兽吃剩的残骸烧成灰烬!
秋 歌
一 我们就要沉入冰冷的黑暗中;
夏日苦短,永别了,强烈的光亮! 我已经听见了忧郁的撞击声, 树枝噼啪落在院中的小路上。
整个冬天将回到我心中:愤慨、 怨恨、战栗、恐怖、重而苦的劳动, 我的心只会是红而冷的一块, 就像太阳落在北极的地狱中。
我瑟瑟地听木柴一块块落下, 搭绞架的回声也不这样沉闷, 我的精神好似堡垒终于倒坍, 受了沉重不倦的撞角的击震。
这单调的声音使我晃晃悠悠, 似某处有人把棺材勿匆地钉, 为谁?——昨天还是夏,今日已成秋! 这神秘的声音响起,仿佛启程。
二 我爱您那双长眼碧绿的光辉,
温柔的美人,我今天事事堪伤,
您的爱,您的炉火和您的客厅 我看都不及海上辉煌的太阳。
然而,爱我吧.亲亲!母亲一般, 哪怕他不报恩,哪怕他很凶恶, 情人或姐妹,给我壮丽的秋天 或西下的太阳那短暂的温和。
为时不长!坟正等待;它多贪婪! 啊!让我把额头放在你的膝上, 心怀惋惜品味自而热的夏天 和那晚秋的柔和而金黄的光!
苦闷和流浪
你说,阿加特①,你的心可曾高飞, 远离这丑恶城市的黑色海洋, 朝着另一个海洋,迸射着光辉, 童贞般蔚蓝、清澄、深邃的海洋? 你说,阿加特,你的心可曾高飞?
海,浩瀚的海,抚慰我们的劳动! 轰轰作响的风如大风琴伴奏, 哪方神灵把催眠的崇高作用 赋予大海这嗓音沙哑的歌手? 海,浩瀚的海,抚慰我们的劳动!
芬芳的天堂,你是多么地遥远, 那里蓝天清明,尽是爱和欢乐, 那里人们之所爱都当之无憾, 那里心灵被纯洁的快感淹没! 芬芳的天堂,你是多么地遥远!
然而,童年的爱情的绿色天堂, 那奔跑,那歌唱,那亲吻,那花束, 那小提琴声在小山后边的震荡, 还有晚上树丛中那美酒一壶壶,
——然而,童年的爱情的绿色天堂,
那充满短暂快乐的无邪天堂, 难道这比印度和中国还遥远? 悲哀的呼喊能把它召回地上, 清亮的嗓音能让它生意盎然, 那充满短暂快乐的无邪天堂?
① 女性名字。
秋之十四行诗
你的眼水晶般明净,它对我说: “怪情人,你说说我有什么好处?”
——可爱些,别说话!除了太古动物 老实天真,事事刺激我的心窝,
不愿向你把可怕的秘密展陈, 还有它那火写的黑色的传奇, 你的手邀我长眠,催眠的女子。 我恨激情和令我痛苦的精神!
甜蜜地爱吧。哨所里爱神拉满 那张宿命的弓,阴郁而又隐蔽。 它那武库里的家伙我都熟悉:
罪恶、恐怖和疯狂!——哦雏菊①淡淡! 你不也像我如太阳进入秋季, 我的玛格丽特,这样苍白冷淡?
① 雏菊音译即为玛格丽特。
月 之 愁
今晚,月亮做梦有更多的懒意; 像美女躺在许多垫子的上面, 一只手漫不经心地、轻柔柔地 抚弄乳房的轮廓,在入睡之前。
她的背光滑如缎,雪崩般绵软, 弥留之际,陷入了长久的痴愣, 她的眼在白色的幻象上留连, 那些幻象花开般向蓝天上升。
有时,她闲适无力,就向着地球 让一串串眼泪悄悄地流呀流, 一位虔诚的诗人,睡眠的仇敌,
把这苍白的泪水捧在手掌上, 好像乳白石的碎片虹光闪亮, 放进他那太阳看不见的心里。
猫
严肃的学者,还有热烈的情侣, 在其成熟的季节都同样喜好 强壮又温柔的猫,家室的骄傲, 像他们一样地怕冷,简出深居。
它们是科学、也是情欲的友伴, 寻觅幽静,也寻觅黑夜的恐惧; 黑暗会拿来当做阴郁的坐骑, 假使它们能把骄傲供人驱遣。
它们沉思冥想,那高贵的姿态 像卧在僻静处的大狮身女怪, 仿佛沉睡在无穷无尽的梦里;
丰腴的腰间一片神奇的光芒, 金子的碎片,还有细细的沙粒 又使神秘的眸闪出朦胧星光。
猫 头 鹰
有黑色的水松荫蔽, 猫头鹰们列队成阵, 仿佛那些陌生的神, 红眼眈眈。陷入沉思。
它们纹丝不动,直到 那一刻忧郁的时光; 推开了倾斜的夕阳, 黑色的夜站住了脚。
它们的态度教智者 在这世上应该畏怯 众人的运动和喧哗;
陶醉于过影的人类 永远要遭受到惩罚, 因为他想改变地位。
烟 斗
我乃一作家之烟斗; 看我脸色如卡弗林① 或阿比西尼亚②女人, 即知他是抽烟老手。
当他百般痛苦之时, 我就冒烟,如小茅屋 为了快回家的农夫, 那里正在准备饭食。
我拥抱抚慰他的心, 一张袅袅的蓝色网 升自我冒人的嘴上,
我摇动着药香阵阵, 让他的心醉意陶陶, 解除他的精神疲劳。
① 卡弗林人为东南非洲的黑种人。
② 今埃塞俄比亚。
音 乐
音乐常像大海一样将我卷去! 朝着苍白的星, 背负多雾的穹顶、浩渺的天宇, 我正扬帆启程;
我挺起胸膛,像打开所有的帆 鼓起我的肺叶, 在聚集的波浪的脊背上登攀, 眼前一片黑夜;
我感到一条受难之船的痛楚 在我身上震颤, 顺风、暴风和它的一切的抽搐
在深渊的上面 把我摇晃。有时候又安详平静 如绝望之大镜!
快乐的死者
在一片爬满了蜗牛的沃土上, 我愿自己挖一个深深的墓坑, 可以随意把我的老骨头摊放, 睡在遗忘里如鲨鱼浪里藏生。
我痛恨遗嘱,我也把坟墓恨煞; 与其苦苦地哀求世人的泪眼, 我宁愿活着的时候邀请乌鸦 把我那丑恶的尸骸的血吸干。
蛆虫,黑色伴侣没眼睛没耳朵, 看哪,来了个死者自由又快乐; 享乐的哲学家,腐朽的子孙们,
快穿过我的废囊,用不着悔恨, 告诉我,他可还能受什么折磨? 这死在死人中的无魂老躯壳!
破裂的钟
又苦又甜的是在冬天的夜里, 对着闪烁又冒烟的炉火融融, 听那遥远的回忆慢慢地升起, 应着茫茫雾气中歌唱的排钟,
那口钟啊真是幸福,嗓子宏亮, 虽然年代久远,却矍铄又坚硬, 虔诚地把它信仰的呼声高扬, 宛若那在营帐下守夜的老兵。
而我,灵魂已经破裂,烦闷之中, 它想用歌声充满凛冽的夜空, 它的嗓子却常常会衰弱疲软,
像被遗忘的沉沉残喘的伤员, 躺在血泊中,身上堆满了尸体, 竭力挣扎,却一动不动地死去。
忧郁之一
雨月,对着整个城市大发雷霆, 向着邻近墓地里苍白的住户, 从它的罐里倒出如注的阴冷, 又把死亡撒向雾蒙蒙的郊区。
我的猫在方砖地上寻觅草茎, 不停地抖动瘦而生疮的身躯; 沟壑里游荡着老诗人的魂灵, 带着一个瑟瑟的幽灵的苦语。
大钟在悲叹,而那冒烟的木柴 用假嗓子伴随着伤风的钟摆; 一局气味污浊的牌正在进行, 这患水肿的老妇的不祥遗留, 英俊的红桃侍从和黑桃皇后 正阴沉地诉说着逝去的爱情。
忧郁之二
我若千岁也没有这么多回忆。 一件大家具,负债表塞满抽屉,
还有诗篇、情书、诉状、浪漫歌曲, 粗大的发鬈缠绕着各种收据, 可秘密没我愁苦的头脑里多。 这是一座金字塔,巨大的墓穴, 死人比公共墓坑里还要拥挤。
——我是座连月亮也厌恶的坟地, 里面的长蛆爬呀爬就像悔恨, 不停地痛噬我最亲密的亡人。 我是间满是枯萎玫瑰的闺房, 里头一大堆过时的时髦式样, 唯有布歇①的苍白,粉画的哀悲, 散发着打开的香水瓶的气味。
什么也长不过瘸了腿的白天, 当多雪的年头飘下团团雪片, 烦闷,这忧愁无趣生出的果实 就具有了永生那样的无边无际。
——从此,有生命的物质啊!你无非 一块顽石被隐约的恐怖包围, 昏睡在雾蒙蒙的撒哈拉腹地; 老斯芬克斯,被无忧世界抛弃, 被地图遗忘,那一颗愤世的心 只能面对着落日的余晖歌吟。
① 布歇(FranCoisBoucher,1703—1770),法国画家,其画色彩艳丽轻佻,此处当指年久失色。
忧郁之三
我仿佛一位多雨之国的国君, 富有却无能,年轻却已是老人, 他讨厌那些不肯屈膝的师傅, 他讨厌他的狗和别样的宠物。 任什么也不能让他愉快,无论 猎物、鹰隼、阳台前垂死的子民。 表演滑稽谣曲的受宠的小丑 也不能舒展这大病人的额头。 有百合花饰的床已变成坟墓, 梳妆女官觉得凡是王都英武, 也再找不出猥亵的装束样式 让这年轻的骷髅绽出些笑意。 为他炼金的学者们也都不能 把他身上的腐朽的元素除净, 就是用罗马人传下来的血浴, 强壮者在暮年也还记得清楚, 也不能温暖这迟钝的臭皮囊, 其身无血,流着忘川之绿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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