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蜘蛛



内容提要


  狂轰滥炸没有使列宁格勒屈服,德国法西斯策划大阴谋??一个水兵偶 然捕茨一名间谍,反间谍机关得知“毒蜘蛛”即将潜入,学者旧宅被装修一 新,住进一个小伙子一个姑娘,称是学者子女,迎接“客人”。然而盯梢屡 屡失败,明知唱片蹊跷,却不知秘密何在,对着它一筹莫晨,关键人物又服 毒自尽,毒蜘蛛听人闲聊也明白自己进了老鼠笼,形势紧急收网围捕,但敌 人阴谋何在仍是不解之谜。奇怪的是毒蜘蛛竟然自投罗网,但这对解谜无济 于事。最后使真相大白的是那个姑娘,她做到这点只是由于勤劳好动。
  
前言


  通俗小说也能赋予新的生命,使之登大雅之堂,许多前苏联的间谍小说、 侦探小说、惊险小说便具有这样的特点。间谍小说的几个基本要素在《毒蜘 蛛》中加以淡化了,悬念依然成功地运用,跟踪和暗杀给人毛骨惊然刺激神 经的恐怖却消失了,这种突破传统窠臼的做法,让读者从紧张的气氛中解脱 出来,以更加冷静的心情去欣赏作品中有审美价值的东西。这种作品当然更 适合于儿童和少年阅读,在间谍小说的框架中吸收文学的精华,既有趣又能 提高文学的欣赏能力。《毒蜘蛛》极注意背景的洪托和人物的刻划,把读者 的审美注意力从惊险的情节引向时代的背景和人物的心灵深处。小说中反间 谍机关的领导人物和工作人员、临时抽调来的姑娘和小伙子都很有个性,刻 划得很成功,其他如学者、房屋管理员、药房经理、收方员、清洁工等等尽 管笔墨不多也栩栩如生。即便是问谍也不是脸谱式青面獠牙的脚色,读者也 随时可以触摸到他们跳动的脉搏。而这些人物活动的舞台——德国法西斯狂 轰滥炸下的列宁格勒也仿佛清清楚楚呈现在我们面前。
  前苏联的间谍小说另一个特点就是它的教育性,读完这部小说,你对列 宁格勒如何英勇抗击,列宁格勒人如何怀着必胜的信念,表现出英雄行为来, 你对德国法西斯不择手段的凶残不是有了更深一层的了解,从而油然而生爱 憎好恶吗?小说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它的教育作用。
作品中有许多细节相当生动。为了布置老鼠笼,请间谍头子中圈套,特
地让米沙和列娜假扮学者的子女,他们都很年轻,根本没有反间谍的经验, 反间谍机关的领导为了考验他们,派一人假冒间谍头子上门演习。经过种种 考验,证明他们有资格担当这一重任,不料就在演习行将结束之际,列娜弄 巧成拙,躲入大衣橱想暗暗侦察,被“间谍头子”锁在里边,眼看两个人选 要被勾销,不料年轻人一商量,想出个天衣无缝的借口,“间谍头子”不得 不”打消疑虑”。这种戏剧性的细节非常幽默风趣,从多角度反映了生活和 人物的复杂性,读来趣味盎然。
作品中反间谍的工作人员并非无所不能的英雄,他们也经历过种种失败
的痛苦,跟踪屡屡失败:明知一张唱片有蹊跷,却不知秘密何在,对它一筹 莫展;关键人物又服毒自杀;毒蜘蛛听人聊天,明白自己进了笼子:间谍虽 被一网打尽,但对敌人的阴谋还是一无所知。这屡遭挫折既说明反间谍工作 的艰巨,也把读者步步引入作者设计的悬念迷宫中。悬念一直到大结局中才” 抖开包袱”。
  《毒蜘蛛》的作者格·马特维耶夫是俄罗斯享有盛名的儿童文学作家。 他生于 1904 年,先前是个剧作家,著有《神奇的套鞋》《胖娃娃》等有名的 剧本。1939 年以后他发表儿童散文作品和小说。有描写边防战士的中篇小说
《一夜》、惊险小说《绿锁链》以及它的续篇《秘密搏斗》等。《毒蜘蛛》 发表于 1957 年,是以上两篇惊险小说的结尾篇,内容最为精彩。
余青

毒蜘蛛

一、渔夫


  冷空气里弥漫着水雾,它透过军大衣、海军服和海军衫钻进身体里。由 于潮湿,衬衣也粘乎乎的。四周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下面,微做起伏的波 浪在有气无力地啪啪作响。前面停着一艘快艇,可以隐约看见上面有吸烟的 红光,还能听到那边的谈笑声。有人从房间里出来呼吸空气。
  彼得戈夫那边又响起了低沉的炮声,炮弹在头上丝丝响。城里突然冒出 红光,紧接着,传来了爆炸声;列宁格勒的大炮也马上轰隆轰隆回击起来,” 它把原先的声音压下去了。
  今天,列宁格勒正在庆祝十月革命 26 周年纪念日,敌人炮击了一整夜。 他们很顽固地不时把两、三排炮弹打到城市的各个街区,好像不称他们心就 不肯沉默似的。
  “法西斯分子的本性就是那么卑鄙无耻!一到节日,他们必定耍来捣 乱,”正在值勤的帕霍莫夫一边倾听炮战一边想。
  他想起了去年法西斯分子骚扰纪念会的情景。城市上空整夜响着嗡嗡的 飞机声,敌人在各个街区投下了耀眼的照明弹,肆无忌惮地狂轰滥炸。当时 他不在值勤,但几乎整夜都站在快艇的甲板上。似乎就是那次轰炸之后,列 宁格勒剩下的几乎是一片废墟。
射击停止了,重又寂静下来。
  “他们想得倒美,以为只要炮一轰,全区就会躲进防空洞去。”他知道 这时许多住宅都结束了庆祝晚会,他身上就有两张这种晚会的请帖,是两个 熟悉的姑娘给他的:可以预料到在这种晚会上人们首先举杯祝贺的便是胜 利,虽说离胜利还有一段距离,但已经闪耀在莫斯科的礼炮中了。
过了一、二分钟,他突然听到桨栓的嘎吱声。帕霍莫夫警惕起来,转过
头,凝视着黑暗的前方。 几艘快艇就停泊在河口,河水就在这里流入海湾,如果有桨栓声传来、
船多半离得不远,就在小涅瓦河河道的中央。
  对岸的一所孤屋里,住着战时捕鱼队。他们停止打鱼已经很久,未必会 在这样的天气,这么黑暗的时候坐船去什么地方吧。可近处又没有别的船只。
“是我听错了,还是怎么的?”
他竖起耳朵,一动不动站了好久“但再也没有传来一点声响。 “可见是听错了,”帕霍莫夫断定。 这时大炮又开始互射,不过这次是在莫斯科区方面。 换岗时候到了。
  “冻坏了吗?”他的朋友和老乡基谢廖夫问,他国为刚醒来嗓子有点嘶 哑。
“身上有点潮,”帕霍莫夫边交岗边说。 “烤烤去。”
“听我说,萨沙。半个钟头以前,好像有人在划船,有船桨的声音。” “划船吗?”基谢廖夫很惊讶,“哪能!在这样的天气里,在河上闲荡??
又是夜里!” “我自己也不明白,可刚才明明听到了。” “可能快艇上有什么事。”
“不知道。”

  帕霍莫夫下到最底层甲板,很快地忘了刚才发生的事,但当他过了四小 时来接基谢廖夫岗的时候,又想了起来,问道:“怎么样,有没有听到船声?”
“哪儿有什么船!你听错了。” 不知不觉天开始亮了。显现出快艇上机枪枪套模糊的轮廓:一艘拉在岸
上的游艇船身也开始发白;一棵多节、树顶折断的树,越加清晰地显现在灰 白色的天空中。
  帕霍莫夫望着对岸,他觉得,那边比快艇稍低的地方,隐约停着只船。 过了几分钟,这一点已经无容置疑了。船停在那里,里面坐着个渔夫。 他是打哪儿来的呢,又怎么会在夜里来到这儿的?不错,在爱好捕鱼的人中
间,可以碰到对自己爱好着了迷的人——他们捕鱼会不择天气和季节。 帕霍莫夫也曾经是这样的爱好者,一看扰知道人渔夫正在捕鱼,不过船
停得太靠岸,不免使人疑心。他把班长叫到了甲板上。 “班长同志,看!”他用手指指着河对岸说。 “看什么?”
“渔夫。” “那又怎样?让他去捕鱼。” “他是夜里来的。” “怎么会是夜里来的呢?”
“晚上他还不在,但夭刚亮,我就看见他了。夜里我还听见他的桨栓嘎
吱嘎吱作响。” “原米如此!我们马上弄清楚这件事。” 班长走了,不久中尉边走边扣着军大衣上来了。 “帕霍莫大,你肯定渔大是夜里来的吗?” “肯定,中尉同志。”
发动机隆隆响了。解下船缆,中尉站到驾驶盘旁边,快艇平稳地掉转头,
向小船驶去。 渔大明白快艇是向他驶去的,匆匆忙忙收起锚来。船受到流水的冲击,
慢慢顺流漂去。
“喂,公民!请停一下,”班长用话筒喊道。 “为什么,这儿不能捕鱼吗?” “可以捕鱼!请靠过来??” 渔夫握住划桨,看样子在考虑该怎么办。 “别吓着他,班长,”中尉把驾驶盘交给船员,低声说。 “要是不许捕鱼,我就摇走!”渔夫高声说。
“啊,您别怕,我们只检查一下证件!”班长尽可能和蔼地在话筒里说。 渔夫打定了主意,挥动双桨,把船头拨向了河岸。 “这下糟了,可能给跑了,”中尉埋怨说,又重新站到驾驶盘旁。 般碰到沙滩,人跳上了岸,头也不回地、迅速朝公园跑去。 “哪个去追他?”中尉小声问。
“让我去!”帕霍莫夫应声说。 “好吧.帕霍莫夫!对他不必大客气。”
  快艇缓慢驶近河岸。帕霍莫夫懂得每秒钟都是宝贵的,因此一当沙滩在 船头下沙沙响,他就跳到了水里。他在奔跑时听到中尉在喊:”全速后退!” 还听到船尾河水翻滚的声音。
  
  帕霍莫夫拔出手枪,上了保险。锐利的眼睛帮了他忙,他很快看到了那 个“渔夫”。那人正沿林荫道飞快奔着;突然,他出人意外地转了个弯,藏 在一棵大树后面。可能他以为水兵没有发现他,会从旁边跑过:也可能,他 正在打更坏的主意。
“莫不是想暗算。” 现在帕霍莫夫不再怀疑,他是在跟某个坏蛋打交道。丢弃了船,又怯懦
地逃跑??光明正大的人是不会这样做的。 帕霍莫夫装作没有看到那个人转弯,一直顺路跑着,等到了树并排,他
一个急转身,几个筋少,就到了”渔夫”的身边。 “你往哪里跑,我们是怎么命令你的?”帕霍莫夫举起手枪,好不容易
喘过气来说。 没想到水兵会来这一手,那人慌作一团。 “我没有干什么犯法的??”他咕哝说。 “快往回走吧!”
“你们为什么逮捕我?我只是捕捕鱼,没有妨碍谁呀。” “完全正确,可用不着跑嘛,走!” 那男人不太情愿地转过身,上了路,帕霍莫夫握着枪走在他后面。刚才
他出其不意地抓住了”渔夫”,可不知道接下去他会干些什么。在这儿搜查
是不便的。 快艇等在离河岸不远的地方,发动机还在咕咕直响。 披拘留的人走到他小船跟前站住了。
“您要检查证件吗?”他问道,并不等回答,又说,”可以在这儿检查。”
“坐到船里去!”帕霍奠夫命令,“坐在船艄上。” 那人很听话地走向船艄。帕霍莫夫把手枪放进口袋,把船推离岸边,坐
下来划桨。
  水面上要亮得多,水兵看清了陌生人。那人长着又长又直的鼻子,上唇 稍微比下唇突出,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刮过胡子,低垂的眉毛下露出忧郁的目 光”外套里可以看到灰色的棉袄,头上戴着一顶便帽。
小船靠拢快艇的时候,那人的眼睛惊慌不安地转动着,接着他开始解棉
衣的钮扣。 “干什么?”帕霍莫夫问。
“该把证件准备好吧,”那人阴沉地口答,从短上衣侧面的口袋里掏出
了个大皮夹子。 “把手伸过来!公民,”班长在上面喊,“爬上来。”
  “渔夫”站起来,转了个身??所有这一切仅发生在一刹那间。帕霍莫 夫觉得被拘留的人用力晃动了一下船,似乎失去了平衡,挥了下手。皮夹子 掉进了水里,而那男人一把抓住了快艇的船舷。
  “他在隐藏罪证,皮夹子里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水兵想,毫不犹 豫地跳进了水里。
  小时候,帕霍莫夫在清澈的河里潜水,能不费力气茬水很深的河底找到 小硬币;可现在穿着衣服,在晨曦中,河水又冷又浑浊,要找到东西不那么 容易。幸亏他找对了方向,到了水底,正巧皮夹子就在那里。一伸手就碰到 了。
快艇上,看不清小船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有人落水!”班长喊道,抓住了救生圈。 “别忙,”中尉阻止他说。
  帕霍莫夫在快艇后面冒出来,挣扎着。他受到流水的冲击,小船也漂离 他有两公尺多远。
“抓住救生圈!帕霍莫夫,”中尉喊道。 “不必??我自己来??” 他游近小船,抓住了船舷。
“这鬼家伙,他这是怎样掉下去的!”基谢廖大松了口气说。 “班长,给他点伏特加喝,消消寒气,”中尉吩咐说,“也为了节日奖
赏他一下。” “他是特意跳到水里去的,中尉同志,”班长生气地解释,“那人扔掉
了一样东西,帕霍莫夫才钻下水去的。” 中尉看了看老老实实站在甲板上的“渔夫”。 “您在那里扔了什么?” “我没有扔??是掉下去的。”
  帕霍莫大登上快艇,把皮夹子交给中尉后,就去换衣服了:被拘留的人 带到了船舱里。快艇掉转头,平稳地向自己的停泊处驶去。
  
二、信


敬爱的谢尔盖·德米特里那维奇: 您可知道,我们是以多么欣喜和骄傲的心情,关注着列宁格勒的伟大斗争!每个最
不引人注目,最最微小的有关你们英勇事迹的消息,都激动着所有真正的爱国者。关于你 们列宁格勒人流传着各种神话,我毫不怀疑,这些神话将世世代代流传下去。应该承认, 我羡慕你们,深悔处在后方。当然,我也正为胜利贡献出一切力量,不停地工作。以后将 会觉得,自己在这个伟大的战争中也作出了努力,是十分愉快的。有个好消息告诉您,我 终于获得了出差的机会,希望在 20 日左右能当面向您表示我喜悦的心情和紧握您的手。 指望得到您殷勤的邀请,住在您处:当然,这要看是否方便,至于食物,我将尽我所能, 给您带去。
请再一次接受我竭诚的祝贺。再见。
敬仰您的马尔采夫
  国家安全局中校用手指在桌面上敲着某个曲子的节拍,看着他面前的信 出神。它刚从化验室里拿来。经过最细心的检查没有发现任何有意思的东西。 这只是一封从“大后方”寄给列宁格勒人的普通信件。
  他再一次仔细地读了读信,背靠到椅背上。”难道是复杂的密码?”他 想。
信是今天早晨,从十字岛附近拘留的那个人的皮夹子垦找到的。里边另
外还有一些证件。看来德国人 11 月 7 日夜里,用拖船把小船从彼得戈夫拖到 航线上,然后那个人自己摇船到小涅瓦河河口。这封庸一定有着某种特别的 意义。
肃反人员的”第六感官”提醒伊万·瓦西里那维奇,随着这个“敬仰者”
的到来,将开始一场重大的战斗。在他到来的当天捕获马尔采夫当然毫不费 力,但这不解决问题。在马尔采夫背后无疑还有人,并且还不清楚他来列宁 格勒有什么目的。
前线的情况要求苏联的反间谍机关深入、精确又迅速地工作。法西斯分
子遭受了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他们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的。他们已经感到, 列宁格勒站稳了脚跟了,正在准备反攻。
如果他手里握着线头,应该就此理清整个线团。
  信是写给一个在城里深受人们尊敬的学者——谢尔盖·德米特里那维 奇·扎维灭洛夫的。他是个化学家、社会活动家,工作在国防工厂里。
伊万·瓦西里那维奇想得越多,这封初看简单的信越发变得是个谜。几
十种各式各样似乎很正确的推测在头脑中闪过,但它们都站不住脚。他当然 没有打算在书桌旁边解开疑团:但是他喜欢着手侦查以前,先为复杂的问题 绞尽脑汁。这样做以后事情有个头绪,真相大白了,再来检查自己当初的想 法和推测是很有益的。
  伊万·瓦西里那维奇拿了张纸,做了几个记号,把它藏到桌子边上的抽 屉里,接着挂了个年线电话。
“布拉科夫同志吗?您那儿全部准备好了吗?我马上就来。” 后来他拨了个市里公用电话号码,一会儿传来了个女人响亮的声音。 “您拨的那个号码听着呢,” “什么‘号码’?马戏团的还是杂技团的座位号码?”伊万·瓦西里那
维奇开玩笑问。

“我是值日人员,同志。您要找谁,我没有空开玩笑。” “对不起,我没注意到您紧皱着眉头。请告诉我,什么时候能见到谢尔
盖·德米特里那维奇·扎维亚洛夫?” “任何时候都可以??除了夜里。” “确切点,从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
“从早上 8 点,到晚上 10 点,你是谁?科利亚吗?” “不是科利亚。” “是吧!我一下子听出是您,明天晚上您做什么?”
  伊万·瓦西里那维奇挂掉了听筒。“寂寞了,可怜的人,在节日值班,” 他带着一丝冷笑想。
  他把皮夹千里的东西:公民证、粮票、信和拘留的记录,放进文件夹内, 看了看表,走出办公室。
  预审员的房间里,除了等候着的助手,还坐着女记录员,她正在削铅笔。 中校走进来,两人都站了起来。
  “您好,娜杰日达·阿尔卡季那芙娜,对不起,不得不在今天扫”扰您,” 伊万·瓦西里那维奇伸着手,微笑着说。
“哪儿的话!伊万·瓦西里那维奇。” “老实说,我自己也希望今天休息一下,可是没有办法布拉科夫有所等
待地望着首长。
  伊万,瓦西里那维奇从文件里抽出信来,把它藏进桌子的抽屉里,其余 的都摊在桌上。
“怎么样,我们这就开始审问,”他对助手说,”您先开始,我看看那
是个什么样的人??” 布拉科夫走出去后,伊万·瓦西里那维奇把椅子搬到了暗角落里。他在
那里别人看不见,放在桌上的灯光被反射镜反射着,照亮了房间的中央。左
边小桌后,坐着娜杰日达·阿尔卡季那芙娜。 “我们会工作得很久吗?”她问。 “恐怕会很久,事情很紧急。斯拉维克近来怎样?” 甚至在黑暗里也看得很清楚,女记录员高兴得脸红了。 “谢谢您,很健康。现在改行了,决定当坦克手,用小盒子制造坦克是
他唯一的职业??”
被捕的人走进来,谈话便停止了。 “坐到这儿,”布拉科夫说。
  那人坐到指定的椅子上,架起了腿”两手插进口袋:儿乎就在同时,他 又换了个姿势,放下了脚,两手叉在胸前。接着他又重新把两手伸进口袋。 布拉科夫坐到桌于后面,不慌不忙地拿出了烟盒、打火机,点上了烟。
·您姓什么?”他从一般问题开始问起。 “卡扎稗夫。”
“名字和父名。” “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 “生在哪年?”
“1901 年。” “出生在哪里?” “萨马拉附近。”

“准确点。” “马克西莫夫卡。” “民族?” “俄罗斯人。”
  伊万·瓦西里那维奇觉得布拉科夫有点慌张,但举止很得体,提问镇静 自若。被捕的人无精打彩,回答问题很冷淡,大概,他意料到自己的命运会 有这样的转变,事先就准备了逆来顺受,”他知道自己干的事情,”中校断 定。
“战前您住在哪儿?” “在列宁格勒。”
“怎样迁来列宁格勒的?”“说来话长。” “不要紧,我们有的是时间。” “来学习,于是一直住了下来。” “请说详细点。”
  被捕的人开始叙述,他怎样在革命的头几年来到波得格勒学习。打开了 一个普通人的自传,活着没有特别的志向、爱好和思想,过一天算一夭。在 这种生活中也有乐趣。被捕的人显然很乐意回忆这段生活。总的看来,他说 的是实话。但快要结束的时候,他的话顿住了。
“战前您在哪儿工作?”
“还在列宁格勒呗。” “动员您去军队了吗?” “没有。我患有暗疾,有凭证兔服兵役。”
布拉科夫抬起了头,仔细打量了一下被捕的人;但那人低头坐着,对这
个一点都没有注意。 “您生什么病?”布拉科夫又用先前的语调问。 “我也不大清楚。” “怎么您连自己的病也不清楚?那总不至于吧。”
“至于也罢,不至于也罢,反正您不会相信!”被捕的人突然生气他说。
  “为什么不相信?相反,我相信您说的一切,不过为了使审判员也相信, 我想把一些问题弄明白。如果您认为,预审员关心的是把您没有犯峋罪行妄 加在您的身上,那就错了。
·我们关心的只是一点——知道事实。如果您也右这个愿望,那末,我
们的利害是相一致的。” 记录员斜视了一眼伊万·瓦西里那维奇,用手掩住了口。中校明白她笑
的原因,布拉科夫甚至在声调上也在摹仿他,他自己却并未意识到。“如果 您不想讲,”布拉科夫声色俱厉地继续说,”那是您的事,但到那时纸上一 片空白,用什么来填满它呢?不管怎样,您必须回答所有问题。至于您的病 将由医生们来查明,他们会确定您生的究竟是什么病。余下的几个问题要弄 弄清楚,昨天清早,您在小涅瓦河被拘留,是这样吗?”
“是。” “您在那儿干什么?” “捕鱼。” “捕什么鱼?” “碰到什么捕什么呗。”

“捕到了什么没有?” “还没有来得及,我刚刚到那儿。” “为什么您丢弃船,想躲起来?” “害怕了。”
“怕什么?” “怕会弄不明白,就逮捕起来。战争时期嘛。” “皮夹怎样会落到水里的?”
  “为了拿证件,我把它掏了出来,我正要爬上快艇,船恰好摇晃了一下, 于是就掉了下去。”
“哪儿借的船?” “朋友那儿。” “他姓什么?”
被捕的人思索一下,痛苦他说:”多说什么?反正您不相信我。” “您这人真怪,我不是对您说过了:相信。万一有什么误会,把您拘留
了,应该全都讲清楚。借给您船的那个同志姓什么?” “我什么也不讲了,您会把我朋友也关起来的。” “为什么?”
“那你们为什么把我关了起来?”
审问拖延了。 这时伊万·瓦西里那维奇对这个人了解了,明白卡扎科夫没有被动员去
军队,因为关在监狱星,这点卡扎科夫自己后来也吐露了出来,”暗疾”和”
有凭证兔役”是典型的监狱黑话。如果他不知不觉使用了这些黑话,那就说 明他在监狱里蹲了不少时间,奇怪的是布拉科夫没有利用这一语漏。
“休息会儿,”伊万·瓦西里那维奇站起来说,”娜杰日达·阿尔卡季
那芙娜,暂时没有你们的事了。食堂吃饭去吧。” “您要留在这儿?”布拉科夫问。 “是,我会叫你们的。”
助手懂得了首长的话音,一声不响随着女记录员出去了。
  为了使被捕的人对他的出现习惯起来,伊万·瓦西里那维奇在室内踱了 几圈,接着坐到了布拉科夫的位子上。被捕的人国为突然干预起先有点惊惶, 但很快恢复了常态,好奇仔细地打量伊万·瓦西里那维奇。原先,由于眩目 的灯光那个人没有看见他。
“想抽烟,就请吧,”伊万·瓦西里那维奇提议说,把烟和火柴放到桌
子的边上。 被捕的人怄着身子走到桌子跟前,拿了支烟,借个火点上了,然后退到
位于上,很过熄地猛吸了口烟。 “谢谢。”
  “您当然猜到了,我不是局外人,”伊万·瓦西里耶维奇开始慢吞吞他 说,“我听了你们的审问,自己在心里想,我们这儿的犯罪者是从哪儿来的 呢?要知道,人生下来不会就是犯罪者。他们每个人都有很好的童年、少年 和青年时代,每个人都希望自己幸福。问题究竟在哪里?您从来也没有想到 过这个问题吗?”
“没有,”被捕的人警觉他说。 “现在我们两个人单独谈话,也不作任何记录。我向您提出这个问题并

不是偶然的。俄罗斯有旬老话:‘谁也保不定不坐监牢、不讨饭。’这话在 某种程度上可能已经过时了,其实是很正确的。经常有些难以预料的事情纠 缠在一起,把人搞糊涂了。我们的法律对这个有明确的规定,审判很严,但 很公正,法律给犯罪者有弥补过失,回到社会中去的机会。这要靠各人的意 志和决心??当您坐在监狱里的时候,难道就不曾想到过这点吗?”
  “在这儿?”被捕的人诧异地问,他这一叫喊,伊万·瓦西里那维奇更 肯定了自己的假设。
“不,从前,在战争前,”他确信他说。 “您打哪儿知道的??为什么您认为我坐过牢?” “因为我有些经验。您可能认为像这样的事只您一个人,错了,您不是
头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纳粹分子会利用人的一些弱点为他们服务的。” 伊万·瓦西里耶维奇说着话,没有把眼光从被捕人的脸上移开。卡扎科 夫眉间的皱纹逐渐加深着,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可见他在注意地听着,动着
脑筋。 “战前您盗用了公款,还是怎么的?”中校问。 “对,是这档子事??盗用了公款。”
“您看,您成了盗用公款的人,那是谁的过错呢?” “谁也不是??只能怪我自己。” “既然这样,就该好好回答??您到这房子里来是决意一句话也不讲
的。我想,您甚至很乐意去死,是这样吗?”
被捕的人拾起了限度,突然问:”为了活命,我应当做些什么呢?” “我们不是在做生意,”伊万·瓦西里那维奇严厉他说,“您只有两条
路:一条是继续拒不招认,这就是把您自己置于最无药救的罪犯行列:一条
是说真话,但白承认,老实交代,抵偿部分罪恶。法庭对这点会予以考虑。” “好,我招,”被捕的人坚决他说。他拍一下自己的膝盖,站了起来, 但又立刻觉察到做错了,并且为了掩饰这个不由自主的动作,请求说:”请
允许我再抽支烟。”
“抽吧。” 他用颤抖的手指拿了烟,擦断了两根火柴才把它点上。伊万·瓦西里那
维奇看了看表。
“想吃点东西吗?” “现在没有时间顾得上吃东西。”
“为什么?休息即将结束,又要继续审问,得坐上一整夜呢。”
“那好吧,要是可以的话,就吃一点吧。” 伊万·瓦西里那维奇拿起了听筒。 “休息可以结束了。女记录员回原位,给卡扎科夫带点吃的来。” 当布拉科夫和女记录员回来的时候,伊万·瓦西里那维奇靠在椅子上坐
着,指头在桌面上敲,他的眼睛高兴得发亮。布拉科夫知道,首长爱好音乐, 兴致高的时候,他的脑子里永远有某个曲调。
  被捕的人坐着,弯着腰,头低到胸前,甚至他们进来时,他也没有把头 抬起来。
  
三、继续审问


  “您怎样从监狱里出来,在德国人手下做了些什么,以后再交待,”被 捕的人吃完饭以后,伊万·瓦西里那维奇开始说,“现在我首先要知道您来 列宁格勒的任务。”
  “派我来列宁格勒,因为我战前在这儿住过,”卡扎科夫直视着预审员 的眼睛,说。
“您有亲人吗?” “妻子住在这儿,当然,这点我没有把握。她可能已经离开了,或者饿
死了。” “德国人关于您妻子和朋友知道些什么?” “他们详细问了所有人的情况。” “您对他们说了一些姓名和地址吗?” “是的,说了几个。”
“是哪些人?” 被捕的人报了几个地址和姓名。 “您有孩子吗?”
“没有。”
“您在那边说到的一些人是您的朋友,还是一般的熟人·或同事?” “他们不能算是朋友,有钱一块玩,落进法网,都断绝了来往。” “您在那儿再也没有说出过别的人?”
“没有。”
“继续讲下去,为什么派您来这里?” “派我来送封信。我应该找到一个专家,谢尔盖·德米特里那维奇·扎
维亚洛夫。查清他住在什么地方,在哪儿工作,然后把信交掉。装作信是由
我亲戚从莫斯科带来的。” “接下去呢?”
“然后去涅瓦大街的一家药房,找那里一个姓沙尔科夫斯基的药剂员,
对他说,‘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病了,要六包阿司匹林粉,’他会在药粉 袋上写上,或把我叫到一边亲口告诉我什么时候和什么地方跟他接头。这以 后我应该对他说,如果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病好,他会在 11 月 20 日来看 他。还提一下带来的信。”
“关于那封信需要说些什么?”
  “就说说我在这儿的结果??找到了扎维亚洛夫没有,信有没有交掉, 他是不是住在原来地方?”
“这一切都可用你自己的话来讲吗?” “是。”接下去呢?”
  “以后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找妻子、朋友??吩咐我找到一切可以找 到的人”恢复旧有的友谊,还给了我请客用 的钱。”
“您该怎样向您的朋友和妻子解释您在列宁格勒的出现呢?” “说因为战争的关系,提前从监狱里放了出来。” “就是说,让他们以为您是从‘大后方’来的。” “什么‘大后方’?”卡扎科夫没有听懂。 “列宁格勒人这样称呼全国,”伊万·瓦西里那维奇解释道。

  “是,是。他们对我说过,”被捕的人想起来了,”对,要我说是从西 伯利亚来的。谎说德国人进攻的时候,把我撤迟到了那里。”
“为什么您要丢掉皮夹子?” “命令我万一发生什么事,把信毁掉,可我还没有来得及把信取出来,
水兵就出其下意地把我抓住了。” 卡扎科夫很乐意回答,甚至有点迫不及待,大约害怕别人会怀疑他不老
实。伊万·瓦西里那维奇没有把眼睛从他身上移开,他脸上最细微的表情变 化,都没有逃过中校的注意。无疑,犯人说的是真话。
“关于扎维亚洛夫他们告诉您一些什么?” “没有什么。只命令把信交给他??请允许再抽支烟?” “抽吧!”
  被捕的人抽着烟,伊万·瓦西里那维奇在张纸上做了几个记号。布拉科 夫一直紧闭着嘴唇坐着,力求不放过任何一句话。记完了口供的女记录员抬 起了头,好奇地看着被捕的人。
  “您去药房里接头时要说的那句后,请一个字一个字重复一下,”伊万·瓦 两里那维奇继续说。
被捕的人重复了一遍。 “它不能用其它话来说,或变动一下词序吗。 “不能,他们让我背诵出来,还问了几次。这像是暗号。” “是这样。那其它一切都可用你自己话来说吗?” “是的,他已经知道我是”自己人’了。” “以后,您找到朋友后,该做些什么?”
“20 日以后,要再去药房间:‘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那儿有什么消息,
他去找过那个人没有?’” “找准?”
“找那个??沙尔科夫斯基。那时他会说,在什么地方寻找或等候格里
戈里·彼得罗维奇。” “接下去呢?” “完了,其余都听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命令,我属他管。” 伊万·瓦西里那维奇又做了几个记号。 “现在请说,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是个什么样的人?您认识他吗?” “见过两次,一个很严肃的人。”
“他姓什么?”
“姓马尔采夫。” “还有什么?”
  “别人再也没有跟我讲过他的事情。不错,有一次他在走廊里走过时, 有人给我低声说过:’毒蜘蛛’。”
“谁低声说?” “我们的一个警察。”
伊万·瓦西里那维奇跟助手互相看了一眼,后者懂得了首长的意思。 “要现在就去吗?”他凑近来小声问道。 “是,那儿有单独一包??”
“把像片也带来吗?” 伊万·瓦西里那维奇点了点头,布拉科夫就去档案室里找需要的文件。 “这马尔采夫外貌怎样?”

“身材不高,宽肩膀??剃光的脸,年纪不很轻。穿着??” “有没有注意到别的特征吗?”伊万·瓦西里那维奇打断他说。 “没有,这没有注意。” “除了沙尔科夫斯基,没有给过您别的地址?”
“没有。” “万一,沙尔科夫斯基被捕了,或者给炮弹打死了怎么办?”
  “那就吩咐我从 20 日早晨起,守候在附近什么地方,拦 住格里戈里·彼 得罗维奇,警告他。”
“如果他不来呢?” “吩咐连续等候三个早上。” “马尔采夫怎么来?也经过海湾吗?”
“不。准确办法我不以道,不过我看会在飞机上空投下来。” “什么地方?” “那不可能让我知道,多半不在列宁格勒附近。他来列宁格勒应当是公
开的。” “为什么您这样想?”
  “您知道??去年有一天,我曾经跟一个警察谈过话。审讯以前,我问 他一起坐在牢房里,互相认识了。我们谈到了游击队,当然,很害怕??我 们给游击队打得很苦。他对我说,游击队从穿越战线的飞机上得到弹药?? 人也用降落伞空投给他们。后来讲到了法西斯分子,说德国人也把自己人暗 中派到苏联的后方去,建立了第五纵队。说有个什么地方,飞机夭天夜里载 人飞到那里去,然后空着返回。”
“这个地方在哪儿?”
“那他不晓得。您知道,他有个时期在飞机场上工作,因而他注意到了。” “除了您,谁还会派来列宁格勒?”
“应该会有人来,但只是在 20 日之后,那时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会发
给他们信号。” “对这点讲得确切点。”
“不可能再确切了。我只是猜想,因为他们询问了许多以前在列宁格勒
住过的人。嘿,他们在互相的谈话里也会泄漏出一点来:不过一般来说,这 一切都是严守秘密的。他们那儿处理问题很简单,稍有怀疑,二话不说,就 脑后给你一颗子弹。他们侍我们弟兄不很客气。”
“您跟马尔采夫谈了些什么?”
  “相识以后,他问了我的生活、家庭和关于受审的事??他是个严肃的、 慎重的人,眼睛很锐利??好像一切都能看透。”
“他是俄罗斯人吗?” “这就不敢说了。讲一口俄语,分辨不出来。可能是俄罗斯人。” “您说的全都是实活?” “完全是实活。现在撒谎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呢?” “请抽烟,不要拘束,“伊万·瓦西里那维奇提议说,并在屋里踱了一
转,“我相信您,不过,您说的一切当然都得检验。” “请检验好了。”
“您拿到了多少钱?” “3 万。”

“是假造的吗?” “那谁知道??我想是假造的。全部都是新的。”布拉科夫回来了,交
给了首长两张像片。其中一张照着若拉·布留涅特与他的父亲,另一张上只 有父亲,不过是年轻的时候照的,穿着大学生制服。像片在苏联的侦察机关 里正好放了一年,这回用上了。
伊万·瓦西里那维奇把像片递给了被捕的人。 “这个人您在那儿没有见到过?” 卡扎科夫皱起眉头,疑视着相片,把它拿近灯光,他的眉毛惊讶得坚起
来了。
  “这就是他??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只是比较年轻,不过那个男孩 子不认识。”
“您确信像片上照的是’毒蜘蛛’吗?” “是不是‘毒蜘蛛’不能肯定,因为我只是偶然听见别人这么说:不过
是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马尔采夫可以肯定。这就是他。” 伊万·瓦西里那维奇取过像片,把它放进文件夹里。 “关于扎维亚洛夫,马尔采夫对您说了些什么?好好回忆一下。” 卡扎科夫想了会儿,用手擦了一下前额。 “没有过说什么??只是叫把情转交掉。” “他没有对您说,这是个可靠的‘自己人’??或者诸如此类的什么
话?”
  “相反,他说我跟扎维亚洛夫一般不要多谈什么。如果祉巧他不在家, 那就更好;如果家庭女工或孩子在家,就把信交给他们,自己最好不要给老 人看到。主要是打听一下,他是否住在自己的住宅里,信是不是该递交到别 的地方去。”
伊万·瓦西里那维奇看了看表,站起来。
  “就这样,我要走了,明天再传问一次。现在由我的助手继续审问,从 头开始。”
他收起了摘记本,向女记录员点了点头,就去自己的办公室里。到了那
儿他第一件事是挂了个电话,作了汇报。 “被捕的人招认了,并提供了宝贵的口供。我们又跟‘毒蜘蛛’相遇了??
是,与氨有关的事。卡扎科夫在像片上认出了他。明天早晨准备去扎维亚洛
夫那里,请允许以后详细报告计划??不,我想扎维亚洛夫不会在里面?? 还没有任何结论。”

四、民防站站长


  天快要亮的时候,列宁格勒比其它任何时候更热闹、更拥挤。人们忙着 去上班,电车站上挤满了人。希特勒分子试着向他们射击,经常在这时候开 始毫无目的地炮击。
  “活着,可死神就跟着你的脚后跟,”站上有个妇女听到远处的大炮声, 咕哝了一句。
  不远处传来了铃声,电车从黑暗里窜出来。透过售票员旁边仅有的一扇 玻璃窗,借着蓝色的灯光,可以清楚看到车厢的内部。余下的窗子都用胶合 板钉了起来。
  伊万。瓦西里那维奇走进车厢。他打算去工厂,半路又改变了主意,决 定先去访问扎维亚洛大的住宅。地址在信上写着。”可能会在家碰着,”他 想道。除了脑子里挺有意思的作战行动计划正在成熟外,还得亲自去弄清楚 实现它的可能性。
  尽管很暗,电车驶得很灵活,驾驶员只凭某些熟悉的标志,在交叉路口, 响几下铃。房屋门檐下蓝色的灯光,调度员袖珍手电筒的闪光,偶然有汽车 迎面开来前灯射出一道道狭长的灯光——驾驶员看到的就是这些。其余只是 一片漆黑,就像在地道一样。最奇怪的是,这黑暗的时间里不幸的事故和车 子相撞事件,却比其它时候少,走路的人觉得暗中行走危险,因此格外小心 谨慎。
伊万·瓦西里那维奇看着乘客,注意到昨天遇见的都还是打扮得很漂亮
的妇女和打着领带的男人,可今天大家又都穿着棉袄、旧大衣,头上不是普 通的便帽便是头巾。节日结束了,又开始紧张的工作,有些人把头靠在旁人 肩上睡着了,那些人也没有抗议。
到了桑普森尼耶夫桥,伊万·瓦西里那维奇下了车,沿着河岸街走去。
扎维亚洛夫住在附近不远的地方。他不久就找到了那幢屋子,走进大门,脚 给绊了一下才站住。院子里原来堆满了砖块、四楞木。很显然,这里落过炸 弹,院子一侧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她正在慢慢跨越一堆堆垃圾。
“女公民,请问,这儿有人住吗?”
“边屋里有人住。您要找谁?” “您们这儿的房屋管理员在哪儿?” “管理员就在第二个院子里,这儿有条小路,打这儿走。”
女人详细交代了应该怎样寻找防毒掩护所,那儿落过炸弹以后设置了民
防站。房屋管理员是民防站站长,住房租赁合作社的办公处也设在那儿。女 人讲得很详细,好像他们遇见在一座茂密的森林里,而伊万·瓦西里耶维奇 要走的是一条儿公里长野兽出没的小道。
  第二个院子里塞满了劈柴堆,上面都盖着旧铁皮,住宅租赁合作社的人 口处亮着一盏女人忘了交待的蓝色电灯。
  伊万·瓦西里耶维奇走下防毒掩护所,那儿又亮又热,给人一种舒适的 感觉。桌上罩着洁白的台布,墙壁也粉刷得雪白,挂着画像和宣传品。民防 站站长正在编写报表。那是一个又高又大十分肥胖的妇女,生着一张男性刚 毅的脸,嗓门也很粗大。
“有何贵干?公民,”她不看来人就问。 “您是房屋管理员吗?我要与您谈一谈。”

“说吧!” “我们谈话别人听不见吗?”
  中校说了这话,女人才转过整个身子,把伊万·瓦西里耶维奇从头到脚 打量一番。她面前站着的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穿普通的大衣,戴无星的军 便帽,脚上是一双长统皮靴。管理员凭经验一眼看出,面前是个从前线回来 的,或者刚出军医院的军官。那人尖利的眼睛仔细地瞧着她,似乎把她全部 看透了。
“您是什么人?” 来访者递上自己的证件,在桌子边的一张凳子上坐了下来。 “放心说吧,同志。谁也听不见我们,”她还过证件说。 伊万·瓦西里那维奇并不急着说话。他掏出烟盒,请管理员抽烟。她拿
了支烟,乃身去炉子里用手拣了块小火炭,对了火,并且把火炭送到伊万·瓦 西里耶维奇面前。
“对火,同志!” “您会把手指烧伤的!” “不会,我手上长着老茧。”
  一阵沉默。伊万·瓦西里那维奇看着她想,这女人身体很棒,举上作风 显得很有主见、很能干。考虑好的计划需要房屋管理员的协作,得当机立断, 在多大程度上可把秘密托付给她。
“您叫什么?”他问。
“玛丽亚。安德烈那芙娜。” “您很早就做管理员了吗?” “从芬兰战争起。” “您家在这儿吗?”
“丈夫在列宁格勒附近的战线上被打死了,儿子在作战,两个女儿在军
医院里工作。” “您是党员吗?” “非党人员。”
伊万·瓦西里那维奇把烟灰弹到灰缸里,慢条斯理地问:“目前我要知
道以下一件事??你们房子里有许多房客,是吗?” “比以前少了百分之十。有的在饥饿的冬天相继死去了,有的走了,有
的给炸死了。”
“有没有新迁来的房客?” “有,从莫斯科区迁来了一些。” “住人们住宅只是在这边吗?”
  “不,那边也有。左面屋子给炸毁了,右面还完整。那儿有的地方还有 人住。”
  这时进来一个矮矮的女人,她穿着件男人穿的、罗曼诺夫式的短棉袄, 面孔被风吹得通红。
“什么事?” “玛丽亚,安德烈耶芙娜,她说铲子不发,还早:说要等下雪才发下来。” “你为什么不说?”管理员威胁地问,”他们知道什么时候下雪?下雪
也会照他们的计划,还是怎样的?再去,没有铲子别回来。对那个矮子说, 要是我亲自出马,对她来说更糟糕。官僚主义者!以后又说是我们的过错??

你不是得扫雪吗?明白吗?你总不见得用手去把马路上的雪铲干净。我不允 许在我的地段上有积雪。明白吗?一定得领来!”
“她说,铲子是够的,只是还没有分配好??” “有需要,就该分配好。对她说,要是今天不发下来,明天在《列宁格
勒真理报》上狠狠地批评她。到时候,我自己来写小品文。去,别再噜苏。” 女人在原地搓了搓脚,走了。民防站站长朝伊万·瓦西里耶维奇转过身 来,就像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用完全另外一种声调说:“请说吧,同
志。”
“你们这儿 7 号住宅里住着一位扎维亚洛夫吗?” “没有,谢尔盖·德米特里那维奇不住这儿。住宅空着。” “为什么?”
“给爆炸波震坏了。玻璃飞了,泥灰也掉了。” “那么周围另外一些住宅呢,” “楼上有人住,对面有人住,楼下空着。” “为什么不对住宅进行修理呢?” “说到战后再修理,不然又会给炮弹打坏的。许多人都这样对付。有一、
两个房问保存下来,能生火,就很好啦??不知把自来人管怎么办,那会冻 结起来的。”
“修理住宅很复杂吗?”
“怎样对您说呢??如果认真修理,两个星期左右就行。” “他付房租吗?”
“那可不,人家是老老实实的。”
“住宅关着吗?” “关着,钥匙在我手里。我们在那儿修理了自来水管。” “谁住在对面?” “有两个从莫斯科区搬来的妇女临时住在那儿。” “就是说,住房占着。” “一个房间空着。如果您要住房,那我这里还有许多好房间。” “不,不是这个问题。我们去看一下扎维亚洛夫的住宅。” “可以。”
房屋管理员从柏里拿出钥匙,他们就走到了院子里。外面天已比较亮了。
看得出炸弹造成的破坏。左边房子坍了下来,整个院子到处都是废墟。只有 贴近邻屋的墙支撑着。有几个地方墙上还有壁炉,那些四方形的房间被墙纸、 油漆弄得五颜六色,倒像是剧院里的舞台布景——房屋的断面。右边的房子 完整地保存着。窗子上钉了光亮的胶合板还留着黑越越的出气孔,满地撒落 的泥灰使人感到压抑,屋子似乎无人居住,冷得出奇,而且随时有倒塌的危
险。
“牺牲了很多人吗?”伊万·瓦西里耶维奇各处察看着问。 “不很多。炸弹掉在白天,大家都在工作,现在列宁格勒闲着的人很
少??” 他们登上了三层搂,在一扇包着黑漆布的门前立定下来。

五、谢尔盖·德米特里耶维奇


  实验室设置在离办公室不远内地方。厂长打开又低又宽的大门,作了个 请同伴进去的手势。里面有条长廊,长廊中间敷设着一条窄轨,两旁有许多 门。
“他住在这里,”厂长在其中的一扇门前停下来说,敲了敲门。 “请进来!”只听见一个年青人的声音。 以前用作库房的大房间,如今成了挺不错的住房。有日用家具、写字台、
几张床、书橱和图画。用砖块将就砌成的小炉灶里,木柴在哔哔剥剥作响, 让人听着很舒服。炖锅里煮着东西。墙壁刷白了,只有窗上的铁栅栏说明原 先屋子是派什么用场的。写字台边坐着个穿海魂衫的青年,他在画什么东西。
“科利亚,谢尔盖·德米特里耶维奇在哪儿?”厂长问。 青年站起来,难为情地微笑了一下,迅速地穿上了海军的白色上衣。 “爸爸在实验室里。”
“与妹妹一起吗?” “是,他们从早晨起就在捣制些什么东西。”
  “这是谢尔盖·德米特里那维奇的儿子,”厂长介绍自己的同伴与少年 认识,“海员,不久的将来是远洋轮船的船长。”
“非常高兴,我喜欢海员。您多大年纪?”伊万·瓦西里耶维奇问。
“18 岁。” “您在学习吗?”
“是的,在波罗的海舰队综合技术学校里学习。”
“顺便说说,您认识不认识米沙·阿列克谢耶夫?” “认识,不过我们不同专业。他在机械系,我在船舶驾驶系。” “好小伙子,对吗?” “一般来说是,”科利亚同意说,“很严肃,不过我对他了解得不多。” 实验室里充满着令人窒息的硫磺气体,让人喉咙发痒。化学家在电炉旁
边忙着,女儿则坐在地板上,正在一只瓷碗里研磨什么东西。
“爸爸,注意,再溅出来,会烧掉你的眼睛的。”女孩子警告说。 “绝对不会??我绝对相信??百分之一百零五地相信,”学者用钳子
夹着个容器,推进了炉子里。
  伊万·瓦西里耶维奇注意观察化学家的工作。这是个又高又瘦的老人, 戴一副角质框琅镜,斑白的头发遮住了宽阔的前额,一部狭长的小胡子使他 的脸变长了,像是个不规则的三角形:老人穿着件讨衫,仙子卷到臂肘上。 他觉察有人进来,把眼镜放到鼻尖上,从眼镜上面瞧了瞧。
“啊??瓦列里·库兹米奇,对不起,我没有看出是您。” “您好,谢尔盖·德米特里那维奇,今天我还没有看到过您。认识一下,
这是列宁格勒苏维埃来的,找您有事。” “非常高兴,非常,非常,”学者亲热他说,紧紧地屋了伊万·瓦西里
那维奇的手。 “成绩如何?”厂长问。
  “找到了,瓦列里·库兹米奇,找到了代替品,只是爆裂得很厉害。不 知该做什么?是,该做,该做??这就放进去再试验。已经是第 335 次了。”
“这就是说,可以算是成功了??”

  “不,不??等一等才算数,扎维亚洛夫打断说,”这不能算成功,怎 么也不能。前线的工兵常常胡来??会把自己炸伤的。良心上我担不起这样 的责任。是,担不起。”
“那又怎么样,时间还来得及,我们等一等。” “是,是。你们最好等一等,而我抓紧点。” “爸爸,还要搅拌很久吗?”女孩子问。 “搅拌,阿利娅。越久越好。”
  “我们似乎来得不是时候?”伊万·瓦西里那维奇问,“你们正忙着。” “相反,很是时候,很是,很是。情到我家里去,不然这 里空气很糟糕?? 不习惯的人呼吸都会有困难;应该预先告诉你们,这是很有益的??能很好
地清洗一下肺。是的,是的,很好地。你们请,我就在这儿住??” 他们走到了走廊里。 “谢尔盖·德米特里那维奇,我告辞了。您跟伊万·瓦西里那维奇谈谈。
办公室有人等我。” “请便,请匣,不反对。里面请,伊万·瓦西里耶维奇,很高兴看见您
在我这里作客,”学者走进屋子说,“喂,科柳沙①,帮我们弄杯茶。” “我没有时间”爸爸,叫阿利娅弄。”
“你出去吗?”
“是。” “好吧,那我自己来。你看见了,伊万·瓦西里耶维奇,孩子一长大,
争论也没用。他们长大的时候我们总这么想:他们会是老来的帮手,”化学
家善良他说,“结果却恰恰相反。是,是,恰恰相反。儿子当海员,女儿想 进音乐学院。把他们怎么办呢!在化学里据说没有罗曼蒂克,只有枯燥乏味 的科学。”
扎维亚洛夫边讲边倒了两杯茶放在桌子上。科利亚穿上军大衣,拿了放
着教科书的背囊,往门口走去。 “我走了!爸爸。回来可能很迟,”他关着门说。“请坐。这是糖、糖
果,或许您想吃点什么?”老人突然想起来说。
“不,谢谢,谢尔盖·德米特里那维奇,我很饱。” “您别客气,生活在这个时候。啊?想要稀饭吗?燕麦稀饭,顶好的东
西,和平时期我们对它估价不足,我给你端来好吗?”
“不,不,喝杯茶就够了。” “那就随您便,还是吃一点吧,怎么样?”
  伊万·瓦西里那维奇坚决拒绝了,并且趁他们两个人单独相处时,开始 了谈话。
  “谢尔盖·德米特里那维奇,您知道我刚才在什么地方吗?在您的住宅 里。”
“您说什么!那里怎么样?又中了炸弹还是炮弹?” “不,我在想该把它修好。” “应该,应该,”学者松了口气,“不过现在怎么修呢?人手没有,材
料没有。除了这些,我怕他们还会找麻烦。我们那房子过去多好,真可惜。” “我主要是为这件事来找您的。我们决定给您修复住宅,您为战争做了



① 科利亚的爱称。

很多工作。” “哪儿话,哪儿话!伊万·瓦西里耶维奇。做得很少,应当做得更多,
只是力量有限。很可惜,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每天必定得睡觉??多少时间 白白地溜过去了!您知道,我有个好睡的坏习惯,真不好意思承认。只要闭 上眼,就啥也不知道了,一定要有谁来叫才醒过来,”化学家苦恼地承认。 “自己也不明白,哪儿学会了睡得这样死。”
  “这很好,“伊万,瓦西里耶维奇微笑着说,“我却相反,有时还要服 安眠药。那么您没有意见?谢尔盖·德米特里耶维奇,我们最近就要动工修 理。”
  “当然,我高兴,非常高兴??不过,可能现在不值得把人抽去搞这种 无意义的事吧?我这儿住惯了,生活惯了。”
  伊万·瓦西里耶维奇很喜欢扎维亚洛夫。在他的每句话里有许多真诚的, 几乎是孩子般的天真。这种人是不可能口是心推的,但是“毒蜘蛛”的信是 写给他的,这就要求特别谨慎小心。谈妥了修理的事,得到了扎维亚洛夫的 同意,中校就向他要住宅的钥匙。
  “钥匙?”化学家又问,“等等,我们的钥匙究竟在哪儿?啊,是了! 我把钥匙交给了玛丽亚·安德烈那芙娜。这是我们的房屋管理员,住宅保卫 的负责人,一个杰出的女人!好极了!我给她写张便条,您??要是不给您 添麻烦,请到她那儿拿钥匙。她会把一切指给您看,跟您说清的。”
“这样我们就在您住宅里自行作主了,谢尔盖·德米特里那维奇。信得
过吗?” “请吧,情吧,除了垃圾,那儿什么也没有。书我带来了??一切需要
的都在这儿,我能去帮忙就好了,但是我没有时间。”
“不,当然您最好还是槁你的情管。” 就是,就是??”
学者给管理员写了个便条,把它交给了客人。伊万·瓦西里那维奇详细
地问了住宅的墙壁应该刷的颜色,明确了 各房间的布置计划和它们的用途, 接着就谈到了孩子们。
“就是说,您的女儿也不准备步父亲的后尘?”他问。
  “对,对。可惜是这样??就在战前,她突然想进音乐学院。音乐,音 乐??父亲的职业不吸引人。也许我自己在这方面也有过错——不善于引 导??”
“我有个时候也打算学化学。”
“您说什么!后来怎么样?” “没有成功,生活注定了另一个样子。顺便问问,您不认识格里戈里·彼
得罗维奇·马尔采夫吗?”伊万·瓦西里耶维奇出其不意地问。 “马尔采夫?等等??什么地方我听见过这样的名字。” 学者蹙紧了眉头,思索起来。伊万,瓦西里那维奇紧张地注视着他脸部
的表情。 “啊,马尔采夫!”化学家忽然想起了,“可不,当然认识。一个了不
起的人,聪明人,博学多才。那可不,可不,完全认识。” “您同他很早就认识了吗?” “不,战前认识的。我们在学者休养所里一起休养,就认识了。他是莫
斯科人。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马尔采夫!我怎么把这忘了?一个非常博

学的人。准备来我这儿作客,可是战争妨碍了。” “他好像去年在列宁格勒。” “真的吗?那他怎么不顺便来看我?”
  “我也不很相信。有人对我说看见过他,但可能,会看“看错,伊万·瓦 西里耶维奇,着错。否则他一定会来看我,很可能老实不客气就耽在我家了。 住旅馆现在有些困难??况且我从前邀请过他。”
  “难道您这里他从没来过吗?“伊万·瓦西里那维奇问,斜视了下挂在 角落里的呢制水兵服。
“没有”41 年春天我们在休养所里认识以后,他一直杳无音讯。” “谢尔盖,德米特里耶维奇,您是与孩子们一起去休养的吗?”伊万·瓦
西里耶维奇看见学者什么也不怀疑,直接问,“我想知道,马尔采夫看见过 您的孩子没有?”
  “哪儿的话!孩子到休养所,而且又是学者休养所去干嘛,那多乏味! 他们每个夏天在姑母的村子里住。她在那儿的国营农场里营养牛,是个畜牧 学家。她那儿有很广阔的天地:森林、湖泊??您认识马尔采夫很久了吗?” 扎维亚洛夫问。
  “很久了,”伊万·瓦西里那维奇回答,”老实说,我很生他的气。就 是他劝我不要学化学的。”
“真的吗?这可不像他,这样醉心于自己事业的人,这样有才能的化学
家。据说他写了些很育意思的著作。” “究竟是些什么著作?” “好像是关于石油的,我不太清楚。”
伊万·瓦西里耶维奇的假设被肯定了。“毒蜘蛛”需要扎维亚洛夫为他
提供藏身之处。扎维洛亚夫是受人尊敬的学者,他的住宅不会被人怀疑,未 必会到那里去寻找”毒蜘蛛”。除此之外,各式各样的人还可以利用从工厂, 从学院来为借口,到那里去,这也是十分自然的。
现在剩下的是仔细考虑计对的一些细节,并准备迎接马尔采夫。一划都
凑得很巧。

六、计划进入行动


  间或刮起一阵阵风,撞在房墙上,又转过弯来,在街上乱窜,打着转, 雨夹着湿雪倾泻下来。冰冷的水滴滚下脸颊,顺着下巴流到衣领上。走路人 把帽子一直扣到额上,耸着肩膀,侧身走路,把最能挡风的部位对着风。
在这种天气里,德国人没有射击。 涅瓦大街的一家药房里,走进了个穿帆布雨衣的,中等身材的男人。那
人四处张望了一下。 一缕白日的亮光透过唯一没有钉上板的窗子射进来。靠窗有个出纳亭;
左面角落里设了个机枪火力点,枪眼塞了破布:它的对面是橱和柜台:左边 玻璃档板后,有个穿白色工作服的胖女人在记录药方,每写完一张,就拍一 下笨重的镇纸尺,声音很响。女出纳员则在看报。
那男人不慌不忙脱下湿帽子抖了抖,走到了接方员跟前。 “来吧,您有什么事?”女人伸着手问。 “我要找沙尔科夫斯基同志。”
  女人看了看来访者,一声不响地走到玻璃门后边,透过玻璃门看得见里 边一些放着各种各样瓶子的架子。很快她回来了,一句话不说又重新抄写起 来,不时拍响着桌子。男人等了大约 5 分钟,玻璃门敞开了,一个满脸皱纹、 戴夹鼻眼镜的小老头子急速奔到柜台跟前。
“您叫我吗?”
“如果您是沙尔科夫斯基,那就是。” “怎么回事?”
“有人托我找您。‘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病了,要六包阿司匹林粉。’”
来访者平静他说。 出于突然,沙尔科夫斯基哆嗦了一下,但随后就镇定下来,咕哝着:“多
么不愉快的事!但愿不是什么重病。感冒了,还是别的病??这样健康的
人??请等一回儿。” 等不多久,老头子很快就拿着个小盒子回来了。他向胖女人要了支蘸水
笔,在盒子上写了几句活,接着走到柜台尽头。中年男人走到他那儿。
“这就是药粉,”沙尔科夫斯基递过盒子低声说,“他真的病了吗?” “如果病好了,11 月 20 日左右他会亲自来,”来访者也压低声音说,
“转告他,信我按原来地址送去了。对他说,一切顺利,没有变化。”
“好,您在城里很久了吗?”老头于更低声问。 “节日那几天来的。”
“片子没有带来吗?” “什么片子?”采访者不解。 “唱片。”
“啊??没有。除了信,什么也没有。” “您安顿得怎么样?” “没有什么好安顿的,一切都很顺利。” “晚上来一下,地址写在盒子上。” “我忙得很??不过尽可能去。可以走了吗?” “走吧,走吧??” 来访者把盒子放进口袋,不慌不忙走出了药房。

  沿着小涅瓦河河岸,离桑普森尼耶夫桥不远,走着一个支拐杖,穿件没 有肩章皱巴巴军大衣的年轻人。看来,他还 没有习惯使用拐杖,脚步挪动很 不稳。恶劣的天气使他更加受累,右面身体沾满了雪,不过他对此倒并不在 乎。
  残废军人转弯进了一扇大门,那是一幢外表看来很漂亮的大房子。整个 院子堆满垃圾,他站定身子,踌躇了很久,始终下不了决心从砖上爬过去。 背后传来了响声。一个身材高大的女人腋下夹了个旧公文包,正在跺脚,抖 掉沾上的泥上。
           “这些该死的东西,”她用手掌擦擦湿漉漉的脸,咕哝说,“同志,您 是来这里找人,还是来避雪的?”她看见残废军人问。 “有事来这里,可就不知怎么克服这些障碍。”
“您到几号住宅?” “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收到了通知单,这就是说应该先去房屋管
理员那里。” “啊哈!我就是管理员,通知单拿来。”
玛丽亚·安德烈那芙娜接过通知单,把它看过后乐坏了。 “来了!昨天住宅管理科对我说过几次,我一直等着。您从军医院里出
来吗?稍等会儿??”
  她灵活地沿着砖块走到底楼的一扇窗前,用拳头砰砰地敲了敲窗框。台 阶上跳出个身材不高给吓坏了的女人。
“我在这儿!玛丽亚·安德烈耶芙娜。”
“喂,你来帮这位同志登上 33 号住宅。” “马上就来!”
女人在入口处消失了,但管理员刚走到残废军人身边,她就穿着短棉袄,
包上羊毛头巾又出现了。 “你们这里比前线更糟,”残废军人说,”别说是弹片,砖块和玻璃也
会伤人的。”
“不要说了!没有吓死才洁着。” 残废军人笑着看了看管理员,恐怖的感觉与这个身强力壮,说话粗声粗
气的女人是不相称的。
  来了个扫院子的女工,于是他们两人托着残废军人的两只胳膊,轻而易 举地搀过一堆堆垃圾,以后就顺着楼梯上了三楼。
管理员又很不礼貌地用拳头砰砰敲响了 33 号住宅的门。
住宅对面的门开着,从那里飞出白色的石灰粉,像一团蒸汽一样。 “工人在那儿修理住宅,”管理员解释说,“您的房间很完好,甚至还
有半扇玻璃窗。” 这时门后传来了响声和一个女人的声音:“外面是谁?” “是我,房屋管理员。开门。” 一个不很年轻的瘦女人开了门。
  “您看??尽抱怨说没有男人害怕,”管理员说,“这不给你们送来了 一个男人,而且不是一般的,是个英雄,卫国战争的荣誉军人。当心,别欺 侮他。”
  “哪儿的话,玛丽亚·安德烈那芙娜,怎么可以?我们的男人也在前线, 您却说这种话??”
  
“好吧,不是每个手指头都是一般齐的。” 管理员打开了封着的房间。把撤退人员留下的家具编了号,又从新房客
那里要了个”临时保管”的字据,然后讲清何时、何地和怎样可以碰到她, 就道声好,走了。
残废军人和两个女邻居留了下来。 这些日子里,列宁格勒很少残废军人,对于失掉亲人打外区搬来,忍受
许多痛苦的劳动妇女来说,这样一个新房客的到来是再好没有的事了。心地 善良、富于怜悯心的俄罗斯妇女终于找到了照顾的对象。一转眼工夫,桌上 已经放好了热茶和简单的点心。残废军人这么年轻就跟拐杖相伴,特别触动 妇女的心,所以她们争先恐后提供自己的帮助。
  “多谢你们,我疲倦了,想睡觉。晚上我们再谈谈,现在什么也想不起 来,”他挨到沙发上坐下说。
  看他除了军大衣外什么也没有,妇女们拿来了枕头和被褥。天黑以前的 照顾这才算结束。
* * * 下午,天有了好转。风静了点,雨也停了,雪开始下小了,没落到地面
融化以前,雪花久久地在空中盘旋,仿佛在给自己选择一个落脚的地点。 谢尔盖·德米特里那维奇·扎维亚洛夫刚与女儿吃过午饭,准备照常实
验,这时电话铃响了。
“我是扎维亚洛夫。” “谢尔盖·德术特里耶维奇,请到我这里来一下,”他听出了厂长的声
音。
“现在吗?” “是,如果可以的话。”
扎维亚洛夫对占用工作时间发了几句牢骚,就去办公室了。厂长笑着迎
接他。
“坐下,别生气。事情很重要,您得与主任工程师去莫斯科。” 学者皱紧了眉头。
“为什么?”
“去总局报告。” “这真是新闻!”扎维亚洛夫极为惊讶,”怎么这样??突如其来。” “错了,谢尔益·德米特里那维奇,完全不是突如其来,已经过了 5 天
到 7 天。”
“可是我的信管怎么办呢?” “主要就是为它才去的。那里您会知道你们技术的最新消息,阐明一切
可能性。在我们的仓库里反正原料很少。”这是另一个问题,为这个不一定 要我去莫斯科,有供应科嘛。”
  “谢尔盖·德米特里耶维奇,您的威信很有作用,如果您亲自跟首长说 一说??”
“懂了??唉!没有料到,没有料到。” “您不是准备夏天去科学院吗?” “不是那个事,报告使我头痛。就是说,又得准备。” “那又怎么呢?有的是时间。女打字员我给您安排。” 学者摸了下小胡子,作了最后拒绝的尝试。

“难道非我不行吗?” “怎么也不行。我们对派谁去动了很多脑筋;我们不想打断您的工作,
但是您也明白,这在眼下是多么重要。” “一般说来,借此机会出去一次,这也不坏。完全不坏,”化学家沉思
着说,”对,不能老是闭门造车。我已经三年没有去过别的地方了。是的, 三年缺一个月。在化学里有许多新东西——这很自然。科学界现在工作很卖 力??可出版物却很少。如果一定要我去,我也只好去一趟。写出差证明吧, 瓦列里·库兹米奇。那我乘什么走呢?”
“乘飞机。” “乘飞机!哪儿的话!”学者惊奇起来,并突然推论说,“我不会跳降
落伞,一次也没有跳过。” 厂长笑了。
  “41 年,”他说,“妻子对我讲,有一个女公民断言说她在排队时看见 一个法西斯分子乘降落伞落到他们的屋顶上,看了看他要的东西,又飞走了。 还一口咬定她是亲眼目睹的。
扎维亚洛夫哈哈大笑起来。 “乘降落伞飞走?奇迹!这应当去对小孩子说。” 他们拟定了一个大概的报告计划,记下了一系列应在临行前“详细研究”
的问题,准备到莫斯科去说明,然后他们彼此都很满意地分了手。
特里福诺夫完成任务回来,登上自己的办公处,给首长打了个电话。 “中校同志,特里福诺夫报告,”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回答后,他说,
“刚到。”
“一切顺利吗?”伊万·瓦西里那维奇问。 “好像是。”
“‘好像’是什么意思?”
“这里有一点没有料到??” “请来一下。”
伊万·瓦西里那维奇穿着普通的西装,好些地方抹上石灰,他刚刚去了
正在进行修理的扎维亚洛夫的住宅,还没来得及把衣服弄干净。助手的电话 使他十分担心。
特里福诺夫走进办公室,把从药剂员那儿拿来的药粉放到桌上,伊万·瓦
西里那维奇把盒子推过一边。 “喂,您那儿怎么回事?”他问。 “按顺序讲吗?” “不,先说说什么没有’料到’,您怎样回答。”
  “沙尔科夫斯基间我,有没有带来国声机唱片。我回答没有:说除了信, 什么也没带来。”
“嗯,那后来呢?” “再没有什么了,叫晚上去一次。”
  “是这样!”伊万·瓦西里那维奇拖长声调说,“唱片。记得很清楚, 卡扎科夫关于唱片什么也没有说。我看了全部记录,这是新情况,好,现在 请坐下,把一切按次序讲。”
  听完造访药剂员的详细报告,伊万·瓦西里那维奇把写在盒上的地址同 他那儿已有的地址核对了一下。
  
  “我们原来把沙尔科夫斯基忽略过去了,特里福诺夫同志。那是个老牌 间谍,我得到了很不寻常的材料。”
“是,老家伙看来很有经验,“特里福诺夫同意说。 伊万·瓦西里那维奇从盒予里拿出了阿司匹林粉,打开了其中的一包,
闻了闻。 “阿司匹林,”他慢腾腾他说,他原以为其它什么东西。“关于唱片我
自己来弄清楚,现在您需要设计好扎维亚洛夫住宅里的信号装置。铃声不适 合,得是一种声音很轻的小汽笛??又不能经过梯台,马尔采夫可能注意 到。”
“容许提个建议。” “提吧。”
  “装作旧天线!经过窗子拉到外面,搭在屋顶上,而另一头通到布拉科 夫那里。”
  “不知道行不行??到现场去看一下。那儿二层楼上架设着电线,或许 就藏在里面?最好您亲自去看一下。”
  特里福诺夫注意地听着,并观察着首长的每个举动。他感到中校说话和 举动都显得十分心不在焉,也许他头脑里正忙着考虑别的事情。
他没有猜错。伊万·瓦西里那维奇想的正是主要问题,他的全部计划得
靠它来实现。 “听着,特里福诺夫同志,”他友好地对助手说,”您认不认识年龄 15
岁左右的女孩子?要聪敏、勇敢、机灵,最好有音乐才能。”
  伊万·瓦西里那维奇的所有助手都知道首长的计划,并不止一次思考、 商量和评论这些计划:因此,特里福诺夫一下明白了首长的意图。
“代替阿利姬吗?”他问。
“是。” “有一个??外甥女,但是她不合适,中校同志,“他想了想作了回答,
但随即又说明,”她是个慌张鬼。有点什么事,立刻就尖叫起来。阿利娅,
像您所说的教授的女儿??书读得很多,懂得很多东西。这样的女孩没有?? 不适合!女邻居倒有个女儿,不过话太多,是个饶舌的人!她什么都会讲出 来的。”
“是??这样的人不适合,”伊万·瓦西里那维奇同意,“当然,可以
说女孩子撤退到了姑母的村子里,但问题不在这儿,多一个人在住宅里对我 们有好处。阿列克谢耶夫每天要学习。”
“要是阿利娅自己同意,为什么不呢?” “不,我也想到过这点。太冒险。他们之间的关系应当是很亲密的,哥
哥和妹妹。那个女孩见到阿列克谢耶夫会害羞,并且一般说来他们是很不同 的??”
“那么,或许他自己有个认识的女孩子?”特里福诺夫问。 伊万·瓦西里那维奇抬起头,仔细地看了看助手,笑了。 “这点我倒没有想到??这真是个好想法。应该问明白??在马尔采夫
来之前我们还有许多时间。” 这时外面响起了警报声。伊万·瓦西里那维奇打开了扩音器,听这个令
人不安的声音响了几分钟,随后拔掉了插头。 “天气转晴了,他们又飞了,”他说。
毒蜘蛛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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