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坊恩仇——原着:独孤红】
第一章
“兹欠如意赌坊纹银七佰两。凭单支取。癸丑年八月一日。
—— 展千帆”
写字据的是一个二十多岁三十不到的青年,他有一双炯炯的眼神,轮 廓刚劲倔傲,就好象他写的字一样,有棱有角,挺拔不凡。
写好字条,嘴角微翘,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意味,抖一抖衣袖便在欠 条上按下手印。
提起“如意赌坊”,凡是九江镇上的行家,无人不知这家已有八十年历 史的销金窝。
“如意赌坊”一共三进大院,位于九江城东北。四周石墙,大门巍峨, 只不过它的大门下并不是什么名门豪家一般的弄上两座张牙舞爪的石狮子,
而是一座雕工十分艺术化的人座石像。
人就象一般人那么高,它手持钓竿虹膝坐,笑眯眯的,让人一看就知 他是“太公姜”。
有了这座令人发笑的人像,反而更见“如意赌坊”门面庞大,气派不
凡。
只不过再大的门面都算不上什么,一座招徕赌客的赌坊,要紧上聚得 起人气?才称得上旺。
说到人气,那可是“如意赌坊”最为丰富的资财了。
在过年过节的大日子里?赌坊里的喧闹劲儿,只差没有掀开屋顶,抖 落了上好的琉璃瓦儿青花砖。
即使是平常的时候,那股来来往往的人潮也甭提有多盛了,打从赌坊
的大门一开,站在门前迎客的伙计便不会中止他们唱咯吆喝的声音。 当然罗!在进出的人潮里,有笑声,有愁容,有不可一世的大爷,也
有献媚诏谀的痞子。不管是那一种面孔,都意味着一个生命的缩影,也反应
了百态人间。 虽然“如意赌坊”的排场相当大,不过它所接纳的赌客层次,倒不会
局限于底子扎实的殷商大户。 凡是带了银子上门的就是爷们,它不但为想玩大额赌注的赌客们,提
供了豪华的掷金场所,同时也为一般的赌徒们准备了可以过过隐头的小台 面。
“如意赌坊”的第三进大院,也是“如意赌坊”的后大院,那儿又是另
一香景致。 大院内小桥流水,花卉盛行,八角凉亭琵琶弦,咳!有位姑娘在弹三
弦呐。
八角亭也有个名儿,一块金匾上刻的是“忘忧亭”三个篆体大字,铮 光闪亮。
那意思就是说,你老兄在前院赌得输了个光屁股,当然是既后悔又发
愁,没关系,来到这“忘忧亭”内饱览院中奇花异卉,看那鱼儿在水中穿梭, 喝着亭内玉石桌面上放置的小菜甜酒,再听那美人儿的抚琴清唱,不正是忘 却一切的烦恼吗?
此刻, 那位叫展千帆的年青人坐在石凳上吃着江柳姑娘送上唇边的甜酒。 江柳——就是“如意赌坊”的大当家。
江家八十年一脉单传,江家最近三代都只有一个男的,只不过传来传 去传到江柳这一代,便断了??,而江柳是个姑娘家。
江姑娘承袭祖业,接掌这片赌坊,她誓言不嫁人,要把赌坊搞得更兴 旺。
她做到了,她的名气便也与她的赌坊一样,九江镇上无人不知。 在这“如意赌坊”的大后院中,另有七名美艳的姑娘,当然她们各具
才艺,各有手段,但真正受到江柳亲自接待的客人不多。
这位展二少使是其中之一。 “赌输了?”江抑依偎着这位展二少,吐出如兰的耳语。 “要紧的是来看看你呀!”他伸手,那么直接地托起江柳的下巴?又那么
轻轻的吻了她一下,吃吃的笑着。
“为什么不赌下去?”
“看你才是我来此的目的呀!”
“少来,你是知道我不会嫁人的,更不会嫁给你,因为??因为我很明 白你的那个家??”
“别提我家,至少我们现在很快乐。” 他搂抱着江柳,喝了一口酒,然后在江柳那尖俏的鼻子上吹着气。“有
时侯我怀疑,你只是个姑娘,你怎么统领三十多大男人为你支撑这么大的赌 坊。”
“都是老人们,我爷爷、我爹对他们不薄,两位大师傅也看着我长大,
几乎都是一家人了。”
“我也怀疑,你如比待我,是为了银子?”
“你去猜吧!嘻嘻??” 展二少的一只手已按在江柳的胸上了,江柳只嘤咛一声,便闻到一阵
脚步声传来。
八角亭内的两个人立即分开;只见一个青衫伙计,挽着双袖匆地走来。 江柳迎在亭子出口,道:“什么事?” 那人先是打个千,低声道:“下江来个老千,手段高明,王师傅命小子
来知会小姐一声。”
“我去看看。” 江柳要走,展二少也起身道:“我再摸几把,什么样的老千也该去见识
一下。”
于是,三人一同往前面第二进大院走去。 展二少低声对江柳道:“今晚房门休上闩!” “休想!”
“残忍呐!” 他暗中捏着江抑的手。
开赌坊的姑娘不怕吃豆腐,如果用反制手段,往往寸吓退吃她豆腐的
人。
江柳对于这位展二少便采取此一态度,她不抽回手,却吃吃地笑道:“二 少,你很喜欢我了?”
“这话问得多余。” “好吧!澳明儿我去“展家船坞”拜见你家展老爷子。” “干什么?”展二少听了一楞。 “问问他要不要我当他的儿媳妇呀?”
展二少立刻松手了。
他急急的摇摇手,笑道:“我投降!”
“怎么了?”
“你明知我来这近儿是瞒着我家,而你又决心女光棍打到底,九江镇上 何人不知!”
江柳吃吃地笑了。
第二进大厅上,五张桌上的赌客足有七十多人,如今全集中在正中间 那张最大的台面四周,有一半却是在看热闹。
丝绒布铺设的台上,一共堆砌两块黑砖,那当然不是砖,而是整齐得 宛如刀切的牌九,净光发亮。
一个面色苍白而双目精光炯炯瘦削年青人,穿一件暗花底绿绸长衫,
上罩天蓝马挂,小口袋一条金链子垂在外面;双袖挽起半尺高,露出两手无 名指上套的大金戒指,正潇酒无比的运用十指,把堆砌的一堆脾九分推出来。 奇怪的是,这位帅气十足的年青人,把一块十两重的金块拦在桌子中
央。
他解释得很妙,因为,把骰子掷在金块上有弹力,任谁也无法操纵骰 子,便也不虑推庄的人作手脚了。
围在四周的赌徒立刻把银子下在桌面上,那是无法估计的赌注,因为,
就天门便堆了十几块金砖。 再看这位新来的庄家,身前放了一个小皮箱,里面尽是金砖银锭。 大伙儿就是冲着他那只小皮箱子,才挤过来的。 这种人如果当庄家,是最受欢迎不过了。
现在,赌坊的女主人来了。 展二少陪着一齐来到这间大厅上;早有两个赌坊汉子迎上前去,只不
过江柳示意他们不必开口,她拉了一把高脚椅子,高高的坐在椅子上,遥遥 的望着这人在推庄,展二少徒也遥遥的望着。
一陈扰嚷中 推庄的年青人已把“如意赌坊”的管帐的请来了,因为他输了不少,
他皮箱中的金砖要换成金元宝,以半两一两的最多。 那管帐的按成份收小利,管帐的还走向江柳面前请示,江柳只点点头。
年青人虽然输了大半皮箱金砖银锭,却也是面不改色、气定神闲。
江柳就奇怪,这算什么老千?充其量是个标准的赌徒,有钱的大少而 已。
她正要回后院。但她身边的展二少却低声一笑,道:“这等机会,怎可 错过,你等等我!”
江柳一笑,道:“好象要凭些运气,展二少!你的运气好吗?J
展二少呵呵笑道:“你马上就如道了。”
江柳道:“身边方便?” 展二少道;“不够再向你借好了。” 随手在口袋中掏出了一张千两银票。 于是,展二少拨开人群。他挤到了天门。
他发现这位推庄的人物有点娘娘腔的味道,如果把他改扮成女人,还 真像。
展二少微微一笑,一张千两银票押上了,虽然是大张银票,却并未引 起推庄人的青睬,那人只是淡淡地一笑。
骰子在金块上弹跳着,发出“叮”地一声响,静止下来是个三——三 对门,天门先取牌。
展二少伸手拾起第一把牌,他不看,就那么地摊开了。咳!竟然是一 个杂七配猴头,最大的“憋十”一个。再看出门,竟然是虎头配老九,二号
欲“憋十”一个,那未门的一家又高一等,猴子坐板凳,庄家的猛一翻,梅
花大十配红脸大十,四家全“憋十”,庄家通吃一道。 乐得庄家哈哈笑,四周的赌兄赌弟瞪眼了。 有个伙计便匆忙的在江柳手上接过两张银票,又匆匆地由那伙计交给
展二少。 展二少只一看,一共是七百两银子,便立刻又放在台面上了。
于是,推庄的年轻人大叫一声:“离手!” “叮”地一声,骰子掷出来了。 “三,天门先!”
展二少立刻又取饼第一把牌,他拨开来,不由乐透了!
“梅花大十一对,哈哈!??” 他等着庄家摊牌了。 他是输定了。
出门的牌,在两个下注最大的中年汉子人手一张的吆喝中也摊开来了,
竟然是长三一对,所有的人都叫起好来了。 末门的牌更妙,红嘟嘟的人牌一对。 不少人在搓手等着庄家赔银子了。
年轻人把小皮箱掀开来,他原来的金砖已变成元宝也不太多,刚赢的 银票倒是不少,他对大伙儿点点头,笑道:“这一箱所有,赔完了在下走人。”
于是,他把放在面前的牌轻轻的掀了开来。
“哇哈!骰子最小却也最光彩的地牌一对呀!” 年侄人笑了。
他把抬面上的赌注,一把扫进他的小皮箱子里,用力的盖上,便把桌 上的金块拾了起来。
他推开人群,往外走了。 谁也不知道他是赢了?还是输了?
只不过,不论是输或赢,单就他这种气派风度,就令人佩服了。 江柳就十分注意他的功作!
江柳也在皱眉! 那年青人提着皮箱子走过江柳的时候。年青人点点头,低声地道:“传
言九江“如意赌坊”的女主人十分标致,今日一见,果然明艳照人。”
江柳笑了,贝齿轻启地道:“可惜你要走了!”
“也不急于一时呀?” “那么,我请你到后面喝一杯,如何?” “在下受宠若惊!”
展二少怔怔地走过来,笑道:“江老板,我欠你银子一千七百!” 江柳淡然地道:“是我愿意借你的;别放在心上。” 展二少看着年青人,又对江柳道:“我会叫人送来的,你有客人,我先
走了。” 江柳道:“不送!”
这两个字令展二少大是不快,便大步走出了“如意赌坊”的大门。 只不过他走了没多久,便又折回“如意赌坊”。 展二少不从“如意赌坊”的前面走,他绕到了后街,因为他要看一看
江柳是如何招待这位南边过来的“老千”。 赌坊出现老千,只有赌坊的人才知道,如果一般人一眼瞧出这人是老
千,这位老千仁兄别混了!——回家去喝西北风吧! 这位年青人就没有被人戳破,他是一位南面的标准老千。也只有“如
意赌坊”的大掌贵看得出来。
“如意赌坊”的大掌贵“巧手”雷爷,他在年青人的运牌上看出来,那 是行家手法,只不过毛病是出在什么地方,就雷爷也瞠目不知所以了。
现在,江柳出马了。 她不是同这年青人赌?她邀请年青人到她的后院去喝一杯,而年青人
提着小皮箱应遨了。
两个人走过回廊,穿过边道,踏上了小桥。 那年青人站在小桥上,深深地一呼吸,愉快地道:“真是妙地方。也只
有这种地方才能配美女居住,林老板就是一个美人儿。”
“我叫江柳。”
“江——柳——”年青人轻声地念着,又道:“江岸之柳,摇曳生姿,真 好名字!”
江柳回眸一瞟,道:“相公高姓大名?”
“游——游廷伟。”
“有气派的名字!” 游建伟哈哈一笑,随着江柳走进正面的大屋子里。
这屋子分一明一暗两大间,里面的陈设相当华丽,有个落地大花筒, 里面插字画卷轴拙,书格间放的更是耀眼发亮的玉像宝物。
就在一张八仙桌边坐了下来、两个姑娘立刻将南方精点名酒摆上桌面。 “坐呀?游相公!” 姓游的把小皮箱放在一张椅子上,大方的坐在桌边,笑道:“江姑娘,
这是你的闺房啊!” 江柳吃吃地笑,提起银壶先为姓游的斟上一杯,然后又给自己斟上,
举杯笑道:“我已住了二十一年了,我生在这屋里。” 姓游的一饮而尽,放下杯子,道:“如此说来,我荣幸了!” 江柳吃吃笑道:“我更荣幸!”
“怎么说?”
“一个手法高明的老千。我明知你动了手脚,却一点也瞧不出来,而你,
在满载之后又到了我的闺房中做客,我能不荣幸?”
姓游的吃吃一笑,得意地道:“我明白了。” 江柳道:“你明白什么?”
姓游的道:“我明白你请我的目的,是想要我吐露出我是用什么手段在
最后两把大赢之后而收手,是吗?” 江柳道:“而且在你正赢之时,更是你并未完全够本之时而收场,实在
令我不懂!” 不错,姓游的小提箱中大金块变成了金元宝,大的不过十两重,小的
一两重一个,而他的金砖,一个就上百两,有几块输了,有几块在帐上换成
小锭的;他的银锭也不多了,他却为什么大赢两把而甘心离去。 包令人不解的,就是输了两把的人算一算并不输,他们大都正准备把
赢到手的金砖做孤注一掷,而姓游的却适可而收手,令他们有些失望。 江柳便是如此的原因,才要请姓游的来她闺房喝酒。
江柳如果弄不明白,她会一辈子不痛快。
然而,更令“如意赌坊”的“大掌林”奇怪的,乃是娃游的那最后两 把掷出的骰子都是三点。
三点是天门先取牌,而庄家是大赢、统吃! 姓游的哈哈一笑,道:“行家面前不说假话,我游建伟也知道,“如意
赌坊”的招牌已八十年,不错,我是动了手脚。江姑娘,“如意赌坊”不赔
帐,你们抽成,而我,在任何赌坊决不同主人家赌,我独来,大家都取得好 处,江姑娘。你不会掀了我的底,砸你自己的招牌吧!”
游建伟坦然的又吃着桌上的小菜。
江柳的面色聚变之后,她冷然的一笑,道:“游朋友,我的赌坊不弄假, 有不少人在我赌坊弄假是被我的人撵出大门的。”
游建伟轻笑道:“我例外,因为你们找不出我的任何毛病。” 江柳道:“你没有赢多少,你只是金砖换成了金元宝,游朋友,你如果
自信手法高明,你应该大赢的。”
游建伟愉快地吃吃一笑,道:“人。何必贪婪?人,应该知足,我就是 很容易满足的人,掏光了别人的腰包、看别人痛苦的人,这种人很残忍,我 不是一个失去人性只知自己自己的人。”
江柳双眉一挑,道:“可是,你仍然耍了别人。” 游建伟道:“江湖本就是你耍我、我玩你的地方,江姑娘,“如意赌坊”
不是善堂吧!” 江柳怔住了!
她慢慢的在变脸色,变得十分温柔的样子。 如呆英丽的女子又十分温柔,这个女子就更能吸引住男人的目光了。 姓游的目光一亮,他大胆的伸手去按住江柳的手。 江柳不动,她很会表现,半低头,斜眇眼,半露齿,还带着半渴求的
样子。
她的表情就是在鼓励对方更进一步。 丙然
姓游的椅子移动了,移动到江柳的身边。 江柳仍然浅笑边,她的媚力就好象天生的一般可爱又惑人,她的做作,
就是铁打的硬漠也会融化似的,令人无法加以抗拒。
姓游的是个中的老手了。
能在大场面的赌台上耍老千,这个人在色字她上更有一套。 吃、喝本不分,嫖妹、赌是一家。姓游的把手往江柳的细腰上一紧,
他的手便又拾起桌上杯子,道:“我敬你!”
“我不会拒绝的。” 江柳这话是双关语,姓游的当然明白。 他的酒送上了江柳的口,江柳便轻启樱唇浅偿。
她的腰肢轻轻地在扭动着,等到姓游的放下酒杯,他便将江柳搂坐在 他的双腿上。
江柳立刻拾起酒杯,她也送上姓游的口唇,道:“游??游??”
“叫我伟吧!”
“伟。你也干这一杯。” 游建伟一口喝干,精致的小菜送上口,他也照样的吃下肚。
这种进展太快了吧?
这种进展还真不稀奇,在这种赌坊中,只要看顺了眼,男与女的游戏 立刻就会上演。
敖近的另外两个房间,不是也有男女在游戏吗?
“如意赌坊”,当然要赌客“如意”;还有什么大惊小敝的? 只不过——江柳除外! “如意赌坊”的女当家是不会陪赌客上床的,这点展二少心中就明白。 此刻
展二少就站在灰暗的后台下。 他静静的摒息站着。 唔!外面天已黑了。
展二少也曾来过江柳的这个闺房?他也曾如此这般的抱过江柳。但他 也只到这一步:更进子步的举功,便会被江柳十分巧妙的拒决了。
江柳对付展二少的最后武器,便是提到展二少的爹——展家船坞的总
瓢把子展毅臣。 如果江柳找上展毅臣,展二少便惨了,因为展当家是不允许儿子涉足
烟花与赌坊的。 只不过,展二少暗中来到“如意赌坊”,有一半是江柳的媚力。 展二少如果不能登上江柳的床,他使会心痒痒难以自制。所以他暗中
窥探着! 不一会儿
房中的游建伟浅浅地一笑,道:“听说“如意赌坊”的女老板守身如玉; 这是真的?”
“你的消息很灵通嘛!”
“如果真是如此?我失望!”
“也不一定,只不过至今尚未遇上一个能令我趁心如意的人罢了!”
“包括在下?” “不,你会使我动心的。” “这话是你说的?” “这里不就是你、我二人吗?”
“我猜你一定想在我身上知道些什么?”
“你好奸呀!”江柳在姓游的面皮上捏了一下,狂出了浪失声。
这种笑声,窗外的展二少从未听过。 姓游的偏着头,一张嘴巴压在江柳的唇上。 江柳十分的热情,还用力地紧搂着游建伟的腰。 姓游的看似面皮泛白,但此刻却已泛红,他好象一头花豹似的,对江
柳的反应回以狂烈。 江柳“唔唔”两声,姓游的这才笑道:“酒足饭饱,你不会撵我走路吧?” “嗯!——”
“我可以与你共效于飞?”
“嗯!——” 这算什么文明调调? 窗外的展二少更吃一惊! 于是,姓游的动手了。
他双臂一张托起了江柳,斜尸身子把江柳抱进另一间的暗房中。
大床上发出一声响。 窗外的展二少一瞪眼,他心中在骂:“原来江柳无耻!” 他不走,又移到另一窗后。 这儿看进房中,便又不太清楚了。
虽然如比,但展二少却可以看出个大概。
大概姓游的在脱衣衫! 大概床上的江柳没有动!
后窗下的展二少相当紧张,他何止是目瞪口呆,简直就是血脉贲张了。
他拚命运目往房中看,而且他也看见了。 江柳平躺在床上,仍然没功。 江柳也在浅笑着,看着姓游的在脱裤子。 房中姓游的声音传来:“姑娘,你是喜欢文的?还是武的?”
“哟!还有文、武之分呀。” “当然!” “如何是文?如何是武呢?”
“你若喜欢文的,那就自己动手脱衣裳,咱们温文尔雅的共效巫山,若 喜武的,那好,那我脱完了再脱你的,只不过我脱你的是用撕扯,然后??”
“然后怎样?”
“然后会赫你一跳!”
“怎么脱?”
“你会发觉我是那么伟岸状硕。” 江柳吃吃笑道:“好象你常如此同女人较量嘛!” 游建伟道:“我说过,有一半是慕你之名而远来九江,如此说,应该很
明白了吧!” 江柳这才撑起上身,道:“游兄,我不能白白的陪你痛快,何况你又自
称壮硕,显见我有得苦头吃。这未免不公平吧!” 游建伟光尸身坐在床边,道:“你要如何公平?” 江柳直言不违,道:“告拆我,你用的是什么手法,为什么我的人全然
难发现?” 姓游的怔了一下!
但旋即见他淡淡地一笑,道:“我可以告拆你、但那得等我办过“事”
以后再说!” 他以手推向江柳,而江柳却双手搂向姓游的腰,荡笑一声,道:“我要
你现在就说出来。”
她只紧紧搂抱,身上的衣服便不会被姓游的扯下了,这是一种既安全 又引诱对方的手段。
只不过,姓游的也不是初出道的毛头小伙子,他看来只不过二十多岁 样子,那也许是个长了一副娃娃脸。
有许多这种面皮嫩的人是看不出他的年杞的,姓游的这种老江湖就表
明他十分老练世故。 “江姑娘,你在逗我,是吗?” “我在要求公平。”
“这就是公平!”
“当然,因为我担保,我还是个处子,我以处子之身换你这项秘密,认
真地说,这是我吃亏呀!” “哈哈!??” 姓游的在笑。
他用力掰起江柳,仔细地看了又看,道:“你是处子?哈哈!你是如此 容易同一个初遇的男人上床,你还自认是处子?”
江柳也笑笑,道:“我的初身是送给一位值得我送的人,我以为游相公 就是。如共你说出你的秘密,我马上可以证明。”
她泛括令宙外的展一一少儿加全身不自在*至少*展二少就相值江柳是
皮子。
展二少花了不少精神,却仍然无法登堂入室,如今闻得厅中的江柳如 此说,他焉有不功心的。
室中文传来低笑。
姓游的道:“你好象真的处子一样,江姑娘,你是吗?” 江柳道:“何不赌一番?你不是善赌吗?” 姓游的忽然嘿嘿笑了。
“你笑什么?” “你拿我当猪,是吗?” “怎么说?。”
“等我把我的绝技说了出来,你便会一声喊叫,这儿是你的大本营,我 却双拳难敌四手,九江我便再也休想来了。嘿嘿!”
江柳道:“你很小心,也难怪你在赌桌前是那么的气定神闲,只不过现 在你是多虑了呀!”
“我现在更应多虑。” 江柳道:“如果你不答应,我也就不勉强了。”
她用双手去推姓游的,只不过姓游的一个硬挺,已把江柳压在他的身
子下面了。 姓游的很有一套,他一手捏住江柳的脖子,那比捂住江柳的口更管用,
因为只要他稍加用力,江柳就是要出声也困难的。 江柳不动,也不挣扎,她低声地道:“强暴!”
姓游的道:“也并非第一回。”
“你常干这种事?”
“遇上烈女或难缠的女子,我只有霸王硬上弓!” 他不等江柳再说,另一手已扯开江柳的上衣,然后内衣,然后??裤
子往下面脱着。
江柳道:“如果我不合作,你一辈子也难得逞。” 姓游的威胁道:“如果你不张的门户!我会把你弄昏,然后自己敲门。” “你好残忍?” “赌徒当然残忍!赌徒只想把别人口袋的银子掏光,而不理别人的死活,
我就有这种想法。”
“看来我只有顺从你了。”
“那是你聪明。” 就在姓游的手已移上江柳的阴山巫峰时,江柳忽然双手猛托,她托开
了姓游的那只捏脖子的手。 姓游的只是愣了一下,立刻全身压了上去。
江柳的腰技稍扭,她已躲开压来的身子,那动作真是俐落干脆。
“咦!” 姓游的不信邪地道:“原来你也是会家子呀!”
江柳道:“我这只是防身的本事,游相公,你并未告诉我你的绝技呀!” 姓游的露出真本事来了。
只见他出手如电,右手食、中二指并点,直戳江柳的乳凸,同时左掌 疾拍,扫向江柳的玉枕,一招两式,诚心要江柳香死在他面前了。
江柳的身子侧滚,她往床下滚落。
她也躲过了胸前的指戳,但脑后玉枕挨了一掌。 江柳发出“啊!”一声,使昏过去了! 窗后的展二少双臂运力欲拍碎窗子。 他早就要动手了,可也就有那凑巧,从前院跑来一个汉子直叫道:“江
老板!那位相公可是姓游吗?前面来了一位独眼客人要找游相公,他?? 他??就进来了。”
这话来得突然,屋中姓游的不想做男女游戏了,他穿衣就好像比赛快
似的,三下五去二的穿上了衣服,三步当两步的冲出内屋,捉起他的小皮箱, “膨!”一掌。穿窗而出。
真快,也吓得人一大跳,他老兄跑了。
这倒把后窗的展二少看愣住了,他甚至忘了出来去打姓游的。 姓游的也发觉后窗有人影,但他还是逃了。
就在这时候。 一个人影卷到了屋前面,“咚”的一声,门被踢开了,一个大汉冲进屋,
只一看后窗,便也自窗中追出去。 那大汉落地出拳,直往展二少面门打过去。他的左拳甫出,右手的尖
刀也疾扫向展二少的右肩处,下刀之快之狠,已令人发指的地步。
第二章
黑暗中,但见展二少错步疾闪。 他的上衣被切破半尺长,差一点伤到了皮肉。 “呛!——”展二少在退闪中,剑已拔在手上了。 于是
那人“噫!”了一声,疾忙收势,道:“你不是“油葫芦”呀!你??” 展二少道:“你要找的人从这个地方逃了,如果你追得快,你会追上
的。”
那人点点头,道:“兄台可愿带路?” 展二少想起那姓游的作为,不由地咬牙道:“好,你跟我来!” 展二少是个老九江,什么地方他都知道。他带着那个左眼蒙着眼罩的
大汉,匆匆的越墙而出,只不过几个转弯便到了江边。 二更天。
江边很景。 不远处有个人影在向一个船家招手,那条船未未靠岸,一根绳子拴在
江边,船上的人早睡下了,那个招手的人直跳脚。 于是,独眼大汉追过去。
独眼大汉大吼如雷,距离黑影尚有七、八丈远,便忽然腾空而起,骂
道:“我看你小子往那里逃!” 那黑杉,果然就是游建伟。
小皮箱搁在地上,姓游的身上抽出短刀一把闪掠过,他一双情光闪烁 的眼睛,冷冷的看着赶来的展二少,那股子怨毒,比毒蛇还哧人。
独眼大汉尖刀扫个空,他立刻停下来,不急于出手。
游建伟以短刀护着全身,那只小皮箱就在岸边地上,展二少很想看看 皮箱,但他更想看这二人的决斗。
独眼大汉冷冷地道:“娘的!三府八镇你通吃,姚爷的君山老家你也不
放过,你是老鼠舐猫屁股,活;腻了是不?” 游建伟道:“我说过,姚帮主我没见过,我在君山赢的银子可以不要。” “呸!” 独眼大汉大怒叱道:“你赢个屁,你用骗的,你弄假金砖,换取真金元
宝,小子啊!只这一桩,你就是死罪一条。” 一边的展二少大吃一惊,原来这小子用的金砖是假的,他娘的,他最
后输了一千七百两银子,多冤啊!
姓游的也冷声道:“至少,也满足了那些自以为聪明而又大赢金砖的 人。”
独眼大汉叱道:“你就自以为聪明!”
他伸出手来,又道:“拿来!” “你要什么?” “你怀中揣的两个灌了铅的假骰子。”
姓游的哈哈一笑,道;“石老八,我也许打你不过,但我有决心,你要 骰子?那你就自己来取。”
石老八缓缓地移动身子,他边移边道:“你的手段,已被江湖道上称你 为“油葫芦”,是一只容易装饰的葫芦。”
“不错,老也很喜欢这个雅号。”
“你喜欢,那是因为你很容易叫人上当,你这只葫芦看起来很容易满足, 却又是永远也不会满足,姓游的,你该知道,姚帮主丢下的话吧!”
蒙着的一只独目看不见,但未蒙的独目露出凶芒。他咬着牙,又道:“姚 帮主不要你的命,你的一条右臂却必须送到他老的面前。”
他横七竖八步地又道:“当然,也要看看你的一对骰子还有那一块金
块。”
他此言一出,展二少开口了。 他早就想知道姓游的用什么手段,在最后连胜两把之后,便“释可而
止”的掉头就走。
“朋友,你说他的金砖是假的?”
“十两金砖灌八两半铅,五十金砖灌铅四十五两。百两的灌足九十两, 就算刀割也难发现,只有砍开来才明白。”
展二少急急又问:“两个骰子又是如何重要?”
石老八嘿嘿冷笑道:“这就是他的绝技了!” 他冷冷的逼视着全身戒备的游建伟,又道:“他掷骰子是掷在一快金砖
上面,看起来骰子弹得高,任谁也难以控制骰子,使行家大老千也看不出有 什么不对的手法,至于一般的赌客,更加的相信他不会弄诈,而实际上,他
只在所有假金砖快换完的时候,便使用他的手脚了。”
展二少急问道:“怎砭说?” 石老八道:“这小子暗中藏了一对骰子,他的骰子是灌了铅的?骰子经
他用力掷在金砖上面,当然弹得高,于是,骰子重的一面便先落下来,而且 也都是一个一点一个两点在上面。”
展二少立刻明白,他当时就是在天门,两次都是他取的牌在先。
不由得他也火大了! 他怒视着游建伟,道:“这可不假吧?” 姓游的冷冷地笑,他不答括。 展二少又道:“你是如何掉包换骰子的?”
石老八接道:“这更简单不过,偷天换日的手法,江湖上普通老千均有
基本功夫。他趁着大伙正在高兴的时候,又是一输大赢,谁也未曾注意他会 另有一对骰子出手,至于三十二张牌的交叉叠起,更是不用说了。”
展二少终于明白了。
他念怒地叱道:“可恶!难怪你不对江姑娘说,原来你有一半的金砖是 在她的柜上兑换了。哼!”
游建伟仰天一笑,道:“石老八,你果然见过大世面,也更的拆了游某 的台。不错,你全说对了,只不过江湖就是这样,人吃人,人玩人,人上人 又是怎么样?说穿了只有一句实在话,那就是比谁的道行高,去他娘的,仁 义理智信,肥了自己才是真。”
石老八冷笑道:“说得好!姓游的,那么我从君山追杀你,你躲进山中
一家村人的屋子里,人家好心的救了你。他娘的!你却把人家的大姑娘糟踏 掉?你这是人吗?”
游建伟冷冷地道:“是她多情,一心想嫁我?还不是看我箱中金子多, 我的人又潇洒,可是我会跟她住在大山里吗?那会把我憋死的!”
石老八怒道:“可是,你还是坑了人家的大姑娘!”
游廷杯道:“那只不过逢场作戏,有什么值得你大惊小敝的?” 展二少立即接道:“你与“如意赌坊”的江姑娘也是逢场作戏了?” 姓游的忽然怒视展二少,道:“你小子已够多事了,你也为你自己种下
了仇恨的根!” 展二少冷笑道:“还唬人呐!哼!你看错我展千帆了!”
“展!千!帆!”
姓游的重重地念着,又道:““展家船坞”的二少东呀!” 展千帆道:“不错!” 游建伟仰天一声笑,抖起短刀便往展千帆劈去。
他突然发招,锐不可当,展千帆甩肩横步,长剑斜劈,就在这时,石 老八发动了。
他的动作是粗野的。 他的尖刀是狂烈的。
刹那间——尖刀削过游建伟的右肩,发出“喀”地一声响。
“啊!??” 好凄厉的一声长鸣。 但见一条血臂落在地上。
臂上还带着一段袖管,虽然石老八的尖刀够利的。 游建伟痛得全身痉挛地直打哆嗦,头上的汗珠子也落了下来,他还以
左手疾点自己的右肩部,只不过鲜血仍然往下流,那种滋味实在不好受。 展千帆也不由得吃惊的直瞪眼! 石老八却不再多开口,他抖着一抹红布,小心的把姓游的断臂包了起
来,又把那只小皮箱提着,只对痛得几乎昏过去的游建伟“呸”地吐了一口 口水,便对展千帆点点头,一声“谢”字也没说,便扬长而去。
游建筑对展千帆咬牙切咬,他调头从另一个方向奔去,真的是含恨而 走了。
展千帆呆着真不是滋味。
他抬头看看天色,三更快到了。 展千帆又到了“如意睹坊”。 他非来不可,因为他已经知道江柳一心想知道的。
江柳能保留她的那身清白而不为游建伟所乘,那也是令展千帆十分高 兴的。
展千帆爱慕江柳久矣,他却并不把被切掉一臂的游建伟临去的含恨而 放在心上。
他只把江柳放在心上。 他也明白,展家是不会要江柳这种开赌坊的女子当展家的媳妇,但展
千帆就是喜欢江柳。
当展千帆这位“展家船坞”的二少奔回“如意睹坊”的时侯,“如意赌 坊”的前两间赌场仍然在进行着热闹的赌战。
展千帆大步直往后院奔去。 他发现后院的江柳姑娘房中灯火明亮,两位赌坊的高手站在屋子中央,
而江柳似是大病初愈般跌坐在一张太师椅上。 展千帆的出现,令江柳一怔!
“展二少!”
展千帆一声淡淡地笑,道:“你??着了道。” 江柳道:“我没有,你??知道我不会轻易上当的。” 展千帆道:“是吗?”
江柳又是一愣,道:“哦!原来展二少并未回家呀,还以为你向我打过 招呼之后回家了。”
展千帆在江柳对面坐下来,两个赌坊高手其中一人就是“巧手”雷爷。
姓雷的仍然与另一中年汉子并肩站着,他们的面上正是十分关怀的样 子。
展千帆轻松地道:“我又绕到你这后窗外了,江姑娘,你演的一场好戏,
我全看到了!” 江柳挺了一下,道:“你看到了?” “不错,精彩不足,惊险有余。” 他说完吃吃地笑了起来。
所谓“精彩不足”,那当然是未见江柳与姓游的“真刀真枪”的大杀一
场,而“惊险有余”则是江柳差点没命——至少江柳也会失身。 江柳却尽力的保持应有的高傲,道“既然你已看见,知道我并未上当
吧!”
展千帆哈哈一笑,道:“你会错我的意了。” 江柳道:“怎度说?”
她顿了一下,十分兴趣地又问:“除了没有被姓游的占了我的便宜,我 还有什么上当的?”
展千帆道:“姓游的那些金砖全是灌了铅的假金砖,而且??”
“不可能,每一块金砖进帐房,我都会用刀割一下,查查看的。”另一中 年大汉原来是管帐的。
展千帆道:“百两金砖九十两的铅,你能割多深?” 他比言一出,三个人全愣住了。 江柳急问:“你怎么知道?”
“姓游的在洞庭君山坑人,石船帮帮主派人追杀他,是那个叫石老八的 人把姓游的手段折穿,我在一旁听的十分清楚。”
江柳急对中年汉子道:“我们收了几块金砖?”
“大概四块吧!” 江柳道:“快取来看看。”
中年管帐的回头便往前浣跑,没多久,只见他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 走来。
江柳起身查看,她抚摸着金砖喃喃地道:“这??会是假的?” 一边,姓雷的沉声道:“我去灶房把斧头拿来,砍了便知道是真是假!” 他果然去取矮头了。江柳又问展千帆:“你一定也知道姓游的玩诈了
吧,说来听听。” 展千帆道:“说出来我就觉得窝囊,娘的,姓游的最后两把用的是他暗
中自备的骰子,那骰子永远只能掷三点。江姑娘,姓游的骰子里面灌了铅呀!” 江柳道:“所以你只押再把,便输两把了。” 展千帆道:“我虽然输了银子,姓游的却赔上一条右臂,石老八切掉他
的右臂,用布包着回洞庭君山去了。” 江柳道:“他活该!”
就在这时侯。
“巧手”雷爷取来斧头一把,他取饼一块金砖,放在地上,“啪!”一声 劈在金砖上,虽然未把金砖劈成两半,却也有半寸深。
被了,江柳取饼来在灯下用力掰开来,不由忿怒地骂道:“狗东西!太 可恶了!胆敢吃到“如意睹坊”的头上来了。”
众人低头一看,金砖的表面只有半分厚,再往中间便是灰黑的铅了。
展千帆道:“姓游的断臂后便往江下奔去,也够他受罪的了。” 江柳问:“他的小皮箱呢?” 展千帆道:“被石老八提走了,姓石的出刀十分毒辣,游建伟那小子不
及抵挡,便已伤在姓石的手上了。” 江柳怒叫:“真气人,我们的损失太大了!” 展千帆道:“至少我还欠你白银七百两。”
江柳对展千帆道:“展二少,你虽然欠我白银七百两,但我已明白姓游 的手段,从南边来的老千,真是花样百出,值得我们以后多加小心。”
展千帆却笑笑道:“江姑娘,我走了,改天再把借你的银子送来。” 他匆匆地走了。 江柳却疲倦地闭上眼睛,轻声地对姓雷地道:“你们去前面招呼吧,这
件事要保密,不能传扬出去。” 于是,两个“如意赌坊”的主持人物低头退了出来。
九江城,古名浔阳,又称江州,由于滂临长江,南倚庐山,形势险要, 自古即为兵家必争之地。
除了地势险要,九江城南庐山之滨,便是我四五大湖之一的鄱阳湖, 由于湖形似“吕”字,便也分成南湖及北湖了。
而九江城扼守赣境北部之咽喉,承拦长江之水运,筹汇赣境内货物的
总吞吐,故商业鼎盛,帆墙云集。 既然万商集,九江城的文风便随之盛了,当然,那是有其历史渊源的。 展千帆人称“浔阳之玉”,他自格儿则谦称是“江右不肖生”,为江西
水道最大的航船组口——展家船坞——的二少君。 论文,他车富五斗、才高八斗,在年青一辈的文人士子当中,堪称是
翘楚菁英,论武,他剑艺绝伦,出神入化,是年青一辈剑士武者中的佼佼儿。 只是君子之过如日蚀,人人看得见,我们这位倜不羁、文武双绝的“江
右才子”,他同时也是一位娴熟于吃喝玩乐的小祖宗。
凡是时下公子哥儿所兴尚的玩意见,除非是他自格儿不想学,否则一 旦让他沾上了,则鲜有不精的。
致于泰楼楚倌,舞榭歌台,那更不在话下了。 以“展家船坞”的财势,再加上他那份少有人能够望项背而比拟的人
品貌相,才学风度,不但令他得意于风月楼台:也使得他成为闺阁的千金的
梦底情郎,遣怀偶像。 而展千帆虽然是欢场的骄子,但在赌场上,他对不甚得意。 展千帆刚从湖心收帐回来?? 虽然上次到“如意赌坊”的日子,算算已有半个多月了。
虽说这段月子内奔波劳顿,到家已是半夜二更天了,但展千帆,晃里 晃荡的又进了“如意赌坊”,他还带着他的小苞班信儿,一齐来到睹坊。
展千帆不是来还帐,他虽然是“展家船坞”的二少东,但支领银子也
得入帐,他的每一笔帐,他老子展毅臣均有过目,太多,便会惹起老爸的一 顿臭骂。
今天,展千帆只不过小赌几把,目的只是消谴,他甚至也不打算往后 院走动,当然,如果江柳姑娘走出来,甚至邀他到后院去喝酒,他是乐意的。
展千帆今天的运气仍不佳,江柳未出来,甚至他一起手便捡了个好大
的一个憋十,真是晦气,展千帆有意走人,却是庄家为他打足了气。
有个汉子笑对展千帆道:“泰琼卖马,不碍后福,二少爷,您洪福齐天, 越过了这一关,必定是鸿运当头,财源广进。”展千帆倒是不以为意,他微 微一笑,又继续下注。
可惜鸿运不曾当头,财源也未见广进,接下来的几把,展千帆照样是 赔得多,吃得少。
到最后,展千帆非但将身上带来的银子又输了个精光,而且又欠赌坊 一笔赌债。
展千帆梃一挺背脊,向赌坊的弟兄打一个手势,立刻有人捧着砚墨纸
笔来到他的台前,由他挥毫。 在展千帆的身后,正侍立一名十五六岁的小厮,瞧他的模样儿,清清
秀秀,挺讨人喜欢的。 只是这会儿他眼中含愁,眉尖带忧,脚板儿直打着地面,不停地盯着
那“七百两”三个字,嘟起了小嘴儿嘀咕:“我家少爷写欠条练字呀!又是
一个七百两。”
“展二少?您这就歇手啦?不再推它两把,扳扳手气,翻翻本?” 说话的人是一个相貌猥琐,一副青流气的小混混,他堆着一脸的谄笑,
哈着腰,猛向展千帆大献——。
“不推啦!”展千帆站了起来:“今儿的手无背得很,改明儿再来。” 青皮混混涎着脸,巴结道:“展二少。您是不倒的英雄,常胜的将军,
改明儿准转运。”
展千帆笑了笑,对小厮挥手示意:“信儿,别呆在那儿发愣,打赏刘四 哥。”
展千帆说罢,和场子里的熟人打声招呼,离开了那片闹哄哄的赌坊。
信儿忙不迭的抓了一些碎妞丢在刘四的手中,急慌慌的跟了出来。 才跨出“如意赌坊”没走几步路,便听得信儿连连的哀叫:“惨啦!惨
啦!相公,咱们这回儿出门,不但没将帐收回去,少反而贴了几百两出去,
回头老爷子问起,不剥了咱们的皮才怪哩!” 展千帆酒脱一笑:“瞧你的激动劲儿,横竖老爸要剥皮也是剥我的皮,
又挨不到你身上去。”
“相公。您可别嘴硬,老爷子的手劲重,您又不是不知道。” 展千帆蛮不在乎的耸耸肩,目光却凝视着迎面走来的文衫青年,漫声
回应:“好歹老爸也得再过两天才回来,你到时候再替我发愁还不迟。” 说话间那名文衫青年也行到近前。
文衫青年杨声道:“千帆!可让我逮到你了!” 展千帆含笑迎上去,“浩威,你可是遇到什么绝色佳丽,眼珠子亮得出
奇?”
“高!斑!斑!”来人拍掌大笑:“千帆,你何不改行去当个腰半仙,保 管是门庭若市,车水马龙。”
“得了!你“方浪蝶”既然寻上我“展逐香”,还能有什么正经事儿,可 惜你时候拣得不巧,今儿正逢我阮囊羞涩,少不得只好却步章台了。”
“省省吧!”方浩威挥袖笑道:“你别在我跟前叫穷了,浔阳江面一块玉、 “展家船坞”的二少爷,哪儿会气短金帛。就算你一时两袖萧条,也自有我
方浩威为你打点,绝不会让你壮士无颜。走吧,千帆,别辜负了佳人美意,
徒留一身情伤。”
“慢着!”展千帆搭住方浩威的肩膀:“这话怎讲?” 欢场欠真情,赌场尽仇家,展千帆竟把姓方的当朋友,他怎能不上当! 只听方浩威道:“今天江面上来了一位色艺称绝,艳冠群芳的美女,名
唤掬欢,此女曾泊舟洞庭,扬歌太湖,一曲缠头千金价。她不但胸有锦才, 腹蕴珠玑,在她的“吟香小舱”,当称进出无白丁,往来皆俊杰,眼界奇高, 矜夸傲世。可是她今儿个一到江州,劈头第一句话,便是先问起咱们浔阳的 佳公子——展家二少君。”
“咦?”展千帆耸耸他那又挺又直的鼻子,笑嘻嘻地说:“怪哉!敝哉!
我怎么闻到一股酸味儿咧!” 方浩威拉链展千帆直驱江边,道:“岂只带酸,还带苦哩!” 信儿眼巴巴看着展千帆朝向江堤前进,一路上居然还能谈笑风生,癫
得十分的轻松自在,彷佛没事儿似的,而信儿嘴上不敢说,心里却叫苦不已。 展千帆的父亲——也就是“展家船坞”的瓢把子——展毅臣,掌九江
地界七成以上的船舶航运,一向称雄于江上,名功于武林。 他为人刚烈如火,驭下极严,打从承袭家业以来,以二十五年的时间,
将“展家船坞”由一个地方性的修船工作坊,挤跃成为长江水道的四霸天之 一。
这长江水道的四霸天,指得就是长江水域中四国最具实力的水上帮盟
——赣境的“展家船坞”,皖境的“绿衫会”,两湖的“石船帮”以及巴蜀的 “三洙会”。
这四个帮会虽然各有各的势力范围,然而他们全都是仰赖长江水运在
讨生活,难免有借道过境的情事牵连,为了促使船行顺畅,所以他们一向互 通消息,彼此往来。
而掌舵的四个帮会的四个灵魂人物;撇开展毅臣不谈,另外三人分别 是:“三洙会”会首谭伯华;“石船帮”情主姚立天以及“绿衫会”首领邢重 石。
谭伯华身长八尺,轻功奇佳,舞得一双金链,打近巴蜀无敌手,别号 “冲霄鹤”。
姚立天以水性见长,能伏活水底三昼夜而不现身,故人称日“长江矫 龙”。
邢重石美称“金甲神”,是个着名的大力士,曾径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天
候下,单掌撑抵断桥石墩,勇攻一船无辜,被传为江湖佳话。 展毅臣素以剑术精湛,称雄于江南武林。 他在十八岁那年,仗剑诛杀了当时作案多起、杀人如麻的独行大盗钟
作,当消息传出,官府大悦,百姓额手,黑道变容,白道称庆,声名为之大 噪,喝着如潮水般涌至,而“展家船坞”也因此水涨船高,跟着便而显名江 湖。
五年后,展毅臣的父亲——展怀远,因病缠身,处理船坞事宜常感力
不从心,遂将“展家船坞”传于独子经营。 当展毅臣接掌家业之后,便开始朝航船运输探路,两年后,他以一艘
船,开始第一次的运输生意,为“展家船坞”的事业前途划开了新的里程。 未几,展怀远病逝,其后的六年间,展毅臣的生活里,除了工作,还
是工作,“展家船坞”在他的努力不懈经营之下,事业蒸蒸日上,成绩斐然。
可是他年愈三十,中馈犹虚,他自个儿不急,却让他的母亲——展老
太君晋若菡,伤足了脑筋,担足了心。 就在那一年的秋天,武林一位性情古怪却才华洋溢的前辈——斐汉文,
猝逝道途,展毅臣特地南下抚州去吊祭他,不意在道场上,惊见一位艳色绝
伦、风华绝代的不凡女子。 那女子纵然白衣素服,未施姻脂,对不减天生丽质,反而衬出一股脱
俗的神韵,尤其是那双明眸慧眼,传导出动人的力量,瞧得展毅臣怦然心悸, 久久难忘。
而那位带孝的女子在看见展毅臣的时侯,也同样被展毅臣那份昂轩坚
卓的气概所震撼,两个人的视线不自觉地交缠在一起。 “在下展毅臣,特来拜祭斐老英堆!” “展当家侠驾当前,小女子斐云玑若有怠慢之处,万请展当家谅解。” “姑娘忒谦了,展某眼拙,不识得姑娘便是斐老英口中的明珠宝贝,玉
样孙女儿,实在惭愧得紧。”
斐云玑目露奇光。
“小女子双亲早逝,一直寄养在世伯家中,先祖若非至亲好友,绝计不 谈小女子之事,展当家既然能知贱名,想必与先祖忘年称交。”
“不瞒斐姑娘,“展家船坞”能有今日之局面,多赖斐老鼎力相助,而今 南极星沉,在下无以追报,仅能在其灵前吊念致哀,亏负斐老良多,心实不
安。”
两年后 这位明艳照人的女子,便成为展毅臣的妻子,而他们伉俪情深,形影
不离,被称为武林中的神仙眷侣。 结婚后的三年间,斐云玑生下两个漂亮的男孩,长子——展千舫,索
以敦厚谦和见称于乡里,而次子便是今日在锦阵花营都帅头的展千帆。 不过,一提起展毅臣教子之严,督子之厉。九江城里或许是首屈一指,
无世其右。
以展千帆为例,他虽然已经二十朗当,关逼而立,可是他一旦有什么 蛮短流长到展毅臣的耳里?仍难免不了会遭到父亲的板棍拳头。
在过去,当展毅臣大发雷霆时,还有斐云玑能够安抚他的情绪,然而 在七年前,当斐云玑因肺痨不治,与世长辞之后,便没有人能够在展毅臣盛 怒时,浇熄那座火山了。
偏偏展千帆野马不羁,率性奔放,那付浪荡笑傲的调调儿,便常常惹 得老父动藤条、马鞭,已经无法算出他究竟吃过父亲多少棍子了。
幸亏展千帆极得老太君的宠爱,是好是歹,总有老天君在一旁为他称 腰。
另外,展家的长公子也时常为这个惹祸的兄弟缓颊说项。 不过,当展毅臣动起三昧真火,气在头上时,那些软语慰劝反而成了
助焰薪材,没有丁点儿的用处。
凡是在展家待过的人都知道,一旦风暴涌起,哪怕是太上老君临凡, 观音菩萨显灵,也甭想开口讨情面。
正因为天威难犯,所以也难怪信儿会如此的忧心忡忡、局促不安了。
第三章
展千帆和方浩威一行三人来到了码头,一名美婢立刻迎上了展千帆。
“婢子小娟见过展爷、方爷。” 展千帆目光微凝:“姑娘你是??”
“我家小姐为免俗客惊扰,故而泊舟江心,特遣婢子在此恭候展爷的大
驾。”
展千帆顺着小娟所指的方向望过去。 但见夕照江帆,一叶画舫轻覆珠帘,曼胧烟波,对岸的枫风似火,更
衬托得一片凄美。
“船离江岸遥远,令主人可是要展某人祈翼登舟?” 小娟微微一笑,“婢子备有小舢一只,不过我家小姐说展爷是天堑神
龙,应该用不上婢子的舢扳。” 展千帆双眉攸扬,旋即笑道:““展家船坞”什么不多,破船倒是有几
只。”
展千帆回头对信儿说道:“备舟桥!” 信儿衔命而去,不多时江边儿郎一阵忙碌,只见舟舟首尾相连,直奔
画舫。 展千帆和方浩威踏舟而行。
画舫上歌声悠扬,灯火已燃。 一位艳丽绝伦的女子,端坐在琴台之前,玉指纤纤如笋,撩拨岑弦,
逸出音符。 她抬起明眸,望着登舟访客,漾起笑容,恍若春阳。
“昔年展大少,飞楫救美,成就了一对姻缘佳偶,传为武林美谈,掬欢
这次造访江州觅迹琵琶,窃想机缘见识展二少的神威,不意塞翁得福,目睹 了二少串舟成桥,踱板相会,果然是豪情风流,匠心独运,不愧为江右才子,
掬欢能蒙江公子青睬,何幸如之!” 展千帆笑了笑,清吟道:“我之思兮,在水之央,奈佳人兮,高居云上,
彼为织女,我为牛郎,张望银河,寒月清光,展某俗人,难求鹊桥以渡,而
心系佳人,欲睹朱容,总不肯教恨水长流,揉痕了这一怀的相思,说什么也 得引舟住栈,一尝心愿。”
竺掬欢婉转余韵,起身置拨。 “人称展二少轻狂舒放,今日相见,果然轩昂不凡,更甚闻名。” 竺掬欢走到展千帆和方浩威的面前,微施一礼。“掬欢骄恣,未曾远迎,
望公子恕罪!” 展千帆发出朗朗笑声,也为这一夜欢叙拉起了序幕。
且看此刻,波光鳞鳞,流水荡荡,画舟外,金乌沉江,月照桅樯,画 舟里,酒酣意扬,歌美曲甜。
在方浩威的怂恿下,展千帆拍案吟咏:“ 世事短如春梦,
人情薄似秋云,
何须计较苦劳心, 万事原来有命, 幸运三杯美酒, 况逢一朵花新,
片时欢笑且相亲,
明月阴晴未定。”
竺掬欢笑意灿然,跟着抚琴应曲:“ 奉扫平民金殿开, 且将团扇共徘徊。 玉颜不及寒鸦色, 尤带昭阳日影来。”
方浩威听罢,连连摇手笑道:“不妥!不妥!掬欢姑娘已逢顾曲展郎, 圆满了宿愿,岂能再翻此怨凤吟,得罚一盅才行。”
竺掬欢含笑欢尽,只见她娇嫣微红,眸波带醺,更增添了一番风采。
方浩威又继续催她歌咏一曲,竺掬欢再转旋律,银铃轻吐秦少游的鹊 桥仙。
她歌声婉转,却似带幽怨与悲忿,因而词与声不太相衬。 展千帆神色微动,他飞快地瞟了竺掬欢之眼,双唇乍启,却忽然间站
起身来。
“江岸有异,我去瞧瞧。”展千帆走出舱外,伫立舷旁。 虽然此刻夜浓如墨,月隐星黯,他却仍旧双目如电,看出江岸上有一
名汉子正挽着一个女孩儿奔向码头。 到了长堤之后,那名汉子拦腰抱起女孩,便朝向画舫这儿纵身凌跃。
由于身上多了一个人的重量,那名汉子尚未到达伶舟,身体就开始往
下沉,他当机立断,将那女孩直抛入舟,自己则准备接受落水之危。 展千帆双唇攸扬,顺手拾起舷旁的绳索,凌空卷向那名汉子。 彷佛曾经演练过似的。 只见展千帆一只手安然地接稳那名从天而降的女孩,另一只手居然还
能够从容不迫的振挥绳索,缠绕住那名汉子的腰间,在他落水之前勾上甲板。
不多久 江岸又出现一群弁勇装束的人,他们在江边不停的巡搜流连,未几,
便听到有人对江心发话:“这儿乃是九江府合钱大人麾下——魏同德,请舟
中主人现身答话。”
“在下“江右不肖生”展千帆,黎大人寅夜莅临,兴致不浅。”
“原来是展二少在此携美夜游,黎某受命捉拿一对飞贼,但不知二少可 曾看到什么形迹可疑的人?”
“说来惭悔,在下沉酣美酒,倒不曾注意什么,如果黎大人不弃酒冷肴
残,何妨过舟浮白,同浸秋凉。”
“黎某刻下公务缠身,只好敬谢展二少的隆情盛邀,如果二少发现飞贼 踪迹,请遣贵栈通知钱大人。黎某这就告辞,不打扰二少的游兴。”
展千帆隔江拱手,他等到黎同德一行人消失于江岸之后,才回身面对 那两名意外的访客。
那汉子站在那女孩身后,显然正在为她推脉解穴。 展千帆这下子才看清楚他们两人,那汉子约二十七八,身材硕壮,朗
目浓眉,生俱一张挺有个性的脸,而那女孩——事实上,应该称作那女子, 大概已有花信之年了,瑶鼻朱唇,长睫垂目,别俱一股庄严之美,看得展干 帆没来由的一阵怦然心功。
展千帆走上前拍一拍那名汉子,“我来试试看!” 那名汉子抬目端详展千帆一段时间后,他放开胸怀,收掌后退,挪出
一段距离给展千帆。
展千帆不再客套,他来到那名女子身后,手掌轻贴在她的背心上,推 功内功,缓缓渡气。
饼了一会儿,只见展千帆眸光忽凝,两眉扎结在一起,流露出沉思之
色。
“这点穴手法,颇似桐柏一脉!” 那女子睁开眼,道:“展二少法眼如神,一语中的。是的,这是桐柏的
点穴手法。” 那汉子面现喜色,走过来向展千帆抱拳施礼。
“陆翔青与师妹连丝藕见过展二少君。方才既蒙二少援手之德,现在复 蒙二少解穴之恩,我兄妹二人五内俱铭,大恩不言谢,请容后图报。”
“那“报”字说俗了。”展千帆微微一笑,“我看二位目清神正,不似翦 径夜盗之辈,但不知黎同德口中的飞贼二字??”
话尤未完
“江风萧瑟,夜冷霜浓。”竺掬欢的声音自舱中飘出,她才掀启珠帘,便 觉一阵香气袭人:“展二少,您不怜惜玉人织柔似水,我还心疼佳人的罗衫 单薄,难耐秋寒哩!”
竺掬欢走来搀住涟丝藕的手腕,盈盈浅笑:“来!连姐姐,咱们进舱里 去,那儿灯暖酒美,比这儿舒服。”
“有客自江上来,当是一翻奇缘际遇。”展千帆长笑一声,聊作自嘲:“展 某尽彼说话,怠慢了贤兄妹,倒让竺姑娘抢白一顿。不过,这顿数落,展某 挨得不冤,陆兄,还请进舱再叙,并容小弟谢罪。”
“谢罪不敢,是我兄妹二人冒昧叨扰。” 展千帆洒然挥袖,豪迈大笑,他迳拉链陆翔青直入舱中。
当他们是重叙宾实主,分席坐定之后,展千帆为陆翔青斟上一杯酒, 接着陆翔青伸出右手轻轻覆在展千帆的手背上,然后他从展千帆的手中取饼 酒壶,回斟展千帆,再依次注满方浩威、竺掬欢前面的酒杯。
陆翔青放下酒壶,凌视着他们道:“在喝这一杯酒之前,小弟有一件事 情必须先吐为快!”
展千帆的目光深湛如潭,他做出一个“请”的手势,示意陆翔青说下 去。
“先师乃是新野连公,敝师妹的尊父,号明凤,诸位可有耳闻?”
方浩威“啊”了一声,道:“连老英雄以一手“追星剑法”威震南阳, 名显江湖,七年前,他与南阳府的罗山浦巡检,共同扶佐南阳巡抚金叔权剿
灭丹江水寇扬霸永,为地方翦除大害,极得南阳父老的感戴。在下久闻令名, 常思拜谒,却不知他老人家已驾鹤仙台,遂返道山。”
连丝藕忽然将目光投射在窗外悬挂的宫灯上,她那双深湛的明眸,逐 渐缩聚成两点寒芒。
陆翔青看了连丝藕一眼,他的嘴唇紧紧地闭着,一团冷硬的声音自缝
间迸出:“当年金叔权丹江除害之后,功勋彪炳,得到朝廷钦赐一尊玉佛为 犒赏,据闻那尊玉佛原是吐番进赏的贡品,质地细致,雕工精美,金叔权十 分珍视它,一直将它锁藏在金府的库窖中,从未示人。”
“想当然耳!”展千帆淡然一笑,将背靠在椅背上,显得有些吊儿郎当: “遗失御赐的宝物,重则斩首,轻者削职,岂能等闲视之。”
“但是在去年的七月间,那尊玉佛却不翼而飞,现场只有一具尸首,是
金府一位十四岁的僮仆,叫做金义。” 陆翔青由于语调涩窒,他顿了一下,舔一舔唇,才继续说道:“在金义
的身上,却有先师名传武林的追星剑痕——胸前三斜痕,喉间一点红。”
展千帆目光攸闪,他长吸一口气,微垂星眸,神情变得深沉而不可测。 倒是方浩威十分激愤:“连老前辈一世英堆,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陆翔青脸上的肌肉,因为无法控制而抽动:“遗憾的是,那当玉佛是在
罗巡检的家中寻获。” 方浩威不禁大皱眉头:“这样一来,两位前辈岂不是百口莫辩了?”
陆翔青试图缓和自己的声调:“案发当日,先师和罗叔接到一封意外的 挑战书,书上署名——“丹江恨生”扬勋维,二老疑是扬霸永的后裔,故而 双双齐赴新野城郊,践约候人,没想到下书的人退退未至,竟是预伏好一招 调虎之计。”
展千帆抬起目光:“依在下愚见,这椿杀人劫宝之案,处处斧凿痕迹,
分明是别有玄机。” 连丝藕豁然惊视展千帆,她的目光里闪过万般情绪,最后皆化作锥心
的沉痛。“当日若逢展公子,怎会教六出冰花,飞降于三伏之天,空使钩台 血染。”
展千帆的目光停住在连丝藕的脸上,“连姑娘,你让展某无地自容了。”
连丝藕微微摇头:“昔年丹江水窀,先父和罗叔及时斫杀扬霸永,才挽 救金叔权于开膛断首之危,也为三人奠下一场非常的情谊。因此,当案发之 后。金叔权以公事为由,让两老暂时屈栖府衙大牢时。二老也不疑有他,坦 然而往。不想隔天清早,大牢里惊得二老猝逝的消息,而日后,金叔权伍交
给寒家一名狱卒的尸首,声称那人即是下毒的元凶,搪塞其实。”
展千帆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缝里隐泛精芒:“物盗人亡,这件布恐怕已 成南山铁案了。”
“然而,愚兄妹委实不甘冤沉大海,所以仍旧四处侦查此案,皇天不负
苦心人,终究让我兄妹二人探出扬霸永确实育有一子,名叫杨勋维,他自幼 被送到桐柏习艺,所以知者不多,可是当父亡之后,他却别师下山,依说已
投身公门。而去年下书先师和罗巡检的人,经过我们查访的结果,发现他颇 似九江府台里一位年青的都事:姓韦名俊扬。于是我兄妹二人寅夜造访九江 府台,一探究竟,不想那韦俊扬的手下工夫的确不凡,敝师妹没过三招,即 被他拂穴一点,在下不敢恋战,抱起师妹急退,直走江岸,所幸在此得遇展
二少执掌相助,愚兄妹二人方能安然脱身,免遭擒拿。”
展千帆一摆手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贤兄妹既捋虎须,今后行止 将如何安排?”
陆翔青咬了咬下唇道:“天涯亡命,索仇本冤。” 展千帆不禁微微蹙眉,低声道:“岂非冤冤相报,黑白难分明?”
陆翔青目闪惑光,显然不懂展千帆的意思。
第四章
陆翔青甩甩头又说道:“无论如何,今日既承二少援手,复蒙诸位缓邀, 愚兄妹二人只要不死,必当涌泉以报,另外,还望诸位垂谅愚诚,今夜别后, 他日路上若是相逄,请切莫趋前相认。”
展千帆双眉一杨:“陆兄此言差矣,展某虽然不才,倒知道“义、礼”
二字怎写。”
“展二少这么说,真是教陆某难堪。”陆翔青恳切地道:“为君家业着想, 请千万别让愚兄妹沦为祸害的源泉,而愧对恩公。”
展千帆紧闭双唇,凝睛注视眼前一张粗旷的脸庞,一时之间,空气变
得有些儿沉闷。 竺掬欢见状,正想启口以打破僵局,却听得展千帆发出豪迈的笑声,
他混身上下迸射出一团耀眼的华丽,不禁让竺掬欢感到一阵晕眩——这个俊 逸的男人,知不知道他俱有何等的魅力,那是与生俱来的天赋,足以收买所
有挚诚的心。
笑罢,展千帆举起酒杯,道:“来!来!来!樽前莫话明朝事,且让我 们趁此良夜,畅饮终宵,喝它一个不醉不归。”
“干!——”
“哈哈!——” 信儿张着一双无助的眼睛望着展千帆。
他简直不敢相信展千帆到了这个节骨眼,还能他够向他绽开一抹淡淡 的微笑。
信儿也不难想得出,他自己现在是一副什么模样——面如白纸。 展千帆推开厅门,带着一夜的宿醉走进展家的大厅。
他看见父亲正大马金刀的坐在大厅上,身旁正肃立着他的兄长。
展千帆暗吸一口气,继续跨出稳定而坚实的步伐,走向父亲。 椅旁的台上有一老油灯,照在父亲的身上,透视出父亲一身风尘,它
也同时照出父亲的眼窝里正布满了红丝。
展千帆心中雪亮,那就表示父亲奔波回来之后,一直不曾梳洗,更不 曾合眼,他是吃了铊铁了心,硬坐在大厅上,等着这个笙歌达旦、彻夜不归 的浪荡子回家。
展千帆再看看父亲的右手,那儿正握着一根马鞭,马技鞭无风自功, 活脱脱就象一条狰狞的毒蛇,正朝向他嘶嘶吐信.而父亲的手背上,更因为 用力执鞭而浮现出一根一根的青根。
展千帆的下颔一阵紧绷。
在这时候?展千帆持捉到他的兄长投射而来的目光,目光里蕴藏着忧 虑与焦急。
展千帆依然沉着,他走到父亲前方尺余之地,方才停住脚步。
“爹!” 展毅臣目光腾腾地逼视这挺立倔傲的次子,他一言不发,猛地振臂挥
鞭,便见鞭梢绽花,空气中传响出清脆的“啪啪”声。展千帆的颈间立即出 现一道红痕。
展千舫连忙拦住案亲。“爹!您先息怒。” 展毅臣推开展千舫,他咆哮道:“今儿我非打死近个败家子不可!”
展毅挥鞭如雨,直抽在展千帆身上。
“你这畜牲!我展毅臣养你何用!忠孝节义你全不懂,酒色财气你样样 精,枉费我重金延聘德高望重的西席先生教你读书,看看你念些什么东西来! 没学通经史子集,倒只会风花雪月。整日里游手好闲,不是吃,就是沾花惹 草,全是些丧德败俗的勾当,最后还带着一身的酒臭和赌债回来,造孽!是 我展毅臣家门不幸!才生出你这个不肖的逆子!畜牲!畜牲!
与其让我活活的被你气死,倒不如让我现在就打死你。”
展千舫急奔到展千帆面前,用身体挡住他。“爹!千帆只是年轻好玩, 那些赌债我会替他垫上,请您别发火,爹!”
展毅臣目光凶厉:“一旁站着!否则连你一块儿抽。枞弟为非,你一样
该死!”
展千帆猛然将展千舫推到一边:“走开,哥!这儿没你的事!” 展毅臣抓起儿上一张纸条,丢向展千帆:“看看你的杰作。” 展千帆没去接那张柢条,任它飘落在脚边。 “你昨夜又到那里去荒唐了?”
“江边。” “又是女人和酒?” “是的。”
“我让你到湖边去收帐,你去了没有?”
“去了。”
“收多少?”
“一百九十六万。” 展毅臣跳了起来:“怎么才这么一点儿?几乎折了一半!”
展千帆做了个深呼吸:“上月月底湖口江上出现飓风,损毁了许多船 只,买卖当然就少了,进帐自然就不丰,而船只要修补,开销也就大了,所
以我让他们折半付例钱,待下回儿再补。”
“你倒慷慨!”展毅臣怒道,“仅听那些苦哈哈诉苦,你还能够办什么 事?”
展千帆下巴微抬:“飓风是实,损毁也不假,我不听他们申诉,谁听?” 展毅臣的眼中再次升起厉芒:“钱呢?”
展千帆没答话。 展毅臣二话不说,皮鞭便落在展千帆身上。
展千帆咬着牙,硬是不吭一声,他的身上交错出一道道血痕,染红了
他的绸衫。
“快快住手,毅臣!”只见一名鹤发执杖的老妪在一位少妇的扶持下,疾 步走入大厅:“你真要打死我的孙儿,我可饶不过你!”
“这个挥霍无度的败家子,留着他只会败坏门风,倒不如死了干净。”展
毅臣的鞭子仍旧挥舞不已。 展千舫看不下去了,他冲入鞭影中扑在展千帆的胸前,用力抱住这个
兄弟,让鞭抽打在自己身上。
展千帆厉吼:“快走,哥!我不领情。” 展千舫道:“没人教你领情。”
兄弟两人尤在那儿扭动争执,皮鞭却突然停止了。只弟俩不约而同移 动视线,他们发现展毅臣的鞭子已被展老太君卷在黎杖上。
“娘,到了这个田地,绝不能再袒护他了!”展毅臣气得混身发抖,“难
道您到现在认为这个畜牲,真是崧生岳降而不是魔煞临凡!”
“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巳径懂得该不该和对不对,千帆纵便有些儿放荡, 但还是有分寸的。”
这时守在门口的信儿也不顾一切冲进大厅,直奔展毅臣的跟前跪下, 不住地磕头:“老爷子,请容信儿敬禀:由于这回彭泽风害,百里棉田俱毁,
灾情惨重,相公他动了恻隐之心,便将这次收到的例钱悉数捐赠给彭泽县令
周大人去赈灾,信儿身上还有周大人的收据,请老爷子过目。” 信儿手颤神慌地直掏胸怀,终于摸出一张纸片,呈给展毅臣。 展毅臣看罢,长吸了一口气:“看看你这副火爆性子!”展老太君走到
两个孙儿的身旁,心疼的审视孙儿身上的鞭伤,她忍不住埋怨展毅臣:“你 怎么舍得下这么重的手劲,阿帆是替展家积福行善啊!” 展毅臣移目望着他的两个儿子:“你们都下去!”
展毅臣转向那名少妇:“盼归,麻烦你去为他们两人上药。” 当他们告退的同时。展毅臣扶着母亲坐到椅上:“千帆小的时候并不是
这个样子,我还记得千帆在十九岁中举人时,还是一副斯文谦雅的模样,很 逗人爱,怎么越大就越荒唐!”
展老太君凝望门口,叹了口气:“你是他爹,怎么不明白阿帆的作为是 有目的。”
展千帆惆然地看着母亲:“娘,你在指什么?”
展老太君望了儿子一眼:“毅臣呐!你的心早就随着云玑的去逝而尘封 冰结了,哪能体会出这种刻骨的情伤呢!”
展毅臣目光忽凝:“莫非千帆有了属意的人?” 展老太君站起身来,走向窗边:“千帆这孩子承袭他毋亲的慈悲心肠,
一向见不得他人受苦受难。我相信他这次大手笔的赈灾,势必会影响你的收
支安排,而“展家船坍”核发例钱的日子又迫在眉睫,这阵子你恐怕有得忙 了。”
展毅臣的拳头用力击在桌上:“岂止是核发例钱,这个孩子侠骨佛心,
恩被四海,独独不在乎害苦他老子,上回咱们造了十艘新船,正等着他拿去 赈灾这笔款子去清帐呢!”
此时,展千帆在他自个儿的房间里,接受他的嫂子——燕盼归的疗伤。 燕盼归正专注的审视展千帆胸前的每道伤痕。她的柔夷贴在那些血痕
上,让沁凉的酒刺痛伤口。
展千帆深深吸一口气,他感觉到清凉的指尖触摸在他的肌肤上,有一 种帐栗的感觉。
展千帆的目光微垂,看着燕盼归。 窗口的阳光射在燕盼归的秀发上,映成一波波的虹圈,她的睫毛低垂
着,她的鼻子小小的,却很挺秀,而她的肌肤细白娇嫩。她实在很美,美得
出尘,美得教人心动。 展千帆全身的肌肉突然紧绷起来,僵硬如石。 燕盼归抬起眼:“弄疼你了?”
展千帆含糊地“嗯”了一声,他拿起床边茶几上的酒,大口大口的灌 入嘴里。
展千舫走过来,将酒壶搁在桌上:“方才你要是肯早些儿吐出那笔钱的 去向,好歹也能少挨几鞭。”
展千帆不说话。 展千舫丢一件干净的衣服在展千帆的身上:“你可知我昨夜是如何渡过
的?”
展千帆垂下眼,流露出沉思之色,任肩上的衣服滑落下来,遮覆在他 的腿上。
“有什么不对吗?千帆。”
展千舫看见展千帆的眉头打了个结,他的情绪也随之低落了。 展千帆抬起目光,望着展千舫:“哥,你可曾听过咱们展家的人与姓竺
的人结过怨隙?”
展千舫摇摇头:“怎么会有此一问?” 展千帆先提起昨夜之事,然后才说道:“那位掬欢姑娘曾念过一首持,
诗中充满杀机,显然是含恨而来!” 展千舫也皱眉:“为了慎重起见,我想还是让忠儿去盘盘她的底。你不
反对吧?”
“这会儿我让信儿去休息,原本就是打算让他下午去一尚远门,探访一 下湘南胜景。”
“你让信儿只身,一个人出门,妥当吗?”
“他一个人去才不会起眼,再说,信儿也挺机灵的,他懂得应付情况。” 展千舫想了一下,道:“由你吧!横竖信儿是你带出来的,你信得过他
自然有你的道理,何况他方才的胆识也的确不凡,大有乃“主”之风。” 展千帆哈哈笑道:“谢啦!虽然不是称赞我,但是我一样如同身受,与
有荣焉。”
“皮厚!”展千舫笑叱一声,接着又说:“千帆,依我看,那位方浩威恐 怕也不简单。”
“当然不简单!”展千帆道:“一个茶马司的文读先生,玩的门槛儿却很 精,而且出手阔,熟谙江湖,岂会是易与之辈。”
展千舫走向乃弟,坐在床边:“你既然明白,又何苦跟他瞎混?”
展千帆淡淡一笑:“哥,你总有看过抹布吧!” 展千舫一时会意不过来,他愕然地看着展千帆。 展千帆目光微暗:“抹布不脏,东西那会干净。” 展千舫神色一沉:“千帆,我不许你作贱自个儿。”
展千帆就双手放在头下,仰面而躺,并且闭上眼睛:“我想睡了,哥, 你和嫂子也是一夜未睡,何不回房休息呢?”
【第七十一页失】
展千帆盯着兄长:“你的看法如何?” 展千舫双眉微锁:“事情太顺利了。反而让我担心,却又说不出来那儿
不对劲。千帆,依你之见呢?”
“哥,你太厚道了,不忍心说建成的坏话,我是个浪荡子,一向口无禁 忌,就让我来说吧!”
展千帆望着收拾东西的燕盼归,道:“嫂嫂,麻烦你,唤个人弄杯浓茶 给我。”
燕盼防柔顺一笑,走出房间。 展千帆重新调回目光看着展千舫,只是这时候,他的目光里却有一丝
掩不住的鄙色和酷意。
“游建成除了一张能言善道的嘴巴外,别无长才,今天若不是冲着他是 婆婆的孙侄儿份上,这展家总管一职倒还轮不到他来当。这一回安庆船难, 发生得太没道理,而他对这桩击船惨案,却又表现出出乎异常的热心,你虽 说忠厚,毕竟还未被他蒙蔽,当然会感觉到这中间必有蹊巧。”
“千帆!谨慎你的用词。”
“是的,那么就容我这么说吧——这好比风前之月晕,雨前之露润,昔
古山巨原见王衍,曰:误天下苍生者,必此人也。郭汾阳见卢分,曰:此人 得志,吾子孙无着类矣。而我“江右不肖生”曾经说过:建成是一头獠兽, 是一条毒蛇,让他走进展家大门,不啻是引狼入室。”
展千舫蹙着眉,没说活。
“四年前初见建成时,我力柬爹爹,此人头生反骨,目光闪烁,只可周 济,不可举用。
爹却驳斥我嫉才,心胸狭窄。而这一次我打算亲自走一趟安庆,以查 明焚舟杀人的血案真相,爹却派我到湖口收帐。”说完,展千帆突然放声大
笑,只是笑声苦涩得连他自已都不忍闻,他尽力控制住自己的狂态,然后翻 身下床,走向桌前,他现在最渴望的东西,就是桌上的那一壶酒,可是在他 摸到那壶酒之前,展千舫已经先他一步夺走酒壶。
展千帆瞅着展千舫一眼,他拉出一张椅子坐下来。 展千舫也给展千帆一眼,接着也拉出一把椅子,坐在展千帆的对面。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千帆,你该明白。” 展千帆猛吸一口气,抬起目光,刹时,他又恢复了原有的放荡不羁和
洒脱自若。
“我准备出门几天,爹那儿请你担待一些儿。” 展千舫双眉攸杨:“你压根儿把我的话当作马耳东风。” 展千帆笑了笑,他从燕盼归捧着的托盘中,接过茶水,并且朝她颔首
致意后,才又转向展千舫。 他先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目光则停驻在杯中浓褐色的水波上。 “别逼我当寂寞的圣贤,哥!我犯错,但请包容我的忏悔。” 展千舫用手覆盖住展千帆的杯口,逼他抬目望着自己。 “有那个理么?”
展千帆摇摇头,眸光坦然。
“我知道理屈,哥!就算我皮厚,仗恃行么之骄,向大哥你讨这份宠, 成吗?”
展千舫缩回手臂,他端详展千帆好一阵子,接着便听见他重重的叹口
气。“我前世欠你的!”
第五章
“二少,我还记得小时候,有一回陪你回去拿拉链,总飘把子看你一身 又湿又脏地回家,他气得拿起板棍,狠揍你一顿,当时我都吓呆了,不知道 如何是好,而且我也是打那一次才了解展家的少爷,原来并不好做哩!”
展千帆的眼中闪动光芒。 “那件事兄我也记得,而且记忆犹新,深刻鲜明,毕竟那件事其错在我。” “其错在你?” “对!那天我出门留马前。我爹才千叮咛万交待,要我小心衣裳,论我
回家之后,便要带我和我可去拜访一位父执。”
“可是我一到江边,便将我爹的叮咛交代,全都扔到九霄云外,一丁点 儿也没摆在心上,弄得一身一塌糊涂之后才想回家收拾,所以也难怪我爹, 那天会大发雷霆,狠狠地抽我一顿。”
“不过我常常在想,那天若不是展夫人抱住二少,我怀疑二少会不会被
总飘把子打瘸了腿。”
展千帆听罢,不禁呵呵大笑。
“珍堂,我这身是铜筋铁骨,若说会瘸,恐怕早瘸了,还由得你在这儿 牵肠挂肚吗?”
沈珍堂也莞尔一笑,然后他向展千帆欠一欠身,道:“二少,小的还有 活要干,不能陪你聊了。”
“你去忙你的,我不耽误你。” 沈珍堂返身离开。
一旁的许姓老者,拿着拐杖颤巍巍移至展千帆的身边。
“年轻正是好事儿,力气大,手脚灵活,做什么都好。” “许爷爷,您八十有三的高龄,目明齿在,能说能走,教多少人羡煞了。” 就在这时。 江心驶来一艘中型的渔舟,渔船上有一名半百老者,与四五名壮丁,
正向展千帆挥手招呼,展千帆也振臂以回。
许姓老者望着那艘船,道:“那不是郭大福一家吗?”
“是的,许爷爷。”
“提起大福。我就觉得他的名字取得真好。你瞧瞧,六个儿子全都长大 能帮活了,目前又拥有自个儿的船,吃穿是不愁哩!”
“是呀!冰老爹现在是蛮不错,不过,想当年他夫妻为了拉拔这六个儿
子长大,也着实吃了不少苦头,一直到这两年,买下了自个儿的渔舟,才算 熬出头了。”
“说到大福的渔船,据大福告诉我们,那还是打二相公的帮忙,才能顺
利买到手的。”
“郭老爹太客气了,我哪儿能帮上什么忙。”
“二相公,您别谦虚,郭大福当时买船的款子,还差了那么一点儿,是 二相公先替他垫上的。”
“二一个月之后,郭老爹便悉数还给我了,所以说,那还是靠他自个儿
的努力挣来的成就,我不敢居功。”
“可是二相公为了挪这笔款子,与大相公一块儿,在展当家的前头拍了 胸脯担下来的哩!”
“唉?”
展千帆意外地道:“这种事儿怎么会传出来?” 许姓老者笑道:“展家船坞是这里的一块天,就算是芝麻绿豆点儿大的
小事,也会让人渲染出来,成为大多儿茶馀饭后的闲聊话题。”
展千帆脸上笑得开朗,心头却压了一块重石。 他对许性老者挥手致意之后,身形跃起,借着几艘船当垫脚石,几个
起落之后,踏上郭大福的船。
“二少!” 郭大福上下打量展千帆:“您这个年纪,还调皮玩水吗?” 展千帆笑了一笑。 他知道郭大福的问题,是针对他的湿衣裳而发。 “就算我到了一百岁,我也照样玩水哩!”
“横竖我是管不动你!”,郭大福转个话题,问道:“你可是来打听陆公子 和连姑娘的情形?”
“郭老爹,我今儿清早,贸然便带了两个朋友去打扰您们一家,多少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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