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序
谢天振 在人类即将进入二十一世纪的前夕,我们向广大外国文学的爱好者奉
献上一套介绍当代外国文学精品的崭新丛书--“月桂树译丛”。
1827 年,德国大文豪歌德在读了中国明代的一部小说《好逑传》后突 然感悟到:“我愈来愈深信,诗(Poesie,概言文学--引者)是人类的共同 财富,它随时随地由成百上千的人所创造出来??民族文学在当今已没有很 大意义,世界文学的时代即将来临,而我们每个人现在就应该出力,加快这
一时代的到来??”
如果说,在一百七十多年前的当时,歌德所说的“世界文学的时代” 还只是一个比较模糊和抽象的憧憬的话,那么今天,对于经历了十多年改革 开放洗礼的中国人民来说,随着我们国家日益向世界敞开大门,随着中外文 化交流的日益频繁,我们不能不深深感佩一百五十多年前马克思、恩格斯在
《共产党宣言》中所作的英明预言:“资产阶级,由于开拓了世界市场,使
一切国家的生产和消费都成为世界性的了。??过去那种地方的和民族的自 给自足和闭关自守状态,被各民族的各方面的互相往来和各方面的互相依赖 所代替了。物质的生产是如此,精神的生产也是如此。各民族的精神产品成 了公共的财产。民族的片面性和局限性日益成为不可能,于是由许多种民族
的地方的文学形成了一种世界的文学。”
事实上,随着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人类科学技术的飞速发展,随着交 通工具、通讯工具的现代化,随着电脑网络的日益普及,人类确实已经置身 于一个世界文学的时代了。
今天,在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发生的任何一个重大文学事件,无论是 一位作家的获奖,还是一部作品所引起的轰动,有关它的信息可以在顷刻之
间传遍全球,为世界各国人民所知晓。在这样一个时代,我们的读者理所当 然地希望更快、更好、更充分地享受我们“人类共同的财富”--世界文学。 “月桂树译丛”就是为适应当代人们快速的生活节奏,为从当代世界浩 如烟海的文学作品中撷取优秀的有代表性的作品并把它们及时译介给我国读
者而编辑的一套丛书。
月桂树,是希腊神话中被尊为艺术守护神的阿波罗的圣树,是崇高荣 誉的象征,用它的树枝编织而成的花冠--桂冠--是对诗人的最高荣誉和奖 赏。月桂树的拉丁学名为 Laurus,英、俄、德、法等语言中的“获奖者” 一词均由此词衍生而来,如英语中的“获奖者”一词就是 Lauroate。
我们把这套丛书命名为“月桂树译丛”,首先是为了突出这套丛书的高
品位特点:入选这套丛书的作品(或其作者)几乎都获得过各种各样的奖项, 如本套丛书第一辑推出的《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的故事》的作者英国女作家 莱辛在当代世界文坛享有很高的声誉,是 1997 年诺贝尔文学奖的候选人之 一,长篇小说《曼波之王的情歌》则获得过美国的普利策奖,《南美洲方式》
获得过俄罗斯的国家奖,《法兰西遗嘱》获得龚古尔奖,《流浪的星星》是罗
诺多等多项奖获得者勒克雷齐恩的力作。
其次,我们借用月桂树朴实无华的形象强调这套丛书的另一个特点-- 不高高在上,脱离大众,而是具有较强的可读性,容易为读者大众所接受: 入选这套丛书的作品一方面具有较高的艺术水准,另一方面又具有较强的可 读性,所以都拥有广大的读者。《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的故事》和《南美洲 方式》所述故事与美国畅销小说《廊桥遗梦》异曲同工,但它们对中年人的 感情危机的表现却更为深刻,对中年人爱情的探索更富哲理,所以问世后不 断再版,后者还被译成十多种外文在国外出版,极受读者欢迎;《受波之王 的情歌》和《美衾梦寻》问世后又被搬上银幕,以其委婉动人的情节和优美 感人的艺术形象博得好评如潮??
最后,我们借用月桂树这种原产于地中海地区、后引入我国并栽培于 我国东南沿海地区的植物,暗喻这套丛书的翻译性质。这套丛书旨在译介本 世纪后半叶、尤其是近一二十年以来当代国外优秀的文学作品。选题以小说 为主,兼及散文、戏剧和诗歌。
愿我们的读者能在“月桂树”下度过他美好的阅读时光!
自由女性、互文关系和翻译(代序)
朵丽丝·莱辛(Dons Lessing)1919 年出生于波斯(现伊朗),父母亲 为英国人,1925 年随家人迁往南罗德西亚(现津巴布韦)。莱辛在首都索利 斯伯上学,十四岁辍学,之后不再接受正式教育,但她博览群书充实自己。 莱辛 1939 年和法兰克·惠斯顿结婚,生一男一女,于 1943 年离婚。 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莱辛对政治产生浓厚兴趣,参加一马克思组织,与一来 自德国的难民葛提弗烈德·莱辛相识,并于 1945 年结婚,诞下儿子彼德,
但婚姻关系维持不久,两人于 1949 年离婚,莱辛自此不再结婚。 莱辛离婚后携子彼德离开罗德西亚前往英国定居,并于次年 1950 年出
版第一部小说《青草高歌》(The Grass IsSinging),开始数十载的写作生 涯。莱辛作品十分丰富,计有十数部长篇小说,七十多部短篇小说,两部剧 本,一本诗集,多本论文集和回忆录。
长篇小说包括两组小说系列 :《暴力下的孩子 》( Children of
Violence,1952-1969)和《南船星座的老人星》(Conopus In Argos,
1979-1983),各有五部。另有两部以笔名珍·萨姆斯(Jane Sommers)出版,
1984 年身份揭露时,引起传媒极大的反响。作品中,最富盛名的则是《金 色的笔记本》(The Golden Notebooks,1962)。
莱辛的作品广受学术界注视,早在 1971 年现代语言学会(MLA)的年 会上已有专题研讨会讨论她的作品。1976 年出现了第一部以她的作品为题
的博士论文,1975 年狄·斯陵民创办朵丽丝·莱辛专刊。到了 7O 年代末, 在美国已有 35 篇博士论文研讨她的作品。
(有关资料取自 Sprague,C:Reading Doris Lessing,Chapel Hill
&London:the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 Press,1987,P79。按目前 电脑网络上的资料,仅美、加两地,与莱辛作品有关的博士论文,已超过 60 篇。)
莱辛关心社会、政治问题,对人的问题--个人身份的认定和人的结合, 乃至人类的命运,尤其关心。她作品中的主题包括殖民主义、种族歧视、女 性主义、政治、战争、社会福利、医疗、教育、艺术、成长过程、精神分裂、 疯狂、梦、宗教神秘思想等。她曾热心研究马克思主义,研习伊斯兰教苏非
(Sufi)教义,亲身经历荣格的心理治疗,甚且亲尝数日不眠不食陷入狂乱 的滋味(见 Ingersoll,E.G.(ed)Doris LessingConversations:Princeton: OntarioReview Press,1994,p49.)。20 世纪的重要政治运动和学术思想 如弗洛伊德、荣格心理学、马克思主义、存在主义、神秘主义、社会生物学, 或多或少都反映在她的作品之中,但她极不喜欢评论者将她的作品分门别 类,归为女性主义、荣格派等等(莱辛对评论家的反应,散见其访问谈话中。)。 她注重的是人类整体的问题,而不是分割片断的世界(见 Pickering, JUnderstanding DorisLessing.University of South CarolinaPress,1986, p6.)。她的小说种类繁多,有悲剧、社会写实、寓言、神话、成长故事,也 有科幻小说,但一如她作品中的主题,她的小说技巧也不是一元化的,她不 喜欢两分化(either/or)的创作形式,总是写实中带有幻想,现实中有梦 幻;清醒与狂乱难分,真实与梦境难辨。而对于她的一系列以大空为背景的 小说,她也不喜欢称之为科幻小说(science fiction),而称之为太空(space fiction)小说。她之所以采用太空小说的技巧,是为了能够更自由地探讨
人 性 的 问 题 ( 见 Ingersoll , E . G .( ed ) Dorus Lessing
Conversations.Princeton:ontarloReview Press,1994,p107.) 莱辛的另一个特色是她总走在时代的前面,不论是种族隔离的问题,
女性的问题,还是梦、疯狂、无意识的问题,以至核武器、地球的命运等等, 她的作品远在人们热烈地讨论这些问题之前就早已反映了问题的种种。有论
者认为,她作品中预言的口吻是她最具创意的特质,她对地球的悲观看法因 而尤为令人担忧(见 Whitt-aker,R.DorisLessing.London:Macmillan,
1988,p13.)。
本集收录的 14 篇短篇小说选自莱辛的《小说集》(Stories),1980 年 出版。这 14 篇小说大多写于五六十年代,属于她较早期的作品,当中除了
《天堂里的上帝之眼》(The Eve of God in Par-adise)和《危城纪买》
(Report on the ThreatenedCity),主要都是讲述女人和男人的故事。 作品的解读和诠释因人而异,不同的读者有不同的诠释本是自然之事。
莱辛最富盛名的长篇小说《金色的笔记本》,有人从中只看到了男女两性之 间的争斗;有人只看到了政治的一面;也有人只看到了疯狂这一主题(见莱
辛“The Golden Notebook”序言。)。这和盲人摸象的情况类似,每人只摸到 了象的一部分。而莱辛的作品不但主题多元,且写作技巧变化多端,读者要 摸索这种活力和动力兼具的“飞象”更是困难重重。
而文化背景不同的译文读者透过译文如何探索这种异国“飞象”更是 一大问题。就译者来说,能够做到不把“飞象”翻译成“飞牛”或“飞虎”
已不容易,译文读者要如何理解和诠释,实非译者所能主导。何况就如莱辛 所说,只有具有生命力的作品才能刺激读者的思考和探讨,而作品的生命力 在于其结构、形式和意图。作品有如活生生的有机体,本不应解开,一旦解 开,作品出失去其刺激之处。但在跨语言、跨文化的翻译中,读者由于文化、
历史、知识背景的差异,信息流失的情况可能较为严重,甚至容易产生歧解
或误解。下面就莱辛这 14 篇小说,选择信息流失情况可能较为严重的几个
问题,加以分析讨论。 莱辛虽不喜欢自己的作品给标上女性主义的标签,但女性的问题无疑
是她作品的重要主题之一。只是她讨论的不只是女性所遭受的不平等、男性
的粗暴、不忠而已,她的作品也探讨爱情的真义;女人与事业、家庭、婚姻 的关系,女人与女人以及女人与男人的关系,尤其是女性的成长和醒悟,以 及最终的“自由”。
近代欧洲自从法国大革命之后,人们追求自由和平等,但女性在法律 上获得和男性平等的地位只是近年之事。欧美女性主义从历史、社会、政治、
经济、语言各种角度探讨男女不平等的问题,提倡妇女解放运动。七十年代 的美国妇女运动分子将莱辛的作品,尤其是《金色的笔记本》视为妇女运动 的先驱。但莱辛说她虽绝不会不支持妇女运动,也十分理解妇解分子所采取 的激烈手段,但她的作品并不是妇解的号角(见莱辛“TheGolden Notebook”
序言。)。换句话说,她探讨的虽是女性的问题,但她的主人公并不嘶声竭力
高呼女性的不平等地位,也不是和男性开战。本集故事中的女主人公虽有遭 男人遗弃的怨妇(《男人间》),有遇人“不淑”的痴情女(《二奶》),有无故 遭人骚扰的妇人(《天台上的女人》),但也有让男人神魂颠倒的贵妇人(《女 人》)和弃绝男人的女人(《我如何最终把心给丢了》)。此外,故事中虽有遭
家人遗弃的老妇人(《老妇人和她的猫》),有遭小男孩强暴的老太太(《佛特
斯球太太》),有因家庭、子女、婚姻丧失创作力、甚至生命的妇人(《一个 男人和两个女人》、《十九号房》),但也有最终勇敢表达自我的妇人(《爱的 习惯》),或自始至终都保持独立自主的女性(《吾友茱蒂丝》)。在这些故事 中,有高高在上的男人,有朝三暮四的男人,也有暴跳如雷毫无涵养的男人,
但他们不一定都是站在女性敌对的位置上。女性固然身受种种压力和苦恼,
男性何尝不是,问题在于人人都想把自身的烦恼与创伤扔给对方(例如《我 如何最终把心给丢了》中的女主人公手中握着的心),谁也不会想到主动去 接取别人手中握着的心(烦恼与创伤)。有人认为《金色笔记本》中的男人 都十分可恶,莱辛则说他们都很好(terrific)。问题可能不在于好、坏那
么简单,分辨好坏也不是问题的重点,重要的是人在现实社会的压力下如何
寻找自我,如何认定自己的身份(有别于妻子、母亲、情妇),乃至如何走 出自我,找寻“自由”。而女性和男性也可合作无间,在创作上达至完美的 结合(《爱的习惯》中的男女街童)。
莱辛这些有关女性的问题、个人寻求自由的主题,也出现在她的许多 其他作品中,以及英国文学史上某些作家的作品之中,构成茱莉·克丽丝蒂
瓦(J.Kristiv-a)所说的“互文关系”。文本(text)可单指某一作品, 也可泛指一切文化结构。文本与文本之间构成千丝万缕的关系,隐含了许多 信息,产生信息的空隙现象。例如,《十九号房》和《我如何最终把心给丢 了》都出现了疯女人:前者的女主人公苏珊在镜中看到的疯女人和后者的女
主人公“我”在火车上看到的。这种“疯狂”的主题在英国文学中并不罕见,
早如勃朗特的《简爱》。而这也是文学批评上所谓的“他者”;人将自己投射 到无意识之中,两者互动。苏珊和镜中的疯女人,以及《我如何最终把心给 丢了》的“我”和火车上的疯女人可以视为一个人的两面。对具有英国文学 背景知识的读者来说,这种关联并不难理解。但读者如缺乏此种互文关系的
知识,就无法掌握其中所隐含的意义。
至于有关女性的基本观点,与莱辛的作品关系较明显的英国文学史上
其他的女性作家有乔治·艾略特(George Elliot)、夏绿蒂·勃朗特(Charlotte
Bronte)、维吉尼亚·伍尔夫(VirginiaWoolf),尤其是伍尔夫。 女性主义按其基本理论可粗分两种:男女同体主义(androgyny)与实
质主义(essentialism)。前者主张不管男性或女性,每个人的生理、心理 结构、语言都含有阴阳两种成份,完美的人格在于两性完美合作无间。后者 强调男女生理上实质的不同,以及为男性所主导的社会,甚至历史,对女性 所造成的种种不公(参见周英雄,《小说·历史·心理·人物》,台北:东大
图书公司,1989,189--208 页。)。就男女同体合作无间,以及女性争取空
间、争取机会表达自我这两点来看,莱辛的作品即使不是一脉相承伍尔夫, 相似之处也是有迹可寻。
《爱的习惯》夫妻老少配,女主人公不论年龄、学养、社会地位、经 济条件都和男主人公乔治有一大段距离,两人的生活从新婚蜜月开始即出现
不调和。但另一方面,她在歌舞表演上,却找到了她的另一半,两人合作无
间,一男一女,或说半男半女,或说不男不女,两人甚至男女角色对调,完 成美满的演出。当然,这只是舞台上的演出,在现实生活中,两人由于种种 的原因,并不能如伍尔夫笔下一同进入计程车的男女,让观者分割为二的心 顿然化为一体(伍尔夫原文的译文是:毫无疑问,我一看到一男一女进入一
部计程车,我的心本来是分割为二的,这下显然融合为一体。最明显的原因
不外:男女合作是最自然不过的事。参见上注,199 页。)。另外,在莱辛的
《一封未投邮的情书》中,女主角说,她大可告诉人家“我是艺术家,因此 是男女同体。”或是,“我在身体里创造了个男人,和我的女人配对。”她在 偶然间见到情书中的假想情人之后,想象自已是一张帐篷、一块天空、一个 房间、一池水、一个世界、一片空间,两人共处其中,融为一体。而她第二
天的表演将再创艺术高峰,达到男女同体的最高境界。 男女同体并不是伍尔夫作品中男女关系的唯一看法,她的作品也反映
实质主义女性受屈的一面,例如《自己的房间》(ARoom of One's Own)当
中一篇《莎士比亚的妹妹》(Shakespeare's Sister),叙述女性即使才华出 众,在男性为主的社会里,也没有表现的机会和条件。而女性要想写作,最 基本的条件是拥有属于自己的房间和每年固定的收入。伍尔夫这个房间和固 定收入的观念,在莱辛的作品中并不罕见,较为突出的是《十九号房》和《吾
友茱蒂丝》。《十九号房》的苏珊在“妈妈的房间”有名无实地变成另一个家 庭起居室,以及在花园和整个房子给她越来越大的压迫感之后,终于选择了 一间又旧又脏的旅馆房间,逃避外面世界的压迫,也逃避自己心中的恶
魔(dlVil),以取得内心的平静,但在房间的秘密被揭穿之后,竟赔 上了一条性命。相对来说,《吾文茱蒂丝》拥有自己的房子,每年有一笔固 定的收入,写诗之外,也教书补贴家用。她不结婚,不但生活独立,思想、 创作也都独立,她那两个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老作家非但影响不了她,连他 们题赠的两书架作品,她也翻都没翻过。茱蒂丝,这位和《莎士比亚的妹妹》 中的妹妹同名的女性,有论者认为是现代女性的英雄,她找到了“自己的房 间 ”(见 Gardiner,J.K.Rhys,stead , Les-sing and the Porticsof Empathy.Bloomington:Indiana University Press,1989,p99.)
《十九号房》的苏珊婚前是广告画画家,婚后怀孕之后为了家庭辞去 工作,成为专职的妻子和母亲。表面上,她婚姻美满,丈夫收入高,经济条 件好,住宅豪华漂亮,子女健康活泼,她即使感到生活“无聊,秘密被揭发,
似乎也无足够的理由自杀。她的死,引起许多的讨论和诠释。从现代女性主 义的观点来看,苏珊处身西方中产阶级以男性为主的社会,在社会的约束之 下,死是必然的结果(见 KnaPP,M..Doris Lessing.NewYork:Ungar,1984, P80.)。苏珊的死固然和她经济不独立有关:她得每个星期伸手向丈夫要五 镑支付旅馆房间费用,也正因此才泄露了房间的秘密。此外,她最后打开煤 气开关也是因为她丈夫向她承认不忠,甚至逼迫她捏造婚外情的故事所造成 的。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苏珊的死也是必然的,是作者一早的安排。故事一 开始,作者就说“这是一个理智发挥不了作用的故事。”理智(intelligence) 是故事中罗林夫妻做人做事的原则,故事中一共出现了十数次,另有十数个 类似的词语。在一个表面几乎是完美的婚姻中,女主人公和花园中的魔鬼, 镜子中的疯女人斗争,最后投降自绝。这可以说是对现代分崩离析的社会的 一种反讽。但另一方面,这和莱辛的长篇小说《金色的笔记本》的主题不无 相似之处:个人经由疯狂、神经崩溃之后,和他人溶合成一片,达到最终的 结合。只是苏珊单独崩溃,也没有从疯狂中解脱,获得精神上的提升。套用 弗洛伊德的用语:死亡是欲望的最后目标
假如说《吾友茱蒂丝》的茱蒂丝是找到“自己房间”的自由女性,《十 九号房》的苏珊无疑是找不到“房间”的不幸女性,并以昂贵的代价--生命, 消极地换取最终的自由。本集故事中的其他女性,也有经过漫长的心路历程, 最终毅然与男人分手以寻求自立的女性(《二奶》),或摒弃女人标记,穿上 男装宣布“新生”的女性(《爱的习惯》)。而做得最彻底或最特别的则是《我 如何最终把心给丢了》的女主人公。这位女主人公经过两次的婚姻,无数次 的“爱情”经验之后,终于把心交给车厢里一个遭男人遗弃、自怨自艾的疯 女人。疯女人满心欢喜,而没有了心的女主人公则感到“幸福”、“自由”。 她本来和《爱的习惯》中的乔治一样,养成了爱的习惯,交往的男人连名字 都没有,以字母、数字或其他符号代替。但她终于决定抛弃一个接一个的爱 的习惯而换取自由。只是没有了心,是否就是自由?
自由的定义,和许许多多其他的词语一样,因人、因时、因地而异。 莱辛虽使用“自由女性”(free women),相信也不是要向读者交待什么是自 由,而正如她自己所说,“自由女性”是个十分反讽的词语(见莱辛“The Golden Notebook”序言。)。
女性穿上男性化的衣服(《爱的习惯》),离开男人(《二奶》),甚至把 心丢了(《我如何最终把心给丢了》),这些是否就等于“自由”,相信莱辛并
没有答案。但这不应是她作品的重点,重要的是女性追求自由的过程。而这
个过程所涉及的历史、社会、个人心理因素,以及莱辛个人的艺术表现,则 是缺乏互文关系知识的读者,尤其是译文读者,容易产生理解和诠释困难之 处。一个词语可能包涵一段历史,反映一个文化。
“自由女性”所包涵的西方历史和文化,经过翻译后难免造成信息流失 的现象,但这也是翻译的本质,在所难免。下面再举数例,说明互文关系中
所隐含的信息,在跨文化翻译上可能产生的流失情况。 在《天堂里的上帝之眼》,故事中两个英国人听到德国医生克洛勒称希
特勒为“窜发的杂种”(mollgrel upstart)时,心中涌起一股不自在的情 绪。“mongrdupstart”隐含了些什么意义?两个英国人为什么会觉得不自
在?“mongrel”虽带贬义,但有别于一般骂人的词语,应是有所指。按未经
证实的传言,希特勒具有犹太人的血统(见《大美百科全书》,台北:光复
书局,1990。),这应是那位德国医生称他为杂种的原因。但在战争结束不久 的德国,犹太人仍是个敏感的话题,而且两个英国人各和犹太人有深厚的关 系:一个带有犹太人血统;另一个的太太是犹太人。他们听到那“杂种”的 称呼,难免产生不自在之情。此外,根据记载,希特勒出身寒微,父亲是私 生子,属贫农阶级,希特勒本人只完成中学学业。在注重阶级地位的英国社 会,非出身名门或望族而成功的人,被贬为窜发(upstart),这含有浓厚的 社会意义。但在无皇室、社会阶级区分不明显的德国,两个思想开放而前进 的英国人,听到那位他们本来甚有好感的德国人,使用英国的社会阶层标准 来形容希特勒,于是感到不安。
在《吾友茱蒂丝》中,作者描述茱蒂丝时,刻意描绘她穿上一件直身 连衣裙(dress)的情形,说她穿上那件衣服产生一种古典的形象,像希腊
(罗马)女神黛安娜或山林仙女(nymPh)。黛安娜是野生生命之母兼保护人, 喜爱狩猎。山林仙女栖居在树林、树丛中,具有美丽的容貌,自由自在地在
树林中追逐、歌唱、舞蹈。莱辛用希腊女神、仙女来比喻茱蒂丝穿上那件连 衣裙所产生的形象,除了证实她的美丽之外,还暗指她和女神、仙女相似之 处:自由自在、超俗、独立。而那件宽宽松松的直身连衣裙更包涵无拘无束 的象征意义,以及潇洒脱凡的联想意义:图书中的希腊女神和仙女都身披直
身的宽松长袍。
最后再举一例。在《爱的习惯》故事中,乔治生病时请芭比当他的看 护。他看到她照顾他,以及应对客人的举止--冷淡、漠然,甚至有点懒洋洋 的美态:这种冷漠无情的举止是显示涵养的极端表现。乔治起初看了心中一 阵寒颤,但后来他看穿了,明白那不过是她模仿出来的,不论她的血统、出
身是什么,她不会是她的举止所代表的那个英国社会阶层。英国人的性格一
般都较内向,而社会阶层越高,涵养越好,举止就越含蓄,感情越不外露, 几至冷漠无情的程度。乔治是个新派艺术家,政治取向是工党中间偏左,看 到艺比这种上流社会般的表现和具有高度涵养的举止,感到的不是认同或欣 赏,而是心寒;在上面这三个例子中,从“窜发的杂种”一个词语到听者坐
立不安的反应;从一件宽松的连衣裙到旁观者产生仙女自由自在的联想;从
冷漠的举止到观察者心寒的感受,中间包涵了许多作品之间,以及文化结构 上的社会和历史意义。
除了互文关系之外,作者使用语言的叛逆(subversive)策略,亦造
成翻译的困难,产生信息流失的情况。下举一例说明:
《我如何最终把心给丢了》(“How I Finally,Lost MyHeart”),英语 “tolose one's heart”的惯用意思是“爱上(某人)”。莱辛舍弃习惯用法, 取其字面意义,即丢弃。惯用语(idiom)常用比喻的说法,包涵一个意象, 例如英语用“丢失”或“献出”自己的心这一个意象来比喻爱上某一个人。 莱辛的女主人公丢失了自己的心,却不是和对方擦出火花,献上自己,快乐
地度过余生,而是丢弃那充满感情、怦怦跳动、活生生的心脏器宫,一了百
了。就翻译来说,包涵意象的惯用语通常是一种两难的情形:取意象则丧失 喻意;取喻意则丧失意象。在莱辛的这个故事中,“to lose one'sheart”既 然不是一种比喻的说法,翻译其字面意义本不困难,但原文的叛逆意义则丧 失殆尽,产生另一种两难的情形。
由互文关系和作者的语言叛逆策略,以及其他修辞方式所造成的信息
间隙,是理解上的一大障碍,对译文读者来说,情况可能更加严重。译者常
采用各种策略将隐含的信息显现,注解即是一种方法。但注解,尤其是脚注 或后注,容易分散读者的阅读集中力,减低兴趣,故通常并不适合小说一类 的文艺作品。此外,要将一切不熟悉的概念,例如人名、地名、物名、事件 等等全部加注,也不切实际。本集译文完全不采用脚注或后注,只将关键性 的重要隐含信息,采用插注的方式使之显现。例如,在《天台上的女人》故 事中,史丹利--那位满怀怒气的工人,称那个近乎赤裸地在天台上晒太阳的 女人为“葛黛娃夫人”(Lady Godiva),并且说大厦中另一个女人不像葛黛 娃夫人,因为她会跟他们聊两句,展露笑容。(“Not like,Lady Godiva,”said Stanley.“She cangive us a bit of a chat and smile.”)葛黛娃夫人、 天台上裸体的女人,以及展露笑容的女人三者之间有何关联?葛黛娃夫人是
11 世纪的英国贵妇,相传曾为了为民请愿而裸体骑马穿过市区,但不准百 姓窥视。《天台上的女人》中的女人,对那几个男人的叫嚣采取不理不睬的 态度,使得史丹利暴跳如雷。他将她比喻为葛黛娃夫人,两者相似之处除了 裸体之外,还有冷淡的态度。而天台上女人的态度,以及史丹利的反应是故 事中的重要主题,因此译者在处理葛黛娃夫人这一比喻时,将隐含的两个相 似点--裸体和冷漠,加以显现。(将“not like Lady Godiva”译为“不像那 一位冷冰冰、赤裸裸的葛黛娃夫人”。)
互文关系的产生是语言的自然现象,但艺术性越高的作品,如文学作 品,作者常利用间接、隐含的方式创造特殊的效果,互文关系因而可能越复 杂。而文化色彩越浓的作品,在跨文化翻译中信息间隙也越大。但小说翻译, 毕竟不是注解作品,而解读作品也是一种乐趣,读者应享有解读隐含信息的 乐趣,译者不应一一加以注解,过于“越俎代疱”。
范文美
女人
两位老绅士同时踏上旅馆的露天平台。他们驻足、却步,看来像是想 要转身后退。
两人的眼中起初都不由自主流露了诧异,甚至有点为难的神情。之后,
相互交换了一个正正式式,充满怨恶而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故意转身,彼 此以背相向。
他们环视露台,麻烦!阳光下的桌子只剩一张。两人都僵硬地朝桌子 走去,各自拉了张椅子,坐下,打开报纸,高举过眼,像张屏障。
一个漂亮的女侍应生悠悠然走过来。两张报纸仍保持原样。这边,寿 兹先生从报纸的边缘露脸点了杯温酒;那边,福斯特先生藏在报纸背后,叫
了杯茶,要加奶。
她送来了饮料,整齐地放在两个相似的金属盘上,两道油印之墙都稍 稍放低了些。
福斯特上校,一对宝蓝色的眼珠闪烁着挑逗而不安的神情,朝他的对 头看了一眼,向她说道,天气不错。寿兹先生怜惜地说,这么美好的黄昏,
如此漂亮的小姐却不能出去玩玩,太可惜了。他看那英国人的眼神中显露了
自满之情,大概觉得自己打赢了这一仗。
但萝莎,对两者的问候,同样仅仅报以一个可亲但却敷衍的微笑。她 慢条斯理走回去,倚着栏杆,懒洋洋地,背对着他们。
一手拿着张开的报纸,一手拌茶,或是一手端酒,都不方便。于是两
人,先是寿兹,接着是上校,先后折起了报纸放在桌上。为了避免对望,两 人都眺望群山,但视线却被萝莎挡了一部分。
萝莎身穿白衬衫,露肩。黑裙上系了一条小白围裙,红色的鞋子样式 时髦。两位老先生凝视的是她的肩膀。他们轻咳了一声,手指敲敲桌子,然
后眯起眼,伤感地欣赏远山,之后,又凝望萝莎。两人的视线偶而几乎相遇,
但都急速转开。两人既不能打架,那么礼貌上理应交谈。对,谈话近在眉睫。 一个星期前,他们在同一个早上抵达旅馆,分别住在一条长廊尽头面
对面的房间中。 旅游季节快过,旅馆只有半满。萝莎于是有大量的时间全力照顾寿兹
先生的要求:大毛巾,不同大小的枕头,一杯水。但走廊对面的铃声很快响
起。她道了个歉赶过去,福斯特上校也对房间的布置不满,嫌不够舒服。她 还没办妥他的,那边的铃又响了。萝莎在两边跑来跑去,一直忙到午餐时分, 但她不论是替福斯特上校调校阅读灯,还是给寿兹先生送香烟,拿报纸,每 一次的态度莫不是全心全意,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怠慢。
那天下午,福斯特上校凑巧开了房门,清清楚楚看到了对面房间的情
形。萝莎站在窗边,一脸笑容,在他看来,那似是一种美丽的降服姿态。寿 兹先生伸长了手正要拉她的手肘,手却突然放下,蹩紧眉头,走过去气呼呼 地把门关上,似乎门没关上是上校的不对??上校痛入肺腑的嫉妒心理一下 就平伏了,他看到萝莎从那房门走出,全无异样,笑着和他道了安。
那天晚上,很晚了,走廊上传来了快速的脚步声。两道门同时轻轻地
打开。萝莎,正好走到他们中间,她先朝寿兹先生,然后朝上校,文静地笑 了笑。她走过之后,那两人轻蔑地互看了一眼,砰一声关了门。
第二天,寿兹先生问她下班后要不要和他去坐缆车。很不巧,她已约
了别人。隔一天,福斯特先生也提出了相同的邀请。 终于,早先的事件再度重演。萝莎半夜穿过走廊回房。两道房门小心
翼翼地打开,出现两张紧张的脸孔。这一次,她停了脚步,礼貌地笑了笑, 向他们道了晚安。之后,她打了个哈欠,只是轻轻的一个动作,但时间配合 得刚刚好。两位老人心里都感到安慰,都想到是对方引致的。寿兹先生认为 上校失礼得不像话,上校则觉得寿兹先生对萝莎的态度,自大自满得叫人恶
心。因此两人都带着各自的道理安心回床睡觉去了。
自那之后,大家常见到寿兹先生和一位驻颜有术、五十岁左右的寡妇 聊天。可惜她为了健康的理由,每天晚上 9 点不得不回房,因此不能陪他跳 舞,如他所盼。福斯特上校则每天下午在咖啡座喝下午茶。那儿有位美丽动 人的女服务员,可能是萝莎的姐姐。
在餐厅进餐时,两位老先生彼此视而不见;在马路上,一看到对方迎
面而来随即过街避开。他们脸上有股表情似乎在说:瑞士,尤其是旅游季节 将过时,真是大不如昔。
两人,尽管如此,风度依然,并且能够以他们熟知礼规的风范,继续 遵守社交场合的种种:调情、失败、成功。他们是有份量,有实质的人,期
待受人敬重的人。
然而??落日余晖,他们面对面坐在同一张桌上,群山高耸,在溶雪
的春天,一片白,一片黄,一片绿。暖暖的太阳伸出悦人却又羞怯怯的手臂 环抱他们。他们可还是有权感到痛恨的吧?福斯特上校长得高瘦,具有军人 气质,皮肤晒得恰到好处,穿着漂亮,梳理整齐。样子,毫无疑问,仍然十 分潇洒。寿兹先生,肥大,圆胖,和蔼,有丰富的人生经验。当然不会只值 一位午茶伙伴——五十岁寡妇的信任而已菓?
这么一个充满春色的黄昏,对六十岁的人来说,颇不公道,尤其是萝 莎的美色当前。
她穿着绣花低肩衬衫,不时耸肩摆姿,离他们不到十步之远。
而她似乎以此为乐,有意加深刺激他们。她突然停止哼唱,依着栏杆 的身体朝前探出,对着下面马路大声高叫,双手使劲挥动。路上一个英俊的 年轻人朝她挥挥手,回应了一声。萝莎眼望他大步朝前离去,叹了一声,转 过身来,嘴角露出梦幻似的微笑。
寿兹先生和福斯特先生双双坐在那儿,注视着她,为之心动,露出饥
渴、不满的神情。 萝莎气呼呼地皱起了蓝色的大眼睛,嘴唇又薄又冷,和一分钟前那股
温柔劲儿简直成了要人命的对比。尖刻的眼神从两位老先生逐一扫过,然后 她打了个哈欠。这一个哈欠打得是又大又长,充满不屑。她举起手背轻拍嘴
唇以加强效果,接着长叹一声呼出了气,但只呼了一半就突然中止,似乎觉
得连这个小动作也浪费了她的时间。她浆烫的印花布喀略作响扫过他们,鞋 跟笃笃笃,进屋去了。
露天平台这时空荡荡的。除了两位老先生那个角落,其他的:色调鲜
艳的桌子,条纹椅,印花太阳伞,全都隐在冰凉的阴影中。他们两人,带着 同样的冲动,同时站了起来,把桌子朝前推人最后一抹金色的晚霞中。他们 终于正眼对视,坦然而笑。
“要不要来杯酒?”寿兹先生用英语问道。想到对方的清欲,他收紧了 欢愉的笑容。
福斯特上校似乎觉得清欲未免表示不战而败,于是说道,“好,好。谢 谢,我来一杯。”
寿兹先生拉高声音尖锐地叫了一声,萝莎从屋里出来,摆出一点都不 服的姿态。但寿兹先生已不再低声下气。他一副主人对下人,惯于使唤劳力 的口吻,点了杯酒,看都不看她一眼。福斯特上校则是一副彬彬有礼的君子 模样。
她送酒回来的时候,他们谈得正起劲,很可能毫不遮拦地说到了男人
竟让女人愚蠢的美色迷失,破坏了美好的关系,虽然只是短短一个星期,然 而却是何等的不值。他们说到了什么笑话,高声大笑。或许该说,开怀大笑 的是寿兹先生,他打心里头高兴。福斯特先生的笑声发自喉咙深处,显露些 微紧张,似乎对寿兹先生这份巴伐利亚式的热诚亲切虽没有异议,然而觉得
人与人之间,总要保持点距离。
很快他们发现,在战时——第一次大战,那当然——他们原来曾经同 时在同一战线上分属敌对两军。寿兹先生受了伤。他撩起手臂伸到福斯特眼 前让他看那条长长的白疤。
谁知道那会不会是福斯特上校 35 年前所促成的?间接的,那当然。还 有呢,第二次大战的时候,福斯特上校差点给派去北非,那他就有机会和那
时的寿兹上尉开战了。但战争的幸运之神把他派去印度。巧合一件加一件,
双方都进入了极度的情谊。福斯特的笑声要是说总是比寿兹先生的慢了半拍 的话,简单的很,那不过是两人的脾性难免有所不同罢了。半小时不到,萝 莎已被召去拿来第二小瓶深红色的烈酒。
她拿来了酒,摆好了酒杯,摆好了酒瓶,正要转身离去时,瞄了上校 一眼,怔住了。
他脸上的表情绝对引人关注,寿兹先生带着那和蔼可亲的笑容,正说 到“历史的巧合”——就是这个词儿导致上校的脸孔微微绷紧——历史的巧
合使得他们过去处于敌对的状况,那是多么叫人遗憾。将来,他希望,他们
可以肩并肩,手拉手共同抵御唯一可能出现的敌人??说到这儿,寿兹先生 飞快地瞄了上校一眼,稍稍一顿,不露声色,带着同样的语调接着说,至于 他个人嘛,他是个爱好和平的人,是个生产者:他已制造了无数的牙膏,供 应国内许许多多的家庭,而他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这样继续下去。并且
说他还不是放弃了战时的上尉军衔,证明他的百姓本色?
萝莎仍然站在他们面前,这时她凝视他们的眼神,只能说是含义不清。 寿兹先生漠然地问她要什么。萝莎没要什么。她问他们两位还有没有别的什 么要她服务的。说完,她回到了露台的尽头,倚栏而站,朝街下望,看看那 英俊的年轻人会不会再次走过。
两人的谈话暂告中止。视线十分痛苦地移向萝莎,又同样痛苦地移开。
接着,他们似乎发觉个人的恩怨可能远比国家的恩怨要可怕,于是两人都下 了决心,勇敢地投人回忆的怀抱之中。那个开怀的阳刚笑声说道,经过了如 此的战斗,如此显然毫无意义的仇恨之后,能够坐在这个舒适快乐的瑞士小 镇上,大家平易相处,这是多么、多么的美妙!
他们虽是见惯了世面的人,但仍然相当重视互敬互重的情谊。而两人,
不论是谁,每一次无法抗拒那要命的诱惑,朝露台尽端望一望时,便马上收 回了视线,露齿向桌子对面的人奉上另一份友谊。
但命运似乎不想让这份和谐继续下去。
刀子,残忍的,又转面相向。那年轻人又在街底出现,朝萝莎挥手、 微笑。萝莎探身前倾,双手扶栏,一副羞答答卖弄风情的模样,一脚向后举 起,上下摆动,头发前甩着半掩脸孔,隐藏她坦率回应的实情。
他走了之后,她仍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哼唱。在阳光下, 她手臂上挽着的笔挺的白色餐巾,闪闪发亮;身上洁白的围兜闪耀发亮;一 头卷曲的秀发也闪闪发光。
在黄昏最后一抹阳光中,她站在那儿,怔怔外望,进入自己的思潮世
界,她轻声哼唱,俨然旁无他人。 她当然是完全忘却了寿兹先生和福斯特上校的存在。 上校和前上尉两人显然已到了回忆尽头,没有其他可共同分享的了。
上校清了清喉咙,寿兹先生手上的章型戒指则不耐烦地笃笃敲打着桌子。 上校打了个寒颤。“天凉了。”他说。他们被包围在夜晚的蓝色阴影中。
他动了一下,似乎准备起身。
“没错,”寿兹先生答道,但他坐着不动。他的戒指继续敲打桌子,上校 咬牙表示受不了。寿兹先生展露微笑,一个宣布戏中新情节的微笑。显然没 错,但上校显然是戏未上演却已感到不耐烦了。一个蝶谋不休的家伙,他心 想,既喧哗又粗鄙。他不耐烦地朝屋里瞧,室内该是又暖又静。
寿兹先生说:“我很喜欢到这儿来,我常常来。”
“是嘛?”上校不由自主接了他的腔。他不懂寿兹为什么突然转说德语。 他英语说得流利极了,是第二次大战末期在英国被拘留期间学的。福斯特上 校已向他表明了恭维,他自己的德语则无法比美,远比不上。
寿兹先生,为了某种什么原因,开始使用自己的母语,而且声音太大 了些,似乎是。
福斯特上校看着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用心地听。
“到这儿来度假,我尤感快乐,”寿兹先生大声地说,像是向内心里什么 耳朵不灵的人喊话似的,“因为我在这里有美丽的回忆。”
“是嘛?”福斯特上校紧张地提神聆听。寿兹先生慢吞吞地说着,似是 体谅他的语言能力。
“对,”寿兹先生说。“当然,在战时,这儿我们两人都无法涉足,但现 在??”
上校突然插嘴:“其实我自己也很喜欢这儿。只要可能,我每年都来。”
寿兹先生侧着点了点头,表示上校绝对有权到这儿来。他继续说道:“我 在这里有非常美好的回忆,或许你想??”
“但是??”上校匆匆答道。他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萝莎,寿兹先生则 边说边望着萝莎的背。萝莎已不再哼歌。上校突然领悟了当前情势,脸色马
上转红。
他眼带不满,要阻挡寿兹先生,但来不及了。
“我当时 18 岁,”寿兹先生拉高了嗓子说道,“18 岁。”他顿了一顿。在 他那充满回忆,略带忧郁的笑容中,瞬间回复 18 岁时满身活力,朴实、欢 乐的年轻状态并非不可能。“家父家母第一次准许我单独旅游。家母当然不 肯,但家父相反??”
听到这儿,福斯特忍不住显出微笑,充分理解这种不分国界的现象, 做母亲的那种慈祥的嫉妒心理。
“我就在这儿,十天假,独自一人——想想看!”
上校不得不想象那种情形,但思绪马上给打断。说道:“奇怪,我也有 相同的经验,只是我当年是 25 岁。”
寿兹先生叫嚷道,“25 岁!”但马上住口,掩饰诧异,耸耸肩,似乎在 说:这个嘛,总要打个折扣。他继续对着萝莎留心倾听的背部说道,“我就 住在这间旅馆。冬天。冬日游。有个女人??”他停了停,露出微笑。“我 该怎么描述她呢?”
上校似乎无意帮忙。他皱紧眉头不自在地朝向萝莎,脸上表情清楚地
表明:“真是的,有必要吗?” 寿兹似没留意。“我啊,就算在那个时代,也不落后,你懂吧?”上校
肩膀动了动,似乎在说,18 岁的年纪思想前卫并不是什么可喜的事,25 岁 嘛??
“她很美——真美,”寿兹热情澎湃地继续说道。“而且显然很有钱,是
个到处旅游的人。而她的衣着??”
“没错,”上校说。
“她单独一人。她说是来养病的。她先生生意忙,走不开。而我,也一 样,单独一人。”
“没错,”上校说。
“就算在那种年纪,我对世事也并不会过于大惊小怪。30 岁的少妇??
丈夫年龄相差那么大??她又那么美??人又聪明??啊,她是多么雍容华 贵!”他几乎高声嚷叫。
他喝干了酒,朝着萝莎的背,缅怀往事。“唉??”他呼吸粗重地说道,
“那一切啊,不瞒你说,是很美妙的,但精彩的还在后头。是这样的,一个 星期过去了。那可是多么美妙的一个星期啊!我那么爱她,那是一辈子也 没??”
“没错,”上校说道,有点坐立不安。 寿兹先生没理会,继续说道,“但有一天早上醒来,我身边没了人。”
他耸耸肩,哀叹了一声。 上校的观察结果是,寿兹先生是兴奋得忘了形。到目前为止,这个故
事只有一半是针对萝莎的。他那一声哀叹,使得上校心里满不是味道地想道, 这大可在戏院里表演。
“但有一封信,我念的时候??”
“一封信?”上校突然插口。 “对,一封信。她向我道谢,我泪水盈眶,哭了。” 这个感情充沛的德国人,说他泪光盈盈,绝不虚假。福斯特上校转开
了头。他避开对方的视线,问道:“信上说些什么?”
“她说她恨透了她丈夫。她违背自己的意愿嫁给他,只是为了取悦父母。 那时候,是有这种事情的。她向自己发誓绝不生他的孩子,但她想生个孩 子??”
“什么?”上校高声大叫。他身体朝桌面前倾,非常认真地问道。
他这股热情,寿兹先生似乎并不领会,淡淡地说道,“对,就是这样, 老兄,那是我的荣幸。”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上校迫切地问。
“什么?”
“是什么时候?是哪一年?”
“哪一年?有关系吗?她说她以健康为理由安排了这个小假期,以便单 独前来寻觅孩子的父亲人选。她选中了我,我是她的人选。她谢了我,她要
回到丈夫身边。”寿兹先生停口,望着萝莎,洋洋自得。萝莎一动不动,她 不可能错过了任何一个字。他接着回看上校。上校满脸紫红,心情激荡。
“她叫什么名字?”上校吼道。
“名字?”寿兹先生顿了顿。“这,她大可用假名的菓?”他反问。上校 没回答。
他于是很肯定地说,“老兄,那是非常明显。至于地址,我不知道。” 寿兹先生慢慢啜了一口酒,再一口。他凝视了上校一会儿,若有所思,似乎 怀疑上校是否会遵守游戏规则。他接着说道,“我冲到旅馆经理那儿,没有, 没有资料。那位女士突然离去了,一大早。没留地址。我激动狂乱,你可想
而知。我想冲出去追她,找她,杀死她丈夫,娶她!”寿兹先生开心地哈哈
大笑,抱憾地沉浸在年轻时荒唐往事之中。 “你一定记得那是哪一年的。”上校催问他。 “可是,——老兄,”寿兹先生停了一会儿才回答,显得十分困惑。“到
底有什么关系?” 福斯特先生僵硬地瞥了萝莎一眼,用英语说道,“凑巧,我也有相同的
遭遇。”
“在这儿?”寿兹先生礼貌地问道。
“就在这儿。”
“在这个山谷?”
“就在这个旅馆。”
“这个嘛,”他耸耸肩,声音提得比刚才更高,“唔,女人——女人,大 家都知道。
18 岁,当然,或许,甚至 25 岁,”说到这儿,他放肆地朝对方点了点 头,“即使是 25 岁,我们仍不免把这类事情当成是只有自己身上才会发生的
奇迹,可是到了现在这个年纪——” 他停了停,在渺茫的希望中,希望上校能够回复平静。 可是上校仍不搭腔。 “老兄,我跟你说,”寿兹先生心情愉快,加油添醋地继续说道,“我跟
你说,我神经兮兮的。我以为自己要疯了,我想举枪自尽。每到一个城市,
我跑遍大街小巷,检机每一张脸孔。我查视报上的每一张照片——女名星、 社交女名人。路上看到什么女人,就一路跟过去,心想可能终于找到了。可 是并没有,”他手舞足蹈,一手搁到桌上,戒指又卡哒一声。“没有,没有, 我一直都没找到!”
“她长得什么样子?”上校心绪烦乱地用英语问道,眼睛焦急地向寿兹
先生搜视,寿兹先生这时眼露万分的不耐。 寿兹先生将椅子稍稍后拉,朝着萝莎,大声用德语说,“她嘛,非常漂
亮。我刚才讲过了。”他顿了顿,想了想,“她是个贵族。”
“是,是,”上校不耐烦地催促。
“她个子很高,非常苗条,身材很美——很美!她一头黑发,你晓得,
黑发!黑色的眼珠。还有,洁白的牙齿。”然后,他恶毒地朝萝莎大声加了 一句,“她不是那种乡巴佬型的,绝对不是。她颇有品味。”
上校极端不好意思地朝萝莎这个丰满的乡下姑娘看了一眼。即使到了
这个地步,他仍机智敏锐地使用英语,说道,“我那一位姿色平平。个子高, 姿色平平。很可爱的一个女孩子,很可爱!”他瞪着眼,坚持说道。“可能是 个英国女孩。”
“那可是她的荣幸,”寿兹先生道。
“那年是 1913 年,”上校紧追不放,又问道,“你说她头发是黑的?”
“没错,黑的。是那一次那个——可是我碰的不止一个。”他大笑。“我 有三个孩子,是我太太生的——一个好女人,不幸过世了。”不用说,他眼
中又充满了泪水。看到了这个,上校怒气上冲。但寿兹先生一下回复常态, 说道,“可是我自问,除了这三个孩子,我还有几个?有时在路上看到了有 点相像的年轻人,我会自问:可能是我的儿子吧?老兄,没错,没错,这个 问题,每个男人偶尔都该自问一声,可不是?”他头朝后仰,畅快大笑,笑
声中倒是隐含了深深的悔意。
上校一时默不作声。然后,再用英语说道,?说得对,可是我确实碰 上这种事——确实碰上。”他像个不听话的小学生,寿兹摆摆肩。
“我就在这儿碰上的。就在这家旅馆。” 寿兹先生忍住怒气,瞥了萝莎一眼,打从这件叫人不甚愉快的事端开
始,他首次降低了声浪,带着平静的语调,改用英语。“老兄,”他温和地露
出微笑,轻轻耸了一下肩膀,坦诚地自嘲道,“唉,说实话,或许我们该说
这种事每个男人都碰过?又或是说,即使没碰上,也得发明一个?” 说到这儿,他的眼神告诉上校:老兄,看在上天的份上!看在男性的
团结、男人面子的份上,看在那个女孩子眼中我的尊严的份上,她是如此地
深深伤了你我两人,振作一点吧,老兄,想想你说了些什么! 可是上校沉醉在回忆之中。“不对,”他坚持道,“不对,那是你自己吧。
我确实碰上了。在这儿。”他停了一下,然后为难地,挤了一句,“我一辈子 没结婚。”
寿兹先生耸耸肩,终于不再接腔。然后高声叫道,“小姐,小姐,请买
单。”事情该了结了。 萝莎没有即刻转身。她拍拍背后的头发,拉拉围裙,把手臂上的餐巾
折叠整齐,放到另一只手臂上,然后转身,带着微笑朝他们走去。一眼就可 看出她有意让人留意她的笑容。
“你付帐的吗?”她平静地,故意使用英语向寿兹先生问道。上校吓了
一跳,非常不自在。寿兹先生马上适应过来,用英语答道,“对,由我付。” 她接过他手中的钞票,从围裙里的小钱包数了零钱,一个个放在桌上,
然后四平八稳地站在他们面前,双手交叉,带着同样的笑容看着他们。最后, 在他们享受够了她那慈母似的灿烂笑容之后,她用英语说道,“那位女士或
许是改换了头发颜色以投你们两位各自所好?”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她仰头
长笑,笑得心满意足。 寿兹先生接受了失败,但镇定自若,露出了忧伤而赞赏的笑容。 上校僵硬地坐在椅子上,觉得另外两人都十分可恶,但他仍紧抓不放
自己真诚的回忆。 但萝莎仍朝着他笑,最后,好不容易才终于裙角瑟瑟,从他们身边卡
啦擦过,离开了露天平台。
天台上的女人
事情发生在那个炙热的星期,那个六月天。 有三个男人在天台上工作。铅板热得他们要泼水去降温,可水一泼下
去就冒气,嗞嗞作响。他们开玩笑说,该向楼下哪个女人借个蛋来煮水煮蛋
吃。到了下午两点钟,他们做工的沟槽烫得手都碰不得。他们心想,终年天 热的国家,工人不知如何做工。说不定除了借个蛋,还得借副厨房手套?高 温实在令人吃不消,他们都感到有点头晕,于是都脱下了外衣,三个人挤在 烟囱下一尺见方的阴影下,尽量不让穿着厚袜和靴子的双脚暴晒在大太阳
下。他们一眼可望到数之不尽的天台。不远处,有个男人坐在一张甲板椅上
看报纸。然后,他们看到了她,在两个烟囱之间,离他们五十码左右。她脸 向下,在一张咖啡色的毯子上。只看到了上半身:黑色头发,平实的背部通 红,双臂摊开。
“她总是光着身子,”史丹利说道,声音不太自然。 哈利,年纪最大的,45 岁左右,说道,“大概是吧。”
小子汤姆,17 岁,什么都没说,可是表情兴奋,咧开了嘴笑。
史丹利说,“她要不小心点,总会有人向警方检举。” “她以为没人看得到,”汤姆说道,扭歪了脖子想看个清楚。 这时,那个女人仍然俯卧着,双手举起过肩,各执着一条围巾的一端
在背后打了个结,然后坐了起来。只见她上身胸前绑着一条红围巾,下身是 一条短短的红色比基尼裤。
那天是太阳高照的第一天,她皮肤仍显白皙,只是晒得通红。她坐在 那儿抽烟。史丹利吹了一声狼啸,她头抬也不抬。哈利说道,“小玩意儿吸
引小脑袋。”说着,走回他们工作的地方,可是天台热得烫死人,他于是说,
“别急,我来弄点阴影。”说完,从天窗下楼去了。哈利既走了,史丹利和 汤姆便走到最靠近的地方去窥看那女人。她已换了个地方。他们吹哨又叫嚣, 只是那两条腿一动也不动。哈利拿了条毯子回来,嚷道,“喂,来啊,”口气 不太高兴。他们攀爬回来。哈利对史丹利说道,“你老婆呢?”史丹利刚结
了婚,才三个月左右。他答道,“什么我老婆?”一副大丈夫的神情。汤姆
没开腔,却满脑子那个几近全裸的女人。哈利把毯子挂在一根电视天线杆和 一排烟囱管之间。毯子是他向楼下一位好心的太太借的。阴影正好投在他们 修理的沟槽上,但阴影时时移动,他们也跟着要调整毯子的位置,做不了什 么工。最后,天台的热度稍稍减退,他们快马加鞭,赶完了不少工。之后,
先是史丹利,跟着是汤姆,各自跑了一趟到天台尽头去张望那女人。“她仰
卧着,”史丹利回来向他们说,又加了个玩笑,汤姆听了嘻嘻笑,老头子哈 利则包涵地笑了笑。汤姆的报告是她仍在那儿,没动。可是他撒了谎。
他不想和人分享他所看到的:她从臀部退下那条小红裤,直至卷成了
个小三角。她仰卧着,全身看得一清二楚,油光闪闪。 第二天,他们一上了天台就跑过去看。她已在那儿,脸朝下,手臂摊
开。除了小红内裤,什么都没穿。一天下来,她肤色已转深。昨天她是白中 带红,今天则一身古铜。
史丹利吹了一声口哨。她抬了头,受了惊,像是从梦中惊醒,朝他们
看了一眼。太阳照到她的眼睛,她眨了眨,又低下了头。看到她这无动于衷 的姿态,他们三人,史丹利、汤姆和老哈利,全都又吹又叫。哈利是故意模 仿那两个年轻的,想嘲弄他们,可是他毕竟有点生气。他们三人对她全然无 视他们的存在,都动了气。
“贱妇,”史丹利骂道。
“她该请我们到她那儿去,”汤姆嘻嘻笑道。 哈利恢复常态,提醒史丹利,“她要是有丈夫的话,他会不高兴的。”
“天啊!”史丹利一脸正经地说,“要是我太太那样地躺着,让人人观赏, 那我可要说话了。”
哈利笑道,“你怎么知道?说不定她现在就在晒太阳呢。”
“绝对不会,绝对不会在我们天台上。”他对太太感到放心,心情也就愉 快起来。
大家埋头工作。可是今天比昨天更热。好几次有人建议要去和工头马 修说,让他们等热浪过了才回天台上来工作,但大家终究都没去说。大厦的 地下室有工要做,可是上天台来,他们觉得自由,觉得处于不同的层面,有 别于一般被困在马路上或屋子里的人。那天上天台来的人更多,大多中午时
分上来晒一个钟头。一些夫妇并排坐在甲板椅上,女人没穿袜子,露出粉红
的大腿。男人穿着背心,肩膀逐渐转红。
那女人仍躺在毯子上,一下俯卧,一下仰卧,翻来翻去,对那几个男 人,睬也不睬。
随他们怎样,都不理会。趁哈利下去拿螺丝的时候,史丹利对汤姆说,
“走吧。”她那个天台和他们这边的分属不同的建筑物,中间有个地方相隔 大约 20 尺。他们沿着围栏,手抱烟囱,半跪半爬攀过去,粗大的靴子又沿 又溜,最后终于爬到了一小块突出的平台上,可以直望她那一边,非常接近。 她坐在那儿看书,抽着烟。她伸长着腿,背后一片蓝天,汤姆觉得她看来像
一幅海报,而且还是杂志的封面。在她背后,牛津道上一个建筑工地的巨型
起重机在天台上空挥舞着弯弯的黑色巨臂。汤姆想象着自己正在操作起重 机,伸出吊臂将她抱起,在空中旋转一圈,放到他身边。
他们对她吹口哨。她抬头看了一眼,冷冰冰,漠漠然,然后继续低头 看书。再一次,他们感到怒气难消。或者该说,史丹利感到怒气冲冲。他那
张晒熟了的脸孔皱成一团,口哨不停地吹了又吹,想引她抬头。小汤姆已不
再吹口哨,他站在史丹利身边,紧张兴奋,咧着嘴笑,觉得自己正对着那女 人说道:别把我看成他那一伙。他的笑容中带着歉意。昨天晚上临睡前,他 想到了那个不知名的女人,她对他十分温柔。此刻,他站在又叫又闹的史丹 利身边,看着几尺外那个健康、冷漠、古铜色的女人,他们中间隔了道掉下
去会叫人粉身碎骨的间隙,他忆起了她那股温柔。汤姆觉得十分浪漫,就像
处身两个高峰上。哈利突然叫他们,他们只好爬回去。史丹利脸色难看,真 动了气。小伙子不断观察他,想不通他为什么恨那女人恨得这么厉害。他自 己则已爱上了她。
他们继续舞弄那张小毯子,想搞点阴影,但仍然要到下午四点钟才能 真正认真地工作。做完工,个个都精疲力尽,三个人都一样,再也忍不住连
声咒骂天气。史丹利心情坏透了。收工前,他们如平常一样去张望那女人。 她脸朝下,显然睡着了,背上光无一物,只有臀上一小块鲜红色三色裤。“我 真想向警察局举报,”史丹利说道。哈利接口问道,“她咬了你什么?她伤了 你什么?”
“告诉你啊,要是她是我太太!”
“可是她不是你太太,对不?”汤姆听得出来,哈利和他一样对史丹利 的举止有点不放心。他是个思想敏锐,工作勤快的小伙子,平常爱说说笑笑, 十分容易相处。
“明天可能会凉些,”哈利又说道。 可是天气并没转凉,反而更热,而气象预告预测天气会持续炎热。他
们一上了天台,哈利就走过去查看女人在不在。汤姆知道那是为了阻挡史丹 利,免得他又心情不佳。哈利的孩子都长大了,有个儿子和汤姆同年。这个 年轻人信任他,也尊敬他。
哈利回来说道,“她不在那儿。”
“我敢说一定是她老头子插手干预,”史丹利说道。哈利和汤姆在这年轻 的有妇之夫背后对望了一眼,相视而笑。
哈利说他们该去请求呆在地下室内工作一天,结果工头同意了 1 但在 收工前,史丹利说,“我们上去吸口新鲜空气吧。”哈利和汤姆又相视一笑。 他们跟在史丹利后面,汤姆抱着虔诚的信念,他是为保护她免受史丹利骚扰
而去的。那时大约五点半,天台上一片宁静,铺满了阳光。牛津道上的起重
机仍在挥着黑色的吊臂在他们头上旋来转去。
她不在那儿。但在一道围栏后面,有道白影飘动。是她,她穿着白色 的晨衣,腰间系着带子,站了起来。她一整天,很可能,都在天台上,只是 换了地点,躲开了他们。史丹利没吹口哨,也没出声,只是注视着那女人弯 身收拾报纸、杂志、香烟,然后叠起毯子挽在臂上。汤姆心想:要是那两个 人不在的话,我就会走过去向她说??说什么?他从每晚的梦中获知她既和 蔼又可亲。或许她会邀他下楼到她家去?或许??他站在那儿看着她从天窗 走下楼去。就在她要下去的时候,史丹利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怪叫声。她吓了 一跳,似乎差点摔了下去。她伸手抓紧。他们听到了东西落地的声音。她朝 他们正面瞪了一眼,模样十分生气。哈利嘻皮笑脸地说道:“小心了,小姐, 梯子很滑哦。”汤姆知道那也是为了保护她,一免得她受史丹利奚落。但她 是不会知道的。她走了,皱紧了眉头。汤姆心头十分高兴,他知道她气的是 另外两个,不是他。
“挤点雨来呀,”史丹利说道,凶巴巴的,眼眼望着湛蓝的晚空。 第二天,仍然万里晴空,他们决定呆在地下室把剩余的工作做完。关
在灰泥地下室里修理水管,使他们觉得被摒除在伦敦热浪的假日气氛之外。 午餐时间,他们上天台去吸点空气。天台上有已婚夫妇,有穿短袖、穿背心 的男人,就是没有她。平常那一块地方,或昨天那一块都没她的人影。他们,
连哈利在内,爬来爬去,爬过烟囱管,越过围栏。滚热的铅板烫得他们手指
阵阵刺痛。到处都没她踪影。他们脱下了衬衫和背心,敞开了胸膛,感到脚 底冒汗。谁都没提那女人。汤姆又觉得身边别无他人。昨天晚上她让他进入 她家:房子宽大,铺着白色地毯,床头板垫上套的是白色的皮套。她穿一件 黑色的薄质睡衣。回想起她对他的亲切,他喉咙硬咽。她今天不到天台上来,
他觉得,是背叛了他。
做完工,他们再一次爬上天台来,但仍看不到她。史丹利不断地说, 明天要是还是这么热的话,他就不上班了,他受够了。但第二天他们都来了。 到了十点钟,气温 75 度上下,不到中午,已上升到 80 度。哈利告诉工头, 气温这么高,铅板上无法工作。可是工头说没办法,他没有其他的工作让他
们做。中午时分,他们静静站着,注视着她那边,天台上的天窗打开了;他
们看到她慢慢地爬上来,白色晨衣,手上一捆毯子。她看了他们一眼,表情 严肃,然后走到天台另一端,躲开了他们的视线。汤姆很开心。他觉得在其 他两人看不见她的情形下,她更加属于他。他们这时又把脱下的衬衫和背心 穿上,太阳晒得皮肤要起泡了。“她的皮肤定是厚得像犀牛皮,”史丹利有感
而说,一边拖着一截沟槽,一边咒骂。不久,他们坐下来休息,在烟囱管下
挪来挪去,追随阴影。对面有个女人走到窗口,往窗外黄色箱子里的花草浇 水。是个中年人,穿一件印花的夏装。史丹利对她说道,“我们比花草还要 渴。”她笑着答道,“那就赶快收工,赶去酒吧喝一口,他们马上就关门了。” 他们对答诙谐。她朝他们笑一笑,挥挥手走了。
“不像那一位冷冰冰、赤裸裸的葛黛娃夫人,”史丹利说道,“她肯展露
笑容,跟我们聊两句。” “你又没向她吹哨,”汤姆说道,语带指责。 “听他的,”史丹利说道,“那你是没吹口哨的菓?”
小伙子觉得他是没吹口哨,吹的人是史丹利和哈利。他心中有个计划, 到时收工,他会晚点儿走,想个法子过去找那女人。天气预报说热浪就要过
了,他得快点下手。可是他没机会,那两人决定四点就收工,太累了。在下
去之前,他赶紧爬过一道围栏,抱住一个烟囱管把身体往上吊起。他瞥见她 仰卧着,屈起膝盖,闭着眼。古铜色的身体懒懒地躺在太阳下。他僻僻啪啪 滑了下来,史丹利向他追问现况。“她下去了,”他答道,觉得自己救了她, 免受史丹利骚扰,她该感激他。他感受得到他和她之间的情结。
第二天,他们站在通往天台的楼梯口,不愿上去煎熬。借毯子给哈利 的那位太太出来请他们进去喝杯茶。他们很感激,道了谢,在那位普特太太 的厨房坐着聊了一个钟头左右。她先生是个飞行员。她人长得漂亮,三十左 右,金发,对小白脸史丹利甚有好感。
两人嘻嘻哈哈说来笑去。哈利坐在一边角落观看他们,不加阻挡。眼 神却在提醒史丹利,他是个有妇之夫。汤姆小家伙一方面羡慕史丹利轻松说 笑的本事,另一方面又因史丹利看上了普太太,自觉他和天台上那女人的恋 情将会完整无缺,不受威胁。
“我还以为他们说热浪要过了呢,”临走时,史丹利一脸不高兴,说道。
他们坐得够久了,得上去面对大太阳了。 “那你是不喜欢大太阳?”普太太问道。 “对某些人来说是不错,”他答道,“那些无所事事,整天躺在上面的人,
就像上头是个沙滩似的。你上去过没有?”
“上去过一次,”她答道,“脏死了,是太热。”
“没错,”史丹利说道。 他们走出那间整齐凉快的小公寓,离开了亲切的普太太,爬上天台去。 他们一上去就看到了她。三个男人望着她,在毒日下,她却甘之如馅,
他们都感到忍无可忍。看到了史丹利的表情,哈利赶紧说道,“走吧,至少 我们该假装在工作。”
在一道围栏旁边有一段沟糟歪了,他们得把它拉掉,换上一段新的。 史丹利双手抓住,用力拖拉,口中不停地咒骂,然后站起身来。“妈的,”他 往一支烟囱走去,坐下,点了一支烟。“他妈的,”他骂道,“他们把我们当 成什么?晰蜴?我手上都起疮了。”说完,跳了起来,爬过天台,背对着他
们,他双手手指掰开两边嘴角,呼出一声尖锐的哨声。汤姆和哈利蹲着身体,
没有对望,紧盯着史丹利。他们看到的只是那女人的头,棕黑的上肩。史丹 利又吹了声,接着双脚跺地,又吹又叫,朝那女人咆哮,满脸涨红。
他似乎气昏了,又跳脚又吹哨,但那女人动也不动,一根汗毛都不动。
“傻蛋,”汤姆说道。 “没错,”哈利接腔,对史丹利这种表现有点不以为然。 这个上了年纪的人突然下了个决心。汤姆理解,那是为了避免惹起非
议,或是卷入是非。他站了起来,把工具包在一长条油腻腻的布里,然后叫 道,“史丹利。”史丹利起初不理会,哈利接着说道,“我们收拾工具了。我 去告诉马修。”
史丹利走回来,脸上一阵青,一阵红,满目怒火。
“不能再呆下去了,”哈利说道,“热浪一两天就会过去。我去和马修说 我们都中了暑。他要不高兴的话,那也没办法。”就连哈利,声音也充满了 怒气,汤姆听得出来。
这个个子矮小而又能干的住家男人,头发灰白,一向稳重可靠,现在 却突然大失常态。
“走吧,”他语气十分不高兴。他钻进了天窗口,小心翼翼,从梯子爬了
下去。史丹利跟在后面,没回望那女人。之后是汤姆,他心头兴奋得笃笃跳, 回望了一眼,默默向她说道:等我,别急,我就来了。
站在人行道上,史丹利说,“我要回家了。”他脸色青白,大概真是中
暑了。哈利去找工头,他在路底哪家修水管。汤姆溜了回去,不是回到他们 做工的那栋大厦,而是那女人晒太阳的那一栋。他一路上去,没人向他多问 一声。天窗是开的,竖着一道铁梯子。他钻上了天台,离她两三码。她坐了 起来,双手往后拢了拢一头黑发。红围巾紧紧地绑在胸前,鼓起了周围古铜
色的肌肤。她双腿棕红,平滑。她默默地看着他。小伙子傻乎乎的,张嘴呆
笑,期待着心目中的柔情。
“你要干什么?”她问他。 “我??我来??陪你,”他结结巴巴,咧着嘴,恳求道。 他们对视着。一边是涨红了脸、兴奋无比的无名小子,一边是脸色严
肃、近乎全裸的女人。之后,她一言之发,躺到毯子上,不理会他。
“你喜欢晒太阳,对吧?”他对着她光泽闪闪的背部问道。 一声不吭。他感到了一阵惊慌,他心中正在默想她把他拥在怀中,轻
拍他的头发,然后,雍容高贵的,端给他(他坐的地方,是她的床)一杯叫 人心旷神信的他从没喝过的美酒。他想,要是他跪下,轻拍她的肩,她的发,
她会转身,把他揽人怀中。
他说:“太阳不会晒伤了你吧,是不?” 她抬起了头,下巴搁在两个拳头上。“你走开,”她说,他没动。“我说
啊,”她慢慢地,平静地说,吃力地尽量压住怒火;脸上则显露温怒,她看
着他说,“你要是有兴趣看穿比基尼的女人,干嘛不花六便土搭个巴士到里 多沙滩去?不必爬得这么辛苦。
在那儿,要看多少有多少。” 她并不了解他。她这不公平的说词叫他脸色惨白。他结结巴巴说道,“可
是我喜欢你,我一直注视着你,而且??”
“谢了,”她说,转开头,趴下去。 她躺在那儿。他站在那儿。她一言不发。她拒他于千里。他站了一会
儿,默默无语。 心想:我只要不走,她总得开口。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毫无反应,
只是她的背,她的腿,她的手绷得紧紧的,紧紧的,等待他离去。
他抬头仰望天空,太阳似乎在热气中旋转。他又远眺他们早先工作的 地方,看得到热气滚滚。而他们竟要我们在这种环境下工作!他心想,义愤 填膺。那女人静卧不动。
一阵热风微微吹过,轻轻吹动她的黑发,油光闪亮,令人目眩。他忆 起他昨晚如何的轻抚那秀发。
他终究忍不住对她的愤慨,下了梯子,出了大楼,走上街道。之后, 他喝得酊酩大醉,满心怨怼。
第二天,他醒过来,看到灰沉沉的天。他望着湿灰灰的天空,想到, 不怀好意的:好了,天有眼,可不是?天可真有眼。
三个男人一早上来工作,踩着凉快的铅板,四周的天台湿嗒嗒的。没 人上天台来晒太阳,下雨下得黏乎乎的黑色天台。天气清凉,他们要是做得
快的话,那天就可赶完工。
爱的习惯
1947 年乔治又写信给美拉,说是战争早已结束了,她该回来和他结婚。 她从澳洲写信回他,说两人久经漂离,她也说不准要不要嫁给他。她是 1943 年带两个孩子前去澳洲投靠亲戚的。他没泄气,汇了机票钱给她,叫她来看 他。她来了,只呆两个星期,小孩不能丢得太久。她说她喜欢澳洲,喜欢那 儿的天气,再也不喜欢英国的天气。她觉得英国,非常可能,已过了气了。 伦敦,不再叫她日思夜想,或许,很可能,乔治·塔伯特也不再叫她牵肠挂 肚。
这两个星期,对乔治来说,非常痛苦。他相信美拉也痛苦不堪。他们 1938 年相识,同居了五年,之后为命运所分散,相互通了四年的信。美拉当然是 他的生命之爱,他相信他也是她生命中唯一的爱,一直到那一刻。美拉,人 长得漂亮,澳洲的太阳晒得她更加动人。在机场,她向他挥手道别,眼中饱 含泪水。
乔治的眼睛,在机场回来的路上,是干的。一个人假如真心真意,全
心全意去爱另一个人的话,当那难分难解的情爱,有一方带着泪水转身挥别 时,崩溃的不仅仅是爱而已。乔治提早下了计程车,走路穿过圣詹姆士公园。 这个公园似乎不够大,他于是走去绿荫公园,再走进海德公园,穿过去,来 到肯辛顿花园。一直到了天黑公园要关门了,他才搭了计程车回家。他住在
大理石拱门附近的一座大厦里。他和美拉在这儿住了五年,本来希望可以和
她再住在这儿。 之后,他搬了家,在修道院花园附近。他写了一封充满悲情的信给美
拉。他这才想起,他常收到这一类苦痛的信,自己写,则是第一遭。这让他
省悟,他向来一定是低估了自己给别人所带来的痛苦。美拉倒是回了一封十 分理智的信。乔治·塔伯特于是告诉自己,他不能再思念美拉了。
因此,他一改近来工作上玩票的作风,同意制作他朋友新写的一出戏。 乔治·塔伯特是戏剧界中人。他已多年没有演戏,但他写剧评,有时也制作 一两出。他在大场合发表演说,人人都认识他。他一进餐厅,大家会举目望 他,虽然他通常都不认识他们。在美拉离开的那四年里,他和戏剧圈中的年
轻女性,有不少的欢爱,因为他很寂寞。他向美拉坦言一切,但她在信中一
字不提。 工作使他数月来十分忙碌,很少在家。他赚了不少钱。且又搞了些女
人。她们乐于和他出现在公共场所。他很怀念美拉,但没再写信,她也没写, 虽然他们分离时同意,大家永远都做朋友。
有一天晚上他在剧院的休憩长廊见到了他一向十分赞赏的老朋友。他
告诉身边的年轻女伴,说那男人是他那一代最具魅力的,没有哪个女人能够 无动于衷。他的年轻女伴随便往那边瞟了一眼,说道,“不是吧?”
乔治·塔伯特那晚独自一人回家。他对着镜子理智地审视自己。60 岁 了,但看来不像。向来吸引女人的并不是他的外表,而他的样子也没有太大
的改变:体格硕健,身型挺直,头发略白,梳理整齐,衣着考究。自从多年
前演了戏之后,他并不太留意自己的脸孔。但现在却突然反常地虚荣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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