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路小尼姑








化善镇,一个在大唐版图中,渺小到让人找不到的荒僻小镇。 关于这个镇——嗯??该怎么说呢?它很平凡——请注意,它不是普
通的平凡,而是非常非常的平凡。至少到目前为止,它平凡到为文写书者, 根本不认为会有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故事在此地发生。
  这里的人们生活恬淡,不但简朴知足、安居乐业,而且路不拾遗、夜 不闭户,宛如人人钦羡的世外桃源一般,呈现一片大同世界的美好景象?? 呃??这听起来或许是有那么一点点夸张,但仔细想想,其实也相差不远嘛! 因为,化善镇从没有类似杀人放火的大事发生,就连偷拐抢骗之事也
从未曾耳闻。
总之,这个镇已经“祥和”到完全乏“恶”可陈的地步。 如果你真的穷极无聊,想在这个和乐的平凡小镇中找寻一丝丝的“不
平凡”,那么,你可能会“惊喜”地发现,它最特殊的地方竟是小镇里唯一 的一座庵院——渡尘庵。
言及此,有人心里可能已经开始犯嘀咕了。开什么玩笑!放眼全国上
下,人人礼佛崇道,上自大唐天子,下至市井小民,置寺立观蔚然成风,别 的不敢讲,就是佛寺众多,光是长安城内就有佛寺上百所,不仅数量多,规 模也大;相形之下,一个小镇里的一座小庵有什么好稀奇的,闭眼随便找一 个都比它来得有规模。
不过,如果说整个化善镇有三分之一的人口是尼姑,而且全都住在渡
尘庵里,少与人接触,这??听起来总有些“不平凡”了吧! 基本上,渡尘庵位在化善镇西边的树林深处,位置相当隐蔽,离镇上
也有段距离,庵里的尼姑都是自给自足,有自己的农地可供耕种,因此平常
很少走出树林。 也许正是这个缘故,反而更增添了它的神秘感??“哈哈哈??”“呵
呵呵??”“嘻嘻嘻??”衬着落日的余晖,从林间深处、庵寺内院里隐约 传来三阵“不平凡”的笑声,活像鸭子学鸡叫似的——怪异得很!
当下,只见偌大的渡尘庵后院,三团圆圆胖胖的身躯,像三颗黏在一
起的球,并排蹲在菜圃旁。毫无疑问地,这三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正是出 自她们之口,而她们身后,站着一位年约十七、八岁的“小尼姑”??官水 心皱着眉、抿着嘴,无奈地看着眼前笑得不知令夕是何夕的三位师姑。
  自从她向她们宣布自己一生以来最重大的决定之后,她们就像忘了她 的存在似的,三个人立刻聚拢成一个小圈圈,叽叽喳喳地不知在讨论什么, 而且还不时发出奇怪的笑声。
官水心深吸一口气,对着仍蹲成一窝的三位师姑,再次大声重申她坚
定的立场:“我真的决定了,十八岁那天,我要正式剃度受戒,成为真正的 比丘尼。”这一宣告有如五雷轰顶,经过一番热烈讨论的三位师姑,这才想 起官水心的存在,纷纷转过身子站起来,面对这个“噩耗”。
 “怎么年纪轻轻就这么想不开?”“你这样叫我们如何对得起你死去的娘 呢?”“就是嘛!而且头发剃掉会不好看啦!光秃秃的,像我剃起来就很丑。”
三位师姑一涌而上,按照顺序一人一句,转眼间已像三只母鸡抢着保护一只

小鸡般,将官水心团团围住。 看着眼前又在唱“三簧”的师姑,官水心忍不住摇摇头,笑了。 在渡尘庵里,就属这三位师姑最亲近,行为言谈也最特别。 大师姑图理,一向理智,说话直接,笑声十分爽朗。 二师姑圆情,较为感性,言谈之间喜欢动之以情,笑声比较腼腆。 相对于圆理和圆情的个性,三师姑圆圆就显得比较活泼,个性憨直可
爱,只是时常搞不清楚状况,讲话沾不到重点。 她们三人年龄相仿,约莫四十多岁,身材也是“人如其名”,“圆”得
颇具“分量”除此之外,她们还有一个共通点——就是她们素来乐观,不太 会为一件事烦恼太久;所以像现在,她们极力拧着眉头,眼睛却盈满笑意的 样子,着实一点说服力都没有,要她们正经严肃地讲话简直比杀一只鸡还难。 她们现在一定已经想好千百种理由来反对她了,不过,怕什么?反正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受三位师姑“熏陶”良久,她早练就以冷静的态度去
应付各种状况。 她太了解她们了。
 “阿弥陀佛,师姑这么说就有些偏颇了,水心从小就抱定必入佛门之心, 怎么会是看不开呢?而且娘临终前也曾说过,等我十八岁时,可以依照自己
的意愿决定是否愿意剃度为尼,而我已经决定好了。”官水心浑身散发出不
容妥协的态度,让一直将此事看得很轻松的三位师姑,不免也感受到事态的 严重,看来水心出家的决心比她们想象中还要来得坚决。
这还得了!
  她们三人好歹也是看尽人间冷暖之后才决定出家的。她,官水心,可 就不同了。
  她在渡尘庵出生,也在渡尘庵里长大。自从五岁那年,亲生母亲官倩 柔因身体孱弱往生后,多年以来,她们三人基于保护的原则,一直没让水心 出过渡尘庵,她的人生单纯得就像一张白纸,丝毫没沾染到人世间的任何污 彩。
照理来讲,同为出家人的她们,其实可以让水心的人生继续白得彻底,
没理由反对她剃度为尼才是。 但,只要一想到这孩子的人生还未开始,就已注定长伴青灯,怎能不
令她们这些做师姑的心疼呵!
 “你早已皈依三宝,已是佛门中人了,并不一定要和我们一样剃度出家 嘛!”二师姑圆情按着官水心的肩头,语重心长,并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 来哀凄一点,她的眼角甚至快要成功地挤出一滴泪水了。“而且你娘的意思 是,等你十八岁时若还没嫁人,再做打算,你还有好几个月才十八??”圆 情还来不及讲完,三师姑圆圆连忙勾住官水心的手抢话道:“嘻嘻嘻,别担 心,有三师姑在,绝对替你找到一个如意郎君,顺利在十八岁以前嫁掉,我 以前可也是炙手可热、大家抢着要呢!凭着三师姑我的姿色,你还会差到哪 里去吗??”“哈哈哈,水心又不是你生的,她的长相关你什么事?”一直 比较少说话的大师姑图理突然大笑道,并指着圆圆的鼻子说:“而且你不要 忘了,你刚才的提议早就我们被否决掉了。”“可是我还是认为替水心安排嫁 人才是最好的点子。”圆圆咕哝道。
“那是个愚蠢的点子。”圆理撇撇嘴。
“它才不蠢!”圆圆气呼呼地大叫。

 “万一水心所嫁非人,到头来还不如出家算了,那你说蠢不蠢?”图理 两手插腰,以多出半个头的身高优势俯看着圆圆。
“可是??”“我不嫁人,我要准备参加考试。”官水心的一句话果然又
顺利地让三人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她身上,否则大师姑和三师姑又要斗嘴斗个 没完。
  二师姑圆情似乎比较冷静,点了点头,问道:“哦??考试吗?今年好 象是在长安考的,是不是?”其实她一双杏眼早已笑瞇成半月形,不断地和
图理猛眨眼,一副奸计就要得逞的样子。
 “这??我还不清楚,要再问问看。”官水心低声回答,她原本是想等到 获得三位师姑的同意之后,再去多想有关考试的事情。
 “不会错的,每年都是在长安举行的。”圆理拍着胸脯保证道。“对不对 呀,圆圆?”圆理用手肘子顶了圆圆一下。
“对呀对呀!这个我最有经验了,想当初我就是考了好几年才通过,其
中有一道题目我到现在还百思不得其解??”圆圆又准备搬出当年的事迹加 以说明。
“那是因为你笨!”圆理一根钉子当场碰了回去。
 “我才不笨,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我总共考了哪些题目,不信我说给你 听??”圆圆反驳道。
  眼见三师姑又要和大师姑卯上了,官水心赶紧将话题岔开。“这么说 来??是不是表示你们已经答应了?”“答应什么?”三位师姑转而看她, 异口同声。
 “让我剃度出家。”“还早呢!等你二十岁再说,而且你得先通过考试才 行。”圆理师姑笑得贼兮兮地。
“这样说好象我考不过似的!”官水心咕哝道。 三人沉默地对望一眼,似乎在评估她通过考试的可能性——亦即她们
“计划”失败的可能性。最后,图理点头说道:“没问题,一定会成功的。”
官水心闻言之后,感动莫名,忍不住同时抱住三位师姑,虽然事实上有点困 难,因为她的手臂没那么长,无法负荷她们的身形范围。“谢谢你们给我的 鼓励,水心一定全力以赴,努力应考。”她感激道。
  圆理忍不住大笑。“哦?是吗?哈哈哈??”“呵呵呵??其实你也不 必太努力啦??”圆情也掩嘴而笑。
“嘻嘻嘻??”圆圆则只是笑着,还没想到要说什么。 瞧!好一幅温馨感人的天伦和乐图呀!真令人感动。
  只可惜她们三位怪异笑声的背后,其实真正的意思是——她们的计划 一定会成功的,也就是指官水心必定不会通过考试。
但,到底是什么样的考试,这般重要呢?
※※※ 一般人的印象中,似乎只知道通过科举考试的人可以当官,却很少人
听过当僧尼之前,还得先通过考试的。 不要怀疑,根据大唐政府规定,出家者先要在寺院中作“行者”,从事
各种劳役,垂发而不剃发,女孩子在十八岁以前,可以从师受沙弥戒。然后, 等到政府规定的度僧的日子,经过政府的甄别或考试,合格者给予度牒,才
算取得僧人的资格,可以剃度出家。
不过,通过是要年满二十方可以正式剃度,没经过政府许可而私自剃

度的人,是要受到惩罚的哦!这也就是为什么官水心必须参加考试的原因。 因此,十八年来,官水心终于出了渡尘庵,而且是独自一个人。 她身着沙弥尼所穿的缦衣,将头发绾进尼帽里,除了一套替换衣物、
钵和几本经书之外,只带了随身水囊、缝衣针等生活必需品。 也许是第一次接触外在世界,虽然出庵大半天还未遇到其它人,不过
官水心还是乐在其中,对所见事物都充满了高昂的兴致,在它的眼里,外面 的树和庵里的不同,树林里的鸟啭声听起来也不太一声,甚至连呼吸到的空
气感觉都是特别的。
  所有的事情似乎部比地想象的顺利许多。原以为三位师姑对她执意要 参加会考之事必会反应强烈,岂知,她们的态度不但突然转变,而且还力促 庵里全体僧众一致同意让她出外参加考试。
  只是她有一项小小要求——她必须只凭自己的力量前往长安应考,作 为一种基本的修行,而这项要求也已获得住持的同意。
  以三位师姑以往对她的保护态度来看,这次她们主动要求让她一个人 单独出远门,确实是有些反常。
  不过也好,反正官水心本来就打算自己一个人前去应考,不想麻烦任 何人陪她,更何况三位师姑已替她画好前往长安的地图,应该不会有问题才
是??想到此,官水心的脚步不由得轻快了起来。
  和煦的阳光从树缝间倾泄而下,官水心仰起头,任微风徐徐拂过因赶 路而略显红润的双颊,循着潺潺的流水声,她来到一处林间小溪。
官水心在心底小小欢呼了一声,快步朝溪边走去,赶了大半天的路,
正好可以歇歇腿、休息一下。 用溪水洗净手而后,她左右张望,确定周围没有人后,便像个准备做
坏事的孩子,小心翼翼地脱了鞋,迫不及待地将一双莲足浸入水中,任冰凉 的溪水洗去其中的不适。
她从没一次走过那么长的路,两脚着实有些吃不消。
  舒服地坐在溪旁的大石上,官水心取出师姑画给她的地图研究着,走 了大半天,她根本还没走出化善镇,照这种情形,她不禁开始怀疑两个月内 她是否真能顺利到达长安。
  算了,不想这个,她将地图和包袱搁在一旁,也将这种俗世的担忧拋 诸脑后,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吸取空气中蕴涵的草香与泥土味,想象自 己与大自然融为一体的舒适感,此刻,官水心觉得自己的一颗心,正如她的 名,如水般的透明清澈??她就这样徜徉在天地中,静静聆听风儿吹过树间 时所发出的和鸣之声,享受那份宁静,直到一声“刺耳”的窸窣声传来?? 对这突来的“干扰”,官水心不由得皱皱眉,那是什么声音?窸窣声持续出 现,官水心觉得这声音好象??糟了!她突然低呼一声,迅速张开双眼望向 噪音来源。
  果然!她的地图??正挥一挥衣袖,潇洒的随风而去了!官水心反射 性地弹起身子,赤足追赶弃她而去的地图,只见它如蝴蝶般,随着风的节奏 翩翩飞舞,忽高忽低,最后竟顺势“翩”上了一棵大树。
官水心两手插腰站在树下,气喘吁吁,想着要如何把地图拿下来。 这棵树非常高壮,而且枝叶浓密,爬上去不是件容易的事,事实上她
也不敢爬,她从小就怕高。
如果此时能吹来一阵风,将地图从树上直接台下来,那该有多好!官

水心双手合掌诚心地祈祷。 只可惜天不从人愿,这会儿反而静悄悄的,一点风都没有,这方法显
然无效。
  瞧!这就是偷懒不赶路的结果,遭到惩罚了吧!官水心叹一口气,忍 不住自责了起来。
  突然地,她想到一个更好的方法。她捡起一块石头,站妥位置,瞄准 树缝间的白色目标用力掷去。
“啪”地一声,她好象打中了什么,声音有点闷闷的。
  官水心紧张地环顾四周,确定没有任何鸟窝掉下来,才重重吁一口气。 还好,如果因此杀生岂不罪孽深重?她放心地捡起石头,再丢一次??“啪!” 这次她确定打到目标了,可是,怎么没见到地图飘下来?她又连续试了好几 回,还是不见地图的踪迹。奇怪了?正在纳闷的同时,她瞥见河边有一枝被
人丢弃的长竹竿。
嘻,办法是人想出来的,变换策略——既然丢不下来,改用构的! 她开心地取来长竹竿,回到树下,踮起脚尖,将竹竿伸进浓密的树叶
间开始拨弄,只见一片片树叶飘落而下??然后??嗄?卡住了吗?官水心 用力扯了扯竿子,抽不回来?她不信邪,又试一次,奇怪!竿子还是卡着不
动。然后,地似乎感觉有一股力量正拉着竹竿??“南——无——阿——弥
——陀——佛——”官水心僵直地念着佛号,吓得赶紧放开竿子,只见竿子 仍然“挂”在半空中晃荡,她瞪大双眼,不由得倒退三步。
她相信,佛祖绝对不会无聊到显神迹来吓她,所以??所以??还来
不及搞清楚状况,倏地,她看见竹竿的最上端正有一只手,缓缓地、缓缓地 从树缝中伸了出来??“啊——”官水心发出尖叫,惊骇极了,树上怎么会 有人的手?“哦??拜托!别叫了!”随着一句低沉的男声,树上突然跳下 一个体型瘦高、身着白衫的男子。这突来的状况,吓得官水心叫得更加骇人,
好象发生了谋杀案。
 “再叫就要破嗓了。”那男子蹙着眉,拿着竹竿轻轻敲她的头提醒道,好 心拯救她的喉咙,也顺便救救自己可怜的耳朵,再叫下去,他头都痛了。
  被他敲这么一记,官水心果然立刻收口,她美目圆睁,仍然一脸惊愕 地直瞪着他,无法开口说任何一句话。
十七年来,她单纯的生活一向严谨规律,凡事都是井然有序,连放东
西都是整整齐齐的,绝不会乱了位置,所以,只要是一样东西出现在不该出 现的地方,都会令她不知所措,而这个人突然从树上下来,就令她感到非常 震惊,他又不是猴子,为什么会在树上?“我想,你应该是在找这个吧?” 他将地图塞进官水心手中,也没理会呆若木鸡的她,径自咕哝地朝河边走去。
  想他邵巡,最近不知道是招谁惹谁了?老是犯上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先前为了家里的事业,下了一趟泉州,没想到回程经过洛阳时,遇上 了以前在云游四方时结识的好友,把酒甚欢之余,竟莫名其妙地答应替对方
回长安打探一项极为重要的消息。 而现在,他只不过是在树上睡一觉,作个短暂的休息,都有人要来“打”
扰。邵巡蹲在河边,用水轻轻拍拭着自己微红的额头,回想先前发生的事情, 直觉得想笑。
凭他邵巡虽不是武功盖世,但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在睡觉时被人
以石头打伤的纪录,所以,当第一颗石头乘他熟睡打上他的额头之时,他简

直不敢相信!还以为是哪个不怕死的来谋财害命。接下来,他虽然巧妙地躲 过一连串的石头“攻击”,却完全没料到会有人拿竹竿戳他,敢情他要睡一 顿觉这么难?更荒谬的是,这看起来不超过十八岁的小尼姑,竟然还一脸见 鬼的表情看他,好象他才是那个拿石头打人的冒失鬼。
  邵巡脱了靴子,准备在河边闲坐一会儿再上路,才发现小尼姑还杵在 原地,一脸呆样。突然之间,他起了好玩的念头。
 “没见过男人脱鞋子吗?”他故意逗她,若无其事地卷起裤管,露出半 截小腿,泡在冰凉的河中。
  虽然平常他的思想作风较为狂放不羁,生活也髓性惯了,但他发誓他 绝对没有捉弄尼姑的癖好,只是突然发现她拘谨别扭的表情很有趣。
说到她的表情,这还是怕第一次仔细打量官水心。 她很娇小——这是他对她的第一印象,她甚至还不到他的肩膀,给人
弱不禁风的感觉,唐朝的女子很少有这么瘦小的;她的五官分开来看很平凡,
组合在一起也不特别出色,可是她有一股吸引人的特质,但??是什么呢? 他们就这样互望着对方,彼此打量。
  邵巡原以为他的一句调侃话,会议她收回紧盯着他的目光,但相反地, 她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像是在研究稀有动物般的死盯着他不放,表情更加
怪异了。
 “男人??”她吶吶地开口,摇摇头,有点喃喃自语地评道:“不太 像??”没料到她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邵巡惊讶得差点跌入河里。
什么意思?她说他不像男人?像是回答他的话,官水心继续说道:“好
奇怪,你长得和孔雀不一样,也不太像乌鸦,更不像猪。”邵巡以为自己听 错了,先是一阵错愕,然后突然哈哈大笑,她的回答很耐人寻味。
 “此话怎讲?”她仍站在原地,与他保持一段距离。“师姑说,天下乌鸦 一般黑,男人都像猪一样,好吃懒做,而且男人的虚荣心和自尊心就像一只 孔雀那样的爱现??”听着她对男人的观点,邵巡微扬左眉,兴致也被挑起 了。
他怀疑她到底是在怎样的环境下长大的?竟然会相信这样的鬼话?就
算是出家的尼姑,也应该不至于单纯无知到这种地步,就他所知,很多道观 里的女道士和尼姑庵里的尼姑,都会和外界保持联络,甚至定期举行聚会, 邀请一些文人诗人一起吟诗作乐。
“你??以前可曾见过男人?”他忍不住问道。 她摇摇头,再度显得忸怩不安,整张脸红通通的,而且一路延烧到脖
子。
难怪! 邵巡明白了原因,也终于发现她到底是什么地方吸引人了,就是她那
双黑翦明瞳,带有一般世间女子少有的灵气,是他见过最纯真的眼眸,无丝 毫做作。
对于邵巡专注的打量,官水心很不习惯,不由得低下头去。
 “啊??”她惊呼一声,可怕的发现——刚才因为急着追赶地图,忘了 穿鞋,此时她正和他一样光着脚。
  官水心僵硬地移动步伐,一面对他微微颔首,一面将脚尽量缩进袍子 底下,企图神鬼不知地踱回她放鞋子的地方。但邵巡的动作比她更快,一个
轻功直接到她放鞋子和包袱的地方,然后再旋身跃回原来坐的地方,脸不红

气不喘的,叫官水心看傻了眼。
 “你跟乌鸦一样——会飞?”她不可置信。“我会飞,但我和乌鸦不一 样。”邵巡翻翻白眼,起身走到她身边。“你的脚好象受伤了,你没发现吗?” 经他这么一说,官水心才注意到她脚底下传来的一阵阵刺痛,可能是她在追 地图时,不小心被河边的碎石划破的。
  他突然抱起她,把她吓了一跳,直觉环住他的颈项。“你你你??请问 这位施主,你要做什么?你不可以这样抱我。”她的语气拘谨有礼。
“哦?”他高耸眉毛,充满兴致地问道:“为什么?”“因??因为我是
个??尼姑,这??不合时宜??”她讲得吞吞吐吐、结结巴巴,一点说服 力都没有。
 “尼姑的脚受伤了,也是会痛的呀!我乃本着‘慈悲为怀’的心帮你, 没别的意思。
放心,我对出家人没有兴趣。”话毕,他已经将她轻轻放在河边的石头
上坐好。
 “谢谢,我自己来就好了。”她坚持自己清理伤口,邵巡耸耸肩,索性双 手交叉脑后,一派淡然地在她身旁躺了下来。
  官水心紧盯闭着眼睛的邵巡,这才明白自己刚才打扰了他睡觉,只 是??为什么他要在树上睡呢?他是像刚才那样,直接“飞”上去的吗?不
晓得为何,官水心对这点很有兴趣。 但她没开口问他,因为他已经睡着了。
午后的树林,阳光虽炽,但整个林间氤氲静谧,给人一股安详的和谐
感。
  时间也不晓得过了多久,邵巡伸个懒腰,醒了。第一眼就看到仍在河 边“奋战”的官水心。
“咦?你还没弄好呀?”官水心腼腆地笑了笑,被他说中了!她从没想
过清理伤口是这么难的一件事,尤其当伤口是在脚底的时候,她连要捞河里 的水都很不容易。
她现在已经满身是汗。邵巡好象见到白痴般地莫可奈何,摇摇头,走
向一旁的草丛牵出一匹骏马,从鞍袋里取出一个瓶子,然后拉过她的脚,二 话不说地开始帮她清洗伤口。
官水心怔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愣愣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师姑们曾经说过有关男人的一切恶形恶状,此刻一一浮现她的脑海, 可是却没有一项适用于眼前这个男人。
  他也许不拘小节、倜傥不羁,但她相信他不是坏人,至少她先前不小 心拿石头打到他,他也没生气。
而且,他长得很好看。 虽然她没见过其它的男人,无从比较,但她就是觉得他很好看。他的
鼻梁挺直,眉宇间带有正义之气,一袭的白衫,使他显得潇洒俊逸,整个人
看起来伟岸挺拔、玉树临风。 只是,和他在一起会使她感到浑身不自在。
 “可能会有点痛,你忍耐一下。”邵巡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迅速拉回她 的思绪,可她还未来得及弄清楚他的意思,脚底已窜来一阵剧疼,她忍不住
倒抽口气。
他正以他随身携带的清酒,替她消毒,动作熟练而迅速。

  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他问道:“你住在渡尘庵?”如果他没记错,化 善镇上只有这么一座寺院。
“嗯。”她点点头。
 “你在哪里见过孔雀、乌鸦和猪的?你们庵里自己养的?”官水心不懂 他为何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但她还是很老实地回答:“我们庵里只种菜,不 养动物,所以孔雀和乌鸦都没见过,但我们收留过一只别人家走失的猪哦!” “那么,你怎么知道我长得不像孔雀和乌鸦?”“我就是知道,而且师姑有
画给我看过,虽然画得很丑,可是我知道她们已经尽力了。”清理完毕,邵
巡同时也觉得他们的对话,到目前为止已经接近莫名其妙的地步了。 看看日头,他也早该上路了,可是他不放心让她一个人,于是道:“走
吧!我先送你回去。”“去哪儿?”她穿好鞋,背起袋子,一脸茫然。
 “当然是回渡尘庵。”他的音量不自觉放大,她到底用不用脑袋思考?官 水心一脸怪样看他。
“我好不容易才从那里出来,我回去做什么?”


      2




邵巡相信自己的同情心已经泛滥到可以淹没一个小镇。 他本来是看在她受伤的分上,顺路载她一程,可是她却宁愿跛着脚用
走的,也不肯与他共骑。 邵巡外型俊美、个性随和,向来深受女孩子欢迎。说穿了,他还是头
一回遇到这么保守的女子,尤其对方还是个尼姑,一时之间,他真不知该如 何应付。
结果,高洁的君子情操终究使他不能假装没遇到她、睁一只眼闭一只
眼地拂袖而去。 所以现在可好,他明明是急着赶回长安,结果马却让给她骑,自己反
倒沦为“马夫”,在一旁用走的,还得义务为没骑过马的她拉住马嚼铁,以 免她摔下来。
“你是翘家的尼姑?”邵巡走在马侧,牵着马问。
 “我才不是,你怎么可以那样说?”官水心正襟危坐在马背上,下巴拾 得高高的,觉得深受侮辱。虽然她很感激他对她伸出援手,可是她看起来像
是那种爱玩的尼姑吗?在她的观念里,翘家与爱玩是同义词,都是不好的。 “你说好不容易才从那里出来,所以我以为??”邵巡解释道。 “那是因为我从小就没出过渡尘庵,师姑说外面有好多专门吃女孩子的
狼。”“吃女孩子的狼?”邵巡一脸怪表情,开始怀疑她的那些师姑不晓得是 怀着什么样的心态,怎么专门灌输她一些异于常人的观念?“师姑说偷跑出
来就会容易遇到。”官水心认真地点点头,继续说道:“可是事实上,我不是 偷跑出来的,我到长安是为了要??呃??见习。”官水心临时改口,想起 师姑们曾经再三交代,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她是还未剃度之人,这样会为她 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她不能告诉他,她是准备参加剃度资格的甄试。
“一个人?”“当然!”她很骄傲的说,没想到却换来邵巡的哈哈大笑。
“你身上既没有盘缠,又没有代步的工具,如果没有遇到我,凭你一个

人就想走到长安?”“我可以一路化缘走到长安,绝对没有问题。”“化缘?” 邵巡怪叫道,语气充满了取笑,她以为每个人都可以跟玄奘一样吗?“我们 已经走了将近一天,也没见到半个儿影子,你要跟谁化缘?”对于邵巡的调 侃,官水心完全听不出来,还一脸正经地说:“你呀!你就是我化缘的对象 呀!你先前不是也分给我一些食物吗?”天啊!她是白痴吗?邵巡大叹口气, 收住笑脸,觉得自己有必要为这位没常识的尼姑,好好开导一番,否则她可 能会运自己怎么饿死的都不知道。“你想想看,如果你没遇到我,也没遇到 别的人,那么你该怎么办?向谁化缘?”他尽量耐着性子,想要引导她一步 步去思考事情的严重性。
“我遇到你了,不是吗?”官水心觉得他的问题很怪。
 “我是说‘如果’!你就不会用点想象力吗?”他已经快要克制不住吼叫 的冲动了。
“可是我明明就遇到你了呀!”官水心的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她真搞不
懂他到底在执着什么?他们两人分明就已经遇到了,为什么他硬要她去想那 种没有发生的事情?真是奇怪!
邵巡紧蹙着眉头,不断在心底提醒自己要冷静。 他一向自信交友广、见识多,各式各样的人都碰到过;除了拥有自傲
的好脾气外,对人也相当风趣,这还是生平第一次能够把他给惹毛。
  在以前,他若是听说有一个愚蠢的尼姑,因为化不到缘而饿肚子,他 可能会当它是一则笑话,大笑三声后了事,但现在,他一点都笑不出来。
真不晓得她口中的那些师姑在想什么?怎么能够放心让她一个人出远
门?“你的脚??酸了吧?换我下来用走的好了。”官水心怯怯地提议道, 因为邵巡突然板起一张脸,笑都不笑,看起来好严肃,地想他一定是后悔遇 到她,并且将马让给她骑,所以??她还是识相点比较好。
  果然,邵巡立刻拉马停下,并沉沉地命令道:“下来!”官水心依言行 事,扶着邵巡的肩头乖乖下马,并偷瞄他一眼,不敢再随意攀谈。
  可是邵巡也没有要上马的迹象,他只是牵着马穿过路旁的小径,不发 一语地在一处空地前停下。
  始终跟在他身后弯来绕去的官水心,见他迟迟不上马,终于忍不住开 口了:“你为什么不上马?要跟我一样用走的?”系妥,半晌,邵巡才缓缓 转身,以先前那种莫可奈何的表情对她说道:“我们今晚在这里落脚!”
※※※ 天色已暗,邵巡和官水心对坐在火堆两侧,沉默地吃完晚餐,两人都
没有再开口说话。 邵巡背靠在树干上,仰望黑夜星空,悠闲地饮着酒,似乎在思索什么;
而官水心则在用完餐后,就一直埋首阅读她的经书。陪伴他们的,除了夜晚 的虫叫蛙鸣之外,就只有从火堆里偶尔发出的辟啪声了。
透过火光的照映,官水心忍不住抬起头来偷看邵巡一眼——他已经维
持那样的姿势好久了。 他在生气!她是知道的,可是她不知道他在气什么?官水心从心底油
然升起一股沮丧感,她不确定问题是不是出在自己身上?毕竟除了庵里的尼 姑之外,她从来没有实际与人相处的经验,更别提是一个男人了。
“该睡了,明天一早还得赶路。”邵巡突然站起身道,首先打破整晚沉默
的僵局。

官水心没有搭他的话,只是惊讶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邵巡定定瞧了她好一会儿,为她被吓坏的样子感到懊恼。整晚下来,
她就像是被猫盯住的老鼠,一直缩在角落,好象他会吃人似的。
竟然有人会怕他?他简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怎么,我看起来很可怕吗?”邵巡故作轻松说。 官水心反射性地点点头,随即又赶紧摇摇头,她瞪大了眼,看着正准
备上树的邵巡,惊讶地问道:“你又要在树上睡觉吗?”“当然!而且不只是 我,是我们。”睡在树上?她觉得好奇怪。“不??不用了,我在这儿睡就行
了。”官水心急切道,不懂他为什么会有在树上睡觉的怪癖。“你是怕爬不上 去吗?我可以背你。”邵巡道。
  她再次用力的摇摇头,连忙拒绝他的好意。“真的不用了。”她怯怯地 抬头打量一下这棵高壮无比的大树,心想这不是上不上得去的问题,而是她
可能会从树上掉下来的问题。
 “睡这里,容易遭受野兽的攻击,也许会有狼也说不定。”邵巡慢条斯理 的说道,他要确定所说的每一个字都进入她的耳朵,而且深植在她脑中,否 则她老是搞不清楚状况。
  官水心闻言,全身轻颤了一下,她想起师姑说过专门吃女孩子的狼。 可是??她虽然怕狼,但她更怕高。
 “没关系,我们有火,不是吗?不会有事的!”她力持镇定,虽然已经害 怕得要命,可是她还是宁愿不要睡在树上。
邵巡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又要发火了。
  这女人不但保守,而且像骡子一样顽固,她老是有一些奇怪的坚持, 他知道自己是劝不动她了。
  他耸耸肩,故意一脸无聊的样子看她,撂下一句:“随便你吧!”说完 一跃就上了树,悠哉地找了个好位置,他相信过不多久,他就会听到她害怕 的求救声了。
  邵巡上树后,官水心顿感一阵空虚,她紧张地环顾四周,第一次体会 到从树林深处传来的阴森与恐怖,好象随时就会有野兽冲出来似的。
一丝恐惧倏地窜过心头。 她连忙将所有的树枝一股脑儿的全部丢进火堆里,按着又放了一把枯
树进去,确定火烧得非常旺盛,她才露出满意的笑容。突地,她想起什么似
的,又赶紧起身将四周所有的树枝收集起来,放在火堆旁边,以便可以随时 添加柴火。
  一阵忙碌后,官水心安心地倚着树干坐下来,开始念诵“阿弥佛陀经” 和佛名??慢慢地,也很愧对佛祖地——她睡着了。沉睡中,她还梦到自己 正在专心地念经做晚课,十分虔诚??直到一阵怒吼传来。
※※※ 这个傻瓜!
  邵巡聆听树下的一举一动,忍不住心里犯嘀咕。看她挺忙碌的,还念 经哩!可能是打算一整晚不睡了。
  他靠着树干闭目养神,决定不再为她的行为困扰自己,他要安心睡个 好觉。
不到片刻,就感觉不对劲了!
邵巡猛然张开眼,发现有烟正从树缝中直窜上来,他简直不敢相信。

  失火了?他迅速跳下树,看见火苗正从堆着的树枝,延烧到树根,并 顺着另一侧的树干往上窜烧,而官水心在一旁早睡得不醒人事。
“该死的!醒醒!”他率先摇醒官水心,气得直想把她的头扭下来。
 “什么事?”官水心揉揉眼睛,睡眼惺忪的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邵巡直接卸下坐骑上的毯子,忙着扑打火苗,并连连咒骂道:“你在搞 什么鬼?你是想引起森林大火,还是想把我烧死在树上?”见他气急败坏的 模样,官水心才注意到周遭的状况,且大吃一惊,怎么好端端的就烧起来了
呢?“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要去哪里提水?”她慌道,胡乱在一旁兜圈
子跳脚。
 “啊!对了!”她解开随身包袱,取出替换的缦衣,开始学着邵巡的动作, 参与灭火行列。
 “站开点!”他一把推开她,吼道:“你是不是地想烧死你自己呀?”邵 巡这一分心,衣角迅速就沾着火,官水心吓得大叫:“着火了!着火了!”慌
乱的她,拿着缦衣在他身上就是一阵乱打。没多久,所有的火苗完全被扑灭, 四周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剩天上一轮明月的光亮使他们勉强看得到对方。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官水心颤道,声音充满了泣意,她 是真的被这场火吓到了,而且完全没料到火会烧到邵巡身上,都是她害的。
“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烧起来?”一阵沉默之后,见邵巡径自瞪
着她没搭话,她连忙指了指他的衣角,心虚道:“我也不是故意要打你,是 你的衣服着火了??”原本一肚子怒火等待发泄的邵巡,一看见她乌漆抹黑、 泫泪欲泣的小脸,再听到她跟他道歉的理由,忍不住开怀大笑了起来。
此时、此地、此景,活像出闹剧似的,简直荒谬得可以。 官水心一脸疑惑地望他,为何他一下子怒气冲冲,好象要杀人,一会
儿又笑得这样夸张,他到底是有没有生气,还是??已经气疯了?“你?? 为什么要笑?”她不解道,觉得这件事很严重,一点都不好笑。
邵巡看了她一眼,继续笑道:“因为你的脸很好笑,黑黑的,好象黑炭。”
他拿走她手上的缦衣,摸黑将毯子和她的包袱一并捆在马背上。 官水心抹了抹自己的脸,不暇思索道:“骗人,这里这么暗,你怎么可
能看得出我脸上黑黑的?你又不是猫!”“你说得对,我不是猫,可是??” 邵巡在黑暗中扯了扯嘴角,微笑道:“我是喜欢睡在树上的猫头鹰??”不 等她有所反应,他一把抱起她跳上另一棵大树。
“你要做什么?放我下去!”官水心尖叫道。
“别忘了你闯的祸,这次得听我的,在——树——上——过——夜。”邵
巡威胁道。
“我不要!我不要在树上睡觉啦!”她拚命扭动身体。 邵巡在树上找了个位置不错的地方放她下来,顺便敲敲她的头说:“你
再动,掉下去我可不负责!”闻言,官水心果然立刻全身僵直不动。 邵巡满意地点点头,正想跳到旁边的树干上时,官水心反而一把揪住
他的衣服,害怕道:“你??你要去哪儿?不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我 怕??”虽然她看不见实际离地面有多高,可是她想她一定会掉下去的。
官水心的反应让邵巡直觉她和一般女孩子一样,怕黑! 他不禁失笑了,他还以为尼姑们都是有佛在心中,什么都不怕的。
试了试树干的承受力,确定可以负荷他俩的重量之后,他才缓缓在她
身旁坐下,同时发现官水心全身僵硬。她可能是不习惯和男人赌得太近,所

以才会以不自然的状态直挺着身体吧!他想。
 “快睡吧!反正闭上眼睛一样都是黑的,没什么好怕的。”“我们会不会 掉下去呀?”她细声问。
  他没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懒洋洋的说:“放轻松点,你全身紧绷成 这样,要怎么睡?小心明天会腰酸背疼。”“可是??这么高??我怕会摔下 去??”邵巡恍然大悟,弄了半天,原来是惧高呀!难怪她会怕成那个样子。 他轻柔地拉着她靠向自己,将下巴放在她的头顶上,试着哄她。“你可
以假装现在不是在树上,这样就不会摔下去了。”“怎么可能??”官水心喃
喃道。“我明明就在树上??”又来了!她真的很死脑筋!他要到什么时候 方可以安心睡觉?他大叹口气,无奈道:“这样吧!你先闭上眼睛。”“为什 么?”“那是因为??可以帮助想象。”邵巡随口胡蔼,反正目的就是要她闭 上眼睛,赶快睡觉。
官水心不大了解他的意思,但她还是听话的试着把眼睛闭上。
  过了半晌,官水心又开口了:“没有用,我已经很努力试了,但我还是 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坐在树上??”“你只要专心的闭着眼睛,不出一个时辰, 我保证你一定办得到。”因为那时你已经睡着了,邵巡暗忖道,从没想过自 己曾往一棵树上哄一个小尼姑睡觉,这种经验恐怕无人能比吧!
“我不懂,一个人明明在树上,怎么可能因为闭着眼睛而改变了会摔下
去的事实?”老天爷!再这样耗下去,天都要亮了! 邵巡开了闭眼,将她的头按压在胸前,沉声命令道:“现在,闭上眼睛,
然后睡觉!
  否则我把你直接丢下去。”官水心以为他又生气了,乖乖倚在他怀中, 不敢有太大反应。
  沁人的晚风轻柔拂面,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她渐渐感到安心, 这种熟悉的安全感,就好象小时候倚在阿娘怀中时一样。
真奇怪,一个男人怎么可能也会给她这种静心的感觉?也许??并不
是所有的男人都像师姑说的那么坏,至少邵巡就不会,虽然有时讲话会大声 了点,但她相信他绝对是个好人。
  待官水心身体完全放松,呼吸也渐次平稳后,邵巡才柔声的问了句:“你 今年几岁了?”“快十八了??”她随口答道,透过胸膛听他的声音,她觉 得很好听。
 “水心是你的法号?”“不是??是我的本名??我娘替我取的??”官 水心的话细软无力,声音出现明显的睡意,靠着他好舒服,她快睡着了。
 “那你正式的法号呢?”“??法号??我还没??”她话还未说完,就 咕哝地睡着了。
  还没?还没??什么?虽然对她来不及说完的话很好奇,可是她好不 容易才睡着,他可不会笨到这时候把她叫醒,只为了要跟她继续有可能令他
崩溃的谈话。
  她磨人的说话方式连狗都会被逼疯,他相信只要长久和她相处,他很 可能会因此短命,到时还得劳顿她替他颂经超渡,多悲惨呀!
  官水心挪了挪身体,像只小猫般更加偎进他温暖的怀中,为了怕她摔 出去,邵巡以双臂轻搂着她,自己则仰头向后倚在树干上。
真是罪恶!他竟亲密地抱着一个尼姑睡觉!
说出去恐怕不是被人笑死,就是吓死别人。还好官水心来不及意识到

两人之间的亲密就已经睡着了,不过他也挺怀疑她是否真的清楚男女之间的 事情。
他强迫自己合上双眼,不要再去想这个连他自己也莫名其妙的问题。
  反正只要到了长安,两人就无任何瓜葛,而他在打听完他要的消息之 后,还得赶回洛阳,到时候,他就可以完完全全摆脱她了,况且只要他不说 出去,绝对没有人会知道他曾经抱着一个尼姑在树上过夜的事。
邵巡在心中愉快地盘算着。 只是,这种想法无疑是掩耳盗铃,他和她之间奇妙的缘分,真的可以
如此轻易地赖掉吗?
※※※ 可能是第一次出远门的关系,她真的累坏了。
  昨晚火烧树干时,她都能睡得死死的,他又怎能期望他抱她跳下树时, 她会醒来?下了树后,邵巡将她轻轻靠着树干放下,发现她睡着时其实还满
可爱的,只是,她的脸怎么好象干净了不少?邵巡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 衣襟,果然!她脸上的污渍有一部分已经转移到他的衣服上了,他的白衫现 在简直比破抹布还脏,而且破烂;衣摆部分被烧了一个大洞。
  他从鞍袋中取出一条毛巾,本来是想替她擦净俏脸的,只是??他贼 笑着,临时改变主意,走到旁边被火烧熏成黑色的树干,用手在上头抹了一
把,然后踅回她的身边,轻手轻脚地将她的脸涂了个乌漆抹黑。 昨晚夜色太暗,他一直无法真切地看清楚她黑脸的样子,觉得很可惜,
现在不但如愿以偿,而且是越看越乐,她黑脸的样子真的很可爱。
  邵巡知道自己捉弄人的行为挺幼稚的,可是他又觉得很有趣,不忍就 此收手。
  不料此时官水心突然张开眼睛,黑若子夜的双眸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把正在恶作剧的邵巡吓了一跳,他有笑那么大声吗?“你醒啦?”邵巡故作 镇定地说,不认为她聪明到会猜出他在做什么。
  果然,她本来迷惑的眼神,一发现自己正半躺在地上时,不禁转为惊 愕。
 “我??掉下树了吗?”不能笑,绝对不能笑!邵巡努力忍住大笑的冲 动。
见他久不答话,脸上的表情又扭来扭去,官水心无奈道:“我就说我会
摔下来吧! 你还不信。”她勉强撑起身子,觉得有点腰酸背疼的,但还不至于像摔
断骨头那样痛,这倒奇怪了。 “你没有摔下来,是我抱你下来的。”邵巡一脸促狭,好心地解释道。 官水心疑惑不解的表情好似看见鸡在表演吞蛋,她微微蹙眉,盯着他
问:“那么??你刚才在做什么?”她记得她醒来时,邵巡正蹲在她前面, 一张脸和她凑得很近,她原以为他是在看她有没有摔伤。邵巡不疾不徐地举
起手中的毛巾,道:“我正在帮你擦脸,你的脸脏了,记得吗?”他确实开 始很体贴地替她擦掉脸上的黑污。
 “谢谢!”官水心轻声道,眼中充满了感激。“我自己来就可以了。”接过 毛巾,官水心认真地继续擦拭自己的脸,她想起他前一晚说过她的脸像黑炭
一样;果然没错,而且比她想象的还黑,她一定是被烟熏了很久,也难怪他
一看到她的脸就一副忍不住想笑的样子,她现在看起来一定是丑到家了。

  邵巡轻松自若地走向他的爱驹,抵着马的侧腹,开始忍不住双肩抖动, 闷笑了起来,天啊!她真的很迟钝!不过他不想戳破这个秘密。
待他笑够之后,才转身对她说:“你准备好了吗?我们必须赶紧上路
了。”官水心朝他点点头,一起身就看见昨晚被烧得黑黑的树干,忍不住一 阵愧疚,她走过去以手掌贴着它,轻声说了句对不起,才慢慢踱向邵巡。
“你跟那棵树道歉?”她微微颔首。 见她难过的样子,邵巡拍拍她的肩,安慰道:“它只是受了点伤,不会
有事的。”他本身就对大自然有着特殊的情感,有时候他也会对着植物吟诗
叙话,所以他对她向树道歉的行为,不但不会觉到奇怪,相反地,他倒觉得 很窝心。
 “谢谢你安慰我,我觉得好多了。”“现在可以上路了吗?”他问道,扶 她上马。
“嗯。”待在马上坐走后,官水心突然不好意思地说:“你也上来好了,
老是要你用走的,我觉得很过意不去。”其实她一个人坐在马背上也有点害 怕,老是觉得会摔下去。
“你确定?不会到时候又把我赶下马?”他揶揄道。
 “不会的??这是你的马??”她的脸红得像快着火了。邵巡大笑出声, 迅速俐落地翻身上马,对她不太正经地眨眨眼,随即策马沿着小路疾驰出发。
  离去前,还听到官水心突然发出一声惊呼。“糟了??我忘了做早课 了??”“反正就念经嘛,在哪儿念不都一样??”“可是??在马背上念 经??好奇怪??”交谈声渐行渐远。
  待两人身影逐渐消失后,远远地,从树林后头隐约冒出三团令人熟悉、 圆圆似球的影子。
 “现在可好了,我们的水心跟男人跑了,我们怎么跟她死去的娘交代?” 二师姑圆情急切道,泪眼汪汪的,好象快哭了。
从后头姗姗来迟的三师姑圆圆,嘴里塞满了食物,憨憨笑着。“这样正
好??我们可以叫他娶咱们家水心,我早就说过将水心嫁人是个不错的点 子。”大师姑圆理沈不住气了,夺走圆圆手中的食物,责声道:“你还敢说! 从我们出来到现在,你就只知道吃,沿路一直吃,好几次还为了等你,差点 把人给跟丢了。”圆圆又抢回食物。
 “如果不是你答应让她出来应考,现在也不会出这种状况了,况且‘吃’ 是为了走更长的路,想当年??”“你们两个!”二师姑圆情大喊道。“现在 不是吵架的时候,快想想办法!”“继续跟喽!”三师姑圆圆轻松道。
 “我们当然知道要继续跟,问题是现在我们三个人六腿条,根本就追不 上那匹两条腿的马。”圆理皱眉道。
  圆情力持镇定。“我们可不能落后太多,水心到达长安后,一定会发现 我们给的地图有问题,到时??”三人互望一眼,察觉事态真的有些严重了,
她们千算万算,也没算出半路会杀出个相貌堂堂的英挺男子。万一所遇非人,
她们宝贝的水心就这么给人骗去了,那可如何是好?“别急,水心一向是我 们之中,头脑最清醒、也最聪明的,不会这么轻易给人骗去,他们同路前往 长安,这点是绝对错不了,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赶到比较热闹的地方, 看能不能找到同样前往长安的车队,麻烦他们载我们一程。”大师姑图理快
速作出最后结论。
“就这么决定。”圆情及圆圆附和道。

  说实在的,要三个圆鼓鼓的人这样十万火急地赶路,可真是难为了她 们,但为了她们视如己出的官水心,她们可以说是无怨无悔。
于是,她们三人就这样累呼呼地谋求赶上官水心的方法去也!









打从一踏上长安城内的朱雀大街开始,官水心讶异的表情就没停歇过。 长安果然名不虚传,百闻不如一见,这会儿她可以说是彻底开了眼界,
真正见识到大唐第一大城的繁荣景象了。 这里的街道又宽又直,随便一条小街都比化善镇里的有规模,而且还
有很多她见都没见过的商店;不过,最令她惊讶的还是大街上熙来攘往的人 群。
  以前,她常常听师姑们谈起有关她们出家前,曾经如何装扮自己的事 情,当时她还不相信有人会穿那种半露酥胸的衣棠到处闲晃。如今,她双眸
圆睁,不可置信地紧盯着她眼前一一经过的妇女,原来,真的有人敢这样穿,
且还不是只有一个,而是大家都时兴这么穿。 真的很奇怪,是因为天气热的关系,大家才这样穿的吗?官水心实在
无法理解。
 “你这是什么表情?好象看见没有毛的孔雀在逛街。”邵巡习惯性敲了敲 她的脑袋,取笑道。
  一路行至长安以来,他们两人倒也相安无事,没再发生什么重大事件, 他发现只要抓到了她思考的模式,和她谈话其实还满有趣的。没有毛的孔雀? 官水心怪异地想象那个画面,忍不住格格笑了起来——在朱雀大街上,有一 群没有毛的孔雀在散步?哦!亏他想得出来。这个形容实在是有点贴切又不
会太贴切,瞧瞧那些妇人的衣着虽然华丽,但又少得好象没有穿衣服一样,
就跟没有毛的孔雀一样??笑得正开心的官水心突然意识到修佛之人,是不 能这样嘲笑别人的,很不应该,她连忙忍住笑意,强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 子。
“你知道你现在的表情看起来像什么吗?”邵巡的眼神很促狭。 她摇摇头,嘴角远因忍着笑而紧绷着。
  他神秘兮兮瞄她一眼之后,才揶揄道:“好象一只忍着不敢放屁的小笨 猴。”这个人讲话好毒!
  官水心马上怒目相向,鼓着腮帮子斜睨着他,都快要分道扬镳了,他 还不放过调侃她的机会。
“生气啦?你知道你生气的样子看起来又像什么吗?”他脸上的贼笑更
深了。
“我怎么会知道?”她没好气地说。
 “很像是一只被打肿脸的小猪。”他大笑道。此行最大的收获,就是发现 官水心瘦归瘦,但气呼呼的脸真的很像小猪。
“我才不像!”官水心凶巴巴的说。“师姑说,只有男人才像猪。”真奇怪,
从小到大生活在渡尘庵里,她的心一直宁静无波,几乎很少生气,可是为什

么每次和他讲不到两句话,她就会动了气?这对修佛之人无疑是一项大忌。 邵巡笑得更加不亦乐乎,并立即引来路人的侧目。 一位尼姑和一名男子共乘一匹马,本来就已经很醒目了,他就非要这
样引起别人注意不可吗?官水心反身以手捂着他的嘴,恼火地想要堵住他夸 张的笑声。
  殊料,她一个重心不稳,嘴没捂到,人倒先滑下了马背,口中还发出 难听的惊叫,若不是邵巡眼明手快抓住她,她肯定会摔得很难看。
被她这么一叫,现在街上所有的目光都转到她身上了,老天爷!她真
想挖个地洞藏起来。
 “你如果要下马,通知我一声就是,何必这般折腾自己呢?”邵巡忍笑 道,她的脸比猴子的屁股还红。
  尽量不去理会众人好奇的眼光,官水心困窘地挪了挪身体,抬高下巴, 顺着他的话镇定地说:“那就麻烦你了,我要在这里下马。”她本就打算在此
和他话别。 见邵巡没啥反应,她按着又说:“反正再走几步路就到了,我在这里下
马就行了。”邵巡收住笑容,还是没有答话,只是径自盯着她瞧,她开始有 些不知所措。
“呃??这些天来,非常谢谢你的照顾,我的脚也已经好了??”她边
说边观察他的反应。 怎么回事?他怎么突然不笑了?她虽然不喜欢他那副吊儿郎当、捉弄
人的样子,但他严肃地板着脸让她更是不习惯。
 “无所谓,我顺道送你过去。”邵巡闷闷地开口。不晓得为何?在听到她 的道别后,他有种奇怪的失落感。
 “不不??不行啦!”官水心慌道,整个人又一个不稳,险些跌下马背。 “就??就在前面而已,我??我走过去就行了,真的!”她开始结巴,因 为她不想让寺里的人看见她和男人在一起,说不定那会影响到她的考试成 绩。
邵巡停下马,但并没有要让她下马的动作。
 “也??许,有师父在那里等我,所以??你过去会不太方便,能够相 识自是有缘,以后若有机会再经过化善镇,不妨来渡尘庵走走,我想这次你 帮了我这么大的忙,师姑一定会和我一样感谢你,她们也会很欢迎你的??” 老天,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见官水心一脸认真,邵巡嘴角微微上扬,经轻拍拍她的头,说道:“你
确定你的师姑们会欢迎我?”他可不认为他会受到欢迎,她的师姑若知道他 抱着她在树上睡觉的事情,可能会要了他的命。
 “确——定。”她有些心虚,事实是——她也没那么确定,因为师姑们最 讨厌男人了。
“好吧!我们就在这里道别。”邵巡扶她下马,突然又起了捉弄她的兴致,
最后恶毒地补充一句:“记得别把人家的佛寺给烧了。”官水心拾着包袱仰头 望他,她才刚站稳,根本来不及听清楚他的话,正想问清楚时,突然??“啪 答”一声??大街尾端传来小小的骚动,两人同时楞住,不约而同回头张望, 好象有什么东西垮下来了。
街上其它的人纷纷朝声音来源集中,官水心其实也满好奇的,想过去
看看,只是碍于有事在身,她必须先找到“法云寺”再说。

  于是,她耸耸肩,笑笑地对邵巡说道:“再次谢谢你,那么??就此告 辞了,再见!”官水心微微鞠躬,不等邵巡开口,匆匆忙忙就往街的另一侧 走去。她从没如此和人辞别的经验,她知道自己是不喜欢的。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邵巡始终无法将目光移开,直到确定她已转入“大 兴善寺”,他才有些意兴阑珊地掉转马头,从反方向离去,并且为这种强烈 的失落情绪,感到十分的不悦。
  和官水心这一段短暂的相遇。确实为他的这趟旅程平添不少乐趣,但 是向来潇洒自若的邵巡,是不会为女人挂心的。
  邵巡强迫自己将全部的心思放在今天晚上的正事上,洛阳方面还在等 他的消息呢!
他可不能耽搁。 就在他行经先前发生骚动的街角时,他忍不住朝人潮聚集处望了一眼。
那里有一辆载货马车因为车辆的横轴断了,正停在路中间,马车的主人似乎
和人起了争执,双方人马僵持不下,连旁观的民众都分成两派。 邵巡策马正要穿越人群时,他以为自己眼花了,倘好象看见了——尼
姑?而且是正在吵架的尼姑?他不信邪,眨了眨眼,再看一次。这回他可看 得非常真确,吵架的尼姑不只一个——有三个。
三个正在吵架的胖尼姑!
  邵巡翻了翻白眼,忍不住在心里咕哝道:“见鬼了!最近怎么和尼姑这 么有缘?”※※※官水心已经在“大兴善寺”附近,来来回回绕过不下数十 趟了。
  她看了看手中的地图,再比对附近的地形,奇怪?怎么看都是这里没 错,可是为什么这里不是“法云寺”,而是“大兴善寺”呢?难道是迁寺了
吗?“对不起,请问一下‘法云寺’怎么走?”天色已暗,难得又有一个“女 人”经过,官水心逮到机会上前询问。
“法云寺?没听说过[口也]!”对方摇摇头回答道,便丢下一脸愕然的官
水心往大街上走去。 这已经是她问到的第九个人了,而她的回答和前八个一模一样,官水
心不禁开始怀疑是不是所有长安城的女人都不知道“法云寺”在哪儿?可是 她又不敢找男的来问,因为她发现好象除了邵巡以外,其它的男人,她看起 来都有些??怕怕的。
也许她应该往城的另一个方向我找看。 有了这个念头,官水心立即付诸行动,沿路上她又问了好几个女性路
人,但是依然没有斩获。就在一筹莫展、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她决定重新走 回“大兴善寺”找里头的师父直接问个明白,也许是“法云寺”改名了也说 不定!
  官水心为这迟来的好方法感到雀跃不已,早想到不就得了,她也不必 走得这么辛苦。
  官水心高高兴兴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往回走,她的肚子也有些饿了, 幸运的话,她也许赶得上和寺里的师父一同用餐。
  可是,她走了好久,还是不见“大兴善寺”的踪迹,她记得她没走那 么远呀?没关系!路是人问出来的,官水心聪明的又找人问了路。
岂知,不问还好,越问越“花”,她到现在才知道光是长安城内,就有
佛寺一百多座。且每个人跟她说的都不太一样,有人跟她说过街后左转,有

人说右转,有人甚至把在晋昌坊的“大慈恩寺”和靖善坊的“大兴善寺”搞 错了,害得她白跑一趟。
官水心就这样持续在长安城里绕来转去,约莫一个时辰半之后,她才
终于体悟到一个事实——长安城的女人都和她一样,是个路痴! 因为在她们“明确”的指点之下——她迷路了! 她又累又饿又困,已经快走不动了。 两相权衡之下,她决定先填饱自己的肚子再说,可是??另一个实际
的问题又来了,从她出渡尘庵以来,她就没“真正”化过缘,充其量她化过
缘的对象只有邵巡一个人,她现在该怎么办呢?官水心站在街道上左右张 望,想起师姑教她的化缘第一要诀——要向人多的地方化缘。
  人多的地方?天都黑了,要到哪儿去找人多的地方?她记得刚才有经 过一个满热闹的地方,也许可以去试试看。
嗯!就这么决定!
※※※ 入夜后的长安,非但没有特别冷清,相反地,更是热闹非凡,呈现另
一番不同的繁荣景象。 醉杏楼,是长安城内规模最大的高级妓院,这里的姑娘不但长得国色
天香,琴技歌艺更是没话说。每晚来此寻欢作乐的达官显贵有如过江之鲫,
个个出手阔绰,姑娘们自是使出浑身解数,以博得大爷们更丰厚的犒赏。 但尽管琴艺再精湛、歌声再动人,此时的邵巡却觉得相当索然无味、
无聊得直想打瞌睡。可恶!他今天来醉杏楼是另有目的,但却有一个影子老
是在他心中盘旋不去,严重干扰了他一个晚上。 邵巡仰头重重饮下一口酒,企图将脑中那抹身影摒除掉。 真是!他现在人可是在妓院[口也]!眼前出色动人的女子一堆,为何
他老是会想到那张气呼呼的小脸?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病?否则怎会对 一个尼姑念念不忘?邵巡一直努力思索这个问题,丝毫没注意到燕歌姑娘已 弹完一曲,正充满深意地打量着他。
燕歌姑娘可是醉杏楼的当家花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言行举止之
间更是充满了一股慵懒的媚态,想花大钱为她赎身的大爷到处都是,但她却 独独钟情于邵家的长公子邵巡。
邵家是长安城内首屈一指的巨富人家,也是全国出了名的陵宫建商,
连当今皇上都钦点邵家负责中央一切的宫殿和陵墓的建造,可说是拥有响当 当的盛名。
可是尽管邵家名气之大,但一般人也仅仅见过邵巡和他的父亲邵雍。 至于邵巡的爷爷邵农平、母亲吕翠意、小妹邵寻寻的一切,都只限于
听说,没有人真正见过他们,连邵巡本人,因为个性比较漂泊不定,本身也 很少待在长安的家中,大部分的时间他都游历各地,享受闲云野鹤、云淡风
轻的日子,只是偶尔会顺便到一些据点打点邵家相关的业务事项。
 “邵公子难得前来,怎么一来这儿尽是埋头喝闷酒,可有什么烦人之事? 不妨说来给燕歌听听?”燕歌起身坐在邵巡身边,微笑着为他斟酒。
  她一向欣赏邵巡。虽然邵家富可敌国,但邵巡丝毫没有富豪公子的贵 气与流气,同样地,他也许倜傥不羁,却没有时下文人诗者的靡烂与浪荡。
“喝闷酒?我看起来像是会喝闷酒的人吗?”邵巡淡笑道。
“那么??就是燕歌的琴艺退步了,无法逗邵公子开心??”见燕歌一

脸自责,邵巡挥着手解释道:“没的事,和你没关系,大家都晓得燕歌姑娘 琴艺过人,歌声自不在话下,为姑娘着迷的人比比皆是??”“邵公子也是 吗?”燕歌淡淡地问,一颗心早已忐忑不安,她一直希望邵巡为她赎身。
  邵巡眼中闪过一抹警戒,随即又露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道:“是不 是又如何?我可争不过天宇那小子。”他喝着酒,并且偷偷观察燕歌的反应。 周天宇和他也算是旧识了,而他这次回长安的目的就是要查一查周天宇近几 个月都在干什么。
“您别误会了,我和周公子可没什么,完全是他一厢情愿,况且周公子
已经好一阵子没来了。”燕歌连忙撇清关系,心中不免有些窃喜,她将邵巡 的反应视为他很在乎她和周天宇的事。
 “没来?”邵巡挑眉道,不落痕迹地慢慢切入他想知道的重点。“天宇对 燕姑娘的喜爱,在长安城内众所皆知,他怎么可能不来呢?”燕歌再为他斟
满酒。“是真的,他到洛阳去了,他说要去做赚大钱的生意。”“哦?”邵巡
的兴致可来了,但他并没有明显表现出来,只是有些气愤地说:“这种事天 宇竟然没有告诉我,太不够意思了。我人就在洛阳,他也不会来找我,人生 地不熟的,做起事来总是会有些不便。”周家和邵家还颇有一点交情,因此 燕歌可以了解邵巡的感受。
“这件事其实不是周公子告诉我的,是他和另外两位客棺谈话时,被我
听到的??”燕歌的话被房门外疾步而过的脚步声给打断,她微微皱眉地看 向门外匆匆走过约两名保镳,心想大概又有人在大厅闹事了。突然意识到自 己的分心,燕歌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忙道:“对不起,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那两位客棺。”邵巡经扯嘴角提醒道。
“哦,对!那两个人!后来他们还和周公子来过这里一次,好象是在庆
祝第一笔生意的成功。”本来邵巡还觉得自己刻意套话的行为有些小人,但 没想到这会儿燕歌反而在聊天中泄漏了更多蛛丝马迹。
正当她请到周天宇在醉杏楼认识那两个人的经过时,房外的回廊又传
来一阵脚步声,这回换成一个丫头急匆匆地往里头的厢房走去,半晌,只见 醉杏楼最有名的风骚老板娘桢娘,正气急败坏地赶往大厅方向,嘴里还不住 咒骂着。
  这次,连邵巡都不由得被分散了注意力,因为??他好象听到老板娘 说了那两个他最害怕的字眼。
  这简直是噩梦,他怎么连来妓院都会听到“尼姑”这两个字?此时, 一位姑娘边笑边走进来换酒,头还不住地向外张望。
  燕歌起身抓着她问道:“外头发生什么事了吗?”“说是有个尼姑化缘 化到我们这儿来了,赶都赶不走呢!你说奇不奇怪。”她格格笑得好开心, 一换完酒就飞也似地跑出去看热闹了。
邵巡按压着额头,觉得头忽然痛了起来,他有股不祥的预感。 燕歌摇摇头,重新在邵巡身旁坐下,丝毫没注意到邵巡铁青的面孔,
斟满了酒,她娇笑道:“这年头什么怪事都有,竟然会有尼姑跑到妓院来化 缘,真不晓得她脑袋是不是有问题?”倏地,一声熟悉的尖叫传来,是她没 错!
  邵巡低低咕哝一句,也没理会一旁惊愕的燕歌,便起身赶出房门,直 接从二楼一跃而下,脚刚落定,就听到桢娘的大嗓门。“??走走走,客人
都被你吓跑了,你这样我们要怎么做生意??”邵巡快步走向门口,果然看

到官水心被一群人团团围住,而妓院的两个保镳正要动手拉她。 “放开她!”他吼道,大步跨前隔开保镳和官水心。 众人对这突来的状况一时反应不过来,纷纷噤若寒蝉,印象中的邵巡
总是笑瞇瞇的,从不大声说话,更遑论吼叫了。 始终低着头的官水心,听到这一声怒吼后,不禁抬起头,望向那个令
她熟悉的声音主人。
 “邵巡??”老天!她从没这么高兴见到一个人,官水心当着众人的面 直接扑进邵巡怀中。
“你见鬼的在这里干么!”邵巡咆哮道。 “我只是站在这里而已。”她仰头望他,一脸可怜兮兮。 原本一肚子怒气待发的邵巡,一见到她泫然饮泣的小脸,整个人顿时
心软起来,她显然是吓坏了。
“傻瓜!”他忍不住敲她的头。
 “你在骂我吗?”官水心问,她没做错什么事呀?“很高兴你听得出来。” 他微笑道,这时候他竟然还笑得出来,连他自己都佩服自己。
围观的群众里,已经有人噗出窃笑,每个人都饶富兴味地看着他们。 一位来路不明的小尼姑惹恼了笑面公子邵巡,而且状似亲密,这??
似乎有些不太寻常。其中一定有他们不知道的秘密,而人们总是爱听秘密的。
 “怎么回事啊?”正从里面赶出来的燕歌,一来到门口就看见小尼姑投 怀送抱的一幕,心里颇不是滋味,敢情邵巡的魅力连尼姑也抵挡不了?一见 小尼姑有邵巡这位重量级的人物为靠山,桢娘的脸色倒是和悦不少,口气也 缓和许多。
“怎么,你们认识?”当着一屋子人的面前,邵巡无奈地点点头,并且
将官水心稍稍拉开一点距离,以免她闷死自己。 而官水心在看到站在一旁的两名壮汉,连忙怯生生地躲到邵巡背后,
两手紧抓着他的衣服不放,邵巡翻翻白眼,深觉自己像只保护小鸡的老母鸡。
见多识广的桢娘遣退两名保镳之后,便扭腰摆臀地踱到邵巡面前。
 “既然是自己人就好说话,可不可以麻烦您请这位小师父发发慈悲心, 别来这儿砸场子,我们还得做生意呢!”桢娘是属于艳丽型的女人,虽然外 表看不出实际年龄,但大约也有四十好几,醉杏楼就是靠着她八面玲珑的手 腕一手建立起来的。
  邵巡对桢娘微微颔首,随即对官水心说道:“麻烦你站到前面来好吗? 你在我背后,我没办法跟你说话。”官水心从他身后探出了头,虽说那两个
凶神恶煞的壮汉走了,可是眼前还是围了一堆奇怪的男人,她觉得有点可怕, 摇摇头又赶紧缩回身子。
“你这样说,我听得到。”她坚持道。 邵巡忍住吼叫的冲动。
人群中已经有人因为她的回答开始窃笑,眼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兴
致也越来越高昂,他和她这样耗下去也不是办法。
 “不好意思,我的账先帮我记着。”邵巡对桢娘交代道,转身拉着官水心 就要离开。
“邵公子??”燕歌开口唤他,不敢相信他就这样弃她而去。
“燕姑娘,今晚很尽兴,非常谢谢你。”邵巡勉强寒暄两句,头也不回地
拖着官水心快速离开事故现场,留下燕歌独自错愕地面对一个事实——醉杏

楼当家花魁的魅力竟然比不上一个尼姑?主角退场,众人一见没戏可唱,立 即哄然作鸟兽散,不过倒是有人开始对邵巡和那个小尼姑之间的关系议论纷 纷。
  桢娘也是个明眼人,她走向燕歌身旁,轻轻安抚她的情绪,牵着她的 手要进屋时,突然瞥见街角又冒出三个尼姑,正要经过醉杏楼。
桢娘拧着手绢,真想尖叫! 她醉杏楼今天到底走了什么狗屎楣运!老是有尼姑在店门口闲晃,送
走一个来了三个,她到底还要不要做生意呀?桢娘挥手欲叫保镳过来吓走她
们时,那三个胖尼姑竟然也同时朝她挥手。 并且以足以震破桢娘耳膜的音量,齐声呼喊她的小名。 “小——桢——儿!”







  一回到落脚的客栈,他们并没有从正门进去,邵巡反而拉着官水心绕 到客栈后头。
“闭上眼睛!”邵巡命令道。
 “为什么要闭上眼睛?我们现在又没有在树上。”“闭上就是,否则别怪 我没提醒你。”官水心一脸狐疑,还没搞懂他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就被他 揽住腰侧,一记轻功纵身向上,直接跃上三楼窗台,飞身入屋。
她没想到她的脚会突然腾空,惊吓之余,除了尖叫还是尖叫,无奈邵
巡的另一只手本来是要蒙住她眼睛的,被她这么一叫,只好牺牲眼睛改而捂 住她的嘴,否则全客栈的人不被她给吵醒才怪。
“唔??”官水心眼睛瞪得老大,惊叫声全闷在邵巡的手掌中。“我警告
过你的。”他放开手,见她发自的脸色,心中有些不舍,他知道她怕高,可 是如果告诉她,他准备带她飞身上楼,她铁定抵死不从。
 “明明有门,为什么要从窗户进来?师姑说,只有小偷和坏人才从窗户 进进出出,不走正门。”官水心眉头深锁,非常不解。
“我不能让客栈里其它的人看见你和我在一起,这对你不好。”邵巡动手
点燃油灯,室内乍明。
 “为什么?我又没做坏事,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怕人看见?我又不是小 偷。”官水心边说边好奇地摸着桌缘,她第一次看见雕花的桌子,好漂亮! “别忘了你是出家人,若被人看见和男人共同出入客栈,是会被说闲话 的。”邵巡深觉自己像个老爹,啰哩叭嗦的。她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 不懂?她那些师姑除了灌输她一些对于男人的奇怪观念之外,难道都没有教
她和男人相处的一些“社会规矩”吗?官水心仔细思考了一下它的话,觉得
可以理解,但同时又感到有点奇怪,因为师姑也曾说过男人都是坏胚子,不 可以单独和他们在一起,非常危险;可是,她知道邵巡并不是坏人,而且她 和他在一起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难道她也不能单独和他在一起吗?邵巡撩 起袍子,潇洒俐落地坐下,想起最重要的事还没问。
“这么晚了,你为什么还到处闲晃?”“我才没有闲晃。”官水心喊道,
随后又立刻改了口气,心虚道:“我??迷路了。”“迷路?怎么可能?”邵

巡淡淡道,替两人各倒了一杯水。“我亲自送你到目的地的!”官水心也坐下 来,拿了水就喝,她好渴、好饿。
“可是法云寺不见了,所以我必须??”“等等!”邵巡突然怪叫一声,
一口水差点喷出来。“你说什么寺来着?”他以为他听错了。 “法云寺。”官水心皱眉又说了一遍,为他打断她的话感到不悦。 她又继续说道:“我在大兴善寺附近问了好多人,可是每个人都不知道
法云寺在哪里,我想它可能是搬家了,所以我决定到城里其它地方我找,可 是后来我想了想,也许大兴善寺就是法云寺,它只是改了名而已,于是我又
沿着原路走回去,谁知??就迷路了。”听了她的说词,邵巡的表情顿时变 得错综复杂。
“你确定你要去的地方是法云寺,不是大兴善寺?”他问。
“当然。”她斩钉截铁答道。 邵巡愣了一会儿,恍然大悟。搞了半天,原来她做了一件有够乌龙的
事情,他简直不知道该大笑还是大叫,最后他只能迸出一句:“白——痴!” “你又骂我?你为什么老爱骂我?”官水心气道,好象她很笨的样子。
  邵巡指着她的鼻尖说道:“因为你真的很呆,就算你找成老太婆,你也 不可能在长安城内找到法云寺。”“为什么?”“因为法云寺不在长安,在—
—洛——阳。”他故意拖长后面的音,好让她听清楚一点,以明白自己的愚
蠢。天啊!她千里迢迢赶路,竟然连佛寺的真正地点都搞不清楚。
 “你乱讲,法云寺怎么曾往洛阳?师姑说在长安。”官水心从包袱里翻出 师姑画给她的地图,信誓旦旦地说:“我有地图为证,不会错的。”邵巡接过 地图看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地图本身是没有画错,但是如果你照着地 图走,很抱歉!你走到的会是长安的大兴善寺,而非洛阳的法云寺,很显然 的,你师姑可能把法云寺和大兴善寺的位置搞错了。”官水心拿回地图,仔 仔细细再瞧个清楚。“怎么会??师姑明明说得很清楚??应该不会错才 对??”她捧着地图兀自嘀嘀咕咕。
  邵巡无奈地摇摇头,开口问道:“你跑去妓院门口作啥?我不觉得它长 得像法云寺。”“我肚子饿了,所以跑去化缘。”官水心随口应了两句,也没 看他,全部的注意力还放在那张地图上。
“你??跑去妓院门口化缘?”他眉毛挑得老高。 官水心这才抬头看他,木然地说:“妓院??”努力在记忆范围搜寻这
两个字的意思,她怎么从没听师姑们提到有关“妓院”的事情?它是个很特 殊的地方吗?为什么不能在那里化缘?邵巡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压根儿
就不知道妓院代表的是什么意思。 “找那种地方化缘,难怪你会被人赶出来。”他嘀咕道。 “可是师姑说,化缘要找人多的地方,我是看那家店的生意挺不错,进
出的人也很多,才会挑它的。”师姑,师姑,又是师姑,他已经受够了她口 中的那些宝贝师姑,他真怀疑她们到底有没有大脑。
哦不!他在心中修正道,她们可能连小脑也没有。 官水心会出这些奇怪的状况,她们必须要负一半的责任。 “你站在那里,客人看到你哪敢进去呀!”邵巡暗忖,他们可能会因此感
到良心不安。
 “我站在一旁又没有挡到他们的路,可是他们的反应就跟你一样,大惊 小怪的,好象我偷了他们的钱一样。”官水心觉得很无辜。“阿弥陀佛,我只
  
是想吃顿饭而已。”邵巡顿了一下,突然不悦地咒了一句:“该死!”官水心 看着他突然开了门,就往楼下大步走去。过没多久,邵巡端了一盘饭菜上来。 “哇!谢谢。”官水心欢呼一声,毫不考虑地就吃了起来。“我真的好饿。” “如果你不是幸运的刚好又碰到我,看你怎么办?”他拿了瓶酒,跳上窗台
随意而坐,看着她一脸快乐满足的吃相。 官水心微微偏着头,冲着他开心地笑道:“可是我遇到你了呀!”随即
又低头专心品尝这迟来的晚餐。 本来他听到这样的回答都会不由得生气,但此时,邵巡所有的注意力
全被她那灿烂快乐的笑靥所吸引,不禁有些失神,他第一次看见这样毫无保 留的笑容——单纯,而且充满了信任。
  察觉到内心异样的感觉,邵巡赶紧将视线调往窗外,强迫自己去欣赏 皎洁的月色。
他到底是中了什么邪?她可是一个尼姑耶!
  邵巡独自喝着酒,思索这个恼人的问题,为什么他老是会忘记它是个 尼姑呢?事实上,大多时候他甚至感觉不到她身上有出家人的味道,顶多只 是个有心向佛的单纯女孩罢了!而且是属于“极”单纯的那种。
不过她倒是拥有相当执拗的脾气。 思及此,邵巡的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了起来。
 “你别坐在窗户上,好危险,掉下楼去怎么办?”官水心朝他招招手, 示意他下来,他老是睡在或坐在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邵巡耸耸肩,又喝了一口酒,没移动身体。
“你在喝什么?”她好奇地问。
“酒,你想喝吗?”他晃了晃手中的酒瓶。
  官水心连忙用力摇头,告诫道:“你实在不应该喝酒,师姑说喝酒是不 好的,尤其对男人而言,更是糟糕。”“哦?怎么个糟糕法?”他慢条斯理地 喝了一口酒,问道。她那些宝贝师姑不晓得又跟她说了些什么?“男人会酒 后乱性!”噗地一声,这回他一口酒直接喷出窗外,人也差点从窗户摔出去,
他忍不住倚着窗棂哈哈大笑了起来。
  官水心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道:“到时最痛苦的人就会是我,而且你可能 就会开始不能控制的乱吼乱叫,制造很大的噪音,把全部的人都给吵醒。” 听她暧昧又露骨的说明,更是让邵巡笑得不司遏抑,她可真是处变不惊。
 “那么,你不怕吗?”他饶富兴味地问,其实他才不相信她会真正知道 男人乱的是什么性。
 “所以我才叫你不要喝。”她确实也走向他,准备拿走他手中的酒瓶,可 是邵巡动作更快,连人带酒立刻跳到窗外的大树上,并且以胜利者的姿势朝 她嘻皮笑脸。
  官水心扑了个空,才突然意识到自己靠窗户非常的近,她反射性地退 后几步,才有点不甘示弱地说:“你怎么像个猴子一样,老是在树上跑来荡
去的。”他悠哉地在树上坐了下来,大摇大摆地在她面前喝起酒来,他甚至 故意做出猴模猴样的搔痒动作。
  官水心瞪了他半晌,气得转过身走回桌边,不想理他。男人一喝了酒, 果然就会胡乱地使性子,说都说不通。
算了,她还是继续吃她的晚餐吧!就让他当个“酒后乱性”的男人好
了。
短路小尼姑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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