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俗女狂想曲怀念在国外居住的日子。 早晨起来,煮一壶咖啡,满屋子飘散浪郁咖啡香,那是道地咖啡豆的
味道,土土的、涩涩的、踏实的、暖暖的,飘在浮云上的异国风味。 回到国内,再也忘不掉飘在浮云上的感觉,失去了阶梯,失去了咖啡。
踏在街道上,石子跟着脚步跑。 走在人群中,心跳随之加速。
想回头望一眼,满脸尘埃??抬头长啸——竟是无力叹息。 一个人独处时,很难独处,忧心徨徨,总以为还有许多事等着做,做
不到,做不完。
热闹喧哗时,想独处,不能独处,心猿意马,埋没于欲望无底洞里。 时时告诫自己,现在的生活该满足了??努力如此,收获如此,理应
如此。
难免有些不甘心,想起满屋子飘送咖啡香的日子,摇远的、逝去的, 异国风味。
原来——自己如此平凡,生活如此,能力如此,留不住的唤来阵阵叹 息,随着岁月风化,逐渐忘了飘在浮云上的感觉??裘俐狂想曲——嘿!这 样吧,茶杯里放上泡过三次以上的茶色,喝一口淡得几乎没味道的似茶非茶, 写一首好诗,发一下呆,深吸一口气,作一点梦,逐渐感觉??浮云??咖
啡??你??就在字里行间。
※※※ 狂想曲——不要太刺激,不必太刻意,不许天花乱坠,不可大悲大喜,
一点点就好,关于现实生活狂想曲,因为写的人是我,听的人是你,说的是
我们的故事。
第一章
夜,将大地埋入黑暗深渊。 下着细雨的晚上,高楼大厦蒙上黑色面纱,整条大街道只剩下几只懒
散狗儿和吹过人行道上的风,偶尔有相偎相依的情人走来,偶尔有被纸箱砸 出门的醉酒老公,偶尔窗上会出现女人寂寞的眼——那是葛庭雾气深沉的
眼。
她一人独守紫微夫人工作室。伴她孤寂的有桌上新型电话机,几本纪 录手册,一支笔,和缓慢的心跳声。
很多个夜,葛庭都如此度过。每当紫微夫人披载满身荣耀,踏着夕阳 的余晖归去——快活地与她第三任丈夫烛光对饮至天明时,她就把一些夜不
成眠、满腹辛酸苦水的忠实读者们,如数交由她打发。
当她第三次抬起头,墙上挂钟依旧指着十点多一点,多多少?顶多在
一些空格里打转,她不关心,只希望细雨夜快快过去。 她不喜欢飘着雨的夜晚,真的不喜欢,那让她心神不宁,让她精神换
散,让她想起许多在工作之时不该想起的事,关于她的过去或未来??如果
电信局突然切断电话,她就可以解除梦成,如果紫微夫人忽然良知觉醒,她 就不必值夜了,如果那些该死的雨停了,她就会停止一切胡思乱想,继续做 她甜美的社会服务义工,继续为紫微夫人的事业攀登高峰,但是,可恶的雨 继续下着,不解凡人的痛苦忧闷,它下它的,她想她的,互不相干却又紧紧
牵连在一块儿。
“若是时光能倒流,你要如何重新装扮自己?”时光倒流?她忘了是谁 说过的话,也许是某一首歌里的词句,也许是希腊神话,但是总在细雨夜里 敲痛她的心。
她困倦一笑,时光倒流??其实她曾想过,曾经冲动的热烈希望着, 假使时光真能倒流,她该回到人生哪个阶段,又从哪个阶段重新打扮自己?
“葛庭,你适合义工工作,因为你有太多现代人的愁苦忧闷,你会从电话里 听到如你一般的心声,就像镜子里看到自己,从此认识自己。”是吗?葛庭 横眉竖眼看着紫微夫人,她是个短小精干、喜爱在紧身窄裙下露出可怕萝卜 腿的俏女郎,和专栏里洋溢热情的笔触完全不同,她不禁怀疑读者如何将信
任托负给她——一个能在厚重粉末里清楚看到纹眉的女人。
当时葛庭在报社担任文字记者,紫微夫人看中她充沛丰富的文案,遂 千方百计想挖她过去。
“谢了,紫微夫人,你知道吗?现实生活中的紫微最好隐形不见,这样
才值得信任。”她记得自己坐在报社里,高高抬起下巴平视紫微夫人。 谁晓得,两个月后她走到紫微办公室里,紫微夫人坐在她高人一等、
特别设计的办公坐椅上,使葛庭几乎要抬起整个头才能看到她的脸。
“葛庭小姐,你知道吗?有时现实生活中,理想是隐形的,能养家活口 的工作才值得信任。”那天,外头下着雨,葛庭在门外犹豫甚久,因此全身 湿透。
果真,她坐进了紫微夫人工作室,闲暇时替她接接爱慕者电话之外,
其它无非认识与她人生观类似的苦命女人。 坦白说,这份工作并无想象中难受,更可以说敞开了葛庭象牙塔似的
封闭世界。
奇妙地,她变成了“隐形人”,从电话里听到来自各地方不同的声音, 同时听遍大世界里小人物的心声。
有时是苦诉,有时是低喃,有时激动愤慨,有时只发出一声“喂”随 即挂断电话。
她能了解她们的心情,因为她不是专家,不会用大道理封住对方的悲 鸣,正如紫微夫人所言,她也患上现代人忧郁症,因此更懂得聆听。
因为现代人“他们”愈来愈不相信现实环境、不相信亲朋好友,甚至
自己,所以只好把苦闷交给隐形人。至少、他们看不见隐形人脸上的讥笑。 自欺欺人?或许,也不。 她也碰过一些自认“苦命”的人士,他们单纯得只想靠电话发出一些
声音,没有天大的血海深仇,只单纯想找个人排解临时的孤独感,等打完电 话后,蒙头睡个大觉,又复活成精力充沛的超级现代人。
还有个奇怪现象,足够令紫微夫人登上销售排行榜的重大因素之一,
就是打过电话的人往往会欲罢不能,而且愈来愈沉迷于此种语言游戏。毕竟, 电话除了传达讯息之外,不会有任何后遗症。
而且,葛庭只会占用他们一点时间,不会是他们的全部生活。
谈起她的工作,葛庭眉头舒展许多,因为每接到一通电话,就像读了 一本厚厚的人文历史故事,同时也能令她暂时忘记自己的历史。
有趣的是,葛庭结交了许多和她类似的生病族群。 她们大都和葛庭年纪差不多,一些穷极无聊的家庭主妇或高不成低不
就的职业妇女,她们不认识紫微夫人,生活上也无大不了的烦恼,打电话来
可能就是因为拨错号码(据她们供称),唯一目的只为了说话;把生活点滴 如数家珍地说给葛庭听,一点芝麻小事都不愿放过,甚至连她亲朋好友的特 征、兴趣,或腰上有块胎记等等,这类不足以为人道的小事都要说给葛庭知 道。
有时候,电话通久了,葛庭比她还认识话题所谈之人,于是她们变成
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一种望不见人影,却比真实朋友还诚实的好朋友。 有一点“自己说话给自己听”的意味,葛庭是她们另一个自己,自己
才是唯一值得信任的朋友。 葛庭经常会突发异想,假设某一天,她真的与电话秘友照面了,她可
能一时无法辨识此人长相,但是对他们内心的了解程度,可能甚过他们的亲
生父母或同胞兄弟。 综合葛庭的工作经验,接到次数最多的,也是紫微夫人最多的案件—
—最易使人产生忧郁情结的,莫过情感生活了。
爱情彷佛是现代人工作之余的唯一乐趣。 有些话友口才极佳,经常把他们心爱的人说得绘声绘影;有时说不详
细还把照片寄过来,希望葛庭能身历其境地感受他们的喜悦或痛苦,不过此 刻,葛庭会严守她义工职业道德,狠心地把他们的秘密深锁于保险库内。
可是,传播神圣信念的人,有时亦有不太神圣之欲念,葛庭也会忍不
住想看到这些人,一边聆听故事内容,一边描绘可歌可泣的伟大爱情,甚至 随着音波高低,她冲动得跟着对方陷入情网,暂时忘记自己是谁。
听了许多别人的故事,葛庭不禁想起自己的故事,使她的好心情瞬间 跌落谷底??她摇摇头,痛恨雨夜让她心神迷惘,她急急打开计算机,想起 要把月终报告输进去,于是她开始工作,桌前小灯印出苍白又憔悴的小脸, 她深信工作是一词止痛良药,让她忘记很多错过的事??汗水渗进眼眶迷蒙
了视线,葛庭忽然力不从心,虽然她努力睁开眼皮,心想打完这些就结束工
作了,不必再等待那些可能打进来的电话,现实生活远比雨夜残酷。 残酷??她两指乱了起来,霎时,屏幕出现数不清的白点,就像露出
笑容的白面虎。她闭上眼,任长发桌面上披散开来,盖去那些苦的、酸的、 说不完也唱不尽的人间故事。
她知道,她逃不了的,她一追寻着来时路,一边回首过去。
“葛庭,嫁给我吧,虽然我比你大了一些,虽然我离了三次婚,虽然我 长得不怎么样,至少,能给你一个安定的家。”第一次,有个男人向她求婚。 那男人正是她还在报社工作时的顶头上司,除了他所说的“虽然”之 外,还有许多“虽然”令许多女人难以忍受,例如他比她大了三十岁,秃头
肥壮,满脸横肉。
可是当她打开那个小小的、握满掌心的红色绒布盒,她差点软弱地跪
了下去;是一只亮得令她眨不下眼的大钻戒! 她想,当郡只大钻戒戴在她指间,生命是否就改变了?灰姑娘葛庭摇
身变成贵妇人!
可借,钻石就像天边划下的流星,只能许愿而无法占为己有。她无法 强迫自己动心,因为蛤蟆永远变不成王子。
她终于铁下心拒绝求婚者。唉!错就错在这里,她不该当着办公室全 位同仁面前大声拒绝。结果第二天,她被派到印刷部工作,然后,当主管有
意请她代为送报之际,她离职了。
闺中密友朱朱知道这件事之后,立刻火冒三丈、暴跳如雷地冲到她面 前,她原以为朱朱会为她打抱不平,没想到??“笨蛋,大大的笨蛋,终于 有好对象自动上门,你居然把他推出去!”好对象?葛庭瞪着朱朱,她那双 涂得蓝蓝红红的眼皮跳得好厉害。
她记得朱未曾见过那男人几次面,每次报社举办第二春交友联谊会,
朱朱总是第一个报名参加,她认为朱朱会体谅她拒绝的原因??“原因!嫁 给男人需要什么原因?”朱朱气得在沙发上乱跳。
“你有没有想过嫁给他会得到什么好处?你天天有新闻稿写,每餐不愁 没饭吃,他的口袋至少让你下半辈子高枕无忧!”葛庭瘪瘪嘴,不苟同朱朱
的论调。
“别忘了,你还有个女儿!”这句话打倒了葛庭,失神地掉进坐椅里,她 终于被朱朱刺中要害。
“好好,我不拿你女儿开刀??”看葛庭失魂落魄的模样,朱朱不禁慈
悲心大发。
“好吧,倘若你真要拒绝,也不要一口回绝嘛!可以把他让给我。当然 啦!我不见得会喜欢那种难看的男人,但是绝对喜欢他的钱。”说到钱和男 人,总让朱朱两眼亮起来。
那么爱情呢?她想问朱朱,却开不了口。
葛庭曾听过许许多多的爱情故事,但是发生在面前的,总是不尽完美。 像朱朱,离了好几次婚,每次都结得冲动,离得伤心。她想问朱朱,
到底她得到什么?“钱!”朱朱把她吓了一跳。
“这是社会,这是现实,没有钱等于没有男人。告诉你吧,认识有钱男 人,不论结果成功或失败,最后都有金钱安慰心灵,有钱人用金钱买到婚姻, 而我,用婚姻买到金钱。”好个理直气壮之宣言,朱朱糟蹋了婚姻神圣使命?? “喂喂,别瞪我,好象我是怪物,我的确没你那么多愁善感又浪漫多情,不 只是我,你屋子外的很多女人都如此,要知道真实情感可遇不可求,但游戏 爱情到处皆是,看你如何选啦!”她掩耳摇头,不懂,不懂爱情,不懂未来, 不懂现代人怎么了?其实,葛庭也年轻过,也浪漫过。
岁月模糊成影子飘浮在空气中,她猛然抬起头,墙上挂钟又溜过两格, 窗外依旧那般细雨,像她愁肠,笑她一生。
时间很快就过去,像一本精采的小说,不知不觉翻过了大半部。 她下意识操作计算机,屏幕上隐约画出一张脸,年轻时的葛庭,直直
短发,有对酒窝,有张红唇,和许许多多的年少轻狂。 十八岁她犯了错。
不该在彷徨无助的街上碰到他,不该在暴风雨的路上留住他,不该在
舞厅里和他共舞一曲激情探戈,傻傻喝了许多酒,最后大了肚子却失去他。
她用力关掉计算机,捧着胸口心疼难忍。 老掉牙的曲调不断翻唱,她走着前人的错步往下栽,同情心总在最同
情自己之时大放光明,以为借着拯救小生命来拯救自己,她毅然决然要生下
小晴。 这份决定下得唐突,也可以说破环境逼迫。
高中毕业,她投考上大学,而年轻女子,若不是被生活逼迫而放弃学 业,观念上只有上大学。
补习班日子非人过的,盛气凌人的轻狂不甘被锁在牢狱里,她已经厌
倦整天痛苦地面对教科书,和一群同她平板憔悴的学生讨论功课,以及三更 半夜狂饮热茶提神的日子,而且辛苦一年后,联考还是个未知数,所以这时 除非发生比考试更大的刺激,才会让葛庭继续奋斗下去。
果然让她遇上比考试更大的刺激,葛庭大着肚子回到家。 她很难忘记当时的情景,妈妈和外婆坐在客厅,水果刀摆在餐桌上,
她战战兢兢地说完故事,很小很少的故事,然后心急如焚地等待判决。 她看到母亲晃着肥胖身躯,外婆则傻坐一旁。母亲很快地拉起外婆,
两人躲到厨房窃窃私语,良久,葛庭就看着水果刀发呆。 等她们再出现时,她惊然瞥见母亲眼角强忍的泪水,她以为母亲如她
一般坚强,能靠自己的力量把孩子抚养长大,因为葛庭从小就没有爸爸,而
妈妈就像山那样高大。而她没有掉泪,外婆也没有,妈妈却哭了。
“小庭,相信时光会倒流吗?”妈妈问她,又是时光倒流的惊人语调, 她摇头,无法相信,或许自此以后她开始有了这种念头,但不是当时。
“我们真的从你身上看到过去,以前,你外婆因为生不出男孩被你外公 休掉,而我从年轻守寡到老,现在你掉进时光隧道里,和我们犯了同样的毛
病,以为女人能单手征服世界??唉!与其责骂你不如鼓励你坚强起来,希 望你比我和你外婆,和任何一个女人都要坚强。”这番话,把葛庭连眉毛都 说得坚强起来了。
幸好有母亲和外婆帮她带孩子,好象女强人世界是由众多女强人造成, 也只有如此,葛庭才能追求女强人的生活。
经历生产痛苦后,她的确变得更用功,不负己望地考上大学夜间部。 为了孩子,白天工作晚上读书;为了母亲殷切的期待,只有把生活填得连呼 吸都困难。
经过蜕变过程,不见得每只毛毛虫都会变做蝴蝶,挣脱不了蛹的毛毛 虫就死在蛹内。
残酷现实让她渐渐懂得生活,不单只有安慰和鼓励;然而内心隐痛的 罪恶感和旁人眼中可悲不可敬的未婚妈妈阴影,逼得葛庭没有一天好受过。 她失去了笑容,无法用年轻的心面对周遭朋友,即使有笑容也都隐含
悲痛,好象青春只留住十八岁那一年,一点酒,一些音乐。 年轻,对女孩来说,是弹不完的情歌;对葛庭而言,则是唱不尽的挽
曲。
爱情曾多次与她相会,却因女儿小晴错身而走。 年轻男孩会同情不幸的女人,但很难爱上不幸的葛庭。 她犹记得他是个品学兼优的好男孩,弹了一手好吉他,有一副天生好
嗓音。难能可贵的是,她把他的相片带回家,老妈和阿妈双双给他打了最高
分数,外婆甚至拿出存放在柜底多年的新嫁裳,只等为她披上。
花前月下,他唱完最后一曲情歌,当他嘴角几乎碰到她的,她鼓起勇 气向他坦白过去,关于那个暴风雨之夜,酒和小晴??“天!”她想,最后 只留住那男孩的尖叫。
夜风吹动男孩的发,他的笑,他的歌,那些爱情与希望,随着风消失 了。
可是,因为得不到爱情补偿,女强人之梦随着挽歌愈唱愈激昂,她匆 匆结束大学课程,不顾一切地挤进社会里,妄想追求到另一片天空。
然后呢?履历表满天飞——葛庭,大学商学系毕业,打字好手,略通
英文。
当她的求职信满天落地后,她进入由母亲朋友的先生所引见的报社里 工作,才知道这种条件满街都是。
进入社会是个充满信心的好开始,她认识许多人,又借着许多人认识 更多人,讲好听点,她宛如小溪流入深壑,再也难流出深壑,讲难听就是—
—她被同流合污,不可避免的流入欲望深豁。 她渐渐明白精神生活中看不中用,现代人生活,除了微弱的精神呼唤
外,还要吃好穿好,还要休闲,还要排场,还要许多不知花得有无价值的物 质享受,反正现代人喜欢花钱买享受。
所以,她必定不快乐,只要想她那微薄的薪水,想她微薄的个人力量,
还有讲不完、说不尽的欲望深壑,她只有拚命工作、工作、以工作占去所有 思想。
她终于明白母亲的话,如果时光倒流,她不愿意再坚强一次。这世上
绝对有单手征服世界的女强人,但不是葛庭。
“你为什么不嫁呢?以前被休掉的女人没人敢碰,旱死丈夫的妻子不敢 再嫁,而你呢?为什么留在这里?”老外婆扶起眼镜说话,她不只一次,简 直就是每天反反复覆着嫁不嫁的话题。
“不是我不嫁,婚姻要靠缘分的。”她捺住性子对老太太解释。
“阿土不错啊,有田有地的,死了太太的男人一定疼小的。”老太太低声 叨念,彷佛对自己说话。
“阿妈,阿土伯是老妈的情人,现在人已经作古了?”“你不是阿蕊?” “我是阿蕊的女儿,你的孙女——小庭。”“小庭??那她是谁。”老太太指 着在她身旁一跳一叫的小晴。
“她??”葛庭索性不说了,类似的对白每天发生,老太太和所有老过 头的人一样,患有些微的老年痴呆症。她不禁想到,五十年后的她,是否和
眼前的老女一相同;剩下的日子,除了回忆还是回忆,就像古老唱机反反复 覆、低低哑哑地唱着古老曲调。
时光倒流??神话,她走着上一代的路,走不好,让下一代学着走。 小晴已经十三岁了。
那个似懂非懂又完全不懂的小女儿。
“妈,你乱逊的,可以说逊呆逊毙了,和你生活这么久,从没看过有叔 叔伯伯偷偷摸摸从你卧房跑出来过,害得我也跟着逊呆逊毙,逊得拉狗猫鸡 都无聊透顶,你又不是长得 everyday,怎么没人把你?”“什么叫做逊呆逊 毙?什么叫做无聊顶?什么又叫做 everyday?”她瞪着小晴看,觉得她好 象外国人。
小晴皱紧眉,嘴里不断嚼着口香糖,她看葛庭也像外国人。
“逊,乃差人一等之意,如果因为呆而差人一等,岂不可怜?如果又因 为呆毙,也就是笨死了,岂不可怜到无药可救?这样解释够清楚了吧,还有 everyday 就是冬瓜茶。”葛庭气得扠起腰。
“冬瓜茶?你英文补到哪里去了,明明是每一天的意思,怎么是冬瓜 茶?”小晴由原来倒立贴在墙上的姿势翻下身来,直挺挺地站在葛庭面前。 “妈,完了,我和你不能沟通,你从来不看电视。”葛庭仔细看清楚小晴, 终于发现她像外国人的地方了,她简直就是女嬉皮打扮!帐蓬大的衬衫反穿, 里面罩上一件连她都不敢尝试的小紧身衣,而且牛仔裤上坑坑洞洞,头发左
右不齐,她是来自外星的怪物!
“谁教你这么穿的?”她握着拳头发抖。
“阿婆帮我设计,阿妈出钱,我买的。”小晴嚼着口香糖,吊儿郎当颇不 在意。
葛庭咬住牙根,强迫自己要冷静下来,亲子教科书上说:教训女儿绝
不能以拳头相待,否则打不去少女无知,却打走了她们的母女情。 这一口气发不得,却非发不可,所以葛庭苗头立刻指向那两个始作俑
者——老妈、老妈妈。 她们总喜欢在小晴身上恶作剧,把年轻时来不及做的疯狂事,寄托于
小晴身上。
葛庭撞开母亲的卧房,发现两者正忙着打牌。
“阿庭,你自己要活在古代也就算了,别把我孙女教坏。”母亲眼也不抬 地说着,只专心注意手上的牌。
“看看你,把自己逼成什么样子?才三十岁出头,打扮却像清末民初, 每天工作二十个小时,也没见你赚到钱,何必呢?我们生活又不苦,走出屋
外放眼都是好生活,就像小晴说的,从没看过叔叔伯伯从你卧房偷溜出来, 当然啦!我和阿婆很难有机会了,不然日子绝对比你风光许多!”她明白了, 她们逼她乱性,用各种方法??“难不成你们鼓励我穿着暴露、浓妆艳抹, 花大笔钱只为让男人多看一眼,或者在外面乱交男朋友,替小晴找个继父,
把家里搞得乱七八糟,让我失去做母亲的威严,让小晴学我变坏,只因为你
们以为我生活孤单?”她悲痛万分地面对她们,没想到她们一致点头。
“我们不需要你,小晴终究会有自己的生活,而你必须重新生活!”老妈 残忍的对她说。
“对,阿蕊要重新生活。”“阿妈,我不是阿蕊,我是小庭!”她大声朝外 婆叫着。
老太太抬起老眼。
“小庭是谁?”她泄气了,她不是这两位老太太的对手,她只能灰心丧 气的离开。
那晚,她洗完澡对着镜子发呆,觉得自己好瘦、好憔悴、好??老。 老?她仔细检查梳妆镜台,找不出任何破绽。
葛庭才三十二岁而已,她摸摸面颊,皮肤紧绷且具有弹性,而且眼角 现不出皱纹,她捏捏细腰,多亏瑜珈术帮忙,使她体重始终维持在苗条线上, 到底她哪里老了??心老了,有声音回荡在耳边,告诉她十八岁以后的葛庭 迅速老化,可能已经和阿婆差不多年纪了。
“妈,我那个来了。”她从床上栽下来,她想,从此以后将噩梦不断。
“你??”她张着大口,忘了怎么反应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
“我??长大了。”小晴在她面前优雅地转个圈,像神话般,转身之间她 变成亭亭玉立的大女孩。
葛庭努力张着眼睛,终于发现小女孩长大的事实。小晴的胸前凸出两
颗小小肉块,双腿笔直似撑了杆,细软小腰流动柔美线条,她已经大到让男 人流口水的地步了。
葛庭紧张慌乱地把女儿拉到床边坐好,对母女而言,是个想当重要的 时刻,她必须和女儿做一次女人对女人的谈话。
“这个??那个??”实在很难开口,她想不出如何解释此事的严重性。
小晴吃吃笑着。
“你别烦恼了,看来好土呆,阿妈、阿婆都和我说了。”“她们说什么?” 她惊叫着,深信她们嘴里铁定说不出好道理!
小晴学着阿妈的口气,老气横秋地说:“小心点,乱来可是会生孩子的 喔,就像你妈生下你一样。”心情落入谷底,老太太的话没错,女人长大的
事实便是——会生孩子了。 “你知道乱来是什么意思?”她终于承认面前的小女人。 “就是那个嘛!”小女人可脸不红心不跳的。 “哪个那个?”她坚持问。
“中国人说行房,外国人说做爱,男人说法克(FUCK),女人说那个的那
个嘛!”葛庭僵着身体不能动弹,这是身上流着她遗传基因的女儿吗?为什 么她这样保守,小晴却那样叛逆?小晴拍拍母亲手背,好象葛庭才是该受性 教育的人。
“妈,这种事我想不懂都难,电视每天在演,学校课本有写,街上书坊 有卖,报章杂志处处有刊,所以你不必再重复了。”“你才十三岁??”她实
在不了解,现代十三岁豪放女懂到什么程度?“甚至我原谅那个男人对你做 的事。”葛庭惊骇的看着小晴,她说“那个男人”,说得一点感情都没有。
“你爱我,所以生下我,那个人只想玩,所以找上你,他不曾想到我,
也没想到你会变成如何,他只单纯喜欢那一天的你,不管以后许许多多的你, 更别提我了,所以我们生活里从没有他,更不必理他了。”她眼眶里充满泪,
没想到小晴如此试大体。
“所以你也不要理我,有一天,我会变成三十岁的,很快的,就像你从 十八岁变成三十二岁一样。”她瞪眼望着小晴,那些话不该出于十三岁女孩 的口中,年轻不会在意岁月的可怕,就如她,从不记得时间浪费得可惜。
“所以??你不需要我?”她难过地说。
小晴居然用力点头。
“真的,我没你想得那般需要你,而你也不要想得太需要我;因为我们 是两个人,要过两个人的生活,有一天我会离开你??”葛庭哭了,她倒进 小晴的小肩膀里哭,不管哭样多么难看,小晴太残忍了。
“但是心连在一块儿。”小晴小声说,不知老妈有没有听见。
葛庭捂着脸哭了,在办公室里,在被遗忘的世界里,她一个人,原来 没有人需要她??她以为自己的所做所为都很伟大,以为严谨生活必换来尊 敬,但是背后人人都在笑她,没有人需要她??电话铃响了,忽然之间响了, 敲醒她的幻觉,敲醒她内心的沉重悲伤。
她看着电话,任它响着,一声又一声。
那些人,苦闷的人会等的,等到第二天,第二天再重复第一天的忧伤,
他们只需要声音,不需要葛庭??电话持续响着,不停歇地响,不妥协地响, 响到让人忍无可忍的地步,葛庭奋力拿起听筒,杜绝阵阵刺痛灵魂之响。
“紫微专线,您好!”“你相信时光倒流吗?”手里的听筒差点落下,葛
庭急忙抓紧,又一次时光倒流之说??“告诉你,我能让时光倒流,因为我 是神??”神经病!葛庭真想大骂过去。
为什么她这么倒霉,偏偏此夜灵魂脱壳,就让恶魔找上门?“你看过 一本书吗?书里说:“转三圈,我让你变成大女孩”,果然小女孩再三圈就变
成大女孩了??”她想朝电话说:转三圈,我把你送到精押病院去!
但是她不能,紫微夫人也不会容许她如此做,她认为受到痛苦打击的 人,思想一定暂时脱离轨道,所以会说些正常人不能接受之狂语;其实是他 们太急着说一些事,结果把内容前后颠倒了。
“那是书,书可以让想象力发挥到极致,和现贾生活有很大的差距。”她 憋着鼻音耐心解说。
“是吗?你不相信我能使时光倒流??”对方在那头抽抽噎噎起来。
“好,我相信,相信现实里可能出现神话,行了吧?告诉我你发生了什 么事?”她尽力安慰受难者。
对方哭了一会儿,她听到她努力提气的声音,然后娓娓诉说她的故事。
“我失去追求生命的力量,突然发现没有人需要我,我男朋友拋弃我, 我父母有他们的世界,我三十岁了,还是两袖清风、空无一物,现在又被老 闷解聘,我??我死了也没有人为我哭泣!”“这样就死,未免太轻易了吧?” 她忍耐地说。
“谁说我想死?我只是想让时光倒流,重新安排生活,认识好男人,以 及不再回到那家破公司上班!”对方悲愤地说。
“可是??时光不可能倒流的??”她忍不住扫兴。
“谁说的,我最近勤练一种法术,正想找个人来实验??”听到这里, 葛庭将电话筒拿开些,她不想再听下去,这女人喝醉了,她几乎闻得出她嘴 里的酒味。
可怜,又一个痴心妄想的可怜现代人,如果葛庭再追问下去,会发现
和她一样的人生,幼稚、无知、知知犯错、被社会打倒、软弱无能的另一个 葛庭;而她比葛庭幸运,懂得喝酒浇愁,而她,只能细雨夜里独欢。
再三圈,让小女孩变成大女孩;转三圈,让大女孩变成老女人;转三
圈,生命晃眼即逝;转三圈,她已变成尘土乱飞??面颊湿湿痒痒地,她轻 触一下,两行泪落入掌心。她的心唱着悲歌,或许人生已经走到尽头。她不 懂,她还想留住什么?老太太们不需要她,她们有她们乐意接受的世界。
小晴不需要她,小女孩变成大女孩后,她会有她的家庭、她的世界、 她疼爱的女儿,没有葛庭??朱朱,紫微,送钻戒的男人,谁都不需要她, 她不过是他们生命中的过客,缤纷世界中的一抹颜色罢了。
罢了,罢了,这世界还有什么值得留恋,她该走了??“你做了吗?”
电话里声音依然高昂,她已找到心灵寄托,紫微也好,葛庭也好。 “做了。”她说。 “太好了。”对方开心的挂断电话,葛庭份内工作地做到了,这一天正式
结束。
葛庭关掉办公室里最后一盏灯,向无言大厅做最后的回顾。 夜风飘荡无话沉默,癞皮狗垂头丧气地穿梭人行道,醉鬼开着车横冲
直撞,她走在一条不知来回多少次的回家路上??电话是假的,那些爱人、 情人、失恋之事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苦闷的人有紫微夫人可安慰;而专门 安慰别人的人该找谁诉苦?路上冷冷清清,没有人愿意回头看她一眼,月光 照不到她身上,地上找不到她的影子。现实上,葛庭被世界遗忘了。
日子匆匆地无言流逝,十年前她走着这条路,十年来一直走着同样的 路,十年后是否还是走这条路?走着走着,把人走老了,有什么会改变呢? 孤单寂寞的人,走着一条长路。
阿婆不需要她,老妈不需要她,小晴不需要她,朱朱不需要她,老板
也可以不要她,没有人需要她,这世界少了她一样照样运行,什么都不会改 变。
她用力吸气,急迫想体会呼吸的美妙,但是她只闻到满鼻子污烟瘴气。 家就在面前,整栋楼漆黑得可怕,没有人等她,连一盏灯也不留给她。
小晴、阿婆、老妈早已入睡。
眼泪从眼角滑下,即使她消失了,老妈一样会照顾小晴,而时间很快 就过去,不久她们便会忘了她??她再一次吸气吐气,这份决定如同十八岁 时的决定。不过,不是为环境所逼,而是被自己逼的。
忽然葛庭从心中燃起生机??她想自杀!
第二章
自杀,对现代人来说,变成一种得到目的的手段。 现代人动不动以自杀做为逃避现实的手段,邵第九可以说最了解不过
了。因为他是外科医生,每天至少处理两件以上自杀案件的急救手术,以前
人自杀,大多选择上吊了结一生,因为那种方式快速简洁,只要一把椅子、 一条绳索就能顺利归西,不过到了现代,可就五花八门花样百出。
倘若有人为了求婚未遂而以自杀相逼,邵第九算是头一遭碰到。 这天刚好轮到邵第九执班,直到三更半夜他才拖着疲累的身躯回家。 打开家门后,邵第九习惯性把皮鞋踢得老远,跟着解开勒紧脖子整天 的大领带,把公文包扔到看不见的地方,然后才以最轻松无比的姿势跳进屋。
进入客店后可就不轻松了,瓷砖地板一尘不染,茶几上留着小灯,映
出与早晨离去时截然不同的景象??书归书柜,杂志摆进桌底下,外套挂在 衣架上,垃圾筒里空空如也,几乎每一件事物都变得井然有序,连天花板上 的蜘蛛网也离奇失踪。
如果不是仙女变魔术,他知道谁来过了。 王美云,绍第九大学时就认识的女朋友,交往九年又八个月的爱人同
志,只有她才有“闲”有“贤”做这么吃力不讨好之事。 想到她,邵第九不自觉地垂下嘴角,接着眉毛也垂下了,两手也跟着
垂下来。这就是人称邵第九的终生伴侣,喜欢把他的东西归回她的位;因此 邵第九的窝变成王美云的家,整洁、干净、带上面具。
卧房门虚掩着,隐约也留下一盏灯。
做什么呢?王美云不会做徒劳无功之事,点灯自有她的目的,是为了
让他看。 看什么?可以想象,她买了极性感又宽松的睡衣,可能缀满无数繁华
的花边蕾丝,也遮掩住她近三十岁逐渐发福的身材。
他下意试地反胃,王美云早已不是记忆中的娇小模样,而是一尊向横 发展的小航空母舰,她变胖了。
坦白招认,邵第九不喜欢美云变胖的样子,自从她担任疗养院营养师 之后,病人比以前更瘦,萤养师却变成营养过剩。
“没办法,每样东西我都要试吃,结果重了五公斤,其实也才五公斤而
已,很快的我就能减回来了。”美云安慰他,随即吞下一大块超重、超量、 超质的奶油蛋糕。
她的脸圆得更厉害,如她所言:五公斤不算肥得太厉害,可是若长在 只有一百五十公分的小个子身上,就成了快撑破的气球。
如果一个男人为女友发胖而变心,这男人该遭天打雷劈。毕竟九年感
情非同小可,起码是邵第九忍耐的成果。 他和王美云就读同一所大学,从他迈入人生新里程碑开始,王美云便
霸占他所有视线。 他忘了他们怎么相识的,反正年轻人很容易能相识;怎么相爱,他也
记不太清楚,反正年轻人很容易就能相爱。从此以后,她顺理成章地变成他
朋友,变成他的邻居,变成他的女朋友,现在变成他的情妇。 过程演变非常容易,他很忙,忙着读书、实验、考试、实习等等,当
他一有空,美云便拥有他的全部空闲。
“邵第九,你不可能再碰到比美云更爱你的人了。”很多朋友如此告诉他。 他很想告诉他们:只要王美云让出一些空间,邵第九可以轻易爱上任
何女人。 这些话,九年来他苦无机会对她说。
直到八年前,美云向他提出“必须”结婚的事实,他才发现原来“必
须”就是女人唯一目的。 她侵占他家里,霸占他仅剩下还能幻想的大床,除了调整他的生活步
骤,更想改变他不拘小节的习惯,她敢擅自打开他的抽屉乱翻一通,她敢打 开他的冰箱乱吃一通,她敢打开他的衣橱乱穿一通,她敢打开他的日记乱看 一通,现在她要打开他的心,证实到底有没有她存在!
他蹑脚轻轻地坐在沙发上,局势反倒像他侵入别人的家。 他不想如她所愿跳到床上,不想看她娇柔做作褪去衣裳以为性感,不
想翻云覆雨后听到她如雷的打呼声,不想清晨不到六点被她赶下床,不想开 车送她去疗养院,不想听她满腹家常闲话,总之,他对有她的生活已厌倦透 顶。
其实发生于他身上的遭遇,是正常男人必经过程,相识——恋爱—— 结婚——生子。
但是邵第九依然不甘心。 为什么?他从未有过第二个女朋友,也没有第二个女人想栓住他,恋
爱过程除非有第三者介入,否则很难起波折。 后来,终于被他想出一个充分的理由,原来,这场平凡的感情,是由
美云选择他,而不是他所渴望追求的。
常常,当美云枕在他肩上呼呼大睡时,他竟然莫名其妙地想起另一个
女人,他不认识的女人,只是一个模糊影子,一个看不见眼睛嘴巴的黑脸。 所以他拒绝美云多次的求婚,他心里明白当美云得到目的,等于同意
让美云主宰他们共同的生活。
他很容易能预卜婚后情景,像看了上半部就能预知下半部之滥情小说, 结婚后的王美云不再在意邵第九,只管柴米油监芝麻绿豆的琐事,以致让他 有机会向外发展。然后他遇到了另一个女人,不管哪一种女人,只要和美云 稍微不同,他都会乐于发生人人所唾弃之婚外情,最后他们的婚姻必然变成
悲剧收场。
既然邵第九能预期悲剧收场,不如逃之夭夭,因为装蒜比装作多情简 单许多。何况,如果临时决定和美云分手,悲剧恐怕来得更快,所以,要等 到邵第九想到万全之计后,才能和美云摊牌。
为此,邵第九己足足苦恼三年,他始终想不出令人信服的好理由。 因为他害怕女人的眼泪??“邵第九,你这千刀万剁的该死家伙,为
什么早不和我说,为什么浪费我九年青春才得到这种下场?青春是女人的一 切,我把一切都给了你,而你却轻言一句别离就想打发我走,你??你休想!” 从不哭的美云哭得惊天动地。
“不??不要,不要,你不能说走就走,第九??我爱你,没有你我会 死,我真的会死,不要用这种方法杀我,不要杀我??”从不掉泪的美云哭
成泪人儿。
“哈哈哈,休想赶走我!如果你以为分开会要了我的命,我先一刀杀了 你!”从不拿刀的美云??一刀刺穿他心脏!
想到这里,邵第九怵目惊心,脸色白得吓人,他没被美云吓死,反倒 被自己吓坏。
他喘口气,觉得身心俱疲。突然,面前的景象吓住了他,他望见茶几 上摆了一张纸,上面写着血红大字。
像血??还滴下印子??他瞠圆眼珠子,额上冒出冷汗。
今天,你一定要给我答案,如果不和我结婚,我就死给你看! 他努力眨眼,血字在眼前跳动,他几乎看到躺在血泊中的美云,面孔
扭曲得可怕,两眼睁开,里面有恨??他再眨眼,下面有一行用红色原子笔 写的小字。
吓死你了吧,我用红药水写的,可是别怀疑,说不定那一天会变成真
的,哈哈! 他握住纸,稍稍喘口气,蓦然紧张的抬起头,确定美云还在卧房后,
偷偷抬起双脚,以生平最轻巧的动作移到门口,当出了门,再以生平所能用 的最快速度冲下楼。
邵第九抓紧方向盘,横冲直撞地绕过大街小巷,他不知道要去哪里, 那张纸条早被他用力丢出车窗外,任凭呼啸狂风将之吹落。
心跳速度渐渐缓和下来,他才稍微清醒一点,为自己发神经似的暴动
而笑。
是他害怕的预言实现了?是美云附着的压力太大?还是工作太累、神 经绷得太紧,导致自己随时有崩溃的危机?美云不过开了个玩笑,和平常一 样,喜欢拿权威吓唬病人,她并不知道她在他身上产生多大惊慌,或者她从 未发现绍第九早已变心的事实。
他软弱无力的把车停到一边,垂下头,俯在方向盘上。
美云当然不会发觉他的心变了,因为变心要有理;而他还是和九年前 的绍第九一样,傻呼呼的得过且过,聊甚于无。
他没有新欢,没有爱上有夫之妇,没有荡气回肠一见钟情之热恋,更
没有发现自己原来是个同性恋者,他没有理由变心。 那是美云变了?她只比以前多了些肉,其它一点都没改变,只不过他
无法再容忍过去九年来她所给他的一切。 如果人生之路如此平坦顺利,那么横着走、直着走,和倒着走有何不
同?没有经历波折之变,又怎知爱情可贵;没有爱过人,又怎能体会被爱的
美妙感受?他不爱美云,即使她以死相胁,他也必须承认这点。 好了,现在怎么办,交往九年的结果,竟然发现自己无情无义,而且
又毫无理由要和对方分手。他不但辜负美云九年的青春岁月,同时自己也虚 度九年时间。现在,他已年近三十,好命的人早就携家带眷等着抱孙子,而
他才要开拓自己的情感世界,可笑最重要的,美云绝不会饶过他,她死也会
化做鬼缠住他。 他忽然感到心灰意冷。
年轻——可以任意错误,即使当初意识到错误造成,却还是任其发生, 直到无法收拾。
既然错误已经造成,而他又无法幸免,若再任其延续终身,他会变得
多么痛苦?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现在,他还能忍耐,他们未婚,不住在同一屋檐下,偶尔心里埋怨美
云一下,随后各有各的生活、事业,要等到多日之后才能再聚首,偶尔互相
安慰寂寞的心灵,邵第九还是邵第九,不会变成“王”邵第九。 结婚后呢?他们必须生活一起。 一起吃饭,一起上下班,一起喝茶聊天,一起看新闻报导??,他一
想到就头痛。 突然之间,他体会现代人爱自杀的道理——逃避的乐趣。
原来,很多事情,并不是是非选择能论定,与其活得痛苦,与其活得 无意义,不如自杀后再投胎,重新做人。
突然之间,他想到海边走走,不是想自杀,只是想找个安静地方,暂 时脱离美云魑魅般的阴影,而且如果高兴的话,可以纵身入海,从此不问世 间事。
他真的把车开到海边,当他下车闻到海风味,又觉得自己愚不可及。 明天八点要上班,九点要开会,十点以后就要进手术房,然后不断有
事要忙,而且不可忿,开错刀更会要人命,他非要有十足的精神专注心力才 行,但是他却一个人走到海边,闻了一些海风,数了几块岩石,甚至还想自 杀再投胎,这一切是不是太可笑了?他才走了几步路就想回头了,可是月儿 高高,四面宁静无声,凉风清拂面颊,海水黝黑神秘,他被吸引了。
暂时脱离现实的梦境,他已经很少作梦了,星斗闪闪,月光皎洁,他
突然想留下来,捕捉一些逝去的色彩。 他站在高处看海,海水波涛汹涌,每次溅起的水花,都像想吞噬人的
意志,而黑色是神秘的,里头彷佛有另外的天地,和现实遭遇截然不同的领 域,可以发挥想象力到极致,甚至像一面镜子,照出前世与来生。
他笑了一下,觉得自己颇有诗意,平板无趣的外科医生居然诗意盎然;
想前世,想来生,不管前世来生,绝对比今世今生有趣许多。
如果想得太远,不如想想未来,未来的邵第九是什么样子?他想到担 任妇产医师的李大年,才大他十岁,肚凸头秃的,看起来比他老爸还老,他 已经有四个女儿了,还要再接再厉下去,直到李太太生出儿子为止。
十年后的邵第九,八成也和老李差不多,虽然现在他和大学时代没两 样,头发黑得发亮,背也挺得直,身材亦保持良好,可是当他娶了美云之后, 难保美景依旧。
又想起美云,令他摇头叹气,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如果他不能 自杀,还是回到她身边吧,等到有一天,等到他崩溃为止,他就会和她提出
分手。 他默默向海告别时,猛然发觉对岸站了个人。
由于夜深雾重,他没有看清对方长相。八成是同他一般为情感忧闷不 乐的人吧,他想。
每个人应有短暂独自沉思的权利,他不想破坏,转过身就要走,然后
事情就发生了??由他背后传来“扑通”一声,可想而知,那个人竟然纵身 跳下水!
他猛然转回头,只看见海面上掀起高大的浪花,对岸早已不见人影。 他吓坏了,马上第一个反应就是:有人自杀!随即产生第二反应:他是医生;
等到第三个反应:他也纵身跳下水——救人。
袭面而来的海水冰冷透骨,邵第九卯足全力往前游,正义之光照亮他 头顶,以前所学的诗书、义理、道理、勇气什么的,全燃放出神圣光明。他 只想到救人,那是一条生命,不该轻易断送!
即将溺毙的人载浮载沉地拚命挣扎,剎那间他发觉生命原来如此薄弱, 死到临头才会发觉人“绝不肯乐意就死”,即使跳下水的前一刻意志多么坚
定。
他伸手抓住那人的手,对方像抓住活命希望般紧紧扣住他,而且死命 把他往下拖。
幸好邵第九曾担任救生员工作,救生信条之一便是:当溺者失措又不 知如何配合救生员时,可以直接把他打昏,然后顺利拖他上岸。
或者翻倒他,让他浮于水面,然后拖住他下颚游回去。 邵第九选择弄昏对方,此乃最轻而易举又不费吹灰之力的办法,凭他
的医学常识他向对方要害挥了一拳,对方立刻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他顺利
将他拖上岸。 折腾了好久,最后他全身湿透地跪在地上喘气,被他救回小命的人摊
软地躺在他身旁。 他望着他,月光淡淡照着陌生人,他终于发现他不是“他”,而是她,
她是个女人。 湿透的白色衬衫紧紧里住她的成熟躯体,因而露出她凹凸有致的美好
线条,她穿着一条式样简单的直统西裤,有意无意地展露她的两条修长美腿,
她像杂志上走下来的模特儿,只是服装样式看起来有些过时。 他情不自禁的将视线往上移,她的皮肤洁白,下巴削尖,有双大大的
眼睁,浓密的长睫毛铺盖其上,可惜脸色太过苍白,嘴唇也失去原来颜色, 整体看起来不算惊艳,但依稀可见一股高雅气质。
他愣愣地注视她好久,不禁为每个自杀人惋惜,这么年轻美丽的女孩,
竟傻得以自杀结束生命,真是可悲、可笑。
是否和他一样,只为逃避一个女人的求婚,他轻笑起来,没有人会傻 成如此,她势必遭遇极度悲痛的事件,才让她狠下心以自杀了生。
被男人拋弃?失去挚爱?生意失败?或赌博欠下一屁股债?反正,邵
第九己尽了道义,至于等她醒来后如何解决问题,那就不关他的事了。如果 她还要自杀第二次,他亦无权阻止。
可是他却一直坐在她身边,迟迟不肯离开。所谓送佛送上西天,他不 能就这样放下她??她静静躺着不动,他静静审视着她,他猜她某一时刻应
该醒了,但她却坚持保持原状,直到他等得不耐烦,忽然有股恐怖念头升起,
以为她真的死了,于是他急得伸手摸她鼻息,触到她小巧的鼻尖时,她猛然 掀开眼皮??他的手伸到半空中霎时停住,她的眼神也跟着停住,以一种非 常惊异、惊异得不能再惊异的眼神瞪着邵第九,他有点尴尬又带点生气。他 想她真失礼,遇见救命恩人非但没有感谢言语,反而表情活像撞到鬼。
她黑白分明的瞳孔中,反应出他的模样,虽然狼狈不堪,但不至于到
能吓死人,可是她的表情的确像快要被吓死。 接着,她脸上的肌肉慢慢抽动,眼睛开始转动,却片刻不离开他身上,
用那种想把他看入骨髓深处的看法,从头到脚、从脚到头??,他被她看得 难堪极了,忍不住摸摸脸、摸摸手,想不透自己哪点值得她吓成这样。
气氛持续着,他忘了自己是她的救命恩人,反而像待宰的恙羊般被她
紧盯着。最后,终于她喘过气,先用力摇摇头,既而眉毛纠结起来,然后自 嘲似地笑了。
“不可能——”这是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声音甜美悦耳,不过却难以明
白意思。 不知此“不可能”乃她自己不可能自杀,还是自杀后不可能被救起?
但是这种哑谜打太久就不好玩了,邵第九逐渐失去耐心,他只想听她“应有” 的道谢后,然后拍拍屁股离去。
“小姐,下次自杀时要找个无人的地方,不然又被人救起就糗大了。”他
先调侃她一句。 万万没想到,听了他低沉富磁性的男性声音后,她又是一副快要被吓
死的模样,就像从他喉中听到鬼哭神号似的。 “这是你的声音吗?”她发抖地问,额上冒出汗珠。 他张望四周,海边只有他和她,如果这声音不是他的,就真的是鬼哭
神号了。
“没错,这是我的声音,如果你不喜欢,我也没办法,因为它是与生俱 来的。”按着,她又以那种吃人眼光看着他,直到他忍无可忍为止。
“你是否被海水冲昏了头,还是你本来就是精神病患,你再这样看我, 我会以为你对我有意思!”她不能体会他话中的嘲讽,只是瞪着大眼看他, 从脚底移到发梢??“请问你的头发是真的吗?还有,你是不是一直就很
瘦?”他确定自己已经受不了疯言疯语,于是跳起来骂人。
“我的头发一直都是真的,很瘦也是真的,你跳海自杀是真的,我冒险 救你一命是真的,但是如果你再胡言乱语下去,那我真的会怀疑你自杀是假 的,你根本就是疯子!”“不??小九??先生,对不起,我认错人了,我把 你当成另一个人,请不要生气。”她急急说着,脸上有无限哀愁。
小九???他好象听到她说小九,许多亲昵朋友会叫他小九,难道她
认识他?不可能,他生命中从未见过这个女人。
他又坐回去,不是因为她可能认识他,而是她虚弱地撑起身子令他同 情。
“我很像你的朋友吗?”他放柔语调。
她点点头。
“丈夫。”她告诉他。 他喔一声,感到失望,又觉得这股失望来得太好笑,难不成救命场面
就非得发生罗曼史不可?她环抱双膝,眼眸闪烁不定,不管会不会发生罗曼 史,他不想就此告别。
“为什么想不开?”他傻傻地问。 她的黑色眼眸立刻蒙上高深的阴影,他感觉到她的肩膀轻轻颤抖着,
勾起他潜伏的好奇心,想知道她的遭遇。
“我想??一时冲动吧!想着跳下去会如何?想着想着就真的跳下去 了。”她苦笑着,残余的海水顺着她的窄小脸形滑了下来。
真希望她不要常常想着想着就跳下水,否则世间就会减少一位美女。 他想着想着脸红了起来,她不很美的,只是天很黑,海很远,她是个女人, 他是个男人,所以她变美了。
她发现他忽红忽绿的脸色,眼神泛起怀疑,他急忙收住胡乱的思绪, 嘴边拚命找话题掩饰愚蠢。
“为什么?”刚才问过了,他发觉自己笨得可以,又啰唆得可怕,他只 不过救她一命,不代表她该告诉他完整的故事,况且又不关他的事。
不过??她始终没有向他道谢,他冒着生命危险救了她,而她连一句
道谢都没有,或者就该为这个理由继续留下来。 他心里舒服多了。
她终于说了??“我丈夫他??”她斜看他一眼,“他离开了我,突然 间我发觉被拋弃好难受,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你们结婚多久?”随着好 奇心兴起,迫使他多留了一下。
“十年。”他难以置信地仔细看她,虽然黑暗中难以看出她实际的年龄, 可是凭他的医学经验,不可能错看这么大距离,她看起来顶多二十五岁。
“十年?那也过了七年之痒,为什么现在他才决定离开你?”他闷闷地 问。
她笑得苦涩,宛如喝了碗淡茶。
“你很像他,真的好象好象,所以当我看到你时才会吓成这样,不过你 不是像他现在的样子,而是他年轻时的模样,我刚认识他时,简直和你现在 一模一样。”“那我真倒霉。”他装作漠不关心,不过嘴角忍不住瘪下来,看 他气的模样,她轻轻地笑了。
“这样子更像。”她笑得更开心,洁白的肤色印上一朵粉色微笑,他却看 得焦躁。
“你丈夫现在长得什么模样?”他忽然想知道怎样的男人才能与她匹配。
她眼中立刻蒙上绚丽的色彩,像极了每个恋爱中的少女。 趁她未形容前,他先悄悄暗忖对方长相,如果如她所言她老公年轻时
像他,一定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帅哥,想必中年之后更添成熟风采,充满自 信又迷人的男性魅力。他想的也就是邵第九过了四十岁以后的样子。
“他变了很多,现在头秃了,背驼了,腰也肥了,而且有心脏病、高血
压??”她还要数落下去,却被他大吼一声止住。
“那你还要嫁给他,为他自杀?”他重重喘息,她说的当然不是他,但 是他不知自己为什么生气?大概凡是人,只要听到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就 会忍不住暴跳如雷。
她惊奇地张大眼,他警觉自己严重失态,遂转过头回避她的目光。 “不管他变得如何,我爱他。”她坚决说。 对了,就是这个理由,爱??可笑也可悲的理由,所以能让一朵鲜花
甘心插在牛粪上,让情人眼中出西施,文人雅士才想得出的好理由。 她掀起眼帘偷偷看他,他还在跟自己生气。
“你知道吗?我老公??他也是救了我一命才认识我,就是现在的情 形。”“喔,那可真巧啊!”他反讽道。
和她老公不同的,他遇到她时她已嫁作人妇。 按着,有一阵子他们各怀鬼胎不说话,直到被宁静的空气搅得心神不
宁。
“你常常自杀?”他没有看她,倒像和自己说话。 “不??我是??”她的声音忽然停下来,眼中露出惊恐。 “奇怪,我怎么忘了?我真的忘了那一次我怎么会下水的?”他怀疑她
暂时失去了记忆。
“八成,又是想着想着就跳下水吧。”他嘲讽地说。 她恍恍惚惚的,好象真的有点脑震荡。 “那时,他有个要好的女朋友,为了我才和她分手。”她试着勾起回忆。 喔,那她老公又多了一个地方和他雷同,他正想和要好的女朋友分手。 “而你当时却不知道今天他负了别人,往后他同样会负你的道理吧!因
为负心汉有劣根性,负一次成功后,以后就负成习惯了。”他酸酸地说着。
“是吗?我一直把他当成孩子。”她虚弱的叹息着。 他坐着看天,发觉一直谈人家老公是一件很可笑的事。 “你一定很年轻时就嫁给他了。”他用鼻音说。 她也学他看着天,声音渺渺涣散。 “错了,我三十二岁才嫁给他,他比我小三岁。”他彷佛望见天空闪下一
道雷,正好打中他鼻心。 他惊讶万分地看着她,好象她是外星人。
不可思议,如果她三十二岁嫁给她老公,那她现在岂不是四十二岁了?
他绝对不相信有人会保养得这么好,她脸上光滑得达一点点四十二岁的痕迹 都找不到,别说四,就是三,他也难以相信。
“你??你已经四十二岁?”她点头,好象讥笑他不会看女人年纪。 太可怕,他可能遇上妖怪了,尤其三更半夜,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就在他惊讶得不能再惊讶的当头,她终于说了他已不想听到的话。 “谢谢你救了我一命。”好了,他的目的已达到,她终于为他的救命之恩
付出代价,管她三十二、四十二岁的,他总算能安心离去,可是他的脚却抬
不起来,像足足有千金重。 他看着她,黑色长发、白色衣裘,四十二岁的老女人,却有动人笑靥??
可恶的依恋之情又冉冉上升,他再度舍不得拋下她,他努力为自己找个好理 由。这样吧,如果她继续留在这里,恐怕有色狼把她当成十八岁而欺侮她,
所以他不放心让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吧!”他莫可奈何地说道。
她轻轻笑了,四十二岁的女人??“你知道吗?你现在又和我老公说 同样的话,做同样的事。”她拍拍膝盖,并没有拒绝他的好意。
“记住,我不是你的老公!”他赌气说。
他们走到停车地方,她惊讶地看着他的车,眼光又露出极度惶恐。 “怎么了?”他打开车门让她进入。 她看他一眼,虽有满腹的话,最后决定不说。 “这车已经没有了。”她如此说道。
他尽量不去探索她的话,发生在她身上的奇怪事情已经够多,像这部
车的款式才出来没多久,不到三年时间她怎么说没有了?或者她悼念失去的 爱车吧?管她的,她已经够奇怪了。
“你住哪儿?”她说出住址。 他感觉天旋地转,用力掉过头看她,她的表情十分认真。
“你再说一遍。”她顺意再说一遍,而且说得用力清晰。
他觉得快晕过去,因为她说的正是他家的地址。
第三章
他要冷静下来,绝对要冷静下来,他觉得这是一项计谋,可怕的阴谋, 她对他有企图,她想骗他,所以布下圈套让他往下栽,他绝对要冷静下来。
她望见他呆住好久,用奇怪的眼光巡礼。
“你怎么了?”她忍不住问。 冷汗滴滴流下,他用力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发问。 “那是你住的地方?”“我在那儿住了十年,有问题吗?”她的表情更奇
怪了。
“请问??”他吞了吞口水,用小心得不能再小心的口气问道:“你丈夫 从事什么行业?”她表情放松下来,以为他想和她闲话家常。
“他是医生,外科医生。”冷汗迅速流进他的腹腔,他因惊恐过度而有股
想吐的念头。
“请问??”他简直被打歪了嘴。
“他——叫——什——么——名——字?”然后他闭上眼,跟着她的声
音默念。
“邵第九。”就是了??没错,预谋,女鬼,恐布份子,她想勒索他、压 榨他、绑架他、欺骗他??。总之,她怀有目的而来,所以把他身家调查得 一清二楚,他必须冷静下来,想办法揭穿她的阴谋,毕竟她还假装不认识他。
“你丈夫几岁了?”他急促问。
她显得不高兴。
“你是联邦调查员?为什么要问得这么清楚?”他紧张极了,怕她看出 破绽,马上脑筋急转弯。
“我认识一个人,大学同学,也姓邵,忘了名字,不知是否就是你?? 丈夫。”他艰难万分地吐出“丈夫”两字,不敢再说“老公”两字,他无法
想象和这女人有如此亲密的关系。
她笑笑,有点不好意思,以为他真是她老公的旧识。
“不可能,我老公起码大了你十岁,他快四十岁了。”“哪个大学毕业? 现在在哪家医院上班?有没有兄弟姊妹?为什么叫第九?而不是第十、第 八??”他之所以这么问,乃是因为不认识他的人,听到他名字总以为他在 家排行老九,事实上是有原因的。
“我公公好酒,婆婆生我老公时他喝个酪可大醉,所以我婆婆就把他取 名邵酒,意味少酒之意。但是我公公不肯,争吵之下才让中间多个第字,意 指滴酒,喝就只能喝一滴酒,后来我老公觉得“酒”字难听,改成“九”, 所以就叫做邵第九,他是第三个儿子,和名字无关。”她全答对了,只是左 一声老公,右一声老公,把他叫得头昏脑胀。
最后,只剩下一个问题,也就是最不可思议、最可怕、最惊世骇俗, 可能因此发生可怕后果的问题,他问她今年是公元、民国几年。
她说了,噩梦正式开始,她说的时间足足往后退了十年,十年后的年、
月、日。 听了她可怕的实话抑或谎言,邵第九没有尖叫、怒骂,或逃之夭夭,
他只是站着、呆着、想着,等到脑细胞能再运转起来。
“你怎么了?”她露出奇怪的表情。 他看着她,用比她还奇怪的表情,一直看一直看,直到她快受不了他
莫名的注视时,他打开车门让她进去。 她自然坐了进去,对他没有敌意;因为他教过她的命,而且他不会对
一个四十岁女人有兴趣。
他紧紧抓住方向盘,慢慢发动引擎。 现在,该是他好好沉思的时刻,他该怎么办?告诉她事实真相,说她
一跳水跳入时光隧道中,她回到十年之前??她会如何?心脏病发作而死! 还有更可怕之事在后头,未来的十年,他娶了这个女人,要度过她预
知的十年岁月。
她说他变肥了,头发秃了,有心脏病、高血压??,他想了就要吐。 最大的问题是,他能相信她所说的话吗?如果是一项阴谋,她早就把
他的身家调查清楚,她可以很容易地布下各种疑云??“停车!”她大叫一 声。
他吓一跳,用力踩住煞车。
她匆忙地摇下车窗,把头探出去,两眼发直地望着一栋高大建筑物。
“不可能??这栋大楼怎么还在?明明被人放火烧了,报纸上还登了头 条新闻??”她惊骇万分地望着建筑物。
一时冲动之下,他决定不能告诉她实情,不能让她知道她的时光倒转 了十年。总之,他暂时不能让她知道。
“你眼花了,不是这栋大楼。”他急急把车开走。 她往后看着,愈看表情愈奇怪,然后转过头来,双眼写满疑惑。
“怎么回事?我眼花了吗?好象??有什么事改变了??”他吓得全身 冒出冷汗,肯定自己现在绝对不能告诉她实情,因为这样对他有好处??她 是预言家!
她能未卜先知! 她可以知道股市涨落情形,哪块地皮增值快,还有未来十年的经济走
向,还有太多太多他可以事先预防的错误决定!
天啊,他要发财了??如果她吓得逃走了,岂不等于是他亲手放走财 神爷!
他怎么可以让她走??汗愈冒愈多,他握住方向盘的双手摇晃得十分
厉害,连车身也跟着摇晃起来,她察觉他的变化,陷入极度疑惑中。 他拚命运转思维,必须找话岔走她的注意力。 “你说你丈夫变胖了,怎么可能?我是说,现代人十分重视饮食习惯,
像我,从年轻时到现在,想胖都胖不起来。”她轻笑着。
“错了,我老公以前也是这样,以为自己胖不起来,可是年纪到了,身 体就严重起了变化。最重要的是我老公爱喝啤酒,夏天时,他等于把啤酒当 成饮料喝,而且非要加菠萝汁才行。你看,又是液体面包又是糖水的,不喝 出啤酒肚才怪。咦?你怎么了?”汗水滑进他眼中,他急忙眨掉,回过神, 投给她一个惨不忍睹的笑容。
他连他喝啤酒加菠萝汁的习惯都知道了,这种小事,和他同住在一起
的人才会知道,难道后来她真的成为他老婆??“嘿,你走错路了,我不是 住这里啊!”看他往左转,她看着前方急速说着。
他当然知道不是往这里转,他当然知道他的家不是现在要去的地方, 而且他连他要去哪里都不知道,他只知道美云在他家,他不能带她回家或回
他家。而且纸包不住火,她终究会知道事实真相。不过,在她知道之前,他
必须以陌生人姿态取得她的信任。 因为他有太多未来即将发生之事想知道,包括发财??“听我说??
嗯??你叫什么名字?”“葛庭。”“葛庭??,葛庭听我说,嗯,我不知该
怎么说才好,但是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是好人,百分之百的好人,对你绝对 无非分之想,而且我救了你一命。你看,我救了你,既然救你就不可能害你, 对不对?”“你到底想说什么?”“目前我不能送你回家。”他笃定地说出来。
她慌乱起来。 他比她更慌乱,急忙在车边乱翻乱找,最后摸出一把小刀??她吓得
花容失色,身体拚命往后缩。他意识出她误会他了,火速丢下刀,那把刀就 横摆在两人中间。
“不是??这是给你的,你相信我,只要我对你有任何不轨行动,你可 以一刀毙了我。”他急得热汗直流。
她惊慌的大眼睛看着刀,看着他的人。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把车停到路边,用手摸向口袋,她立刻抓住那 把刀,把它护在胸前,原来他掏出一盒香烟。
他点上烟,吸了几口,才觉得好过许多。 她瞠目看着他的动作。
“别吸那么猛,我老公就是烟吸得太凶猛,所以现在才有肝硬化现象。” 他急忙丢掉烟,吓得魂魄乱飞。
没想到他不到四十岁毛病就一大堆,亏他还身为医生。
“可以告诉我了吧,为什么不送我回去?”她忍耐地说。 他实在想不出什么可以留住她的冠冕堂皇的理由。 “报恩!”他终于想到一个。 “就算报恩!你看,我冒着生命危险救你,你总要回报我些什么吧?不,
你别误会,快把刀子放下!”看见她立刻抬起刀指向他,他差点跌出车外。
“我的意思是——我发誓,以生命财产做担保,绝对绝对不动你一根汗
毛,只请你一、两天之内不要回家,我有许多问题想问你,就是这么简单。” 她看着他,他努力做出诚恳清高的表情,她垂下眼睑,又抬眼看他,再垂下 眼睑。
“我好累??”“这样,我有个朋友,单身朋友,他有个空房子,你可以 在那里好好睡一觉,放心,我睡在车上,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你朋友是男 的还是女的?”她慌张地问。
他差点就叫出老李的名字了,幸好没来得及出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假设她后来变成他老婆,铁定认识老李。
“他??是个——人。”她闷着气,认为他脑筋有问题,当疲倦爬满筋骨, 她忍不住打了呵欠。
他毫不迟疑地发动引擎。
“我去他那里拿个钥匙就走。”路上,她不安地动了动,摸摸发梢看着手。
“有没有镜子,我想我的样子一定很可怕。”她随即就伸手往前把遮光镜
拉下。 他来不及阻止,脸色大变。
阿弥陀佛??幸亏前阵子美云发脾气一手打破了它,否则就要出人命 了,她要是看到年轻十岁的她,其惊讶程度绝不亚于他。
可惜好景不常,他才庆幸没多久,她便从座位旁边摸出一把小镜子,
他抢救不及,她已看到自己的容颜。 他感到胃部开始抽筋??她停顿一下,没有多久时间,既而整理乱发,
把镜子放回原处。
换他惊奇无比。 难道她没发现她的改变??,从四十岁变成三十岁?“你??一直都
是这种发型?”他实在忍不住,考虑半天才这么问。 她依然若无其事的样子。
“嗯,从十八岁开始就没变过。”“你??不觉得自己长得有点奇怪?”
他斜看她。
“你才长得奇怪!”她气得大叫。 原来她误会他的意思,他急死了。
“不是,我是说,你不觉得哪里不对劲吗?”他小心翼翼的再问。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干脆一次说明白!”她的忍耐已到极限,从上路后, 他就奇怪得让人受不了,好象把她当成怪物般审问。
“哈??哈??”他干笑几声,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我觉得很奇怪,你说你有四十岁了,可是一点都看不出来,真教人难 以置信。”这种垂涎式的赞美,任何女人都会照单全收,果然,她表情轻松 起来。
“很多人也这么说我,现在女人不一样了,懂得保养。我从二十岁开始 就一直注意皮肤、身材、健康状况。你相信吗?从二十岁起我就没多过两公
斤,生了孩子也一样。”“和我吗?”他失声大叫。 她气极败坏地瞪着他,他想,这下子完了??“和我妈一样。”这,未
免转得太硬了吧!
“好了,先生,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虽然你救命在先,但我不认为该 称赞你莫名的好奇心。”她正经八百板起面孔说。
“好奇心!对,就是好奇心,你知道我从事何种职业吗?我是心理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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