尝试
凌玉一本小说的起源,往往只是一个模糊的意念。然而,我花费了很 长的时间,让那些意念具体。
几年前,在还是学生的时候,阳光落在山城里,我坐在课桌上晃着脚, 听着李老师解说戏曲里的纷乱情节。手里的笔在讲义上摘要着,有些颤抖,
感到沉重也感到刺激。听着“卖油郎独占花魁”、“蒋三哥重会珍珠衫”等等 久远前的故事,心里很是复杂,有一些久远的侄桔被解开了,当我试着用人 性的角度去理解,而不是以礼教的规范去鄙夷,那些故事显得如此恍目惊心。 长久以来我们所听所学的都是忠孝仁义,都是道德礼教与规范,自然
而然的,眼光与心灵也就以这作为评断的依据,以为那些逾越礼教的、不合
规范的就全都罪该万死。经年累月,那些前人的文章就成为了如今的眼界。 从小到大,看过那么多的指责,后人因为旁观,所以苛责得怡然自得。
然而,那些就是真相了吗?若是以人的心去看待那些故事,是不是就 能宽容些,是不是就能够看到那些挣扎?更严厉的说来,众人的责难就是真
实吗?“公道”真的自在人心吗?舆论通常不是真实的,但是很可悲的是,
先说就先赢,容不得任何解释。 当盖棺都不能论定,我们都无权去评断过往,只能试着理解。这并不
容易,因为否定很简单,而理解就必须放下成见,有些人却终其一生是抱着
成见生活,在那些故事里,成见所造成的悲剧是难以想象的。 记得那句话吗?自由、自由,多少罪恶假汝之名而行之。道德也是如
此。道德应是以人性为出发,而非枷锁,若是道德沦为迫害的借口,那么人 也只是善耍手段,且衣冠楚楚的兽。
在“违礼妹”之一的《大脚娘子》中,所提到的就是如此。众人所认
为的不一定是对的,若是心能够澄净些,就该看见真相。莫喜儿的心态被旁 人的眼光扭曲,直到进入魔堡后,才渐渐的看到“自己”。书里只是隐约的 提到魔堡的起源十分坎坷,却没有写明。
说实话,《大脚娘子》只是个引子,而读者宝宝们手中这本《二手娘子》 则是要人药的。当然,药是苦的。
我想写这样的“违礼妹”,那些被人指责为不知羞耻、罔顾道德的女人, 其实有着最美丽的故事。很悲哀的发现,当男人定下严苛的条件,而对女人
的可怕迫害通常会由其它的女人执行。人类是很擅长迫害同类的。 瞥经,两年前在旅途中经过徽州的一处小村落,记得那个村落有一湾
澄澈的溪流。休息的时候看见小山坡上的破旧牌坊,于是弯腰绑紧布鞋,薄 外套则因为懊热而系在腰上,背着旅行背包往小山坡上走去,真正站在牌坊
之前时已经气喘吁吁。
陈旧的牌坊,上面的字迹已然模糊,看不到原本歌颂贞节的句子,甚 至连名字都不复见。暗灰色的牌坊,精美的雕刻斑驳了,昔日的风华冉褪, 所留下的只剩如今的凭吊。据说,当地人对这个牌坊十分的崇敬,毕竟那代 表着封建时代里某种程度的“光荣”。大概就是因为那些崇敬,让这座牌坊
躲过了二十年前那场毁坏文物的劫难。
总是质疑,用鲜活的生命换取顽石一块,到底是光荣还是讽刺?这座
牌坊或许该是一个封印,用所谓的道德礼教封印真实的人性。仔细的倾听, 是不是听得见那些夜里辗转的叹息,那些洒豆的细碎声响?于是,我好想写 水芙蓉的故事,一个弃绝形式、追求真实生命的女人,除了她自己,没有人 可以主宰她的命运,即使那些恶毒的伤害逼得再近,她仍旧是坚强的。虽然 众人的疯狂很难放过她,齐声高喊的景况一如中古世。焚烧女巫般,高举着 道德的旗帜,那情景却丑恶得让人心寒。
其实一整年想说的就是如此,众人现在所认定的,就一定是对的吗? 在日文中看到“千年真实”这一词,如今看待以往,或是未来看待如今,若 想看到真实。那么我想宽容是最不可欠缺的。别急着用道德去苛责,请用人 性的角度去看待一切。
当然,别烦恼水芙蓉的往后,凌玉不是先为了《大脚娘子》,跟各位读 者宝宝说了,魔堡纵然受人非议,但是仍旧坚立不毁,日久见人心,他们是 幸福快乐的啦。决定先写《大脚娘子》是朋友的建议,一来怕如此的题材骇 着了读者宝宝,二来也是让大伙儿习惯凌玉的古代小说。
前不久跟欣妤通电话,她活泼的声音听来依旧让人愉快,当但她用甜 美的声音询问仇茴茴的故事何时要写时,凌玉开始流冷汗了,只敢支支吾吾 的打混了事。呜,原谅我啊,“违礼妹”大概就写到这里,至于仇茴茴的故 事,请等待我再想出什么适合她的题材。在这本之后,想重新回到现代小说 世界去,写一个长一些的新系列。
九八年大抵就是如此了,跟《倾城之恋》缠斗半年,好在虽然难产倒 也顺利写出,小小的还了拖欠许久的书债;认识很多新朋友;跑了不少地方; 试了不少有趣的题材,而读者宝宝们也很支持,凌玉觉得很满足了。
书书写在十二月,预祝读者宝宝们,以及我所有的朋友,在九九年能
够一切顺利。
第一章
初夏的花絮飞舞在汴河畔,澄澈的水湾处有着茂盛的荷花,今夏的荷 花开放得格外鲜奶,翠绿色的荷叶宛如绿色的绸子,布满了河面,各色荷花 点缀其间,随风轻轻摇曳,带着香气的熏风直往京城飘去。
汴河蜿蜒出京城后,两岸都是青翠绵延的绿地,走到水湾处,可以看 见荷花之间的采莲女,乘坐小船,青春的容貌带着笑,映在水面上与荷花互 比娇艳。圆润莹白的手臂采撷着莲蓬,连翻飞的衣袂都带着荷花的香气,银 铃般的欢声笑语隔着几尺高的荷茎,在水面上回荡着。
阳光变得暖了,采莲女的笑声褪了,小船也缓缓的驶离水湾处。
河岸上绵密的青翠草地,两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儿琅琅念着西席所教的 句子,手里折着荷花戏耍着。两个女娃儿都只有十岁左右,身上穿的绸缎都 编着最细致的图案,一看就知是富贵人家的孩儿。
两个女娃儿都是美人胚子,白玉般的肌肤,弯弯的眉儿,黑如点漆的 眸子,衬着温润的唇儿,看来格外惹人怜爱。
较小的那个穿著一身淡蓝丝绸,衣衫上绣着折枝的淡色芙蓉花,躺在
草地上不肯起来,折了一朵月牙白的荷花遮着脸,一张小脸蛋完全让荷花遮 住了。
“芙蓉,你还没把书背完。”水茶蘼无可奈何的说道,看着躺在草地上耍
赖,眼看就要昏睡的妹妹。 遮在面容上的荷花移开了,水芙蓉对着姊姊眨动眼胖,灵巧的生起身
来。“为什么要背这个?躺着偷懒一下多好,反正夫子也不知道我们背了没 有。爹爹采货回府了,只消爹爹一个眼色,他就缩头缩脑害怕得像是耗子。”
她偷笑着,把怀里的“论语”拋得老远。才满十岁,她只爱玩耍,不变读书,
不像姊姊那般典雅温柔,更不像姊姊那般知书达理。
“不学论语,不知应对。”水茶蘼沉静的说道,将“论语”捡了回来。举 手投足的婉约模样,任谁人看到都会喜爱。
“大不了我不说话了。”芙蓉有些赌气的回答。 她伸手去摘邻近河岸的莲蓬,办开莲蓬,用裙摆兜住莲子,再用银钗
把苦涩的莲心挑去,把清甜可口的莲子放进口里嚼着。
“芙蓉,是你说到外面来游赏荷花,你能够一边把夫子交代的几页书背 完的,你这回若是食言,下回要想再出来可是难上加难。”茶蘼淡淡的笑着, 轻拍去书册上的草渍。
芙蓉的眉儿皱起,终于不情愿的走回姊姊身边,口里嚼着莲子,慢慢
的翻动书册。“人家背书就是了。”她乖乖的说道,把脸儿埋进书页里。 水家是这几年才搬来京城的,家中几代居住在四川,做着绣品的生意。
蜀绣的精美从汉代就名扬四海,水家世代跟丝绸绣品脱不了关系,在全国有
好几间绣品铺子。前几年芙蓉的爹爹为了扩展生意,遂举家迁到汴京,几年 的经营下来,成了京城内最有名气的绣户商贾。
虽然不是高官名门,但仍是商贾豪门,对于两个掌上明珠可是宠爱有 加,身边总是有数个仆人绕着、护着。芙蓉是求了好久,夫子看在茶蘼的面 子上,才允许姊妹两人到汗河畔赏荷。
茶蘼支开了随行的仆人,知道芙蓉年纪尚小,仍脱不了爱玩的性子。 背了几买书,她又不安分了,挣脱了绣鞋,把小巧的足浸入冰凉的水
里。“姊,来玩水吧,水好凉呢。”她笑着招手。 “书背完了?”茶蘼问道,挑起秀眉望定妹妹。 “唔,还差一点。”回答的声音十分细小,似乎有点心虚。芙蓉更用力的
踢着水玩,顺手把一旁的书册拿起,大声的念道:“朝闻道,夕死可矣!”她 懒得背书,想来多念个几遍大概就能记起来。
茶蘼似笑非笑,低头正要再看向手中的书册时,一个高大的黑影陡然 从一旁的草堆中窜出,她条地一惊,直觉的奔向芙蓉,紧抱着妹妹返到一旁, 警戒的望着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啊,我的书。”芙蓉低喊着,身子因为被姊姊拉扯,胸前的银锁儿勾着 了书的装订线,几经拉扯下,书页整个散落,带着墨香的纸随风飘扬。
那是一个高大的男人,看来落魄而可怕,衣衫槛楼而且全身是伤,伤 口都冉冉冒着鲜血,看来悚目惊心。他睁着通红的眼,锐利如刀的眼眸里有 着深深的哀伤与疲倦,只是匆匆的扫过瑟缩在一旁的姊妹,就笔直的踏进荷 花池中。
高大的身躯压坏了不少荷叶与荷花,他在污泥中举步,狂乱的寻找着,
全身又是鲜血又是污泥,看来好不吓人。鲜血在泥淖上蜿蜒,像是一封饱含
控诉、却又无人能解读的血书。 芙蓉有些不安的睁大眼儿,视线接触到那人身上冒血的伤口,她小心
翼翼的低问:“姊,那人好可怕,一身都是血,他不疼吗?怎么不用包扎?”
通常不小心碰伤流血,她就会疼上老半天了,怎么这人一副无关紧要的模样, 竟还在水里胡乱摸索。“他掉了东西在水里吗?”男人摸索到荷花茂盛的水 湾之外,几尺高的荷花被他踩断不少,眼前的视野变得宽广了,姊妹两人好 奇的从岸上站起身来,直盯着浑身是血的男人瞧。
水湾之外是汴河的湍流,夏季的河水清可见底。
男人仔细的寻找后,黑眸蓦地一瞇,五官痛苦的扭曲,之后窜人水中。 “姊,那人潜下去了。”芙蓉喊道,奔到岸边想看仔细些。 “芙蓉,回来。”她隐约的觉得不对劲,用手臂环抱自己,夏季的风为何
在此刻竟然有些阴冷?她感到深深的不安。 芙蓉没将姊姊的警告听进去,站在岸边不肯退后。她瞪大眼睛在水面
上寻找着,要看看那个男人是不是找到了遗失的物品,如此专注的寻找,那 东西想必十分重要。
就在水湾边缘,男人突然冒出水面,怀中多了一个奇异的东西。仔细 一看,那是用细竹子所编织成的箕子,不同一般的是,那竹篓子中竟然还装
着一个女人。
芙蓉被骇着,双腿一软的坐在地上,连转身逃开的力气都没有。 茶蘼的手颤抖的捂着口,视线离不开竹篓子里的女人。 男人的十指奋力将竹篓子拉开,锐利的竹子割伤了他的双手,鲜血溅
入水中,被汴河的水给稀释吞没,他毫不在乎,执意毁坏竹篓子。万分轻柔 的,像是怕惊扰到双眼紧闭的女子。他的手颤抖的落在女子的面容上。女子
的脸色苍白,彷佛整个人是用白玉雕出的,没有半点生气。 毫无预警的,男人紧紧的拥抱着怀里的尸首,之后仰起头对着无限的
苍天发出最悲愤的喊叫。那叫声如此凄厉,听得人的心忍不住紧紧的纠结,
犹如野兽失去心爱伴侣后痛不欲生的悲伤。 芙蓉被吓着,只觉得全身发冷。
激烈的喊叫回荡在河岸,一时之间像是万物都被那声咆哮所震撼。男 人停下喊叫,将脸埋在女子的颈间,良久之后才抬起头来。一张掉落的书页 飘荡到他眼前,他扭唇一笑。
“朝闻道,夕死可矣!”男人缓慢的说道,那句话从他口中念出,竟像是 一句生死相许的盟约。
他脸上带着诡异而忧伤的微笑,仔细的护卫怀中的女子,像是抱着今 生最重要的珍宝。
他解开腰带将自己与女子牢牢系住,之后笔直的走进湍急的汴河里, 滚滚的水流很快的将两人吞噬,水面上只剩那张散落的书页,悠悠飘荡着--
芙蓉的脸色苍白如纸,当茶蘼从身后抱住她时,她才像是大梦初醒般,激烈
的拥抱姊姊,却怎么也停止不了那股从灵魂深处传来的颤抖。从来不曾离死 亡那么接近,她的 page7-8missing 代以来男丁薄弱,这一代好不容易生了 一对兄弟,两兄弟却都是体弱多病。
她的婚体就像是卫家几代繁华的顶点,从此之后家道开始衰败,虽然 表面还维持着世族的奢华,但是明眼人早已看出卫家只剩下一个空壳子。
只是心中原本还抱着一丝期望,她不奢求能够像戏文里说的那样,与
如意郎君举案齐眉,夫唱妇随,只要有一处屏障,让她能够平静的看着儿子 长大,就已别无所求。偏偏老天不肯放过她,在家道中落的当口儿,长年卧 病在床的丈夫撒手人寰。
“芙蓉,你端茶盘下去,乘机去休息一会儿。”杨月季轻声说道,端来茶 盘递进芙蓉手里。
“谢谢嫂嫂,我不要紧。”芙蓉喃喃的回答,听见身后又有高官陆续前来 捻香,她拉低了头上的白麻,转身轻福答礼。
她听见人群里有着细微的声响,就像是平静湖水上的涟漪,轻微的撩
拨着。她知道那些人在叹息着,也在传说着卫象奇诡的命运。 三年前卫家长子克勤出游时遭劫,被发现时已经奄奄一息,从此再也
不能言语、不能行动,镇日睁着控诉般的眼。妻子杨月季出身书香门第,身 为长媳,她悉心照料丈夫,守着逐渐没落的大宅子。
芙蓉的视线回到灵堂上,透过摇晃的火焰,静默的看着。心里竟有些
恍憾,难以想起这个男人到底是谁。她似乎已经对他的容貌感到陌生,只是 牢牢的记着自己的身分,她是他的未亡人,而这个身分让她不安。
嫁造卫家时就知道丈夫卫克谨体弱多病,说是成婚,其实冲喜的成分 居多。
爹爹贪图卫家的名声,在芙蓉嫁进卫家时笑得合不拢嘴。两个掌上明
珠及笄后,都在考量与安排下出嫁,茶蘼则嫁给了年纪大到能当她父亲的御 史做续弦。
在家从父。这是古训,她们没有半点的余地抗争,只能乖顺的服从。
“怎么会这样呢?前阵子人不是还好好的吗?”卫廷义摇头叹息,声音 在静默的灵堂上传开。他是卫族的大家长,承袭了爵位,族内的大事都由他 决定。
“前些日子染了风寒,没有调养好,人就过去了。”芙蓉的婆婆李氏低泣 着,用白绢掩着面。她也是早年丧失,辛苦的养大两个儿子,经历了太多悲 剧,花白的头发下,那双眼睛因为历练而坚强。
“那么,是芙蓉没有伺候好克谨?”卫廷义的视线落在芙蓉身上,别有
深意的打量着,手轻捻着胡须。 芙蓉咬着唇,看见殒星眼里有着怒火,她连忙拉住儿子。“是芙蓉不
好。”她低头承认道。
卫府上下都知道,克谨因为病重,脾气古怪得很,从三年前起除了大 夫外就不见任何人。她嫁进卫府后,跟克谨就甚少有交集,若不是有了殒星, 她常会怀疑是不是真的已经为人妻子。
“知道自己不好,就该好好补救。”卫廷义缓慢的说道,那声量只有灵堂 前的家属能够听到。婆婆原本覆在脸上的白绢也拿下,一双眼紧盯着芙蓉, 像是在期待着。
突然间芙蓉觉得冷,只能紧握住殒星的手。
心中隐约的明白了,但是那项认知太过恐怖,她完全没有办法接受。 后退几步,不小心踢着火盆,她有些惊慌的抬起头来,白麻在此时滑开,她 的面容落人所有人眼中。
几声压抑的叹息在人群间响起,大多数的人克制的噤声,只是专注的 看着美得不可思议的芙蓉。早听过卫家的两个媳妇儿都是天仙般的美人,但
是跟随着美人儿的,还有群众的纷纷流言。
杨月季的手迅速伸来,将芙蓉脸上的白麻拉下,阻隔堂内来客的眼光。 月季的动作过大,弄疼了她,也扯乱了白麻下的发,款款香云散落在肩上。 芙蓉喃喃的道歉,慌乱的站起身来福了一福,摇晃的端着茶盘转身从 偏厅离开灵堂。她只来得及看了一眼,卫廷义与婆婆眼里的神色让她恐惧,
而月季的表情像是在指责她竟在众人眼前露出面容。 她端着茶盘往后走去,穿过无人的回廊,圭在空荡荡的卫府中。离开
阴郁的灵堂,她才能够好好的呼吸,这一身的缟素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而众 人打量的眼光像是细小的火花,不停撞击焚烧着她脆弱的神经。
因漏长时间跪着,双脚早已酸痛不堪,她勉强走过几处院落,就支持 不住的跌坐在地上,手中的茶盘滚落,精致的白瓷杯摔得粉碎。
她愣愣的坐在原地,就连碎瓷扎伤了手部不自觉。她只是觉得冷,但 是用尽力气,用双手环抱自己,却也无法温暖起来。满地的碎瓷像极了她的
命运,脆弱到极点,只是一下撞击就可以让她粉碎。
院落里有着人们走动的声音,那是捻香之后到院落内歇息的人。假山 与高大的树影则遮蔽了她的身影,没有人看到她就跌坐在一旁。
“看见没有?那娘儿们美得像是天仙。”一个陌生的男声说道,语调充满 暧昧。
“怎么没看见,我来卫府捻香,等着就是这一刻,旱听说卫家的二媳妇
美艳不可方物,但是怎么地想不到,竟是如此的人间绝色。”折扇刷地一声 被打开,轻轻摇动着,状似文质彬彬,实际上却是百般下流。
“原来方兄甫来捻香,是别有居心的。”又是另一个声音,同样有着心照
不宣的语调。 芙蓉的目光紧盯着眼前破碎的白瓷,没有勇气回头去看看究竟是哪些
人。这些人在灵堂前恭敬有礼,一副哀伤的模样,怎么料想得到,转眼竟又 是另一种嘴脸。淫秽的谈论,一字一句都像是细针般,扎进她的心,让她难 受得无法自持。
“陈兄,你也别提我了,这些来捻香的,我看十之八九都是有着同样的 目的。不然就凭这家道中落的卫家,怎么可能有如此大的面子,让京城里众
多名人高官前来捻香?”折扇又被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不过也真的不 虚此行,那花容月貌可是人间难得的啊,只可惜嫁进了卫府,年纪轻轻就成 了寡妇。”“可不是吗?卫府里别的没有,就是寡妇多。传说这里的男丁都活 不过三十,那个长子虽然活过了三十,但是却成为废人,可惜了他那妻子也
是个美人儿呢!如今却成了活寡妇。”“听你的口气,是有意思要--”话还没
有说完,众人却像是看见猫的老鼠般,紧张的噤声不语,原本说话的人发出 模糊的呜咽声。
芙蓉微微一愣,缓慢的转过头去查探,疑惑是什么力量让幸灾乐涡的 人们停下那些淫秽的议论。她用颤抖的手覆着冰凉的假山,从假山后窥视着,
散落的黑发轻拂着嶙峋的石子。
原先在议论的那个,衣领徒然被人拍紧,像块腊肉般提在半空中,只 能挣扎着。
那是一个高大的男人,穿著藏青色的衣衫,跟院落里众多瘦弱的读书 人相较,他的一切十分显眼。简单扎起的发,半旧的衣衫,陈旧的歌靴,黝
黑的面容上是一双剑眉,以及深遽的胖子。而此刻那双黑眸里满是冰冷的神
色,笔直的看着手中被提得老高的瘦弱男人。
“在丧家里不适合说这种话。”他沉静的说道,简单的几个字就有着无限 权威。
“仇烈,你这粗人,你要捏死方兄了!”一个人鼓起勇气说道,却不敢上
前。“死了也好,你们刚好再到他家里去捻香议论。”他讽刺的说道,轻率的 松开手,冷眼看着男人委顿在地上猛咳。
“该死的粗人。”众人被仇烈说得脸上燥红,只敢低骂着。 他冷然的微笑,锐利的黑眸扫过眼前这些京城里的官家子弟。虽然同
样受命于朝廷,但是他没有显赫的家世背景,又是个武将,众人碍于他战功
彪炳,所以表面上给他几分敬重,其实心里莫不咒骂、鄙夷他。
“我是个粗人没错,但是却从不会在丧家胡言乱语,想来这种在背后议 论未亡人,恭不知耻的行径应是你们这些读书人高尚的举止之一?”他不留 情的说道,黑如子夜的眸子里有着不以为然。
“谁胡言乱语来着?”有人还想狡辩。
“在丧家毁坏妇人的名声,这不叫胡言乱语?”他挑起浓眉。 眼看自己理亏,为首的那个啐道:“不要以为打赢了几场战争,皇上破
例封了官,成了定远将军就目中无人了。说穿了也只是个粗人,没有半点身 分,连血都是浊的。”握着扇子的男人咬牙切齿的说道,摸着颈项问的勒痕。
他不屑的理理衣衫,甩袖领着众人离去。
仇烈的表情没有丝毫的改变,他卑微的出身注定了旁人对他的眼光, 就算是位居将军,但是在以身分血统自豪的如今,他就像是一头闯进羊圈的 狼,显得如此格格不入。他早习惯了这种对待,却从来不以为意。现今所拥 有的一切,都是以努力换取,而非家族的庇荫,他以此自豪。
看着那群人逐渐走远,他站在原地,目光缓慢的落在假山的阴影处。
“还不出来吗?”低沉的男声,在静谧的秋夜里显得突兀。 芙蓉略略一惊,一不留神脚下一滑,双手直觉的去撑住地面,却压着
了地上细碎的破瓷。突然的疼痛让她忍不住惊呼,狼狼的摔跌在一旁。还来
不及站起身来,她所跌坐的地方已经被阴影所笼罩,她仰起头来,看进那双 深遂的黑眸,在其中看到些许的诧异。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偷听。”她急促的说着,只觉得气血在胸间翻涌, 双颊奇异的感到烫热。
芙蓉急着想要离开,就算是已经出嫁,但是她如今的身分是寡妇,万
万不能与陌生男人相处。她笨拙的挣扎,好不容易站起身来,手中细小的伤 口正流着血,鲜血染在白绫上,像是点点鲜艳的细绣花纹。
“等等。”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浓眉蹙起。他早先就注意到有人藏身 在假山背后,但是没有料到竟然就是那些人口中谈论的对象,他的眼眸略微 黯淡,知道那些话有多伤人。
她没有响应他的呼唤,提着裙摆急着想逃开,但是没走几步,臂膀就 被一只坚定的大手握住,她的行动全然被限制,无法移动分毫。她惊骇的回
头,看着他紧握自己的手,震惊得有些发抖。
“你受伤了,必须包扎。”他简单的说,从怀中拿出手绢,仔细的把手绢 缠上她纤细的手腕。
因为出身武将,包扎可说是仇烈的家常便饭,但是他从来不曾见过如 此纤细的手儿,温润的肌肤,秀丽的骨架,脆弱得像是一折就断。他握着她
的手腕,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突然感觉自己笨拙得可以。
在灵堂上匆匆的那一眼,就看见她娇弱而令人心怜的模样,他捻香后 退下,没想到竟会在这里遇见她。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她几乎就在他的怀中, 看来如此娇小脆弱。
“你--不能这样--”她惊骇得无法说出完整的句子。 他还是我行我素,执意替她包扎,没有松开手。 芙蓉的手不由自主的颤抖着,不敢置信的瞪视着他悉心包扎的动作。
被他碰触到的肌肤,像是被火烧灼般,炽热而有着些微的疼痛,她怀疑那并 非因为伤口,而是因为他的碰触。
眼前的男人果然不懂礼仪,初次见面竟然就随意的触碰她,虽说是为 了要替她止血,也太过唐突了些。从小所受的礼教观念深植血液里,知道若 是让旁人见到如此的景况,将是滔天大罪,理智要她快些甩手离去,而奇异 的情绪让她无法挣脱。芙蓉从未遇过这种事情,一瞬间震惊得呆愣住了,只
能勉强抗拒着。
“让我照顾你,我不会伤害你的。”他看出她的惊慌,出声安抚道。不知 怎么的,在看见她惊吓得宛如惊弓之鸟时,他奇异的感受到疼惜的情绪。 “芙蓉,你怎么能够做出这种事来?”尖锐的惊呼声从后方传来。
她转过头去,看见月季双手捂唇,震惊而指控的表情。“嫂嫂,一切不 是你想的那样。”她试图解释,在接触到月季的视线时,整颗心沉入最深的
冰窟中。 那双眼睛里,有着鄙夷以及某种激烈的情绪。芙蓉直觉的知道,月季
绝对不会原谅她如今的行为。
月季狂乱的摇着头,转身往后跑去。芙蓉慌张的挣脱仇烈,想上前解 释,才跑了几步就感到眼前一黑--连日来的折磨让芙蓉再也承受不住,她软 弱的昏厥。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瞬间,只记得一双坚定的臂膀,以及一双深遂 而饱含温柔的黑眸。
第二章
冷。 她的身子好冷好冷,四肢百骸都是冰凉的,体内流动的不像是血,倒
像是冰冽的雪水。 她用力抱紧自己,却仍旧不能得到温暖,抬起头来隐约像是看见什么。 灵堂之上,那些人恭敬的外表下有着暧昧的眼光;而灵堂之下,那些
人恶毒而淫秽,一字一句毫不留情的灌入她的耳中。她感到更冷了些,怀疑 一辈子都暖不起来。
她觉得自己像是被埋在冰原上,众人挖好一个巨大的冰穴,将她推了 进去,然后一铲雪一铲雪的,毫不留情的将冰冷的雪埋在她身上。她张口想 要呼救,却不知道该呼唤谁。站在冰穴边缘,执意的埋葬她的,竟然都是她 所熟悉的面孔卫廷义、婆婆、以及灵堂上的那些人。还有月季,美丽的面容
因为疯狂而扭曲、眼眸中满是杀意的月季。
她惊骇欲绝,猛然的惊醒,这才发现自己安然的躺在床上。冷汗沁湿
了身上的白绫,她惊魂未定的喘息着,颤抖的手覆着胸。她醒了,但是身躯 就如同在梦中般,感到异常的寒冷。
“你醒了?”李氏坐在床沿,低头看着脸色苍白的媳妇儿。
“婆婆。”芙蓉恐惧的握住衣襟坐起身,梦里的恐怖太过真实,让她即使 与婆婆相处,也有些不安。
“月季要人来通报,说你昏了过去,我连忙离开灵堂来探视。”李氏说道, 专注的看着芙蓉,眼底有着兴奋的光彩,像是在期待什么事情的发生。
芙蓉恭敬的低头,却仍旧蹙眉。婆婆是个重视脸面的人,绝对不会因
为体恤她昏厥,就拋下灵堂上那些达官贵人来照顾她。其实从她嫁进卫家开 始,婆媳之间就甚少有什么交集,这还是李氏头一次到她房里来。
“据月季说,你还是昏厥在一个男人的怀里。”李氏紧盯着芙蓉的脸儿, 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
芙蓉的脸色变得苍白,惊慌的解释,“一切都是误会,我受伤了,而他
帮我--”辩解清白的话没能说完,一下清脆的耳光打得她摔跌在地上。 李氏的面容变了,往常乎静的眼里有着疯狂的柙色,与其说是愤怒,
倒不如说是兴奋,逼近了芙蓉的脸,修长的手紧掐着芙蓉纤细的颈项。“你 还敢狡辩?克谨还尸骨未寒,你身上还披着白麻,竟然就做出这么不知羞耻
的事情来,光天化日就在家里跟男人勾搭上。”她的指愈搯愈紧,戳破了细
致的肌肤。 芙蓉激烈的摇头,无法料想到竟会被扣上如此可怕的罪名。心中恐惧
的知道,那一幕被月季撞见,纵然投有做出什么苟且之事,但是孤男寡女有
了接触,就已经是罪该万死,一切罪证确凿,她怎么解释也没用。 李氏逼近,靠着芙蓉的耳边低语着,“那么大一个丑闻,又是在丧期传
出,我们堵不住众人悠悠之口,要是几经传诵,旁人会怎么看待卫府?”“婆 婆,那只是个意外,只是一项巧合,绝不会再发生了。”芙蓉奋力解释着, 心中隐约的知道,若是不能说服婆婆,将会发生最可怕的事情。
心中更加冰冷了,她想起在梦境里,婆婆脸上带着笑容,把冰冷的白 雪铲在她的身上,企图掩埋她。
“我不能相信你,有一就有二,要是天生淫贱,那么就一辈子都改不了 那下流性儿。”李氏摇摇头,声音格外的轻柔。
芙蓉瞪大眼睛,没有想到从来高贵的婆婆竟会说出那些字句。她没有
犯错,她只是由得那人替她包扎,又不巧昏厥,为何婆婆要如此的苛责?“您 知道我不是那种人的,嫁造卫府这七年,我没有犯错。”那些三从四德、七 出之条,或是妇德妇诫,她如履薄冰般的遵守。即使长达三年不曾见到丈夫, 她仍旧毫无怨言。
芙蓉狂乱的想要解释,却隐约的知道一切已经无力回天,她多年来的 谨言慎行,弥补不了一次的意外,更挽回不了李民可怕的决心。
施虐的手变得轻缓,李氏的表情蓦然一变,甚至带着些许微笑。“芙蓉,
我知道你乖,那么就要听话,你知道卫府一向诗礼传家,容不得任何淫行秽 闻。你还年轻,我是怕你守不住,做出什么胡涂事来,对街府、对殒星都是 一种伤害,不如就现在了断了,留了个好名声,也好庇荫卫府,将来殒星长 大成人了,也会因为有你这么一个守节贞烈的母亲感到荣耀。”芙蓉的脸色
苍白如雪,有半晌的时间她只能紧盯着婆婆的脸,无法确定自己听见了什么。
“不。”她喘息着,不可置信的摇头。
“怎么能够说不?别怪我狠,我也是迫于无奈,这全要怪你自己命不好, 卫府这些年来已经不比以往,我们需要一些事情,让皇上能够注意到卫家。 我守寡三十多年,而月季守着已成废人的克勤,若是再加上一个为夫殉节的 你,必定会引来众人的崇敬。”“不,我还要扶养殒星,我不能死。”芙蓉惊 骇的往后退去,背部扺着冰冷的石墙,就如同被困在牢笼里的鸟儿,根本无 路可逃。
“殒星可以交给我们来抚养,芙蓉,你要乖,这是你的命,不要抗拒。 想想看,在你殉节后,朝廷一定会替卫家的女人们兴建贞节牌坊,那该是多 么光荣的事情。”李氏愉快的说着,几乎是怜爱的抚摸芙蓉的脸庞。
芙蓉看着李氏站起身来,优雅的从衣袖里拿出药包,放进酒杯里摇散, 然后从容的拿出三尺白绫。
“这是我跟卫廷义讨论过的,他也赞成我的决定,这么做对卫家最好不 过了。外界那些人会为你歌功颂德,他们会迫不及待的传诵你守节的事迹,
而我可以原谅你先前昏厥在那男人怀里的事情,甚至可以不将这件事告诉殒 星,那孩子聪明得很,说不定可以光耀卫家。”李氏一相情愿的说着,编织 着美好的未来。
巨大的恐惧揪住芙蓉的胸口,让她无法呼吸。这是多么可怕的提议, 而婆婆竟然可以若无其事的提出,就为了要得到一座牌坊,一些朝廷对卫家
的关注眼光,他们竟然要她死! 芙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索着存活的方法。其实就连水家都已经没
落,在爹爹死去后,众多亲族把水家的财产瓜分一空,她唯一的后盾只剩下
身为御史夫人的姊姊水茶蘼。 相信李民是早早就打算要置她于死地,若不是碍于茶蘼的关心,芙蓉
大概早在克谨死去的那一夜就被逼着殉夫。
“今晚是最好的时机,灵堂里那么多人,众多达官贵人要是亲眼目睹这 一切,会有多么震撼。”李氏的脸上带着笑容,缓步走出门外。她没有想到 芙蓉会有逃走的念头,这个媳妇儿在卫府七年,从来都是乖顺柔弱的。
况且,这一切都是芙蓉的命,女人怎么能够违背命运?芙蓉紧缩在墙
角,瞪视着桌上的毒酒及白绫。婆婆是要她挑选,服毒自尽或是悬梁。她的 心像是一吋吋的死去,冰冷从心中蔓延,缓慢的鲸吞蚕食她所有意志。
毒酒在杯中荡漾,而白绫蜿蜓在桌上,它们在期待着她的死亡。然后,
在她死后,他们会庆贺着,用一座牌坊宣扬她的乖顺。 这就是她的命运吗?必须为了一个连面貌都不复记忆的人丧命。当她
死去时,灵堂上的那些人会赞叹着她的知书达理与固守礼教,他们不会想到 她有多么不愿,有多么的痛苦。众人的期待,其实是一种可怕的逼迫。
芙蓉缓慢的站起身来,像一缕幽魂般,摇晃着走到桌前,颤抖的手握 住那杯酒“娘,你不要紧吧?”殒星打开雕花门,沉静的五官难得流露出担
忧的情绪。他身上的麻衣已经褪了下来,年幼的身躯有着其它少年没有的坚
强气质。
“殒星?”芙蓉眨眨眼,如梦初醒般诧异的看着儿子。“你怎么离开灵堂 了?族里的人不是千交代万叮咛,身为独子的你,一定要在灵堂前守孝。” 她颤抖的手握住酒杯。酒是烫过的,熨烫得连酒杯都暖和,她却怎么也不能 了解,为什么即使握着温热的茶杯,双手暖了,她的胸臆却仍旧感到冰寒彻 骨?“伯母说你昏过去了,而奶奶要我来看你。”殒星解释道,有些担忧的
看着母亲。 芙蓉震惊的看着儿子,像是被烫着般拋下酒杯。
要是她刚刚就被婆婆逼着自尽了,殒星进来时所看到的,会是如何恐
怖的景况?那些人料准了一切,想要让殒星亲眼看见她死去的模样?难道他 们不晓得,这对一个孩子将是最残忍的事情?她颤抖的软倒在地上,无法想 象世上竟有如此铁石心肠的人,为了让卫府得到所谓的贞烈名声,他们什么 事情都做得出来。
“娘,你受伤了?”殒星连忙扶住她,低头看见她的手上缠着一块绢布,
他担忧的问道。
“破碎瓷刺着,只是小伤。”她勉强挤出笑容解释,想要解下绢布,却在 碰触到绢布时略略迟疑了。
柔软的绢布细心的包扎住伤口,虽然陈旧,但看来十分洁净,她轻缓 的摸索到绢布上的结,有些困难的解开。在低下头时,她闻嗅到绢布上陌生
的味道,心中轻微的震动。 猜测着他是如何照料昏厥的她,芙蓉霎时间羞得面红耳赤。他果然是
不懂礼教的,否则不会如此莽撞的触碰她,其实在卫道人士的眼中看来,他 与她说话就已是万万不该了。
那些人以言语羞辱她时,他挺身而出惩治轻薄的人,但是在他们口口
声声咒骂他是粗人时,他却没有分毫的愤怒,薄唇上始终挑着嘲讽的笑,似 乎毫不在意。
她还记得,那些人唤他仇烈。
更记得,他轻柔的低语着。让我照顾你,我不会伤害你的。 发现自己的心思竟然全绕着仇烈打转时,芙蓉用力的一咬下唇,强迫
那些纷乱的回忆全都退出脑海。她怎么能够那么不知羞耻?才见过他一面, 就无法忘怀。他深邃的眼、深刻的五官、以及温暖的怀抱,她全都不应该记 忆。
“娘,你还好吗?”看着母亲的脸色阴晴不定,殒星有些担忧。纵然天 性勇敢倔强,但终究也只是个孩子,他依恋着母亲,有时候好痛恨自己不能
快快长大,才能够保护母亲。
“我没事。”芙蓉保证的说道,紧紧的拥抱儿子。 这是她的儿子,那些人无权夺走这一切,更无权拿她的性命去换取一
座牌坊。她再也不能够软弱,必须为自己的命运以及未来抗争,否则就只有 乖乖束手就擒,被逼着走上自尽的路。
一簇微小的火苗在胸间燃烧,芙蓉的双拳握紧,她逐渐冷静下来,手 却无意识的轻按着另一边手腕上的绢布。
“殒星,听娘的话,去找茶蘼阿姨。”她附在殒星的耳边悄悄说道,眼光 紧盯着案桌上的三尺白绫。
她必须要活下去,要反抗加诸在她身上可怕的命运。纵然明知道这一
次的反抗会带来难以想象的敌视以及伤害,但是她怎么也不愿意在他人的摆 布下死去。
芙蓉的目光转向深浓的夜色,彷佛听见了千百年来众多惨死魂魄的冷 笑,嘲弄着她竟敢与那庞大的力量为敌。她咬紧下唇,怎么也不愿意在此刻
认输。手上的绢布传来些许的温度,让地想起那双深邃的黑眸。
※※※
汴河缓缓的流动,流过几处水湾,流过深秋半残的荷叶。远处传来报 更铁板的声音,京城之外的空旷郊区,远远的出现隐约摇晃的灯火。
看得仔细些,是几盏精致的红纱绣灯,穿著简单喜孜的丫鬟提着绣灯
在一顶花轿前引路,花轿之后则是陪嫁的物品。没有敲锣打鼓,也没有喧闹 的亲友送行,花轿在旷野上颠簸着,整个队伍看来十分怪异。
说是送嫁队伍,却不见新郎随行,更看不见送嫁队伍中应有的喜气。 所有人都是沉默的,专心一致的赶路,引路的几个丫鬟不时转头四看,像是
怕会遇见什么阻碍。
宽广的草原士,庞大的暗灰色堡垒无言耸立着,外观虽然比不上汴京 那般华丽,却给人无形的压迫。在夜深入静时分,城墙上还燃烧着火炬,像 是在指引方向。
花轿好不容易到达了仇家堡前,门前早就有着恭迎的仆人,低垂着头 等待着,巨大的城门被打开,在城墙之上有着一幅飞舞的布匹,绘制着展翅
的雄鹰,看来凶猛威武。 领头的丫鬒将手中的红纱绣灯吹熄,在等待的陈总管面前褔了一褔。
“我们是奉御史夫人之命,特地给定远将军送新娘来的。”绿萦貌似冷静的 说道,其实心中紧张万分。
她原本是御史夫人最宠爱的贴身丫鬟,聪明而伶俐,夫人是看重她,
才放心把如此艰难的任务交代给她。夜里送嫁是为了避人耳目,花轿里的那 位新娘身分过于特殊,若是让旁人知道今夜的一切,绿萦不敢想象会发生什 么事情。
一个月前水芙蓉拋下丧家白麻,带着儿子卫殒星连夜逃出卫府,成为 京城内最震撼的丑闻。震怒的卫府四处悬赏,要将芙蓉捉拿回府,但是几乎
翻遍了京城,也寻不到母子两人的下落。京城里所有人都在传说着那项骇人 听闻的私逃,流言纷扰不休,众人不停议论着。
其实芙蓉早奔入身为御史夫人的姊姊家中,在水茶蘼的保护下,忐忑
的接受安排。躲藏了一个月,直到今日才从隐密的地点里,由绿萦打扮妥当, 用花轿在夜里迎出。
当她逃出卫府的那一晚,就清楚的知道,从此之后再也无路可退,想 要活下去,就必须长久的抗争。她不想死,不想被牺牲。
在花轿之内,放在红绸喜衣上的柔荑紧张的绞着布料。在花轿之内她
看不见任何景况,一颗心在胸间激烈的跳动着,香汗沿着光洁的额流下,不 安到极点。
“想请问姑娘,为何要在半夜迭嫁?”陈总管不明白的发问,转头看着 已经烧了大半的龙凤烛。
他跟在将军身边多年,从打杂小兵做到仇家堡的总管,早就盼着仇烈 娶妻。但是怎么想得到,堂堂一个将军,婚姻大事竟然草率得离奇,还有明
不许有外人观礼,也不许喧哗铺张。
陈总管在心里咕哝着,不知是怎么的新娘,竟然如此古怪。
“这是御史夫人的意思,事先也已经知会过定远将军,将军也同意了, 不是吗?”绿萦说道,举步往内走去,采看着四周的景况,确定没有观礼的 外人后才放心的吁了一口气。
“你家大人呢?”“在内府,说是新娘要是到了,就请入喜堂。”陈总管
紧盯着花轿,看见花轿之后采出一颗头颅,一个小仆人沉着脸回瞪他,他吓
了一跳。 绿萦点点头,转身到花轿前扶出头戴凤冠的新娘。
“别担心,在御史夫人到之前,我会稳住外面的情况。夫人天一亮就会
赶到,你只要撑到那时就行。”绿萦小声的叮嘱着,扶着芙蓉慢慢走进喜堂。 她能够感受芙蓉不安的紧握她的手,她无言的回握,给予支持,也在心中不 停析求着夫人的险计能够成功。
当看见面无表情的新郎时,绿萦忍不住惊吓的喘息。她不曾见过如此 高大的男人,威严的五官以及沉郁的黑眸,光是站在那里就能够吓坏姑娘们,
夫人怎么会挑捡上这样的男人?更可怕的是,她们所施的计画,根本就接近 于欺骗。绿萦无法想象,谁有胆子欺骗仇烈这样的男人。
在扶着芙蓉拜堂时,绿萦的脸色始终是苍白的。心中微小的希望,在 看见新郎蹙眉时逐渐熄灭,看来仇烈对如此古怪的婚礼也有些不满,只是隐
忍着怒气未发作。绿萦忐忑不安的将水芙蓉送进洞房里,两个女人一路上互
相搀扶着,能够感受到对方的颤抖。 将洞房的沉重黑檀门关土时,绿萦不安的看了一眼坐在床沿的芙蓉,
在接触到仇烈锐利的眼光时,吓得连忙离开。 多么可怕的男人,但是她们的计谋成功与否,就全要看这个男人的反
应。绿萦只能静静祈求上苍保佑。
※※※ 喜气洋洋的龙凤烛燃烧着,烛泪滚落在烛台上,盈成一堆残蜡。火光
摇曳着,柔和的烛火照亮新房内的喜字。案桌上摆着丰盛的菜肴,以及温烫
的上好佳酿,坐在桌边的仇烈沉默的喝着酒。 他没有任何真实的感觉,眼前的一切就像是一场荒谬的梦境,虽然从
未对婚姻抱持什么期待,但是他料想不到,终身大事竟然会决定得如此仓卒。 几天之前,御史夫人亲自前来拜访,言谈中提及要替他安排一门亲事。 碍于御史夫人对他有恩,他不置可否,没有当面拒绝。没想到夫人的动作快 得出奇,第二天就送来定帖,还派人前来铺房挂帐,各色锦帐被褥及丝绸绣
品源源不绝的送进仇家堡,府内的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御史夫人就挑好日子,
要仇府等着迎接新娘。 短短的几日里,一切就准备妥当,他还来不及有任何表示,新娘就已
经迭上门来。深夜里的送嫁队伍,迭来沉默的新娘。
仇烈转头看着端坐在床沿的新娘,薄唇扭曲着,扯出一个冷笑,嘲弄 眼前的一切。御史夫人会急着把这女人嫁进他府里,或许是有什么不可告人 之事,为了躲避流言,就轻率的挑捡了他这个出身低下的武将。
想到流言与丑闻,他的脑海里浮现一张清丽的面容,眼里盈着些许清 泪,但是看得仔细些,除了柔弱之外还带着一丝坚韧。
那张倾城娇靥的主人,身边缠绕着众多的流言耳语,众人传说着,说 她从卫府中逃出,是与情郎私奔,他们言之凿凿,说她趁着丈夫病重,就与
情人私通,甚至还传说着她用计毒死了丈夫。 京城里的众人谣传着水芙蓉的种种不堪,而仇烈却从第一次看到她后,
就难以忘怀。 怎么都无法想象清丽如她会与那些秽行扯上任何关系,还记得在花园
里,当她听见那些官宦子弟的胡言乱语时,眼眸中的愤怒与悲哀。
仇烈更记得,当他替芙蓉包扎时,她的颤抖以及不知所措,那一切反
应不是装出来的,她的确不能适应与男人的接触。一个与男人接触谈话就如 处子般手足无措的女人,怎么可能会如传言般淫乱不知耻?然而水芙蓉失踪 已经一个月,传言因为尚未证实,变得愈来愈荒谬。他厌烦了那些无稽的传 说,在最不可告人的私心里,他只关心她现在的下落。
他对自己皱眉,仰头饮尽浓烈的酒,想用酒精麻痹绝对不能说出口的 思念。他是不该多想的,水芙蓉是个寡妇,而他也在今晚成亲,两人之间的 阻碍犹如千山万水的险阻,怎么都难以跨越。
迈出步伐,他沉稳的来到床畔,锐利的黑眸比平时更加深邃,只有他
自己清楚已经喝了过量的酒。他舍弃桌上用来挑开头巾的秤杆,手伸向红绸, 轻率的扯下,瞇起眼睛看着那张因为突然暴露在烛光下而有些惊慌的美丽容 颜。
仇烈借着烛光端详惊慌的新娘,因为喝了酒而看得不太真切。他有几 分诧异也有几分自嘲,或许是因为思念得过于深切,眼前的新娘,容貌看来
竟与水芙蓉有几分神似。 他低下头去,微瞇着眼,许久之后锐利的鹰眸中酒意尽褪,他的手迅
速的捏住新娘的下颚,强迫她仰起头来接受他的审视。 几乎在转眼之间他就已经清醒,血液里的酒精被激动的情绪蒸发。眼
前的女人并不是容貌与水芙蓉相似,她根本就是芙蓉本人。
感觉手下的她正在颤抖着,翦水双眸虽然恐惧,但仍旧迎视着他,丝 毫不退缩,温润的唇轻颤着,像是带着露水的花瓣,诱引着人一掬芳泽。那 张面容跟他记忆中一模一样,如此的清丽,让人一见就终生难忘。
“你是不是欠我一个解释?”他徐缓的说道,低沉的嗓音平滑如丝。却 隐含着危险,彷佛山雨欲来。
芙蓉喘息着,无论怎么摇头,下颚也离不开他的掌握。他用的力气恰 到好处,让她无法挣脱,却也没有弄疼她。
“你总要先放开我才行。”她小声的回答,连声音都不争气的颤抖。
在头巾被掀开,他高大的身躯映入眼中时,芙蓉开始怀疑先前的决定 是否正确。眼前的他看来如此危险,给予她巨大的压迫,让她不由自主的发
抖,必须拚命的强忍着,才能不懦弱的落荒而逃。 但是一切已经迫在眉睫,她也再度披上嫁衣与他成亲,她再也没有反
悔的余地。
非常缓慢的,仇烈松开手,好整以暇的直起身子,双臂环抱在胸前, 居高临下的俯视她。“现在你可以好好解释,为什么失踪长达一个月,让整 个京城的人遍寻不着的卫夫人,会以新娘的身分出现在我的府宅里?”他的 目光没有离开芙蓉,看见她的手紧张的握着嫁衣。
“我不是私奔,我是逃出卫府的。”即是居住在茶蘼安排的隐密地点,那 些不堪的流言还是传进她耳中。她有些慌乱,不知他听了多少,更不知他信 了多少。
她可以不在乎旁人的眼光与看法,甚至对她的污蔑,但是她始终担忧 着仇烈对她的看法。他是会听信那一切荒谬的言论,还是如在花园时一般, 为她仗义执言?芙蓉仰起头,强迫自己迎视那双锐利的黑眸,克制着惊惶失 措的颤抖。他的身躯看来如此高大,像是占满了她所有的视线,与他共处一 室,让她紧张得几乎昏厥,这是他的地盘,所接触到的一切都与他有关,甚 至连她的呼吸间,都能闻到他的气息。
“你是在我们初见后的那个夜晚就从卫府失踪,卫家人四处查访,甚至 还悬赏要找出你。”仇烈淡淡的说道,仍旧紧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表 情。
他没有说出,自从她失踩之后,他也动用关系不着痕迹的寻找着她, 担忧她的安危。
“是的,嫂嫂瞧见我昏倒在你怀中,卫府将这件事情当成天大的秽行, 他们担心我再犯,所以逼着我殉节,要我自尽以换取卫府一门节妇的美名,
让朝廷替卫府盖座贞节牌坊。”芙蓉解释着,看见他五官深刻的脸上没有任
何表情,她更加慌张了。 她的生死全操控在他的反应上。他能不能接纳她?“荒谬。”他简单的
下结论,嘴角勾起些微嘲弄的冷笑,讽刺着那些所谓道德纲纪。那些对节妇 的歌颂,往往建筑在最不人道的逼迫下,他早就听说不少世族的寡妇被逼着
自尽,以换取贞节牌坊。
“这件荒谬的事情已经逼死不少人了,我不能忍受这一切,所以冒险逃 了出来。现在我的行为替卫家带来莫大的丑闻,为了清理门户,他们更急着 要逼我死。”她鼓起勇气走下床沿,透过凤冠的璎珞看着他威严的容貌,心 中忐忑不安。“原谅我,我已经别无选择,只能由此下策。”她颤抖的手轻轻 覆盖在他的手臂上,恳求的望着他。
“你跟御史夫人串通好,暗地里安排妥当,她用身分以及人情逼迫我, 避开众人的眼光,在连我都不知情的情况下,让你嫁进仇家府宅。”他的语 气里有着指责,清晰的描述一切。
芙蓉像是被针刺着般,忍不住瑟缩。“我别无选择,若不这么做,我只 有死路一条。”她咬紧下唇,不肯移开视线。她不能够退缩,早已经无路可
退了,她只能硬着头皮撑下去。 仇烈瞇起眼,之后缓慢的低下头来,非常缓慢的靠近芙蓉的脸庞。 她略微一惊,直觉的想要退后,但是他黝黑坚实的男性手掌快速的扣
住她纤细的手腕,将她牢牢的因在身边,她被拉着跌进他怀里,那一瞬间两 人的身躯全然相贴,她的手抵住他宽阔的胸膛,那炽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
熨烫了她冰凉的手。 烛火摇曳着,一如她忐忑不安的心。
第三章
有好半晌的时间,两人只是无言的相望着,各自想起了花园里初见的 那一日。
芙蓉几乎难以呼吸了,她能够感觉到他靠得那么近,在最私密的梦境 里,她在梦中回忆着他的面容,以及替她包扎时,深邃黑眸里流露的些许温 柔。就是那些温柔,让她像是溺水的人看见浮木般,捉住他不愿意放手,当 他是可怕险境中的最后一线生机。
“为什么选择我?”他沉声问道,感受她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还带着
些许似曾相识的馨香。这是她的气息,淡雅而温和,就像是她给予人的感觉,
在柔弱中还带着一丝坚韧,不甘愿受到旁人摆布,更不愿意认输。
“你跟他们不同。”芙蓉轻颤着,因为透过衣衫感受到他的心跳而羞红了 脸。除了丈夫之外,她不曾与男人有过任何接触,而与文弱多病的丈夫相较, 仇烈是截然不同的典型。
他刚强而高大,任何力量都不能动摇他,全然的男性化。在斯文当道 的如今,他的粗犷气魄被那些文人嘲笑着,他们暗地里笑着这个战功彪炳的 将军只是一个粗人,连血都是混浊的。
但是在最危急的时刻里,当那些所谓知书达理、谨言慎行的人们都喧
腾着要置她于死地时,她直觉的只能想到他。 芙蓉用手环抱自己,企图得到些许温暖,视线仍旧与他交缠着。“我们
初见那一日,你在花园里的所有所行,让我知道你与那些人不同。你不会袖 手旁观,更不会对我落井下石,你一定也听见那些飞短流长,他们像是疯了
般寻找我,急着要捉拿我回去。”她的声音坚定,内心却充满了不确定。
只是当初那短暂的一面,她能够相信自己的直觉吗?孤注一掷的后果, 不是全有就是全无,而她是输不起的。
“你就确定我不会把你送回卫府去?毕竟那一大笔赏金挺诱惑人的,再 加上不少高官或是名人都迫不及待的加入指责你的行列,我要是把你交出
去,对我的官途将有不小的帮助。”他逼近她的脸庞,冷笑的低语着,诉说
那些最可怕的行动。 芙蓉的脸色变得苍白,却还是强做镇定,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我的眼
光如果真的错得那么离谙,那么活着也毫无意义了。”她平静的闭上眼睛,
模样像是无辜的羔羊,等待着致命的屠刀挥下。 他猛然松开她,不悦的瞇起眼睛。芙蓉远比他想象中聪明,轻易的听
出他刚刚的话全是虚言恫喝,知道他不会见死不救。如此简单就被她看穿, 他在敬佩之外也有几分不悦。
“你果然聪明,我的一切反应鄱在你的计算之内,不是吗?”他扭唇一
笑,笑容冷然而让人战栗。“你没有料到一点。你欺骗了我,而我不接受任 何欺骗。”他随手扯下身上新郎官的礼袍,迈开步伐转身离去。
他并非愤怒芙蓉是已婚之身,而是愤怒她口口声声说相信他的为人, 却又还要用计欺骗他,用假名才嫁进仇府。她让他担忧了如此之久,在他为 她不安时,她却计画盘算要设计他。
“不!你不能走。”芙蓉匆忙从地上爬起身来,狼狈的喊着。 她必须撑到天亮,撑到茶蘼来到仇家府宅。临上花轿前,茶蘼就千交
代万叮嘱,要她不论用尽任何办法,一定要在新婚夜把仇烈留在房里,不能 让他走出新房半步。
仇烈回首睨了她一眼,无动于衷的打开黑檀门,高大的身躯眼看就要 踏出门外。
芙蓉别无选择,伸手入衣袖里取出一把精致的匕首,纤细的手从来没
有握过兵器,此刻颤抖得几乎要握不住刀子。 闪动的银光让仇烈机警的回头,他冷然的看着她手上的匕首。看她握
着匕首的模样,不像是能够伤害任何人,反倒像是会伤到自己。
“你想用那把刀子阻止一个武将?”他讽刺的笑着,诧异她如此小觑他。 她摇摇头,华丽的凤冠摔落地面,珍珠四处飞散,黑亮如缎长发披散 肩上,衬着她白皙而清丽的容貌,让她看来格外脆弱而惹人心怜。“我知道
这把刀子阻止不了你,但是我不能让你走出房门。”她的手腕反转,锐利的 刀子危险的接近她纤细的颈项。
绿萦偷偷跟她说,要是仇烈还是坚持要走出新房,那就在最快的时间
内褪尽衣衫,相信仇烈要是看见她的身子,大概就动弹不得了。绿萦还塞给 她这把匕首,说嫁衣难以自行褪尽,情况紧急时,干脆拿这把匕首从领口一 刀割裂锦袍。
伶俐的绿萦投有料到,芙蓉一辈子没拿过匕首,用刀根本不知轻重。 当芙蓉将匕首转向颈项时,仇烈的眼眸转瞬一闱,他直觉以为芙蓉因
为他的拒绝而打算自尽。他原本站在门边,却在转眼间以诡异的速度来到她 身边,连忙想要打掉她手中锋利的匕首。
但是她用力过度,他的救援只是减弱了她下刀的劲道,锋利的匕首不 但划破了嫁衣,甚至还划伤了她锁骨附近的肌肤,鲜血汹涌而出。嫁衣破碎
滑落,而鲜血浸湿了她的白绸亵衣,她没有预期会遭来疼痛,在看见鲜血时
眼前昏黑,软弱的倒下。 原本以为会跌落地面,没想到却跌进一个宽阔的胸膛里,她吃力的呼
吸着,闻嗅到他身上的气息,挣扎着睁开眼睛。仇烈的面容映入她的眼中, 她因为失血而有些茫然,不太能够确定眼前这个面露惊慌的男人是不是仇
烈。
“你到底在做什么?”他低吼着,不敢置信的看着怀里面色苍白的芙蓉。 当看见鲜血从她锁骨处伤口涌出时,他的心差点停止跳动。
“绿萦说不能让你出新房,我只是想褪下衣服。”她吃力的喘息着,觉得
每次呼吸都是彻骨的疼。“疼,好疼。”她蹙着眉呻吟。 仇烈点住她锁骨附近的穴道,简单的止血,随即站起身来准备找寻疗
伤药品。才一动作,就感觉衣袖被微小的力量拉住,他低下头来,看见芙蓉 努力瞪大眼睛,强忍着疼痛拉着他的衣袖。
这么一动,她锁骨间的伤口被牵动,再度汹涌出红得刺目的鲜血。
“放手,我必须要拿药来治疗你的伤口。”他吼叫着,失去了平日的镇定。 纵然在战场上见识过太多可怕的伤害,知道她所受的只是轻伤,不至 于致命,但是当看见鲜血不停的从雪肤涌出,染红了她身上的白绸亵衣时,
他的理智就已经飞到九霄云外。
“不--你不能--”她虚弱的摇头,仍旧不愿意松手,用尽所有残余的力量, 她死命的捉着他的衣袖他皱起浓眉,瞪视着芙蓉,却怎么也狠不下心扯开衣 袖。“我只是暂时止住你的血,你的伤口必须要治疗。”他弯腰看进那双朦胧 的眼眸裹,在她眼里看见坚决,他头一次见识到女人的决心。
“你不能离开新房--否则一切就都完了--”她仍旧喘息着,其实眼前已经 一片昏黑,看不清他的容貌表情,她却还是不愿意放手。
这是孤注一掷,她输不起的。如果她今晚不能将他留在房内,那么婚 礼将不被承认,他随时可能将她送出仇府,到时候她与殒星就真的会成为刀
俎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疼痛轰然来袭,她的神智逐渐迷乱,彷佛又看见那些人冷然着脸,执
意用冰雪掩埋她。 她喘息着,挣扎着,直觉的只能攀附仇烈。而不安的臆测在心中摆荡
着,她的心如此忐忑。
他真的忍心将她送出仇府吗?她看人的眼光当真错得如此离谱?芙蓉
狂乱的摇头,浑然不觉身子已经被纳进一个宽阔的胸膛。 怕会伤着她,他没有扯开衣袖,只是用身躯制止她的挣扎。当他将喃
喃呓语的她拥入怀中时,才发现她是如此的娇小,纤细秀丽的骨架彷佛随时
可能折断。如此瘦弱的她,却又不可思议的有着坚强的意志,那让他有些惊 叹。
芙蓉的手始终没有松开他的衣袖,他只能出声传唤院落之外守夜的丫 鬟,要丫鬟送来些许疗伤的药品。
她的身子在他胸怀里激烈颤抖着,像是正在忍受可怕的寒冷。她整夜
不停的低语,像是在说服他,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你是不同的,你跟那些人不同的--”即使失去意识,她仍旧喃喃低语。 仇烈的浓眉整夜紧蹙着,在听见那破碎的低语声时,某种尖锐而细微
的疼痛纠结着他的心,像一根细小的绣花针,穿透了从来滴水难长的自制。 简单的治疗她的伤后,他始终陪伴着她,一整夜都没有踏出新房。
※※※ 天边的曙色方褪,仇家堡内就已经喧闹不已。
昨夜是主人仇烈的新婚之夜,但是才进房没多久,院落外的丫鬟们就 隐约听见争执声,在门外徘徊半晌后,仇烈出声唤入丫鬟取来刀伤药,丫鬟
捧着药箱进去,随即被挥退,但是也看清楚刚嫁进将军府的新娘受了伤,更
看清楚了那新娘的身分。 简直不可思议,那个御史夫人送来的新娘,竟然是京城内失踪达一个
月、有着最可怕名声的水芙蓉。
仇家堡内流传着各种臆测,众人议论纷纷。 一顶官家软轿在奴婢引路下,悄悄的来到仇家堡,绿萦站在门前迎接。
一个淡妆素衣的美貌妇人在搀扶下轻巧的下轿,被扶入款待贵客的大厅内。 美妇人雍容华贵,气度不凡,震慑了所有人。
“御史夫人。”陈总管弯腰请安。虽然对方摆了他家主人一道,让他气得
牙痒痒的,但是终究还是官家夫人,他一个奴仆是得罪不起的。
“仇将军呢?我想见他,请他带着新娘一块儿出来吧!”茶蘼淡笑着,看 出仇家堡内有不少人眼光态度有几分异状,猜想芙蓉的身分大概已经泄漏。 陈总管咬着牙,不知该如何回话,冷不防一只手搭在他肩上,他回头
一望来者何人,认清对方是谁后,忍不住放心的笑开了。
“沈先生,您来我就放心了。”陈总管低声说道,转身逃离大厅。 沈故宇轻笑几声,缓步走入大厅。他是仇烈的多年好友,伴随仇烈打
过无数的战争,高大却斯文的他不像是武将,倒有几分文人的气质,熟读兵 法战略,一向足智多谋。
“御史夫人真是好兴致,天刚亮就来到仇家堡,是急着把新娘领回去 吗?”沈故宇微笑着,优雅的坐在酸枝椅上,只是斜睨着茶蘼,也不请她坐
下。
“都拜堂成亲,也过了洞房花烛夜了,新娘成了不折不扣的仇夫人,我 怎么能够带走她?今日前来,只是来看看新婚夫妇是否一切安好。”荼蘼接 过绿萦递来的瓷杯,低头轻啜着香茗。
“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难怪新娘情愿新房里见了血,也不愿意让仇 烈踏出一步。”沈故宇紧盯着茶蘼的表情。
她因为惊吓而松手,手中的瓷杯摔落,破碎成千万片,美丽的面容转
瞬变得苍白。“见血?芙蓉她怎么了?”她连身分都不顾了,扯住沈故宇的 衣袖。
沈故宇紧盯着她半晌,有些诧异她突然激动的情绪,声音不自觉的放
软,彷佛在安抚。
“她没事,只是在阻止仇烈出房时受了点小伤。”他们认识许久,但是他 从不曾见过她如此的柙色。
茶蘼因为身为御史夫人,聪慧而手段高明,京城中不少高官都清楚, 年岁已高的御史长年沉迷女色,一些政令都是靠年轻貌美的夫人在暗中运筹
帷幄。男人纵然对茶蘼的女子身分不以为然,但是莫不对她的一些高妙计谋 而甘拜下风。
沈故宇是仇烈的军师,打从第一次见到茶蘼,两人就唇枪舌剑不曾断 过。而此刻奇异的气氛,倒是两人之间的头一遭。他静默的看着眼前这个惊
惶失措的女子,诧异的发现,其实茶蘼十分的年轻。
仇烈走入大厅,沉稳的步履触地无声,像是森林里的野兽,危险而致 命。他怀里抱着用锦被包裹的芙蓉,在行走间也是小心翼翼的,紧紧将她护 卫在胸前。
“芙蓉!”茶薕轻叫着,看着芙蓉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如雪。 芙蓉的眼睑轻轻颤动,像是听见了姊姊的呼唤,挣扎着睁开眼睛。因
为失血而虚弱,她只能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我没事的。”她轻声说道,抬头 看见仇烈正紧盯着她。
“怎么会弄成这样?我不是只要你留住仇烈吗?”茶蘼询问着,看向面
无表情的仇烈。 她有些不安,难道她看错人了,仇烈是那种会伤害女人的小人?“是
你伤了她?”她逼问着。 仇烈只是挑眉,没有开口,坐回大厅的主位上。芙蓉挣扎着要下地,
而他却不允许,手上微微用动就制止了她的蠢动。
“让我下来。”她因漏失血而苍白的脸庞,在挣扎后有了几分血色,犹如 带着淡淡微红的芙蓉花。
“你受伤了。”他淡淡的回答,不容许她离开怀抱。 芙蓉咬着唇,不知他为何那么固执,她受的伤并不重,只是因为失血
而虚弱,他却当她是重伤垂危的病患。没有办法,她的手重新回到他的衣襟
上,轻轻的捉握着好平衡身子。 “姊姊,是我不小心伤着自己,不关他的事。”她解释着。 “姊姊?对了,你们都姓水,是绣坊水家的女儿。我早该想到你们是姊
妹,在你介绍新娘入府时,就该想到你会要计谋把这位名满京城的卫夫人送 进我们这儿。”沈故宇恍然大悟的击掌,似笑非笑的看着茶蘼。
茶蘼原先惊慌的柙色收敛许多,转眼又镇定如常,她重新坐回酸枝木 椅,敛眉啜饮着已经微凉的香茗。“芙蓉不是卫夫人了,我想所有人此后都
该改口称呼她为仇大人,毕竟她昨晚巳经与仇将军拜堂成亲,经过洞房花烛 夜,相信不会有任何人对她的新身分质疑。”门帘外传来几声惊喘,躲在门 外偷听的奴仆忿忿不平的低骂着。仇烈冷然的看了一眼,奴仆吓得全缩回窗 棂下。
“这就是你们的计画?把我留在新房内一夜,然后要我俯首认罪?”他
淡淡的问道,锐利的目光回到芙蓉的面容上。他厌恶所有的欺骗,而知道芙
蓉与那些欺骗扯上关系时,他更加的不悦。
“都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了,你不会否认吧?”茶蘼微笑着,握紧手中的 团扇。她知道这些手段不怎么高明,但是为了芙蓉的生路,她是可以为达目 的不择手段的。
仇烈的目光冷冽,一如万年不化的寒冰,瞪视着茶蘼。“御史夫人,请 别逼我无礼,仇烈是不接受威胁的。”他轻描淡写的警告道,却带着最可怕 的威胁。
衣袖又感到轻微的扯动,他低下头看见芙蓉盈盈的双目。
“别怪姊姊,她全是为了我。”芙蓉忍着锁骨处细微的疼痛,仰头看进那 双黑眸里。
“我没有其它的办法,纵然你的行为说明了你与那些人不同,我有把握 你不会弃我不顾,但是没有把握你会不会嫌弃一个寡妇。”她诚实的说,双
手因为紧张而握得更紧。
“嫌弃与否,你是否该先问问我?毕竟要娶妻的人是我,会不会嫌弃的 问题,跟我比较切身。你应该询问,而非耍弄计谋,让我不得不接纳。”他 不留情的说道,语气里有几分责怪,抱着她的双手却仍是温柔的,像是怕伤 着她。
“耍计谋的人是我,不是芙蓉。”茶蘼也急着帮芙蓉脱罪,她的目光轮流
在仇烈与妹妹之间打转。不知是不是因为期待而眼花,方才的瞬间,她似乎 在仇烈的眼里看见些许的怜惜。
茶蘼仗着丈夫的声名在官场闯荡,看过的男人不计其数。在面子以及
色欲面前,男人们通常都是一个样儿,她知道身为武将的仇烈不同,他自制 而诚实,但是至于有多么不同,她则看不真切。
姊妹俩都在忐忑着,知道若是看错了仇烈,芙蓉就只有死路一条。 “你就如此相信我会留下你?”仇烈冷笑着,逼近怀中的娇靥。 “你是善良的。”芙蓉轻声回答。 “善良?”他仰头大笑,像是听见什么可笑的话。他是征战沙场的武夫,
人们只传诵着他的善战与无情,只有她会说他是善良的。
冷不防角落窜出一个仆人打扮的小男孩,抡起拲就对仇烈乱打。“放开 我娘,放开她!”男孩喊叫着,像是只愤怒的幼狮。
“殒星。”芙蓉紧张的唤道,挣扎着想要下地,仇烈却仍旧紧抱着她。
沈故宇的眉挑得更高了,揪着卫殒星的衣领,把努力挥拳的男孩提到 半空中,感兴趣的看着。“仇烈,你的新娘子还附带了很活泼的嫁妆入仇家
堡呢。”“你连卫家的继承人都带来了?”他看着芙蓉,不可思议的问道。原 以为水芙蓉急着再婚是为了要躲避卫家的迫害,但是任何女人都知道,带个 孩子再婚有多么不智,而聪慧如水芙蓉,他不相信她会没有考虑到这点。
而看芙蓉紧张担忧的柙色,他不由得猜想,她再婚的原因,有极大的 原因是为了想要保护卫陨星,不让男孩回到那阴森的卫府。
“我不会舍下殒星的。”芙蓉坚定的说道,在他的眼光下没有分毫的退缩。 她也知道自己太过分,怎么能够要求一个男人在接受一个再婚女子后, 又要求他接受一个毫无血缘的男孩,成为他的儿子?“这要是传到京城里, 那些卫道人士铁定会口诛笔伐的。”沈故宇把殒星放下来,看见男孩站在原
地,愤恨的瞪视抱着母亲的仇烈。“仇烈,这倒是标准的雪上加霜,京城里
那些人老早就看你不顺眼了,要是再让他们知道你娶了她,你的处境可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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