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你的错



楔子




    那年夏天有着炙热的艳阳,站在街上一抬头,总是能看见阳光在一 栋栋高楼大厦间的玻璃帷幕上反射,好象一瞬间又多了十几个太阳,以至于 人们身处水泥丛林中却未觉阴凉,不禁开始祈祷后羿能重生,再来射下多余 的太阳。
  就在那样一个高温炎热的夏天,张鸿羽、刘少君被并列为蓝星企业业务 部中的两大悍将,两人入公司三年,皆从小小业务员做起,却在三年内同时 靠着亮眼的成绩分别爬升至经理级的位置。
  北区业务部的张鸿羽头脑灵光,反应迅速,行事大胆,肯拚肯冲,在商 场上常能抢得先机。他虽有旺盛企图心,但个性开朗豪爽,外表俊帅有型,
所以无论在同事或客户中人缘都极好。 在张鸿羽高升北区业务经理那一天,整个北区业务部的办公室人人开香
槟狂贺,差点没闹翻天,下班后一群人还去 PUB 庆祝,喝个不醉不归。 至于南区业务部的刘少君则靠着细心负责,做事条理分明,再加上口齿
伶俐,谈判手腕高明,只是性情冷了点,所以虽然她同样是做出了亮丽的业
务成续,但却没人敢在她面前造次。升迁南区业务经理的那一日,只有几人 私下送了卡片祝贺。
同一天,刘少君安静的搬进了经理办公室,准五点下班。
  两人同时升职,南北两区的业务部反应却是差之千里,但第二天,却都 同样准时的到了总公司开会。
他们才到,就有人为两人互相介绍。 客气的互道幸会后,双方随即回座开会。 不是没有听过对方,毕竟几乎从一入公司,他们便被人相提并论,并时
时争夺业绩的第一名。但因为双方都忙,蓝星企业体又太大,因此两人只在 公司餐会时见过几次。
  刘少君第一眼便认为那家伙是个孔雀,老是张开美丽的羽毛,吸引着所 有人的目光,无论何时何地他身边都围着一群人,由于很吵,所以她总是打 个招呼便避开了。至于张鸿羽则是个聪明人,虽然觉得她长的还不错,但人 家对自己不感兴趣,他也就不去自讨没趣。
所以基本上他俩是见过的,只不过三年来没说过几句话,以致大家都认
为他们没见过,每次见面都会有人为他们互相介绍,而两人都懒得多做解释, 为免麻烦,倒是很有默契的每次都会说说“幸会”,反正他们原就和不认识 一样。
冗长的会议结束后,将资料收一收,刘少君便搭电梯到地下室取车。 坐进车后,她捏了捏鼻梁,松了口气。其实从昨晚开始她便有些发烧,
但今天才刚上任,且要到总公司来开会,她要是不到,很是说不过去,所以 才硬撑着来上班。刚刚要开会时,她为了保持清醒,也不敢吃感冒药,要不 然在开会中睡着,那她就可以收拾东西回家吃自己了。
  她摸着额头,比早上更烫了,而且她头越来越昏,看来还是得早点去看 医生才行。
将车钥匙转动,发动了引擎,她决定先去看医生再回家。

  这厢刘少君开车出去,那厢张鸿羽才从电梯出来,他看看手表,然后加 快脚步往自己的车走去。今晚一些老朋友约好要帮他庆祝升职,他这主角若 迟到了,可是会被整得很惨的,还有十分钟,希望他能赶上。
他上了车,倒车出停车位,然后俐落的驶出地下停车场。 夏日的黄昏来得晚,此刻一丝昏黄开始从天际渐渐扩散。 现在正是下班时间,大路上皆在塞车,行进缓慢。张鸿羽早算着了,一
出了公司便往小路转,他刚做业务时,常跑这附近,这里的大街小巷,他混 得比出租车司机还熟。
由于他抄近路,十分钟一定来得及赶到。 开至单行道时。他伸手打开收音机,听一下今日的广播新闻,然后从口
袋中拿根烟点上。 突然间,一辆白色的福特从前面十字路口冒了出来,他因为在点烟,一
闪神才看到。
  连忙紧急煞车。但因为他速度太快,对方速度又慢得有点离谱,在刺耳 的煞车声中,两辆车还是轰然撞在一起。
  巨响过后,街巷中安静的吓人,过了几秒,路旁才有人反应过来,急忙 去打电话叫救护车。
而两名驾驶人都昏了过去。
随救护车而来的医护人员,见到眼前车祸的情形差点没呆掉。 只见那辆白色福特车尾整个被蓝色宝马撞烂掉,而且因为这一撞,福特
车头更是直接扫到路旁的电线杆,左方凹陷一大块。
  宝马的车主除了右手被玻璃划伤之外,倒没其它大外伤,福特的车主却 整个人下半身被卡在车里,救护人员忙用无线电请消防队来帮忙,他们怕那 宝马的伤者会有内伤或脑震荡,所以便先将他送往医院。
  之后在消防队的协助下,救出了卡在福特前座的小姐,也连忙将她送去 医院急救。
  第二天早上,张鸿羽才在医院醒了过来,他的右手被缝了十四针,不过 还好除了左手臂会留下疤痕外,撞到的前额只是肿了个包,医生替他检查后,
发现他没什么大碍。 之后,警方来录口供,他这才知道被他撞到的人竟是那位南区的女强人
刘少君。
“她还好吗?”他担心的问那位警员。
“我同事刚过去她病房,我则过来你这里,所以不太清楚。你何不自己
去看看,她应该是在楼上的六0三号房。你们两个看看能不能私下和解,要 是能私下和解是最好啦!”他劝道,这种车祸案件最好是能和解,要不然双 方加警方都麻烦。
“谢谢。”张鸿羽向他点了点头,急忙到楼上去看看她的情况。 谁知道到了六0三号病房一看,却见里头没人,只有一位护士小姐在整
理病床。 “小姐,请问一下,住在这里的病人呢?”他奇怪的问。 “刚刚出院了。”护士小姐头也不抬,快速的换着床单。 “出院了?”他呆了一下。
“是啊,病好了,当然出院了。难不成还赖着不走啊!”她没好气的回答。
“哦,谢谢。”张鸿羽退出病房,松了口气。

  她既然出院了,那应该是没什么大伤吧?剩下车子的问题那好解决,等 明天到公司,再和南区业务部联络,看她的车坏得怎么样,顶多赔她一辆便 是了。
他走去搭电梯,到楼下去办理出院。 那护士小姐跟着出了病房,要进隔壁闲时,却看见那病房门号是六0二。
奇怪,她记得六0三再过来是六0四才对啊,怎么会变成六0二?她走到前 头注意一看,才发现这几间门牌顺序整排让人挂反了。对了,今天早上清洁
阿婆来打扫,将每一间的门牌都拆下来清洗,可能是阿婆放错了。
护士小姐耸耸肩将门牌换回来,然后继续去做每天的例行公事。 医院外,夏日艳阳依旧高挂在蓝天白云上,柏油路被晒得发烫,高热的
温度让水气向上蒸散,一切景物看起来像在水气中晃荡??


第一章




  下班时间,大街上人潮汹涌。 塞车在台北人眼中早已是例行公事,见怪不怪。上了车,打开收音机,
听听下班塞车时间的广播新闻、娱乐八卦,或是警广的交通现况已是常态。 若不赶时间又遇到了塞车,倒是一天沉淀心灵的好时刻。想想今天做了 什么,有无漏掉重大情事,或是思考如何才能排出明日更加完善的行程表。
能这样善用时间,是张鸿羽出社会以来的成功法门之一。 从在学生时代起,他一直致力建立自已的客户源,为将来铺路。八年前
进入蓝星企业是他一生的转折点,他在那里学到了非常多的东西。 蓝星是一个很有制度的公司,要求员工必须了解自身的产品,同时给予
业务员充足的信息及全力的配合。在那里不止业务员要上课,从广告、企画
       到业务行销,统统要充分知道自己在经手的是什么样的东西。每一个部门时 时沟通协调,讲求高度效率,以小组配合方式,推展业绩。 这样的一个职场,提供了张鸿羽大展身手的机会。
  靠着爽朗的个性,及充分的信息和后方高度配合的全力支持,他这名前 线业务战将,创造了无数佳绩,他的客户人脉也日益扩张。
  五年前他被升为业务经理,却于三年前坚决的辞去了在蓝星金饭碗的工 作,和十多年的好友柯英杰共同创业,开了一家鸿英软件开发公司。
  柯英杰是个计算机奇才,说是奇才一点也不为过,他十三岁开始接触计 算机书籍,没多久便会自己写应用程序,柯爸见儿子对此方面有兴趣,便花 了不少钱买了在当时比黄金还贵的计算机给他。于是柯英杰日夜专研,先是 写了几套大受欢迎的电玩软体,后来出国进修就越写越厉害,小至电玩,大
至 NASA 航天飞机的软件设计,他靠着十根手指敲着键盘便能搞定。
张鸿羽和柯英杰从小学便是同班同学。 柯英杰自幼体弱,从小沉默寡言,总爱背着一本厚厚重重的书猛啃。柯
爸虽替儿子取名为“英杰”,可是他外表一点也不显得英挺,也不像个豪杰, 他有着过于单薄的身子,白净消瘦的脸上,总是挂着一副过大的黑框眼镜,
看起来就像是一名营养不良、懦弱胆怯的书呆子。
这种人通常在学校很容易被捉弄欺负,几乎是理所当然的,张鸿羽这个

活泼好强、正义感十足的人,便会上前去主持正义、锄强扶弱。 但柯英杰从来没向他道过谢,虽然张鸿羽心里嘀咕,却总是一回头就将
这事给忘了,反正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直到有一次他赶不及,惊见柯英杰
虽然右脸有些淤青,那些恶人却也躺了一地,个个哀哀叫痛、哭爹喊娘,那 时他方知人家根本不需要他无谓的正义。
  后来混熟之后,他才知道柯英杰的爷爷是太极宗师,知道这孩子体弱, 便拉着他一起练拳。几年下来,柯英杰的身体逐渐好转,可是因为先天不足,
所以当时看起来还很瘦小,后来长期十几二十年的练下来,如今柯英杰虽然
还是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但其实那在衬衫之下的胸膛,可不比他这个健康 宝宝差到哪里去。
  三年前,柯爸大病一场,柯英杰从美国回来探病,之后便干脆留下来没 再回去工作。
开了两个月后,他和张鸿羽在一次聊天中谈到台湾商界,聊着聊着,不
知怎地就聊到了创业,在天时地利人和之下,当天晚上两人便决定自己当老 板,经过几个月的布署规画,一切便顺理成章的开始了。
  靠着柯英杰的脑袋和张鸿羽的人脉,鸿英软件开业三年以来,虽时有困 难,但都能顺利度过。
想当初一开始创业维艰,两人几乎每日工作超过二十小时。所幸努力皆
有报偿,近一年来公司营运稳定,他们才能稍稍的松了口气,总算是能够正 常上下班了。
前方车阵才移动了一下,却在张鸿羽到达斑马线前亮起了红灯。
他停下车,看着人们急急忙忙的过马路。 电台正播放着一名当红男歌手所唱的流行歌曲,歌词一开始充满着对爱
情无奈的抱怨,第一句就让他嘴角不觉上扬。
 “都是你的错?!”他好笑的重复,越听到后面,他就越觉得这首歌很能 满足大男人的心理,也满足了小女人的虚荣,实在是厉害。
  蓦地,思绪被眼前所看到的一辆突兀的轮椅打断,他看到轮椅上坐在一 名长发女子正缓缓过着马路,汹涌的人群似被她分开,不少人对那女子投以
同情的目光,更是纷纷避开了轮椅至少三十公分以上,就好象她身旁罩了个 透明的玻璃罩般。
人群来来去去,他一直看不清她的全貌,但越看就越觉得她很面熟,直
至她越来越近,经过了车前,瞬间,他看清楚了她的容颜,猛然想起了这女 子是谁。
他立时吓了一跳,错愕与震惊堆满了脑海。 怎么是她?她怎么会??怎么会坐在轮椅上?五年前的车祸突地跃入他
脑海。
  不会吧?那个可能性让张鸿羽的脸一下子全无血色,但是现在一想起 来,当年事后所有不对劲的迹象,似乎都因那张轮椅而有了模糊的答案。
  脑海中快数地闪过无数个念头,他是越想越不安,只能死盯着她。看着 那张脸,看着那张轮椅,看着她坐在轮椅上的背影缓缓远去被淹没在人群中, 他紧握着方向盘,任凭那可怕的猜测占据心神,整个人完全无法动弹,像被 下了定身咒一样。
“叭叭!”后头的车子按了两下喇叭。
张鸿羽震了一下抬头一看,只见灯号已由红转绿。

  他瞥了眼她消失的方向,一咬牙将车回转到对街停下,匆匆忙忙的下车 寻找她。
不行!他一定得问清楚。
  他拨开人群,来回在街上寻找那坐在轮椅上的身影,脑海中浮现了这段 往事--五年前他出院后,公事私事一窝蜂的冒了出来,他一忙竟忘了打电 话去和刘少君联络赔偿事宜,就算偶尔有冒出那念头,他也以为反正她若心 急应该会主动联络他。没想到一星期过去,她却无声无息。
他越想越不对,在百忙中抽空打了通电话到南区业务部,没想到却听到
南区的人说,她突然辞职了。 虽是满脑子错愕,但当时他正在谈一件大案子,根本空不出时间去了解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未加思考只单纯的以为她另谋高就了,应该过一阵子 便会送请款单过来给他,所以又一头栽进了公事中。
可是,就在一个月后,当他以为万事太平时,修车厂通知他去拿车,当
时他不经意地和车行老板聊了几句,老板直夸他福大命大,车头烂成这样竟 然还能保住一条命。张鸿羽是越听越不对劲,他也记得当时的冲击力很大, 昏迷之前还曾见到福特的车头撞到了电线杆,她应该伤得不轻才是。
  他连忙去找那位警员询问,那警员只说,车子的情况的确很糟,但对方 并没有提起告诉,甚至也没和警方联络,大概人没怎样才对。既然她也没和
他联络,可能不想计较了。 不想计较了?!现在有人会这么好心?她好心,他可会良心不安,那女
人至少也得让他赔一下修车费才行。于是他辛辛苦苦的从人事室弄来她的地
址,想去拜访她一下,岂料她的邻居竟说她搬了。 他叹了口气心想,干脆等哪天碰到她再谈好了,反正这女人能力特强,
似乎天生是吃这行饭的,应该不久后便会让他在商场上碰到。 然后就这样一年两年过去,竞争激烈的商场上不见她的踪迹,他虽抱着
狐疑和不安,但在堆积如山的公事和忙碌的生活中,他逐渐淡忘了这件事;
偶尔他会想起那年夏天发生过的小插曲,但随着时光一年又一年的逝去,想 起的次数也就少了。
然后他离了职,开了公司,生活变得更加忙碌,他几乎将这件事给忘了。 张鸿羽喘着气在街口张望,夜晚的台北街头处处是人,却不见那应该格
外明显的人影。
他沮丧的回到车上,知道要是不将这事给弄清楚,他会一辈子不得安宁。 他早该想到她当时那样突兀的离职、搬家很不正常,加上她后来的绝迹
于商场该死,那张轮椅解释了所有的事情。 老天!看到她竟坐在轮椅上,将他当年所有的罪恶感和不安一古脑儿全
翻出了心底。 如果她的残废真是当年的车祸害的??张鸿羽将头抵在方向盘上,在心
里咒骂。
他一定得找到她,把事情问个明白才行。
※※※ 一星期后。
忙了一天回到家中,张鸿羽就见录音机的灯号亮着。 他将按键按下,一名清亮的女音传来。
“张总,你要的资料我传过去了,记得去收 Email,还有,余款请记得

汇到辰天的户头。就这样,没事了,拜!”他听了忙开了计算机,上网收信。 一星期前他托多年前在蓝星认识的朋友查了刘少君的资料,却不得其法,昨 晚正在烦恼时,无意中向柯英杰提及此事,柯英杰一道电话竟联络上了辰天 保安的人,没想到这些人效率如此卓越,今日便有了消息。
  打开电子邮件信箱,一长串的资料跳了出来,底下还有几张刘少君的近 照。
  他细细的将那些资料看个清楚,上头记载她果真是在五年前残的,虽早 已料到,但他一颗心还是沉了一沉,益发觉得心头越来越重了。
  其中一张照片上的她毫无笑容,两眼无神的看着前方;另一张她双眼低 垂,似在专心的听着坐在她身前的女子说话。
  她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里透红,而是青白得毫无血色,像是 几年未照阳光,而且很瘦,整个人看起来病恹恹的。
多年前的她不说话时只是让人觉得严谨,如今她却显得阴沉。
突然另一行资料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看完越发自责起来。 她本有未婚夫的,而且打算在那年秋天就要结婚,却因为那场车祸,对
方取消了婚约。此外,她才刚升南区经理,又因为那场车祸,让她不得不辞 去了工作。
她原本有大好前程的,美满的人生正要在她眼前展开,但全都是那场车
祸,让这些全烟消云散了。 张鸿羽在计算机前紧蹙着双眉,两眼直瞪着屏幕上她的照片,脑海中不
断反复想着,她当年为何不来找他?她该要他负责的,他是肇事者,不是吗?
为什么她反而跑去躲起来?为什么?视线落到最上头她的基本数据上,他记 下了她的地址,抓起外套转身出门。
  想不出来的事,干脆直接去问她。不管怎么说,若是当年没出这场车祸, 她的成就不会比他差,这是他欠她的。
※※※
  日头缓缓落下,天际紫红一片,衬着屋前凤凰树那粗干错枝的黑影看起 来诡谲得紧。
  刘少君坐在厅中看着窗外的景色,想起几天前小娟提起在漫画上看到日 本人说,日夜交替之时,便是逢魔时刻。
“逢魔吗?”她嘲讽的一笑,将窗帘拉上。她可不信这个,毕竟有魔便
有神,但她压根儿不信这世上有神。 如果这世上有神,为何祂要如此对她?她做了何事竟要在儿时便遭到丧
父失母之痛?好不容易靠着自己完成了学业,并将所有心力都放到公事上, 她努力的往上爬,终于能得到升迁的机会,交往多年的男友庄算也向她求婚, 一切顺利的让她几乎不敢相信。
  然后,一场车祸夺走了她的所有,她努力多年的事业、她垂手可得的幸 福,一切的一切全在那年夏天付之一炬。
  如果有神,在她失去一切坠入绝望深渊时,神在哪里?如果有魔,在她 痛苦的祈求能死去之时,魔在哪里?她不信神魔,她只相信自己!
靠着拐杖,她吃力的从椅上站了起来,忍着剧痛一步一步的往厨房而去。 才走了几步,刘少君便跌坐在地上,拐杖砰然摔在地,发出巨响。她大
口大口的喘着气,满头大汗地望着自己因方才过度用力而不断颤抖的手脚,
才几步路而已,她就要走得如此辛苦。

  现在才做复健是真的太晚了吗?刘少君将垂落眼前的长发拂到身后,瞧 见自己的手还在抖,她只能苦笑。
至少她已经有进步,能走上三四步了。
  事情刚发生时,她因为打击太大,试了几次想站起来,却总是狼狈地从 床上摔到地下,任凭她怎么哭喊,怎样捶打自己的双脚,就是一点痛觉都没 有,好象不是她的双腿一样。出事后不到二天,庄算一见她残了,便立即找 他母亲来医院退婚,她面无表情地同意了。
从那之后她整个人就陷入厌世的状态,只想着为什么不干脆在那场车祸
中死了算了,哪还想着要站起来。 每天早上,她总是面无表情的看着来巡房的住院医生,冷酷无情地拿着
她的病历向那群实习医生剖析她的病情,一日又一日地提醒她双腿的残缺。 她麻木地看着来来去去的医生护上,整个人像木头一样任他们摆布。她
不吃不喝,他们便帮她打点滴,她只会呆滞地盯着点滴瓶上的水,一滴又一
滴的滴到线管里,有时血水从针头倒流回去,她依旧视而不见的呆望着血水 渗进线管里,将透明的营养剂混成血红。腿残了,代表着她再也不能走、不 能跑、不能跳,连最基本的上厕所都要靠别人的帮忙。在那栋白色的建筑物 内,她比监狱中的罪犯还像在坐牢,一早睁眼就面对白色的墙,放眼望去便
是这四、五坪大的病房,然后日日夜夜,周而复始的看着少有变动的医疗器
具。
在这里,时间对她已失去了意义,生命亦然。 如果她就此死了,有人会在意吗?没有!她在这世上早已无亲无戚,只
剩她孤零零的一个人而已,活下来又如何?给人添麻烦,让人嫌弃吗?如今 的她什么都不是,只是个废物而已??就在她再也不想活下去的当头,久违
的声音将她从绝望的深渊里拉了出来。
 “我的妈呀!瞧瞧你这副德行?”她到现在还记得尹秀娟活力四射的站 在门口,然后僻哩耶啦的就是一长串训话。
 “瞧你把自己搞成什么样子,一副要死不活的。男人嘛,再找就有了, 早叫你别和那个有恋母情节又毫无担当的家伙在一起,你不听,看吧看吧,
你一出事他就跑得不见人影了,真他X的二五八万!”尹秀娟边骂边走上前, 然后一屁股坐到好友的病床上,露出大大的笑脸向她问好:“早啊,少君妹 妹。”刘少君先是面无表情的看着她,本以为早干涸的泪,却在此时快速的 蓄满双眼。
错了,她错了,世上还是有人关心她的。
  这个毒嘴的女人,自己怎会忘了她的存在?是呀!就算今天全世界都遗 弃了自己,但小娟绝对会站在她这边的。如果她活在世上还有什么值得感谢 上苍的,那就是让她遇见了尹秀娟,并和她成为好友。
  尹秀娟拿起桌上的面纸,一张一张的递给她,嘴里还不断说着:“我一 接到消息就尽快赶了回来,所有的情况我都知道了,你放心养伤,其它事情
我会处理的。 我刚和你的主治医生谈过了,你这伤一时三刻出不了院,就算出了院也
需要人在身边照顾,我已经交代阿忠去帮你把工作辞了,然后把公寓退租, 先把你的东西搬到我家来,到时出了院就到我家住。”刘少君闻言想抬头说
话,却被尹秀娟瞪了一眼。
“少和我说那些狗屁倒灶的五四三,咱们姊妹俩一块在孤儿院长大,小

时候你有穿的绝不会少了我,我若有吃的也会分你。这么多年的交情,你该 知道虽然我说话难听,但心却不是假的,不是随便说说客气话而已。”她飞 快地道。
“但是--”刘少君话未说完,再度让尹秀娟伸手阻止。 她一脸严肃的说:“只问你一句话。如果今天残的是我,你会不会像我
这样做?”刘少君说不出话来,只轻轻点了点头,感动的紧紧握住好友的 手??当年若不是小娟,她连求生的意志都没有。后来她急着出院,不想面
对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也不肯继续做复健,她执意的认为自己今生再无望站
起:太多次的失望让她认为那些医生护士全都是在骗她而已,她根本好不了 了。
  所以她龟缩到安全的境地,不肯再去医院复诊,小娟劝说不了她,最后 拿她没办法,只有由得她去。
一开始她整天关在屋子里无所事事,又不肯出去,小娟怕她无聊,便租
了些书和录像带给她看。一日她看了一本爱情小说,里头的主角竟有着和她 极为相似的命运,当然,有如其它小说一贯的结局,最后书中女主角几经波 折后不但恢复了行走的能力,也得到了男主角的心。
  她当然知道现实生活中不太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但一颗心却渐渐开始 蠢蠢欲动。
  她已经残了,但书中的主角不同,只要是在书里,一切梦想都可以成真, 她可以在书中成为各式各样的人,做各种她想做,如今却不能做的事。只要 是在书里,她依旧可以做她的女强人,依然可以有美满的人生,甚至永远完 美的结局。
她可以重新开始编织梦想,各种不同的梦想,在每一本书中,每一个故
事里,过着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颤抖着手将小说翻到最后一页,她望着刊在其上的征文广告,感觉死寂
已久的心又再度翻飞起来。
  当天晚上她打开了计算机,试着描述一个沉淀在心中的故事,日积月累 的,那故事渐渐成形,脑海中的角色经由她的指尖,活灵活现的跃上了计算 机屏幕。
  她修了又改,改了又修,操纵着其中人物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不觉 融入了自身的感情,将那些幻想出来的角色注人了灵魂。有时她常分不清是 她在写他们,抑或他们本就存在,催促着她将其写下来。
三个月后,她的第一本稿子完成了,她将其打印出来,装进牛皮纸袋,
托小娟寄出去。她并没有焦灼不安的等待结果,反倒如走火入魔般的开始叙 述另一个故事,她沉浸在自己创造出来的世界中,浑然不觉日夜交替。
  某日凉风徐徐的午后,一通电话告知了她稿件被出版社录取,放下电话 时,她瞧见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露出车祸以来的第一个真挚的笑容。
之后几年,她陆续发表了许多作品,在市面上大受好评,她得到的稿费
也足以养活自已。写小说,让她从中找回了失去已久的自信。 就在去年,她决定自己搬出来住,因为实在不想再继续替小娟添麻烦。
何况她和小娟皆习惯一个人生活,再说,她虽然脚残了,手却还好好的,不 是不能独立生活,而且她也养得起自已了。和小娟争论许久,最后在她保证
随时带着行动电话的条件下,她才得以搬出来自己一个人住。
没想到才搬进新家一个月,她便因为自行出门去图书馆时,不小心连人

带轮椅从楼梯上摔下来,倒是这一摔因祸得福,原本毫无痛感的双腿,竟因 此感到异常刺痛。
经医生诊断后,发现她的腿只要持续做复健,或许还有得救。在半信半
疑和小娟的努力怂恿之下,她重新鼓起勇气再试,但是几年未动,双腿肌肉 已有些萎缩退化,刚开始要站起来真的是很痛苦,总算一年下来没有白费苦 心。虽然复健疼痛难忍,每每教她痛的想放弃,可她终究咬牙忍了下来,如 今已从完全无法站立,到能走几步,实在是她一年前想都不敢想的奢望了。
待气息渐渐平稳下来,刘少君再度拄着拐杖爬起来,忍痛勉力走到轮椅
坐下,然后抖着手、喘着气将拐杖收好。电铃声在此时毫无预兆的响起,她 愣了一下,双手推着轮子来到门边。



第二章




    这人是谁?她看着对讲机屏幕中的人,发觉他有些面熟,但一下子 想不起来曾在哪儿见过。
  刘少君拿起对讲机问:“请问你找哪位?”“你好,我找刘少君小姐。” 张鸿羽抬头直视对讲机上的镜头。
他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抿紧的双唇显示他的坚决,刘少君打量着屏幕
中的帅哥,又问:“你找她有什么事吗?”张鸿羽双眼微瞇了一下,虽然事 隔多年,但他仍认出了这女人的声音和语调,她虽能言善道,但声音并不刺 耳,事实上她的声音很好听,他一直都对她的声音印象深刻。
  他将脸孔凑上前说:“刘小姐,我可以和你当面谈谈吗?我不喜欢对着 冰冷的机器说话。”后面这句唤醒了她的记忆,刘少君猛地认出这男人是谁, 不觉倒抽口气,慌乱的喊道:“她不在!”随即像见鬼似的挂回对讲机话筒。 当年第一次通电话时,他也是敲敲话筒,然后说:“我不喜欢对着冰冷 的机器说话。”之所以会如此印象深刻,是因为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一名 业务员,竟然开门见山的说他不喜欢讲电话。她也不喜欢,但电话这东西早 已成了业务员的第二生命,她绝不会对只见过几次面的人说她不喜欢电话。 张鸿羽在门外见通讯的红灯竟然灭了,他一呆,干脆直接拍了两下木门, 大声喊道:“刘小姐,我必须和你谈谈!”刘少君瞪着那被拍得震震作响的木 门,不觉低语:“我们俩还有什么好谈的。”这家伙当年把她撞残了,如今又 找上门来做什么?“刘小姐,我是你从前在蓝星的同事张鸿羽,我真的有事 想和你谈谈,可不可以请你开一下门。”“她不在!”刘少君紧抓着轮椅椅把,
大声叫着。
 “刘小姐,你要这样谈也行。五年前的车祸,我很抱歉--”他站在门 外喊道。
 “住口,你再不走,我叫警察了!”刘少君吓了一跳,气急败坏的连忙打 断他。
  这王八蛋在干什么,想弄得左邻右舍人尽皆知吗?“你开门,我们谈谈。” 他又拍了两下门。
“我不想谈!走开!走啊!”她又气又慌,想力持镇定却无意识的拔高了

音量。
 “刘小姐,我没有恶意。”听出她语气中的惊慌,张鸿羽下意识地想安抚 她。
  说老实话,他有些搞不懂,是他将她撞残的,今天他自个儿找上门来还 会有什么恶意?她究竟在慌些什么?刘少君闻言瞪着那扇木门,全身僵硬, 半晌才道:“既然没有恶意,可不可以请你别来打扰我。”“我有些事情想问 清楚,你先开门,我们谈过之后,我保证不再来烦你。”他双手插进裤子口
袋,皱着眉对着眼前的木门说。
  刘少君挣扎良久,她知道当年他并无多大损失,只不过将车子送修而已, 他没有残没有废,第二天便出院了。
  事情过去那么多年了,他到底来找她做什么?难道她赔了两条腿还不够 吗?还是那场车祸也对他造成了后遗症?也许??她该看看他到底想做什
么,然后一劳永逸的把事情解决掉。
  门内一片沉寂,就在张鸿羽以为她不打算开门时,木门“咿呀”一声开 了。
  他松了口气,慢慢推开门进屋。刘少君就坐在轮椅上,长长的秀发绑成 两根辫子,脸上未施脂粉,显得清秀。
虽然她极力维持镇定,但那紧抓着椅把的手、微颤的睫毛和眼底闪过的
慌乱,仍泄漏了她的紧张。 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口,他有些怀疑眼前看起来极端脆弱,似乎一碰就碎
的小女人,真是当年那个叱咤商场和他同场较劲的女强人刘少君吗?
“你??”“你到底有什么事?”她突兀地开口,声音因为紧张略显尖锐。 “我们可以坐下来谈吗?”他指指客厅的沙发。 “我是坐着的。”她不肯后退,略带恶意的话冲口而出。 “抱歉,我不是有意??”他尴尬的站在原地。 他的道歉让她心中生起一丝羞愧,但一下子便被强烈的防卫情绪淹没
了。她坐在轮椅上背脊挺得直直的,“你到底来找我做什么?”“你??”他 本想问她为何没找他赔偿,但到了嘴的话语,不知为何竟成了完全不同的意 思,“你是不是很恨我?”此话一出,两人同时一呆,问话的人比被问的人 还要惊讶。
  张鸿羽不懂他怎会问这么白痴的问题。这种事还要问吗?他把她撞残 了,把她美好的人生给毁了,白痴都知道她恨他。
他闭了下眼,暗自呻吟了一声。老天,他到底在说什么?诡异的是,他
竟然还希望能从她口中听到否定的答案。 刘少君双眼越睁越大,她开口重复他的问题,“我是不是恨你?我是不
是很恨你?”她越念越大声,表情扭曲的道:“这就是你要谈的事情,你怎 敢??怎敢跑来我家问我这种问题?!你是特地来嘲笑我的吗?我双腿残了
还不够吗?这样做很好玩吗?”她气得全身发抖,深深吸口气想稳定情绪,
却没多大效用,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我恨不恨你?我当然恨你!滚出去! 听到没有?你给我滚出去!”“刘小姐??”他发现她误会大了,忙着解释。 刘少君根本听不下去,见他不动,干脆抓起身旁的东西就丢。“出去! 你这个人渣、王八蛋!给我滚出去!”“刘小姐,我无意--”他低头闪过一
双拖鞋,见她竟抓起一只花瓶要丢他,立刻住了嘴忙不迭地退出门外。
“我不想再看到你!别再让我看到你!”她费力的推着轮子向前,叫出两

句话后,立刻将大门当着他的面用力甩上。 张鸿羽站在门口低头看着狼狈的自己,他闪过了花瓶,却没闪过花瓶中
泼洒而出的水和花。
  苦笑的伸手将落在他头上、身上的花草拿下,他看看紧闭的大门,决定 今日不宜再继续下去。
  无奈的转身走回车上,他不禁奇怪自己刚才到底哪根筋不对劲,竟会认 为这女人很脆弱?还问她恨不恨他?怪了,他是脑袋秀逗了不成?是不是他
这几年用脑过度、体力透支所造成的后遗症?或许回去睡一觉会好一点,或
许吧??她不肯见他。 从那日之后,刘少君就不肯见他。张鸿羽用尽了各种方法好言劝说,她
不见他就是不见他,她甚至为了他将她家中的电话插头拔掉,就连门铃的电 线都剪了,而且足不出户。
这女人过的到底是何种隐居的生活?她一直不肯见他,再加上他本就对
她有着深深的愧疚感,和心中那股对她不知何时冒出来的怜惜,所以他便和 她耗上了,干脆调了三天假来守在她家门外,他就不信她三天都不用出门, 打定主意一定要和她谈谈关于那次车祸的问题。
  虽然辰天传来的资料上写着她一星期只出门一次,他本来还不怎么相 信,但守在她家门外整整两天都未见大门开过,他才知道那是真的。
  资料上有说她的经济来源是一家出版言情小说的出版杜,还说她是言情 小说的畅销作者。
作者?言情小说?一想到这个,他脑袋便自动浮现小时候在租书店里看
过的煽情封面,记忆中那种书的封面不是一些外国女人贴在男人身上,就是 男人俯身亲吻女人半裸的胸。
  实在教他难以想象那位从以前便全身上下都包得密不透风,样样循规蹈 矩的女强人会去写那种东西。
后来他到书局去找她写的小说时,才发现国内的小说封面没像翻译小说
那般裸露煽情,反而很清纯可爱,甚至有些看起来非常的不食人间烟火。 今天是他在这儿守门的第三天,反正她也不肯让他进去,又不肯理他,
在屋外站了几小时不见她开门,他闲来无事便在她家门前只及膝高的花圃矮 墙上坐下,看起她写的文艺爱情小说。
阳光正盛,张鸿羽就这样坐在人家大门前的树荫下,也不管人来人往。
一副轻松写意的样子,好象他正待在自家客厅沙发上。 屋内,刘少君就在窗户边,一眼便瞧见他竟然大剌剌地在她家门前看起
书来,若不是她脚不方便,她非拿水泼他不可。 当初会租下山脚下的这栋房子,一是因为它是平房,对她来说行动较为
方便;二是因为远离市区,所以很安静;三则是它的外观实在很赏心悦目, 看起来就像童话里的梦幻小屋,屋前有两棵高大的凤凰树,低矮的花圃围墙
圈出属于她的地方。
  整栋屋子的造形有点类似国外社区住家,矮围墙内便是一片草坪,然后 才是这栋小屋。
  虽然说房租贵了点,但她觉得很值得,可是,没想到现在她竟然会抱怨 起那座毫无实用性的美丽矮围墙,只因为它挡不住那个家伙的入侵。刘少君
掀起窗帘一角偷看他,见他一副悠然自得,她只能暗自在屋里生着闷气。
这男人到底想做什么?今天已经是他待在门外的第二天了,他难道不用

上班吗?就算是业务员能自由分配时间,他连续三天不上班也太夸张了吧! 不对,她记得五年前他便已和她同样升为业务经理了,难不成他现在位
居更高的职位?但他若还在蓝星,应是职位越高越忙才对呀!
  烦死了,她管他现在到底是做什么的。刘少君皱眉暗自埋怨,这家伙到 底要在她家门口守株待兔多久?难道她若不见他,他便要继续守下去不成? 真是气死她了,害她现在都没心情写稿,看到他就烦。
  忿忿不平地想将窗帘放下,她却突然看到他站起来和经过的隔壁王妈妈 说话,只见他伸手指着屋子,然后两人视线都望了过来,她忙将窗帘放低。
不知他和王妈妈说了什么,王妈妈竟一副要过来敲门的模样,令她立时头皮 发麻。
  隔壁的王家夫妇都是热心人,她刚搬来时,他们帮了她许多忙,若王妈 妈过来敲门,她就不得不开门了。
“卑鄙小人,用这种不要脸的人情攻势。”就在她咬牙用力的骂那家伙时,
却见他对王妈妈挥了挥手,好家在说不用。 咦?她有没有看错?啊,他似乎真的在和王妈妈说不用,因为王妈妈在
对他说了几句话后,就转身回家了。 那姓张的又转头看了眼屋子,然后又坐下来看书。
刘少君脑袋一空,有些发愣地看着他坐下的背影,半晌才放开窗帘收回
手,然后推着轮椅回工作室。不过那一整天,她还是只瞪着计算机屏幕,一 个字都没打。
翌日清晨没见张鸿羽守候门外,刘少君松了一口气,但心头却有一点??
什么呢?或许??是有点怅然若失吧。
 “才怪!”她不高兴的出声打断这想法,嘟嚷道:“鬼才会为那王八蛋怅 然若失!”真是的,都是她自己老写些风花雪月的故事,脑袋才开始变得越 来越不正常。
“刘少君,你理智点,所有的事情都可能发生,但却不是在现实生活中,
而是在小说里。尤其是那种不切实际的??”她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训话, 但最后那两个字却说不出口。
  她提了口气重复道:“尤其是那种不切实际的??该死!”懊恼自己竟下 意识不肯说出那两个字,她忿忿地低声诅咒。
想想自己的情况吧!她将视线往下移至软弱无力的双腿。
  你以为自己还能期盼爱情吗?以这样的半残之躯?就算将来她终能顺利 的站立行走,但仍无法像常人一般自然,有谁会要一个腐了腿的女人?何况 她又无天仙美貌,顶多称得上是中等之姿而已。
 “难道你以为那位张先生是被自己的美貌吸引,所以才会在五年后念念 不忘的寻找到自己吗?少作白日梦了!”她自言自语的嗤笑着,打消脑海中 那个无聊的狂想。
虽然那家伙长得的确是帅了点,但她又不是花痴。
“无聊!”还是去写稿好了。刘少君翻了个白眼,回到计算机前专心工作。
※※※ “你还没见到她?”柯英杰扶了下金边框眼镜,终于将视线离开手上的
笔记型计算机,有些微诧地抬头看着张鸿羽。
 “她把我关在门外,三天来没踏出门口一步。”张鸿羽叹口气,无奈地爬 了爬黑发,然后继续处理积了三天的工作。
  
  柯英杰扬了扬右眉,“真难得,竟然有女人不吃你这一套。”“你这什么 话?”张鸿羽拢聚双眉瞪他一眼,这家伙说得他好家是什么情场浪子、花花 少爷一样。
 “怎么,难不成你在人家门前守了三天,真是为了那劳什子的责任和愧 疚感?”柯英杰像看怪物一样的看着多年好友,这家伙的责任感也未免太重 了吧?“不然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张鸿羽手边工作未停,狐疑地反问。 他本来就是因为对刘少君有着深深的抱歉和罪恶感,以前是不知道,那也就 算了,如今知道了,当然不能就这样放着她不管,他有责任要照顾她。这有 什么不对?“为了再续前缘啊,她不是你以前的女友吗?”瞄他一眼后,柯 英杰嘴角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边说边继续用鼠标在计算机里找东西。 “以前的女友?!开什么玩笑?你听谁说的?”张鸿羽吓了一跳,倏地
抬起头来。
 “不是吗?”柯英杰一手支着下巴,另一手还在操作他从计算机中叫出 来的图档。
 “当然不是,我和她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当年公司里还曾有人拿我们 俩办公室的差异性当笑话看,她的被人称是南区的样品屋,我的则被人说成 是北区的垃圾堆。”垃圾堆?柯英杰下意识环顾文件四散的办公室,扯了下
嘴角想着,形容的可真是好啊!
  张鸿羽嘴里不停,继续说道:“她喜欢安静,我喜欢热闹。她爱吃甜点, 我爱吃咸食。她看报纸看的是产经生活娱乐版,我看的却是产经社会体育版。 我用抽烟来提神,她则是以喝茶来提神。随便数数就有这么多的不同点,你 想她怎么会是我的前女友?”“有一点相同,你们都看产经新闻。”柯英杰视
线仍胶着在计算机屏幕上,眼也不抬的挑出他的语病,然后慢条斯理的道:
“何况有谁规定兴趣不同、生活习性不同,就不能是男女朋友?再说如果你 对她不感兴趣,怎么会知道人家那么多喜好?”“那是因为五年前常常有人 拿我们做比较,三天两头就有人在我面前提到她,我想不知道都很困难。” 当然有大部分是因为看了辰天的那份调查报告,他不知为何非常仔细的看完
那资料,而且还对其印象深刻,不知不觉中把她的习惯拿来和自己的对照。
 “是吗?所以说,你对她一点也不感兴趣?也没想过打她的主意?”柯 英杰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快速的写了个简单的程序,又叫出另一个声音档, 如了上去。
 “当然没有,我只是觉得我有责??”张鸿羽话还没说完,就见柯英杰 将笔记型计算机整个转过来面对他,屏幕上赫然出现刘少君的容颜。
 “你搞什--”他顿了一下,要再开口,却见屏幕上的人竟然张嘴说话 了。
“我爱你。”声音很怪,却很清楚。 他的心脏停了一停,整个人呆住。“什么?!”柯英杰又按了下输入键,
只见计算机中的刘少君又开口重复了句:“我爱你。”这次张鸿羽终于回复神
智,看清了那只是计算机合成出来的东西。他迅速的站起身,伸出手将笔记 型计算机抢过来,“拍”的一声盖上,整张脸涨得通红地瞪着柯英杰,粗声 粗气的道:“别开这种玩笑!”“只是责任,嗯?”柯英杰似笑非笑的望着他。 “对!”张鸿羽抓着笔记型计算机坐回椅上瞪着他,边忿然地回答。
“你真这样认为,我也没话说。喂,计算机还我,我还得工作。”他敲敲
桌子,向张鸿羽讨计算机。

 “这台是我的!”张鸿羽怒瞪着柯英杰。刚刚他只是摆在桌上而已,这家 伙顺手拿去玩,竟然把刘少君的照片图档叫了出来,还写了这鬼程序开他玩 笑,害他愣了一下。
 “啊,是吗?”经他这么一提,柯英杰也想起来了。他耸耸肩站起身, 在走出办公室前丢下了一句:“也对,我的计算机里没这么阴郁的照片。”张 鸿羽下意识的想开口替她辩解,但最后隐忍了下来。等柯英杰出去后,他才 将计算机打开,瞪着那张她双眼低垂的照片,不觉伸手触摸屏幕上她的脸颊。 她不是阴郁,她只是不快乐而已。
※※※ 既然知道守株待兔等不到她,那他也不再整天守在她家门口浪费时间,
张鸿羽发挥出以前当业务员的功力,改成每天下班后去拜访她。 他非常相信“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这句话。一天两天不行,三天
四天不行,他就不信一星期两星期每天这样来打扰她,她还会坚持不见他。
  几天下来,他一下班就到她家门前站岗,而刘少君未有丝毫软化的迹象, 他只好继续站下去。
  其实,屋子里的人早被他这行为气得七窍生烟了。因为他只是站在那里 而已,并不犯法,她既不能拿扫把赶他,又不能报警抓他。
这几天被他这样一搅和,刘少君也没心情工作,三天写不到两行字,再
这样下去,她这个月就甭想交稿了。 越想越火大,她一气干脆把作息时间调整过来,改成下午四点开始睡,
睡到半夜一点再起来,来个眼不见为净,假装没他这个人的存在。几天后,
她的稿子总算有了点进度。 这天晚间十点,尹秀娟给她的那支行动电话突然响起,原本就浅眠的刘
少君立刻醒了过来,抓起电话。
 “喂?”“少君,是我。”尹秀娟的声音从话筒那端传来,“抱歉,我明天 有急事,没办法陪你上医院做复健。”“没关系。”刘少君拍拍脸颊让自己清 醒点。
“我会叫阿忠过去接你上医院,等好了再送你回家。”“不用了,我自己
去就行了,又不是不认识路。”“你确定?我就是怕你不认识路,到时候不知 道怎么回家,会赖在马路上哭得淅沥哗啦。”尹秀娟讥笑着说。
“去,你才会赖在马路上哭啦!”“哟,说起粗口来了。不行喔大作家,
你这样会破坏自己的形象的。想你年纪也有点了,人老珠黄若再加上没气质, 小心一辈子都嫁不出去。”“啧啧啧,真难得呀,没想到咱们尹大姊头竟然会
用‘粗口’这词儿,还真是让小妹我惊讶万分啊。”刘少君啧啧称奇,不甘 示弱的回她一记。
 “呵呵呵呵,你不知道吗?大姊我是很高库拉斯的。”尹秀娟发出有如白 鸟丽子般的笑声。
“什么‘高库拉斯’?”刘少君一下子有听没有懂。她只听过酷斯拉,
什么时候跑出一个高库拉斯了?“看吧?以前教你好好念书你不念,高库拉 斯就是 HighClass,很有水准的意思啦!”天啊,她英文是这样翻译的?刘 少君听到她蹩脚的中英翻译,再也忍不住的爆笑起来。“哈哈哈哈,那不是 那样说的啦!”“哎呀,随便啦,大家有听懂就行了。”“什么?还有人听得懂
啊?”她张大了眼拿着话筒,边笑边间。
“废话,当然是有人听得懂,我才会说啊。我那班小弟都听得清清楚楚、

明明白白的,他们要是听不懂,我讲给屁听啊!”“是是是,大姊说得都对。” 刘少君边笑边附议,“反正你放一百二十个心,我就算迷路也绝对不会赖在 大马路上哭的,我最少也会打电话过去,哭给你听,这样行了吧?”“ㄟ?? 勉强可以啦,手机记得要随身携带,有事情就 Call 我,知不知道?”“知道, 我保证绝对一定不会忘记的。”刘少君有些无奈的笑着保证。
 “好啦,就这样了,你早点睡,明天早上九点记得去医院做复健。”“OK, 拜拜!”刘少君挂掉电话,摇摇头重新调整闹钟,打算今晚好好补个眠,以 应付明天的诊疗复健。
  放好闹钟,她迟疑一下,然后伸手掀开一小块窗帘朝外看去,昏暗的街 灯下没见着人影。她再仔细梭巡了下,才发现那家伙学聪明了,这次没站在 大门前,而是待在他的轿车里。
  皱了下眉头,刘少君放下窗帘、躺回床上,她瞪着天花板,虽然知道不 太可能,但她还是希望他能早早放弃这种无聊的行径。



第三章




    一早出门,连着几天的艳阳威力似乎减弱了些。天际飘着几朵灰云, 为炎炎夏日带来了一丝凉意。
到了医院,刘少君才从旁人口中得知,原来是有个中度台风要来了。 做完了例行诊疗,她赶忙从市区回到有点偏远的小窝,以防被那姓张的
家伙堵上。 虽然她觉得今天有台风登陆,正常人应该不会出门,但谁知道那王八蛋
脑袋在想什么,他的行事作为根本不能以常人来论断。
  辛辛苦苦的赶回家里,幸好还没见到他的人影,不过看看屋外已经开始 起风飘雨了,今晚他应该是不会来了。刘少君松了口气,打开电视听新闻播 报,然后坐在轮椅上推着轮子,前前后后检查所有的门窗,再找出手电筒和 蜡烛以防万一,这地方靠山区,有时停电一整晚都不会恢复。
  外头风雨逐渐变强了,风声不知从何时起开始呼啸,让人有了台风降临 的感觉。
刘少君做好了防台准备,为求方便,她只微波了便利餐包当晚餐吃。电
视新闻正播报着台风消息,说台风由中度转为强度,今晚午夜会登陆。 她坐在电视前边吃边看,台风的新闻一过,新闻主播便开始报起 Y2K 千
禧虫的事来。 见着了这条新闻,她才想到要记得先把计算机中所有的资料做备分。简
单吃完饭,她便到工作室将资料另外备分起来,才处理到一半,却听见外面
有人在敲门。
“刘小姐!”伴随着敲门声而来的是张鸿羽的叫声。 刘少君一听那声音便翻了个白眼,那家伙脑袋有问题啊?外面有强烈台
风耶,他竟然还大老远跑来,简直就是??他脑袋一定是浆糊做的! 不想理他,她随便拿了一片小娟买来的 CD 播放,然后将音量开到最大
声。反正现在外面风雨这么大,也不怕会吵到邻居,他要喊就让他喊破喉咙

算了。
  站在门外的张鸿羽全身湿得家落汤鸡,忽然门内竟传来几星期前他在车 上听到的那首歌曲,他停下敲门的动作,听着那男音不停重复唱着那句“都 是你的错”,他只能对着大门苦笑。
  自从白天在公司听说今晚有台风要来,他就不放心她一个人在这里。这 屋子的后方是山坡地,去年才一个轻度台风就造成台湾不少山坡地坍方,泥 石流横肆,挡土墙倾斜倒塌更是时有听闻。虽说此处往年未有此情况发生, 但怎么说她行动都不方便,要是在台风夜出了什么意外怎么办?所以他一下 班就赶了过来,担心她会出事。
  没想到才要出公司刚好有一位客户打电话过来,他和对方谈了一个多小 时才搞定,然后一出门又遇到塞车,好不容易来到这里,已是晚上九点多了。 外头是风大雨大,他又没带雨衣,才从车子里跑到大门口,他全身上下就已 经湿得差不多了。
“哈啾!”又是一阵风雨袭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该死,这里又是雨又是风的,他快冷毙了。而且风雨越来越大,那些雨
滴就像小石子一样,打在冰得快僵硬的脸上,令他的脸颊隐隐作痛。 他叹了口气,揉了揉鼻子,抹去一脸雨水。虽然忙了一天加上现在站在
雨中,他早已是又冷又累,但一想到他若是这样就回去,她又好死不死的出
了意外,怕是这次他会到死都不能原谅自己。 因此,从刚刚到现在他已经站在这里快半小时了,而屋中的人一点软化
的迹象都没有,他还是努力不懈地敲着门。
 “刘小姐!刘小--”突然呯地一声轰然巨响打断了他的叫喊,他猛地 回头朝声源一看。
  张鸿羽哭笑不得的面对眼前的情况,有人像他这么倒霉的吗?若不是情 况荒谬至此,他一定会把这事当成笑话看,但是此时此刻,他实在是笑不出 来。
  听闻屋中乐声被关小了,许是她也听见了那声巨响,张鸿羽再度敲了敲 门,喊道:“刘小姐。我的车子被倒下来的街灯砸烂了,可不可以借我打一
下电话?”被砸烂?!这该不会是他的新伎俩吧?像是不肯放弃,终于砸烂 自己的车子来博取她的同情。
哈,少无聊了。一辆车少说也要几十万耶!她翻了个白眼,畴躇半晌后,
她狐疑的推着轮子从工作室出来到客厅窗边向外看去。一瞧清了窗外的景 象,她立时瞪大了眼,只见那已经有点老旧的街灯果然倒在一辆轿车上,那 车被砸得面目全非,玻璃散了一地,车子中间整个被灯柱砸凹了下去。
哇,这家伙还真不是普通的衰啊!看样子那辆车是整台报销了。
 “刘小姐??”见里头无声,张鸿羽又无力的喊了一声,“你让我打一下 电话就好,我请人来处理。”“你没有行动电话吗?”她隔着门问他。
“在车上,我想大概也烂掉了。”他苦笑。
  若不让他打电话,只怕这家伙要在外头待一晚上。本来是不想理他的, 但看在台风夜的份上,她考虑了一下便把门打开一条小缝,面无表情地将小 娟给的手机递给他。
 “拿去。”这女人果真是铁石心肠,他全身湿成这样,她也没想到要让他 进去躲一下雨。
张鸿羽认命的接过手机,打电话给柯英杰。

 “喂,我车子被砸烂了,麻烦你开车来接我。”他边说着电话,边看着从 门缝中露出一双眼,警戒地盯着他看的刘少君。
电话里传出笑声,张鸿羽自嘲的道:“不是笑话。我的车子被街灯整个
砸烂了,现在整辆车大概只有轮胎还可以拆下来用。”一阵风雨袭来,他下 意识的挡住那个方向,不想让在屋里的她也被淋湿了。
  柯英杰问了句话,让他直盯着刘少君,“我很好,只是全身湿得像落汤 鸡而已。”接着他说出了这里的地址,要小柯来接他。
刘少君瞪了他一眼,想要让她有愧疚感吗?哼,慢慢想吧。
  柯英杰又说了几句话,张鸿羽听了脸色突然变得有点古怪,半晌才道: “你确定?”听到了他斩钉截铁的回答,张鸿羽脸色越来越苦,他挂掉电话, 尴尬地对着门内的女人说:“我想,我可能暂时回不去了。”什么意思?刘少 君挑眉看他。
“我朋友说,新闻报导了雨量太大,水库超过警戒线,所以方才泄了洪,
结果前面低洼地区来这里的几条路大淹水,现在已经淹到一公尺高,一般车 子过不来。”他刚来时前面是有点小淹水,没想到才几个小时,那里已是一 片汪洋了。
  刘少君这才想到前面那地区的确因为地势低洼,每次一下大雨就会淹 水。
该死的! 看着这男人万分狼狈、满身是水的拿着和他庞大的身躯一点地不相衬的
可爱手机,脸上不但摆着一副无辜的表情,还用那双大的有点过分的漂亮黑
瞳可怜兮兮地望着自己,她实在狠不下心来让他待在屋外度过台风夜。 刘少君气忿的瞪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妥协的推着轮椅往后退,冷着脸道:
“除非必要,不准和我说话,否则我就赶你出去!”“谢谢。”知道她同意让 他进屋了,张鸿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感激的笑容,推开门踏 进屋里。
 “你先到浴室去,我拿毛巾给你。走快点,不要把我的地板滴得到处都 是水。”她僵硬的指给他看浴室的方向,随即推着轮椅到房里拿新的毛巾。
  张鸿羽遵照旨意,快速的进到浴室里,一进门扑鼻而来一股淡淡温和的 香气,她的浴室干净得一尘不染,置物架上的牙刷牙膏、保养品、洗发精和 沐浴乳分门别类的摆好,整齐得像是商品展示柜一样。教他意外的是,她的 毛巾上竟然印着哈啰 Kitty 和加菲猫的图案,让这浴室顿时活泼了起来。
他好奇的想找出那好闻的味道是从哪一瓶散发出来的,才要伸手将那些
瓶瓶罐罐拿起来闻,就听到她的声音从房里传来。
 “不准动我的东西!”哇,这女人有天眼通啊。张鸿羽听话的将手伸回来, 插到裤袋里,坐在乳黄色的浴缸上,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哈啾--”抽了张卫生纸擤鼻涕,张鸿羽发现他双眼疲累的快闭上了。 轮椅移动的声音传来,他赶忙以手抹了下脸,振作精神站起来。
  刘少君坐着轮椅出现在门口,“我没有男人的衣服,只有这个。换不换 随便你。”她递给他一件粉红色的浴袍和一条大毛巾。
他不动声色的接下,道了声谢。
 “热水开水龙头就有了,置物架最上面一层有未拆封过的新牙刷,第二 层大罐白色的是沐浴乳,绿色的是洗发精,其它不该动的就别动。”她不带 感情的念了一长串,小喘了口气又说:“洗好了,自己到走廊尽头右边的房
  
间去,别来吵我。”话一说完,也不等他有反应,她就推着轮子回到工作室 去。他关上浴室门,吐了口长气,然后才瞪着手中粉红色的浴袍做了个鬼脸。
天啊,粉红色的,真是有够可怕。
  他将浴袍连同毛巾放到门后的钩子上,脱掉黏在身上又冰又湿的衣裤。 打开冷热水调节了下水温,不多久,浴室便充满了白茫茫的水蒸气,他 很快的冲水洗头洗澡,按下沐浴乳时,他发现之前那淡淡的香味就是这沐浴
乳散发出来的。 他瞧着卷标上的说明,这才知道那是风信子的味道。
  刷完了牙、冲好了热水澡,他整个人才好了些,只除了头还是有点昏昏 的。穿上了对他来说有点小的粉红色浴袍,他看起来就像个可笑又滑稽的小 丑。
才打开门,冷空气一下子窜了进来,他猛地又打了个喷嚏。 天呀,好冷。
  他吸吸鼻子,动作迅速地往走廊尽头右边的房间移动。见到左边房间的 门下透出灯光,他迟疑了一会儿,握着右边的门把,回头面对左边房间的门 道:“刘小姐,谢谢你。”他知道她不会回答,所以说完便推门进到右边的客 房里,爬进了冰冷的被窝,放任满身疲累,倒头就睡。
另一边的刘少君烦躁的揉着太阳穴,怀疑自己脑袋坏掉了,竟然会答应
收留他一晚上。 外头风雨交加,窗户被风吹得嘎嘎作响,呼啸的风声刺耳地让人心惊。 挂在鼻梁上的玻璃镜片反射着一片空白的计算机屏幕,她闭上双眼,不
由得深深地叹了口气。 夜半时分,打字的声音几乎被外头的风雨声掩盖,刘少君停下在键盘上
飞舞的十指,瞪着屏幕、敲着椅把,想着接下来的剧情,不断思考像笔下那 样个性的人物会说什么样的话、做什么样的事、有什么样的反应。伸手欲再 倒杯茶水,拿起过轻的茶壶后她才发现里头早已没剩几滴。她先将电脑做了 存盘的动作,才奋力的站起身来,从舒服的单人沙发椅移坐到轮椅上,然后
将茶壶放在腿上,推着轮椅到厨房倒热水。
  屋外不断传来被风吹得乒乒乓乓的声音,她习以为常地不以为意,反正 今天若有什么意外发生,她又跑不掉,老是担心那些有的没的,倒不如多想 想现在自己能做什么来得值得。
  倒完了热水回到工作室,进门时却听见客房传来断断续续细微的声响, 她本不想理他,但那声音听起来像是??呻吟?她停在门边,若不是知道屋
里只有自已和他,她会以为他房里还有其它女人,然后两人正在做什么苟且 之事。
少无聊了?无力的翻了个白眼,她实在很佩服自己的想象力。 好吧,既然这里除了她以外没有别的女人,那就是说,她身后客房里传
出来的呻吟百分之三十是他在作噩梦,百分之二十是那声响并不是人发出来
的,只是木头被风吹得嘎吱作响的声音,另外的百分之二十是他病了,还有 剩下的百分之十就是闹鬼。
  但她并不相信鬼魂之说,而其它三种可能性都必须进去看看才能知道真 相,所以??她该进去吗?刘少君眼珠子看向天花板,想了一下决定还是不
要管他,于是便进入工作室,打算继续工作。但是当她越不想去听,那阵阵
要死不活的呻吟越是让她听得一清二楚,让她整个人烦躁了起来。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早知道当初搬进来时就把隔音做好一点! 五分钟后,她终于向那个噪音和自己的良心投降,快走过去看看他究竟
是怎么回事。
推着轮椅来到客房,他没锁门,让她省去了找钥匙来开门的手续。 床上的人发出粗重的喘息和难过的呻吟,刘少君来到床边,只见他闭着
双眼,不舒服的紧蹙着眉头,脸上除了汗还有着不自然的红潮,而他头发和 枕头竟然是湿的。
这家伙忘了吹干头发了,照他现在这个样子看来,他大概感冒了,而且
正在发烧中。 真是大笨蛋一个!
 “麻烦的家伙。”她瞪着他咕哝了句,然后心不甘情不愿的拍拍他的脸, 试着唤醒他。“喂、喂!张鸿羽,你醒醒。”他又难过的呻吟一声,但并没有
醒来。
  糟糕,他的脸好烫。她又试着叫他一次,他仍未清醒,而从口鼻中呼出 来的热气灼烫的吓人。
刘少君皱眉,看样子他情况挺严重的,要是转成肺炎就糟糕了。 她不安的看向窗外在黑暗中显得模糊的景物,似乎所有的东西都被风吹
得激烈摇晃、东倒西歪的。她不确定以她这样的身体,是否真能将这昏迷不
醒的男人送到医院去,更别提最近的医院是位在淹水区的另一边,想叫救护 车是更不可能了。
转出客房,她到前面客厅拿温度计和退烧药,又到房里拿了条电热毯和
毛巾,然后到厨房取出放在冷冻库里的冰枕、倒了一壶热水,经过浴室时又 进去拿了吹风机,这才转回客房去。
她先擦去他一脸的汗水,帮他量了下体温,果然他温度高得不象话。 她想将他头发弄干,但这家伙一点也不合作,她只好整个人移坐到床上
好施力,反正叫不醒他,她索性动作粗鲁地拿毛巾用力擦着他那一头半湿不
干的黑发,然后才用吹风机将他的头发吹干。
 “我上辈子到底是欠了你这家伙多少债,这辈子要这样被你整,真是倒 了八辈子楣了。”刘少君边低声抱怨边拨弄他的头发,看干得差不多了,便 将底下的枕头抽出来,换上冰枕。然后她把电热毯垫在他脚下,再硬逼着这 意识不清的家伙喝了一大杯的热开水,吞下退烧药。哈,看来她宝刀未老。 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刘少君吐出了一大口气。从小在孤儿院里长大,
年纪较大的院童总要照顾年纪轻的,有人感冒发烧是常有的事,只是她从没
照顾过这么大一个人就是了。 拿着毛巾将他脸上又渗出的汗拭去,这还是她第一次那么近的正视他,
说老实话,这家伙是其的满帅的,有些人帅是帅在只能远观不能近看,他倒 还好,脸上没有坑坑巴巴的小洞,黑眉大眼、高挺的鼻梁、有型的双唇,配
上一副还算标准的模特儿体格,乍看之下还满有男子气概的。
就是中看不中用了点! 才淋场小雨,竟然就马上感冒发烧,真是一点用也没有。 伸手拨开他额前的黑发,他原本安分的手,突然盖住了她覆在他额上的
小手。
  刘少君吓了一跳,以为他醒了,但见他双眼未张,只是原先紧蹙纠结的 眉宇松了开来。她想将手抽回来,他却反射性的紧握住,而且死不肯放开。
  
搞什么?“喂、喂!”她以另一只手推了他两下,他依然没有动静。 不会吧?有没有搞错啊?他这样抓着她的手,她怎么回轮椅上去?才想
再试着让他放开自己,结果这家伙突然一翻身,竟然用另一手圈住了她的腰,
整个人上半身躺到她大腿上去。 喂喂喂喂喂!
  刘少君看着他的脸紧贴着的地方,蓦地双颊羞得通红,想推开他,他却 抱得更紧,她急的直想拿冰枕敲他的后脑勺。
张鸿羽似乎觉得这个姿势不怎么舒服,所以又调整了一下,刘少君还没
来得及惊呼,整个人就被他往下拖地躺平在床上了。 她的头在途中砰的一声撞到床头,她痛得龇牙咧嘴,眨出了一滴泪,这
该死的、粗手粗脚的男人。
 “你这王八蛋!”她还没喘过气来,就见这家伙这次竟然把头埋在她的?? 她的胸前,还以脸颊磨蹭了两下,让她心跳加快。
  她使尽吃奶的力气以手掰开他的脸,让他离自己的胸脯远一点,破口大 骂:“起来、起来啊,笨蛋!放开我!”可惜他似乎一点感觉也没有,等她力 气放尽,手一滑,他整个头又掉到她柔软的双峰中。
 “噢,好痛!”该死!她的胸被他的头砸得好痛,好象肺中所有的气体全 被他压出来了。王八乌龟蛋,她胸部要是被他的铁头砸扁了,非找他赔偿不
可。
  若不是现在这里只有她清醒着,她早就尴尬的想找地洞钻进去,这根本 就是一场闹剧!好极了,其是好极了,小说里的剧情只差没全番上演,通常 这时男主角就会上了女主角,接着第二天男的为了负起责任就娶了女主角, 这是什么荒谬的烂巧合?她相信那些同行在写这段的时候绝对没想到这一
点,她的头被敲了个包,她的胸被他压到快扁掉还差点岔了气,她压根儿不 相信有哪个女主角到这时候还能感受到男主角的魅力。
哦,对了,有一点是相同的,她的确是因他而喘不过气来,他的体重整
个压在她身上,但她可一点也不觉得他的体重是甜蜜的负荷,而且也不欢迎 他,如果她双脚有力的话,绝对百分之百会将他踹下床去。
  她还没嫁人呢,豆腐就全都被这男人莫名其妙的吃光了。低首瞧着那颗 忽然不动的黑色头颅,她什么办法也没有,突然间四周一黑。
停电了!
 “该死!”她望着一室黑暗,不断喃喃地低声咒骂。直到睡意侵袭脑袋, 占据了她剩下的思绪,渐渐地,黑暗中只剩下窗外的风雨声,继续呼啸。



第四章




    雨声滴滴答答忽小忽大,风声倒是变小了,张鸿羽闭着眼深深吸了 口气。闻到风信子的香味,这枕头既舒服又温暖,还有安定神经的心跳?? 心跳?!
他突地睁开双眼,室内虽然不怎么亮,但也足够让他看清自已正压在人
家身上,正确一点的说,是他的脸正压往人家双峰上。

  他小心翼翼的撑起上半身,想看清被他压在身下仍在沉睡的女人,当他 发现她竟是刘少君时,不由自主的呻吟一声。
老天,难道他三更半夜梦游跑来袭击她吗?不对呀,从小到大没人和他
说过他有梦游的习惯啊?他抬头看看四周,认出这里是他昨天睡觉的客房,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看见一旁的轮椅和温度计及退烧药,加上昨晚夜里模 糊不清的印象,他很快的就猜出自己干了什么好事。
  天啊!他该不会硬将她拉上床,还压了她一整晚吧?还是??张鸿羽眨 了眨干涩的双眼,头昏脑胀的盯着身下的人儿细瞧。
  她的衣服领口好好的、裙子也好好的,白滑的脖子上没有吻痕,粉红色 的双唇微张但未见红肿,她的眼镜滑落一旁枕上,原本挽起来的长发散了开 来。虽然此刻的她看起来非常引人遐思,但大致上来说,并不像被人侵犯过 的样子。
看样子,他真的只是压了她一晚上而已。
可惜,不??不是,是还好。 他再瞧了她纯真又带点妩媚的睡容一眼,然后对自己承认,好吧,他心
里是觉得有点可惜。 忍不住俯身又凑近了点,他告诉自己不是在占她便宜,只是因为感冒手
脚无力,所以无法支撑上半身的体重太久。
距离她的脸十公分时,他才停住继续打量她。 他一直都觉得她很好看,是个难得的好女人,就像一朵生长在山壁上的
野兰,清新、高雅又坚忍,很努力的挣扎着生存下去。
  伸出右手拇指轻轻来回抚摸着她苍白的脸颊,他一直觉得她活得很独 立,独立到不需要依赖任何男人,所以他不去接近她,不想去自讨苦吃。以 至于当他在调查报告中看到她当年竟有未婚夫时,引起他很大的震惊及些许 的后悔和一股不知名的酸意。再看到之后她被那个男人拋弃,他心中的情绪
实在难以言明,既心疼她又气那家伙,同时心底还有着一点点不敢承认的窃 喜。
他从来就未曾讨厌过她,他是喜欢她的。但五年前的他太年少气盛,决
计是不肯主动对女人献殷勤或是做出类似追求的行为,即使他心里很欣赏她 也一样。而且对当时的他来说,事业比女人显得重要多了。
可如今他已算得上是事业有成,但回到无人的家中,他的生活有大部分
伴随着空虚寂寞,和有如无底洞般难以忍受的孤独感。 他在她身上也看到相同的孤寂,一直都看得到,只是他从不认为那很重
要,也未曾去理会。直到现在,直到他再度遇见了她。 那层从以前便笼罩着她的孤独更加鲜明,让他再也移不开视线,怕她的
灵魂有一天会被淹没。 对她的伤残而感到心有愧疚或许是主因,但也因为她的脆弱引发他的心
怜。他希望能保护她,希望能照顾她,希望能打破她稳固的心墙,让她接受
并相信自己。 他没交过多少女性朋友,通常都是人家自己送上门的比较多,所以他并
不知道该如何做,只能用最笨的方法,希望她能看到他的诚心。 叹了口气,他手臂感受到上半身体重的压力,他总不能又压回她身上去,
所以他无声无息的移开上半身,改为侧躺的面对她,但是左手仍是揽在她的
腰上。
都是你的错的下一页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


其它广告
联系我们     广告合作     网站声明     关于我们     推荐小说     全部分类     最近更新     宝宝博客
蓝田玉PDF小说网致力于建设中国最大的PDF格式电子书的收集和下载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