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与子




译 序

十九世纪俄国著名作家屠格涅夫(HBaH CepreeBHq TypDeHeB,一八一八
——一八八四)是位卓越的、才气横溢的艺术大师。他描绘了无比广阔的俄 国社会生活画面,塑造了种种生动的艺术形象,揭示了人民的美好心灵。他 以自己的艺术珍品发展了俄国现实主义文学。
  屠格涅夫生于奥廖尔省的斯巴斯科耶一一鲁托维诺夫村的地主庄园,并 在那里度过了童年。一八二七——二九年就读于莫斯科的一个私立寄宿学 校。一八三三年人莫斯科大学,翌年转入彼得堡大学文史系。一八三八—— 四二年在德国柏林大学攻读哲学和古典文学。一八四二年回乡,但后又曾长 期出国。
  屠格涅夫从《巴拉莎》(一八四三),《地主》(一八四六)等诗篇开 始文学生涯。他的《猎人笔记》(一八四七一—五二)的发表曾当作俄国文 学生活中的一件大事。这一篇篇特写,以俄国中部地区的自然景色为衬托, 广泛地描绘了庄园地主和农民的生活,深刻揭露了地主表面上文明仁慈、实 际上丑恶残暴的本性,全书充满对含垢受辱、备受欺凌的劳动人民的同情。 当时的进步思想界称它是对农奴制的“一阵猛烈炮火”,是一部“点燃火种 的书”。一八五二年屠格涅夫因撰文悼念果戈理逝世,实质上则因其《猎人 笔记》的社会思想倾向而被捕,送往斯巴斯科那——鲁托维诺夫村软禁。软 禁期间他写了中篇《木木》,以满腔仇恨对农奴制进行控诉。五十至六十年 代是他创作最旺盛的时期,适逢俄国社会运动逐步高涨,他及时地反映了社 会生活的方方面面。长篇《罗亭》(一八五六),《贵族之家》(一八五九), 中篇《阿霞》(一八五八),《多余人的日记》(一八五○)展示了贵族知 识分子言语脱离行动,理论脱离实践的一些典型特征。长篇《前夜》(一八 六○)则反映俄国农奴制垮台前夕在俄国出现的进步社会思潮。在屠格涅夫 创作中占有中心地位的长篇《父与子》(一八六二)刻画了两种社会势力—
—民主主义者和自由派贵族间的思想冲突。
  十九世纪六十年代初,作家本人在两派思想冲突中转向了自由主义者一 方,与他常为之撰稿的革命民主主义者刊物《现代人》决裂。他转变后的思 想流露在一八六七年写的长篇《烟》里,他以同等的否定态度描写了反动贵 族和革命运动参加者。最后一部长篇《处女地》(一八七七)是有关七十年 代俄国民粹主义运动的。晚期作品《散文诗》(一八八二)的内容和倾向呈 现出多面性,既有悲观情调也有乐观情调,既有抒情也有讽刺。屠格涅夫还 写有剧本《食客》(一八五七)和《乡村一月》(一八五五)等。
  屠格涅夫文笔婉丽,结构巧妙,语言清新筒洁,深得读者喜爱。其作品 很早就有人译介,译介者有老一代知名作家,也有我的同时代人。
  屠格涅夫创作《父与子》的那些年月,农奴主已不再可能一成不变地维 护自身的统治,农民贫困日益加深从而使他们有了独立自主地走向历史前沿 的可能性。然而此种形势转化为革命尚缺主观条件,数百年来受农奴主奴役 的人民还没有能力站起来为争取自身利益作广泛的、公开的、有意识的斗争。 屠格涅夫作为当时启蒙思想的代表,对专制的农奴制及其经济、法律、 警察制度深怀不满;他主张普及教育,实行自治,全盘欧化,他主张捍卫人
民群众的利益,最主要是农民的利益。

  如上所述,屠格涅夫属俄国社会运动中的自由主义一翼。按他自己的解 释,“在我们年轻的时候??‘自由主义者’是指反对一切黑暗和压制,尊 重科学和教育,热爱诗歌和艺术,首先则是热爱人民的人??”他赞赏革命 志士的高尚情操,他们为事业善作奉献的平民精神。然而他与社会运动的另 一翼——革命民主派不同,他只主张“渐进”,他认为另一派只是唐·吉河 德悲剧式的、缺乏现实生活感的人,他喜欢温和的君主立宪而不喜欢杜勃罗 留波夫、车尔尼雪夫斯基等民主主义者的“庄稼汉民主”。所有这些不能不 反映在他的艺术创作里。
  但屠格涅失是个深沉的现实主义作家,他必然把历史的重大客观事件置 于视界之内,把再现生活作为无可推卸的责职,去塑造符合时代的典型。


  《父与子》中的巴扎罗夫可说是十九世纪六十年代俄国民主启蒙时期否 定精神的一个很有特性的表达者:“我们认为有利,我们便据此行动??现 时最有用的是否定,因此我们也去否定。作者认为社会在变革时期总会伴随 某种偏向,否定精神在社会变革初期往往是片面的,无情的,具有破坏性的, 但到后来,在社会经过变革以后,便会褪去破坏性的色泽。否定的结果将是 肯定,因为新事物通过对旧事物的否定而得到自身的发展。
毫无疑问,巴扎罗夫反映了进步的民主知识分子的想法。屠格涅夫在给
他的朋友、俄国诗人斯鲁切夫斯基的信中说道:“他被称之为虚无主义者, 其实应该读成革命志士。”巴扎罗夫与帕维尔。基尔萨诺夫一—贵族中的自 由主义者争论时,态度凛然地要求对方“那怕举出一件当代生活中的,无论 是家庭生活或社会生活中的例子不招致全面的、无情的否定。”
屠格涅夫肯定巴扎罗夫,他理解到,为使新生事物取得胜利,否定是种
有效的武器,它具有历史意义。作者善于捕捉十九世纪六十年代生活中主要 的、先进思想萌动,他看到了否定派即虚无主义者“对人民的需要更为敏感”
(作者语),他们的心曲与人民有互通之处。巴扎罗夫反驳帕维尔·基尔萨
诺夫:“您不赞成我的选择,但谁对您说我选择的道路是一时心血来潮,而 不是您一再鼓吹的人民精神所感召的呢?”“我祖父种过地,您去问你们的 任何一个农民,看他首先认作同胞的是您还是我。”书中形容巴扎罗夫“仆 人对他几乎都有好感,尽管有时要挨他的取笑,他们觉得这人不是老爷,而 是自己人”;“他有一种使下人信赖的特殊本领,虽则从不迁就他们,说话 的口气也是懒懒的”。所有这些素质,都为作者所肯定,所珍视。
但作者笔下的巴扎罗夫缺乏完整的社会思想体系,他“否定一切”,但
在建设方面,据巴扎罗夫的话说,“不是我们的事。首先要把地面打扫干净。” 他无疑带有左倾无政府主义极端性。在作者笔下,虚无主义者有着对一切进 行无情地破坏的自发性,他们想法片面,老是怒气冲冲,脸色阴沉。屠格涅 夫描写巴扎罗夫这个人物的严峻外貌是:说话粗鲁,语气傲慢,避开“浪漫 主义”的即一切诗情画意的属于心灵感受的东西。一八六二年作者致函赫尔 岑说:“主要的我不是把他作为理想人物来描写,我不把他有何思想体系看 得那么重要,我主要想把他写成一条狼而又为他辩解——当然,这很困难, 看来我没能做到。”
  巴扎罗夫不屈从任何权威,不把任何准则当作信仰,即使这准则是多么 受到尊重。赫尔岑把巴扎罗夫的这种虚无主义归结为“完全、彻底摆脱了一 切现成概念和陈规旧俗”。杜勃罗留波夫进一步认同:“新人——是唯心主
  
义哲学的反对者,因为唯心主义哲学把准则看成高于朴素的生活真理。”巴 扎罗夫对借抽象法得出的科学概念确无好感:“指的是什么科学?泛泛的科 学吗?科学一如手艺,有具体的门类,而泛泛的科学是不存在的。”在此他 只承认具体的科学,而把“泛泛的科学”即哲学彻底否定了。他把哲学看成 是“浪漫主义”哲学,腐朽,胡说八道,与浪漫主义是等同概念。曼恩由此 认为巴扎罗夫的思辩“从黑格尔的 Allgemeinneit 总体中得到了解放”。巴 扎罗夫认为人的行为不由抽象的、必须遵循的准则,而是由现实生活决定的: “总的说来,准则是没有的,??只有感觉。一切都取决于感觉。”巴扎罗 夫对基尔萨诺夫所奉准则的抗议也就是民主主义者对唯心观的抗议。那时平 民中的民主主义者按杜勃罗留波夫说法“不但懂得,而且亲身感受到,世上 绝对的东西是没有的,一切事物只有它的相对意义”,因此他们断然“摆脱 开绝对理念而去接近现实生活,用他们的现实观替代一切抽象概念”。


  把小说《父与子》中发生的事件限定在一八五九年自有其原因,正是该 年自由主义者和革命民主主义者彻底决裂。屠格涅夫着重描写了这两种社会 力量的分歧。前者的代表是贵族中较为进步和开明的帕维尔·基尔萨诺夫, 后者的代表则是革命民主主义者、平民知识分子巴扎罗夫。作者选择了这样 的典型环境和典型人物来说明,两种势力的较量乃是两个不同阶级的对抗, “新人”巴扎罗夫用以反叛“先生们”、“老爷们”的虚无主义带有直接反 对贵族的性质。两者彼此仇视,仇视表现在衣着、行为举止、秉性、感情及 思想意识层次。
巴扎罗夫初见帕维尔·基尔萨诺夫便为他那“妄自尊大、拿腔拿调、纨
绔习气”,“目空一切的架势”和贵族仪容而表示反感,他以几乎是放肆的 口吻去凌辱基尔萨诺夫:“老古董!”“人在农村,可你看他那副穿戴!而 他那指甲,那指甲呀,值得拿去展览!”而后者“贵族的秉性难于容忍巴扎 罗夫的放肆”,骂“这个医生的儿子,不单没有一点儿对长者的敬畏,甚至 答话有气无力,心不在焉,傲慢而粗暴”。
在争辩中帕维尔·基尔萨诺夫把自己说成是个热爱进步的自由派人士,
他肯定“真正的贵族”——“英国贵族”,“贵族给予了英国自由并支持着 这种自由”。可是巴扎罗夫不屑一顾:“这种老调我们不知听过多少遍了。” 因为在当时,英国之于俄罗斯,相去何止天渊。巴扎罗夫对基尔萨诺夫自由 主义式的爱民观点和改革,关于宪法、议会的美丽词句嗤之以鼻,他自己准 备投入大规模的社会运动,他为自己订下值得“巨人”去做的任务,他要求 积极的社会变革:“改造好社会,病根也就清除干净了。”
  然而屠格涅夫在肯定民主主义者否定一切的历史必要性时,并没有把虚 无主义者提高到战胜贵族——“父辈”的高度,即使在写巴扎罗夫和帕维尔·基 尔萨诺夫雄辩式的争论时他也没有完全站在巴扎罗夫一边。例如,帕维尔·基 尔萨诺夫反驳巴扎罗夫说,社会之所以取得进步不是由于否定,而是对“文 明成果”的肯定,虚无主义者仅仅是为否定而否定,他们好比是生活在没有 空气的真空里。
  在此屠格涅夫把巴扎罗夫和基尔萨诺夫之间的冲突看作是两种社会历史 势力的较量,而两者却都陷进了片面性误区;冲突双方只部分地有理,俄国 知识分子的两极虽都了解和同情人民和他们的需求,但在两者之上还有某个 第三者——俄罗斯人民,最后判断是非的公正人;孰是孰非,暂时还是个“斯
  
芬克斯”——谜。 超脱于两派之上,保持不偏不倚,严格地、客观地重视争论双方的实际
缺陷,只有伟大的艺术家方能做到。我们不能断言屠格涅夫完全属于这样的 伟大艺术家,但他确实把两派陷入误区的纷争写成了这部小说的悲剧性结 局。
  作者理解民主主义者要与贵族分裂的历史必然,但他反对对“父辈”文 化遗产持否定的虚无主义态度。父辈有他与生俱来的社会性弱点和历史性局 限,但他有对美的敏感,有对待生活中哀乐的细腻感情,能觉察人在没有幸 福时的痛苦,他爱诗、爱艺术、爱一切有价值的文化遗产。尼古拉·基尔萨 诺夫就是一个富有诗感的人,他喜欢“让他悲喜交加的孤独思绪自由翩跹”, 他,“老浪漫主义者”,在花园里,在夜晚,当满天星斗闪烁着的时候来点 儿幻想,”他走了好久好久,直到累得走不动了,可他那飘若游丝、穷不见 尽的愁思在他心中激荡不散。”至于帕维尔·基尔萨诺夫,“他生来就不是 浪漫主义者,他那铁一样坚冰一样冷的带点儿法国厌世主义的心是不善幻想 的”,但就是这个帕维尔·基尔萨诺夫,也有其人性内涵,他遇上了“生命 的神秘力量”,成了他自己的爱的激情的牺牲品,从而不得不沉沦于“可怕 的空虚”,失落于“无目的的生活”,他“孑然一身,渐入黄昏之境,亦即 惋惜如同希望、希望似同惋惜、老之将至、青春不再的岁月”。
另一方面,作者赞赏“子辈”即虚无主义者的刚毅,反封建的锐气,却
并不赞赏子辈对美的冷漠,对文学艺术的观点,尤其对待浪漫主义激情、对 待人的内心感情方面的态度。
为历史所需的巴扎罗夫的否定一旦进入人的感情领域,它就变得虚而不
实,从而也导致了巴扎罗夫的自我矛盾。按书中所说,巴扎罗夫“非常喜欢 女性,喜欢女性美”,但“他把骑士式感情当作一种残疾,一种病症”,他 在女性身上首先看重的是“窈窕的身段”,与她们交往中想的是“愉悦”。 可是巴扎罗夫破坏了自己的理论,真心实意爱上安娜·奥金左娃了,他发现 自己身上就有为他原先所敌视的、与虚无主义者观点相悖的浪漫主义,而且 找不出合理的解释。“在和安娜·奥金左娃谈话的时候,他用较之以前更为 冷淡和轻蔑的态度对待一切浪漫倾向,可当他独自一人时,一想起自己就有 这种浪漫倾向不由脑火。”巴扎罗夫把否定推到极限时,他的行为和感情反 过来破坏了他的虚无主义,与旧 的社会制度搏斗必不可少并行之有效的否 定,结果与人的感情和秉性不能适应。当此情况下巴扎罗夫的“浪漫主义” 个性开始显示了正面的人的自然属性而不再屈从他的虚无主义了。
  但是,他那虚无主义却又企图制止、支配他的感情流向,于是两者的矛 盾斗争导致了巴扎罗夫的个人悲剧。书中说道:“他本可以轻易地平息血液 的骚动,但他体内孕育着某种新的东西,对此他从未允许存在过并曾有意地 把它克制过,他的自傲曾坚决反对过。”他用尽一切力量来压制自身的天性, 结果如何呢?情场失败后他戏剧性地承受着单恋的痛苦和委屈,失去了内心 的平衡,心灵的欢愉和工作的情绪。“工作的狂热劲儿消失了,代之而起的 是苦苦的寂寞感,心绪不宁,他一举一动都显得那样疲惫,甚至他行走时也 不再是迈着那种坚实的、勇往直前的步子。”巴扎罗夫说他自己在糟蹋自己 并非出之偶然,因为他曾嘲笑过帕维尔·基尔萨诺夫,曾嘲笑过他的爱情悲 剧,然而他现在轮到自己感受爱情悲剧带来的伤痛。巴扎罗夫的心灵危机也 表现在哲学的和社会的悲观主义中。他和阿尔卡季躺在干草垛旁出声想道:
  
“我所占有的这一小块地方比起广大空间来是如此地狭小,而那广大空间里 没有我,也与我无关;我得以度过的这个时段在永恒面前是如此地渺小,而 我到不了永恒,永恒中没有我??可就在这颗原子中,在这数学的一个点上, 血液却在循环,脑子却在工作,有所希冀??”人与自然不是相悖的对立关 系,但在巴扎罗夫看来却是两种绝然相反的力量。他在确认人的精神力量的 同时,不得不为自己依附于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大自然而哀伤。巴扎罗夫 从哲学上的悲观主义,从他与自然界的心理隔阂,滋生出他对后代人命运的 冷漠。“举个例,”巴扎罗夫对阿尔卡季说,“今天你走过村长菲利浦家他 那白白的、漂亮小屋的时候说,如果俄罗斯最后一个农民也能住上这样的小 屋,那时俄罗斯就达到完善的地步了,而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促使它实现?? 但我憎恨诸如菲利浦或西多尔这样的最后一个农民。干吗我要为他们拼死卖 力,他连谢也不说一声???即使对我说声谢,又值得了多少?他住上了白 白的漂亮小屋,我则将老朽入木,往后又怎样呢?”
  不过,在小说《父与子》中,个人主义者与大自然隔阂而产生的悲观, 由屠格涅夫缝补了,承作者之力,在大自然面前的人的失落感在某种程度上 得以弥合。巴扎罗夫过早地夭折,死于即将发生大变革的社会的门槛上,屠 格涅夫在小说结尾处描写了荒芜的乡村公墓,巴扎罗夫年迈父母无法消解的 痛苦之后,接着以强劲的抒情表示了他对生命价值和意义的坚定信念:“难 道他们(指年迈的父母——译者)的祈祷、他们洒下的泪水是没有结果的吗? 难道爱,神圣的、真挚的爱并非万能?哦,不!掩埋在墓中的不管是颗多么 热烈的、有罪的、抗争的心,墓上的鲜花依然用它纯洁无邪的眼睛向我们悠 闲地张望,它们不只是向我们述说‘冷漠’的大自然有它伟大的安宁,它们 还谈及永远的和解和那无穷尽的生命??”自然生命有其多样性和无穷性, 这是永恒的规律,屠格涅夫以此作为活泼、乐观的结尾,让悲剧得到升华。 在这里,由不可避免的矛盾引起的悲剧,因认识到世界是个辩证地发展着的 过程,因触摸到强劲的、饱满的自然生命整体及它内部的和谐性,从而得到 了化解。


  历来的学者们都认为,巴扎罗夫就其本质而言,是和十九世纪“六十年 代人”的种种社会一心理典型联系着的,是和时代的主要意识倾向联系着的。 确实,作者为塑造“民主主义者总体形象”广泛搜集了生活素材,把观察所 得预先记进日记,用心注意着杜勃罗留波夫、车尔尼雪夫斯基、皮萨列夫、 扎伊采夫及其他许多民主主义者的行为、观点。屠格涅夫与他们的交往当然 也有助于这篇小说的创作,不单单如作者自谦那样取自“熟人德米特里医 生”。作者力图通过巴扎罗夫创造出一个六十年代民主主义知识分子的典型 代表,这个典型代表最主要的特征是全面否定一切。但这形象是如此地气势 磅礴,以至不为那个时代空间所限。屠格涅夫说他的巴扎罗夫的种种特征不 仅仅涵盖六十年代的话是可信的,因为他写巴扎罗夫,把巴扎罗夫包括在抱 着“真诚地否定”的广大一群人之中,他不仅把主人公和杜勃罗留波夫并排 放在一起,也把他和别林斯基、巴枯宁、赫尔岑等放在一起,从而他的认识 价值超过了所展示的那个年代。
  随着历史的进展,巴扎罗夫的形象越来越变得复杂,当代人论及屠格涅 夫这篇小说的时候依然在不断争论,提出一个接一个的看法,(至少我这里 的大学生和研究生们便是如此。)看来,屠格涅夫确实成功地展示了俄罗斯
  
民族意识和俄国社会发展的某些内在特点。




  “怎么,彼得,还没影儿吗?”问这话的是位四十来岁的老爷。他没戴 帽,裹件蒙尘的大衣,穿一条方格眼儿的裤子,一八五九年五月二十日那一 天从××大道旁的马车店里走出来,站到门口低矮的台阶上,问他的仆人。 仆人是个年轻小伙,大脸盘,下巴处刚生出浅色的茸毛,瞪着一双颜色浑浊 的小眼。
  仆人的一切,包括耳根上的青玉环子,颜色深浅不等、涂了油的头发和 那恭敬从命的模样儿,一句话,都显示出他属于受过新法教育的一代。他顺 着主人的意思,瞧了瞧大道,禀报道:“是的,还没影儿。”
“没见影儿?”老爷又问。 “没见,”仆人答道。
  老爷叹了口气,坐到露椅上。趁他收腿坐着、一边打量四周、一边沉思 的时候,且让我给读者作些介绍。
  他姓基尔萨诺夫,名和父名叫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离这马车店十五俄 里①有他一个蓄有二百农奴的很不错的庄园,或者如他所说,自从把土地分
租给农民以后,办了个二千俄亩的“农场”。他父亲是位曾参加过一八一二 年战争②的将军,粗通文墨,是那种虽则粗鲁却不狠毒的俄罗斯人,碌碌戎
马一生,起初指挥一个旅,后来指挥一个师,常驻外省,由于他那官阶,在
驻地倒也有点儿名望。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生在俄罗斯南方,同他哥哥帕维 尔(下文将要提及)一样,十四岁前是在家中受的教育,处于平庸的家庭教 师、举止放肆却善奉迎拍马的副官和团队司令部属僚的簇拥之中。他母亲娘 家姓科利亚津,闺名 Agathe①,成为将军夫人之后,便称作阿加福克利姬·库
兹米尼什娜·基尔萨诺娃。这位“官太太”戴华丽的小帽,穿窸窣响的锦缎,
在教堂里做弥撒时总是第一个抢上前去吻十字架,说话大声大气而且没完没 了,早上让孩子吻手问安,睡前她向孩子祝福道别,一句话,日子过得称心 如意。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虽为将门之子,不单缺少应有的虎气,而且还得 了个“胆小鬼”浑名。本来,他应该像他哥哥帕维尔那样参军从戎,但就在 任命到达的那一天跌伤了腿,从而在床上躺了两个月,落成个“破脚”。父 亲见没指望,便让他改走仕途。十八岁刚满,送他去彼得堡上了大学。恰好 他哥哥此时当上了近卫团的军官,于是年轻的兄弟俩合租一套房,在他们堂 舅伊利亚·科利亚津,当时的一位显贵的照拂下生活。父亲把他们安顿好后 回到他的师团和他夫人那里,难得给他们写信,即使写信,四开灰报纸上也 是文书代笔的斗大字体,只在信的未了才签上“彼奥得·基尔萨诺夫少将” 并在签字的四周添上“蔓叶花笔”。一八三五年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作为学 士从大学毕业,同年基尔萨诺夫将军因他的队伍检阅成绩不佳被解职,遂偕 夫人来彼得堡居住。他本打算在塔夫里斯基花园附近租幢房子,并且加入英 国俱乐部②,不料突然中风,离世而去。阿加福克利娅·库兹米尼什娜哪受
得了在首都寂寞孤居闭门谢客的生活,不久也继之过世。尼古拉·彼得罗维 奇当双亲健在时即违背二老心愿,爱上了房东——公务员普列波洛温斯基的 女儿。这是一位所谓“思想开通”的漂亮小姐,常常研读杂志中“科学栏目” 的严肃文章。服丧一满,他便和玛丽娅结了婚,舍弃父亲为他谋到的御产司 官职,过起了幸福生活。他们先是住在林学院附近的一幢别墅里,后来搬到 市内,租下一套住房,小巧舒适,有干净的楼梯,清凉的客厅。最后两口儿

迁到乡下,自此在乡间长住。在那里,他们的儿子阿尔卡季出生了。伉俪生 活温馨而宁静,形影相随,一同弹钢琴,一同唱歌。女主人种花饲禽,男主 人从事农务或打猎消遣,阿尔卡季则在温馨而宁静的气氛中成长。十年光阴 转瞬即逝,一八四七年基尔萨诺夫的妻子故世,他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几个 星期平添不少白发,于是打算出国——哪怕散个心也好!??然而继之而来 的是一八四八年①,有什么办法呢?只得返回乡居。他很长一个时期无所事
事,百无聊赖之余,关心起了农业。五五年,他领儿子去上学,嗣后接连三 个冬天都在彼得堡陪伴儿子而不去任何地方,并且尽可能地跟阿尔卡季的年 轻同学接近。最后一个冬天他没能去成,所以我们在一八五九年五月才见到 他,他正在等待和他一样获得学士学位的儿子归来。其时他身子已经发福, 头发已经霜白,腰干也有点儿佝偻了。
  仆人也许是出于礼貌,或是不愿在老爷跟前惹眼,走进门洞抽他的烟管 去了。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垂着头,在看那几级破旧的台阶。台阶上一只圆 鼓鼓的花斑雏鸡迈着嫩黄爪子神气地来回踱步,而在台阶扶手上,蜷缩着的 一只脏猫正对它虎视眈眈。阳光灼人。从马车店的半暗过道里飘来新烤的燕 麦面包香味。我们的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想得入了神,“儿子??学士?? 阿尔卡季”一再在头脑里回旋。他企图想点儿别的,但思念之情硬是索绕不 散。他不由记起了亡妻??“可惜没能等到这一天!”他哀伤地自言自语?? 一只肥胖的瓦灰色鸽子飞到大道上,又匆匆地走到水井旁的洼塘里喝水。正 当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转眼看它那会儿,耳里听到了驶近的车轮声音??
仆人钻出门洞向老爷禀报:“一定是少爷来了。”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立刻站起来朝那大道望去。大道上出现了一部三匹 驿站马拉的四轮马车,而在马车的窗口,可看见大学生制帽的帽圈和他亲爱 的儿子的熟悉脸庞??
“阿尔卡季!阿尔卡季!”基尔萨诺夫高叫着,舞动双手,急忙向前奔
去??没一会儿他的嘴唇便已贴在蒙满尘埃的、晒得黑黝黝的年轻学士的脸 颊上了。




  “让我先拍去身上的尘土吧,爸爸??”阿尔卡季一面回抱他父亲,一 面高兴地说。由于旅途劳顿,声音带点儿嘎哑,但依然像年轻人说话那样响 亮。
  “没关系,”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带着慈祥的笑容回答,并用手掸去儿 子制服上衣和他自己大衣上的蒙尘。“让我好好瞧瞧,好好瞧瞧,”他挪到 一边端详着儿子说,旋又急步向马车店走去,口里催促道:
“把马牵到这儿来,把马牵到这儿来,快!” 似乎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比他儿子更加激动,他像慌了神一般不知所措。
阿尔卡季忙制止他: “爸爸,且让我向你介绍我的好朋友巴扎罗夫,就是在信中常提到的那
位。他居然赏光,同意来我们家作客。”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赶紧回过身,走近刚从马车上下来、穿件带穗子宽
大长袍的高个子客人,紧紧握住对方迟迟伸出的晒红了的手说: “我由衷地高兴和感激您的光临,我希望??敢问您的大名和父
名???” “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巴扎罗夫不慌不忙地回答,神色自然,随
又翻下外套领子,为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展示他的整个儿脸膛。那是张瘦长
脸儿,前额宽阔,鼻子上平下尖,一双绿莹莹的大眼,淡茶色的连鬓胡子和 安详的微笑莫不显露着他的自信和聪慧。
“亲爱的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希望在寒舍不至于感到寂寞,”尼古
拉·彼得罗维奇继续说道。 巴扎罗夫抬了抬帽子,而嘴唇只动了一下,没有回答。他长有一头深黄
色的浓密头发,但仍掩藏不了他那突起的圆圆的额头。
  “这么说,阿尔卡季,”尼古拉·彼得罗维奇问他的儿子,“现在就吩 咐套车呢,还是先让你们休息会儿?”
“回家休息吧,亲爱的爸爸,吩咐套车好了。”
  “这就去办,这就去办,”父亲连忙说。“喂,彼得,你听见了吗?去 安排吧,要快,老弟。”
受过新法教育的仆人并不走上前去吻少爷的手,而只是从远处打了一
躬,便消失在大门里了。 “这儿有我的轻便马车,不过,也为你的四轮马车备下了三匹马,”尼
古拉详详尽尽地解说。其时阿尔卡季正就着马车店女当家提来的铁壶喝水, 而巴扎罗夫点燃了他的烟斗,向卸辕的车夫那里走去。”不过,轻便马车上 只两个坐位,我不知道该怎样安排你的朋友。”
  “让他乘四轮马车好了,”阿尔卡季低声打断他的话头。“不必跟他客 套。他是个极好的人,非常朴实,今后你会知道的。”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的赶车人把马牵来了。 “喂,大胡子,往这边拐!”巴扎罗夫对赶车人说。 “听见了吧,米秋哈,”另一个将手操在羊皮大袄后插口里的赶车人说,
“老爷是怎么叫你来着?不假,你真是个大胡子。” 米秋哈只挥动一下他的帽子算作答礼,随即从汗津津的辕马嘴里取下马
嚼子。

  “快点儿,快点儿,伙计,帮个忙,”尼古拉·彼得罗维奇高声发话, “少不了你们的酒喝!”
  没几分钟便套好了车,父子俩坐进了轻便马车,彼得爬上车台架,巴扎 罗夫则上了四轮车,把头舒舒服服地靠到皮枕上,两辆马车辘辘地驶去了。
  



  “好呀,你终于当上学士,学成归来了,”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忽而拍 拍阿尔卡季的肩膀、忽而拍拍阿尔卡季的膝盖,说,“可等到这一天了。” “伯伯怎样?身体好吗?”阿尔卡季虽则激情满怀,像孩子那么高兴,
但他还是想转换话题以平息激情,谈点儿日常的事。 “他身体好好的。本打算和我一起来接你,不知怎么后来改了主意。” “你等好久了?”阿尔卡季问。
“约摸等了五个小时。” “啊,多好的爸爸!”
  阿尔卡季转脸在他父亲的面颊上亲了个响亮的吻。尼古拉·彼得罗维奇 笑了。
  “我为你备下了一匹很出色的马!待会儿你就能见到,你房间的墙也裱 糊过了。”他一一地说。
“另有房间用来招待巴扎罗夫吗?” “也能为他作出安排的。”
“爸,你要多多关照他。我甚至难于言表我多么着重我们的友情。” “你们早就认识了?”
“不太久。”
“怪不得去年冬天我在彼得堡时没见过。他读什么专业?” “主要研究自然科学。他什么都懂,他明年打算考医生执照哩。” “哦,他原来是读医学系的。”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说。他沉默了会儿,
抬手指着问道:“彼得,那边赶车的是我们农场的吗?”
  彼得顺老爷所指的方向看去,见几辆小车,由卸了口锁的马拉着,轻快 地走在乡间小道上,每辆车上都坐有一、两个农民,一律敞着羊皮大袄。
“不错,老爷,”彼得答道。
“他们这是去哪?进城吗?” “模样儿像是进城。去酒馆呗!”他轻蔑地补了一句,说罢探身向前,
仿佛想要指给赶车人看。赶车的是个老法人,对新人新事根本没兴趣,只是
端坐不动。 “今年农民给我添了不少麻烦,”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对儿子说,“不
肯交租,简直拿他们没法!”
“那么,雇工呢?你对他们满意吗?” “是的。”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好像是不愿说这话。“但本地人在嗾使
他们干坏事,把轭具也弄坏了。不过,地耕得倒还不错,舍得花气力。是呀, 好事往往多磨。怎么,你现在对农事感兴趣?”
  “可惜咱们家没有一块阴凉地方,”阿尔卡季没有回答父亲的询问,换 了个别的话题。
  “我给朝北敞廊加上了个很大的遮阳篷,”尼古拉·波得罗维奇说,“现 在用餐也可以在户外了。”
  “这么一来,不像别墅了吗???不过,那也好。这儿的空气新鲜极了! 我觉得世界上哪儿的空气也不如咱这儿洁净!就说这天空??”
阿尔卡季说到一半突然收住话头,朝后瞧了瞧,不再作声了。 “当然喽,你是在这儿出生的,觉得一草一木都??”尼古拉·彼得罗

维奇应道。 “才不呢,爸爸,不论出生在哪里,反正都一样。” “不过??”
“不,反正都一样。”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从旁看了儿子一眼,默默地走了半俄里,才又说道: “我不记得是否在给你的信上提过,你以前的保姆叶戈罗芙娜已经去世
了。”
“真的吗?可怜的老人!普罗科菲伊奇是不是还活着?” “还活着,一点儿也没变,还是那么喜欢唠叨。总的说来,在玛丽伊诺
村你看不出有多大变化。” “管家还是原来的?”
  “要说有变化,就是管家换了人。我决计不留用已获自由了的家仆,至 少不再让他们担当重要积务。(此时阿尔卡季以目示意:彼得在跟前坐着哩。) I1est libre,en effel①,”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转而压低嗓门,“但他只
是当个跟班听差。现在我的总管是个市民,看来人还正派,我给他开二百五 十卢布的年薪。另外,”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说到这儿用手持弄额头和眉毛, 像他每当躇踌莫决时做的那样,“刚才我说,在玛丽伊诺你会看不出有什么 变化,??其实也不尽然。我认为有责任事先告诉你,虽然??”
他突然顿住了,过了一会儿改用法语说道:
  “严厉的道学家也许会指摘我的坦率不合时宜。但,从一方面说,这事 要想隐瞒也隐瞒不了;从另外方面说,你也知道,在父亲对待儿子的态度上 有我所特有的原则。自然,你可以责备我,在我这样的岁数??总而言之, 这个??这个姑娘,关于她的事你大概已听说了的??”
“费多西娅吗?”阿尔卡季满不在乎地问。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一下子红了脸。 “别这么大声提她的名字??是的??她眼下住我那儿,是我让她搬来
住的??给她安排了两个小间。不过,这事可以改得过来。”
“何必改呢,爸爸?” “你的朋友到我们家作客??不方便??”
“你说巴扎罗夫吗?完全不用担心,他可没有那种世俗的偏见。”
  “当然,你有住的地方,但给客人住的小厢房太简陋了。”尼古拉·彼 得罗维奇说。
“怎么说这样的话,爸?”阿尔卡季忙拦住他的话头,“你倒是像赔不
是了,这多不好!” “我当然应该惭愧。”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的脸愈来愈红。 “得啦,爸爸,得啦,求你别再多说啦!”阿尔卡季笑着亲切地安慰父
亲。“有什么好赔不是的!”他暗自想。在他心中倏地升起了一股对和蔼而 软弱的父亲的柔情,而在这怜悯般的柔情中,掺杂着某种私底下的自负感。 “别再多说啦,”他重复了一遍。他为自己有这样的开明态度而自鸣得意。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还在抚摩额头,这时从指缝间偷偷地看了儿子一眼,
蓦地心像被揪了一下??但他立时责备起自己来。 “从这儿开始,便是我们的田地了。”经过很长时间的沉默,他又开口
说话。
“瞧那前面,是我们家的林子不是?”阿尔卡季问。

“是的,是我们家的,但卖出去了,今年要来砍伐。” “干吗卖掉它?” “缺钱用。再说,这块地就要分给农民了。” “就是不给你交租的那些农民吗?” “交不交随他们的便,不过,他们迟早会交的。”
“砍掉那片林子多可惜,”阿尔卡季边说,边环顾周围的景物。 他们走过的地段并非美丽,平原接着平原,起伏绵亘直到天边,间或点
缀着些小树林和长有稀稀拉拉的、低矮的灌木丛的曲折沟壑,就像叶卡捷琳 娜时代老地图册上描绘的一样。小河和它塌落的河岸,小不点儿的池塘和它 失修的闸门,小小的村落和低矮的、屋面半破的农舍,倾斜的磨坊和荆条篱 笆墙,磨坊旁空空的谷仓和那嘻开嘴似的大门,泥灰剥落的教堂,荒凉的坟 场以及东倒西歪的木制十字架,这一切都使阿尔卡季看了心里难受。而又仿 佛是故意似的,他遇见的农民身上一概穿着破衣烂衫,胯下是可怜巴巴的驾 马,连路旁的爆竹柳也都缺枝少叶,没有了树皮,就像蓬头垢面的乞丐,而 那些瘦弱不堪的、全身稀脏的、饿坏了的母牛贪婪地啃着沟边的草尖,模样 儿似同刚从可怕的魔爪之下挣扎出来,在美好的春天里这些疲惫的牲口显得 分外可怜,使人重又想起寂寥而漫长的冬日和漫天风雪??“不,”阿尔卡 季想,“这是个穷地方,人不勤快,日子又不富裕,不能,不能让它这样下 去,必须进行改革??但怎么改法,又从哪改起呢???”
阿尔卡季一路沉思默想??但在他沉思的当儿,春天却在展示自己的绰
约丰姿。周围的一切——树啦,灌木丛啦,青草啦,——都是绿莹莹的,沐 浴在和煦的春风里,都在轻盈地摇荡,轻柔地呼吸。到处都播撒着云雀的歌 唱。凤头麦鸡忽而在贴近草原的低空盘旋呼叫,忽又默默涉足于沼地草墩。 踯躅在春小麦地里的白嘴鸦使一片葱绿平添了几颗优雅的黑痣,然而,它们 旋又钻进了开始变白的裸麦田,偶尔在雾霭般的麦浪中露出它们的小脑袋。 阿尔卡季看啊,看啊,感到懒洋洋的暖流淌过心胸,把他那思绪湮没了。他 脱去大衣,高兴地,像天真无邪的孩子那样瞧他的父亲??于是父亲又拥抱 了他。
“就快到了,”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说道,“只消登上土岗,便能看见
我们的宅院了。我们可以在一起舒舒服服地过日子,阿尔卡季,也可以帮我 照料农事,如果你不厌其烦的话。现在我们应该贴得更近,彼此了解得更深, 你说是吗?”
“当然啦,”阿尔卡季回答。“今儿天气多好!”
  “是为了迎接你的到来嘛,亲爱的儿子。是呀,现在正是最好的仲春时 节,我完全同意普希金写的——你记得《叶夫根尼·奥涅金》吗?


春呀,春呀,恋爱的时光! 但你的来临,却使我惆怅。
??
  “阿尔卡季,”从四轮马车里传来巴扎罗夫的声音,“请递一匣火柴过 来,我没有点烟斗的了。”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停止了吟诵。在一旁聆听的阿尔卡季正既感喜悦又 感同情和怜悯的当儿,听见叫唤忙不迭从口袋里掏出银质火柴盒,命彼得给 巴扎罗夫送去。
  
“你要雪茄吗?”巴扎罗夫问。 “给我一支,”阿尔卡季回答。
  彼得拿回火柴的同时还带来一支粗大的黑雪茄,阿尔卡季立时把它点燃 并抽了起来,老烟叶子的辣味儿使得从来不吸烟的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不由 悄悄地——为了不使儿子感到委屈——掉过脸去向着别处。
  一刻钟后,两辆马车已停在红铁瓦、灰木墙新宅的台阶前。这就是玛丽 伊诺,又名新村,但农民则称它为“穷庄”。
  



  并没有一大群仆人到台阶上迎接,只走出来一个十二岁左右的小女孩, 随后从大门里闪出个年轻小伙。这人很像彼得,穿件缀有族徽钮扣的仆役制 服,原来是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基尔萨诺夫的随身听差。他默默地打开轻 便马车车门并解开四轮马车的挡帘扣子。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和他的儿子, 还有巴扎罗夫下了车,穿过昏暗的、几乎空无一物的走道,(这时门后闪过 一张年轻妇女的脸,)便进了陈设入时的客厅。
  “我们终于到家了,”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脱下帽子,整了整头发说, “现在最最要紧的是吃饭和休息。”
“对了,最好吃点东西,”巴扎罗夫应道,并伸了个懒腰,找沙发坐下。 “是的,是的,开晚饭,赶快开晚饭,”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跺着脚说,
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理由需要跺脚。“哦,正好普罗科菲伊奇来了。” 走进来一位年纪六十开外的白发老人,黑瘦黑瘦的,穿件缀铜钮扣的棕
色礼服,脖上围条粉红色帕子。他咧嘴一笑,走近阿尔卡季吻了下手,并对 着客人一鞠躬,退回门旁操手伺候。
  “普罗科菲伊奇,你瞧,他终于回到我们家了??”尼古拉·彼得罗维 奇又道,“你看他有什么变化?”
“神色非常好,老爷,”老头儿说罢,咧嘴一笑,旋即敛起两道浓眉,
“现在就吩咐上菜吗?”他庄重地问。 “是的,是的,请告诉他们。但您,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要不要先
去看一下您的房间?”
  “谢谢,不必了,不过请吩咐把我的箱子提到那里去,另外还有这件衣 服,”他脱下大褂说。
“很好,普罗科菲伊奇,接下先生的大衣。(普罗科菲伊奇慎重地双手
接过巴扎罗夫的那件“衣服”,把它高高举在头上,踮脚走了出大。)而你 大阿大卡季,不想到你房里去一大吗?”
“对了,该回房梳洗梳洗。”阿尔卡季正要往门口走去,这时帕维尔·彼
得罗维奇)基尔萨诺夫进来了。他中等个儿,身穿英国面料的深色西服,系 了个时髦的低领结,脚穿漆皮短靴,看他外表约四十五岁左右,修剪成短短 的白发像新的银锭般光彩照人,脸容虽说是黄黄的,但没有一丝皱褶,方方 正正非常洁净,似同精雕细刻出来的一般,尤其他那一双镶嵌在椭圆形眼眶 里的亮晶晶的黑眼仁特别美。阿尔卡季伯父的雅致容貌还保留着年轻时的健 美和一种超凡脱俗的气派,一般说来,人过三十,这种风度和气派便大半消 失的了。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从裤袋里抽出一只红润的、带有修长指甲的手来。 这手比起雪白的、由一大颗猫眼宝石扣住的袖口来更加出色。他便用这只手 向侄儿伸去。在完成欧式的“shake hands”①之后,又按俄罗斯方式拥抱接
吻,也就是说用他芬芳的胡子在他侄儿脸颊碰三下并向对方致词道: “欢迎。”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向他介绍了巴扎罗夫。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稍稍弯
了弯灵巧的腰,微微一笑,但没有伸出手。恰恰相反,他把手仍藏进了裤袋。 “我还以为今儿你们到不了呢。”他用悦耳的嗓音说话,同时晃动着身
子,耸着肩膀,露出一口白净的牙齿。“路上不曾出事吧?”

      “没出什么事,”阿尔卡季回答,“只是耽搁了一阵,正因为耽搁了时 间,我们饿坏了。爸爸,你催一下普罗科菲伊奇,我去去就来。” “等等,我跟你一起去,”巴扎罗夫忽从沙发上站起来说。
两个年轻人结伴走了。 “这是谁?”帕维尔·彼得罗维奇问。
“是阿尔卡季的朋友。听阿尔卡季说,是个非常聪明的人。” “他要在我们家住些时候吗?”
“是的。” “就是那个连鬓胡子吗?” “是呀。”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用手指弹着桌子,说:
“我发现阿尔卡季 s′est degourdi②。他回来了,我很高兴。”
  晚饭桌上大家很少说话,特别是巴扎罗夫,几乎一句话没有说,但吃倒 吃得很多。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讲了他那所谓“农场”的种种杂事,又谈了 当前即将采取的政治措施,成立委员会、选派代表以及引进农业机械的必要 之类。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从不用晚餐,所以只在一旁来回踱步,偶或啜一 口杯里的红葡萄酒,插上一两句话,或者发几声感叹:“哦!哎哟!嗯!” 阿尔卡季说了几桩彼得堡的新闻,然而有点儿腼腆。这种腼腆通常发生在年 轻人身上,他不再是个孩子,却又回到了孩提时代那种环境。他毫无必要地 拖长每个句子的尾音,避免使用“爸爸”这个字眼,甚至有一回他改口为“父 亲”——当然,说的时候含含糊糊的,像是从齿缝里发出的。他还故意给自 己斟上并不想多喝的酒,并且一饮而尽。普罗科菲伊奇自始至终都在注视他, 但没说话,只蠕动着嘴唇。晚餐一完,便各自走开了。
“你伯父有点儿古怪,”已扎罗夫穿了件睡衣,吸着短杆烟袋,坐在阿
尔卡季床头说,“人在农村,你瞧瞧他那副穿戴!而他的指甲——那指甲呀, 真该拿去展览!”
“这,你就不知道了,”阿尔卡季回答,“年轻时他曾是一头雄狮,一
个美男子,曾把女人们迷得晕头转向。待过些时候给你讲讲他的历史。” “嘿!他还在想他那昔日风流!可惜在这么个地方,没人可去迷惑的。
我一直在打量:他那领子硬得就像石头,下巴呢,剃得精光!阿尔卡季·尼
古拉那维奇,你说这有多可笑!” “也许是,但其实他是个好人。”
“一件老古董!你父亲倒是个少有的好人。他读那些诗篇全是白费劲,
农事也未必在行,但有副好心肠。” “我父亲可是个金不换。” “你没发现他有点儿胆怯吗?” 阿尔卡季摇摇头,仿佛在说他自己不胆怯。
  “真妙,”巴扎罗夫继续说道,“一对老浪漫派!在他们身上,想象与 现实脱离到了??失去平衡的程度。不过,再见吧!我房间里有英国式的盥 洗盆,但房门没法掩紧,然而话说回来,英国式盥洗盆还是应该赞颂的,因 为它代表着进步。”
  巴扎罗夫走了。阿尔卡季心中充满快乐:能在自己的家里美美地睡上一 觉!床是熟悉的,被子是由爱抚过他的乳妈缝的,那是双慈祥的、从不知疲 倦的手。阿尔卡季想起叶戈罗芙娜,不由叹了口气,默祷她在天之灵平安无
  
虞??但他不为自己祈祷。 无论是他还是巴扎罗夫,都很快睡熟了。但家中还有人迟迟未睡。儿子
的归来,使得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异常地激动,他躺在床上,任灯亮着,枕 着一只手在想他的心事。而他的哥哥过了半夜还坐在书房中那只甘姆勃斯圈 椅里①对着还有微火的壁炉。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没有脱衣服,只换了双没
有后跟的红颜色中国拖鞋,手里捧一本最新一期的 Calignani②。不过,他
没在看,只是瞪着壁炉里忽隐忽现颤动着的火苗出神??天知道他的思绪飞 哪儿去了。但恩绪并不单单在往昔中徘徊,因为那专注的、悒悒的面容非单 单沉湎于回忆者所有。在小小的后房里,大木箱上坐着一位年轻妇女。她穿 了件暖背心,扎一块白色头巾。她就是费多西娅。她一会几侧起耳朵倾听, 一会儿打盹儿,一会儿向敞开的门洞张望。通过门洞可看到里屋里的童床, 也能听到婴孩的均匀呼吸。




  第二天巴扎罗夫醒大比谁都早,起罢床他上外面遛达。“嘿,这地方可 算不上美,”他环顾了一下四周不由想道。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把土地划给 农民以后,不得已辟了一块四俄亩③光秃秃的平地盖他新的宅院。他在这块
地上造了住房和农场办公用房,开辟了一个花园,挖了一个池塘和两口水井。 不过新栽的小树没能长好,池塘积水不多还带有咸味,唯有凉亭还算可爱, 它由紫丁香和洋槐密密覆盖,所以有时在这凉亭里喝茶和吃饭。巴扎罗夫只 用几分钟就踏遍了花园的所有小径,去了牲口棚和马厩,找到两个家仆的孩 子并且马上和他们说到了一块儿,同去离宅子一俄里开外的一个不大的池沼 地捕青蛙。
“您要青蛙干吗,老爷?”其中的一个孩子问他。 “让我来告诉你干吗,”巴扎罗夫回答。他有一种使下人信赖的特殊本
领,虽则从不迁就他们,说话的口气也是懒懒的。“我把青蛙解剖开来,瞧 瞧它里面是啥,因为我和你也是青蛙,只是用两条腿走路罢了,看过青蛙, 我也就知道咱们人体是咋回事了。”
“知道了又干吗?” “如果你闹病,治疗的时候就不致弄错。” “你是代(大)夫?”
“是呀。”
“小瓦夏,你听见了没有?老爷说咱们也是青蛙,真逗!” “我怕青蛙。”小瓦夏说。他是个六岁左右的男孩,一头亚麻似的淡白
头发,穿件带铁扣儿的立领上装,打双赤脚。
“有啥好怕的,难道它会咬人?” “得啦,下水去吧,小哲学家们,”巴扎罗夫催促他们。 与此同时,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也已起床。他去找阿尔卡季,见阿尔卡
季已经穿好衣服,于是父子俩一同来到有遮阳的敞廊上。靠栏杆放的桌上插
了一大束丁香花,茶炊已经烧沸,正冒着蒸汽。走来一个小姑娘,即昨天第 一个跑上台阶迎客的小妞儿,细声细气地问道:
“费多西娅·尼古拉那芙娜身体不太舒服,来不了。她打发我来问问,
是老爷您亲自斟茶呢?还是派杜尼亚莎来伺候?” “我自己来好了,我自己,”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连忙回答。“你,阿
尔卡季,加鲜奶油还是加柠檬?”
  “加鲜奶油,”阿尔卡季答。他沉默了会儿,带着询问的口气说:“爸 爸。”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不安地瞧了瞧儿子。 “你想说什么呀?” 阿尔卡季垂下了眼睛。
  “原谅我,爸爸,如果你认为我的问题有失分寸的话,”他说,“不过, 对你昨天的坦率我也想以坦诚相报??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 ”
“说呀!” “你给了我提问的勇气,费多??是不是因为我在这儿才不出来倒茶的
呢?”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把头偏向别处。

“可能是的,”他迟迟疑疑地回答,“她认为??她觉得不好意思??” 阿尔卡季迅速地朝他父亲一瞥。 “她完全没必要害羞。一方面,你知道我的想法(阿尔卡季说出这样的
字眼时觉得非常愉快),从另一方面来说,难道我还会对你的生活、你的习 惯作哪怕一丝一毫的干预吗?再说,我绝对相信你不会作出不当的抉择。既 然你允许她和你同在一个屋檐下,那就证明她配得上你。儿子不可能充当质 询父亲的法官,尤其是我,尤其是你这样的父亲,从未限制过我的自由。” 阿尔卡季开始说的时候声音有点儿颤抖,这因为,他觉得虽然自己气度 宽宏,但却是在向父亲说教。然而他的话真挚感人,越往下说,语调愈坚定,
愈富成效。 “谢谢你,阿尔卡季,”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低声答道。他又在用手指
抚他的眉毛和额头了。“你的推测是正确的。当然,如果她不配??这决不 是我一时随心所欲。我不说你也明白,你在场,她不好意思露面,尤其在你 到家后的第一天。”
  “那么我亲自去见她!”阿尔卡季以宽宏大度的热情说罢这话,猛地站 起身,“我去向她解释,完全没必要在我面前感到害羞。”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站起来阻止道: “阿尔卡季,等一等??怎么可以??她那儿??我没预先??” 但阿尔卡季没听说完径自从敞廊跑了。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瞥一眼他的
背影,羞愧地坐下,他的心在怦怦跳动??他是否在想,今后他们父子关系
将是一种奇特的关系;是否在想,如果对这事闭口不提,阿尔卡季将会更尊 重他;他是否在责备自己的软弱无能?——都难说。各种感情都有,但仅仅 属于感觉而已,而且是模模糊糊的感觉。他的脸仍旧红红的,心在怦怦跳。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是阿尔卡季回来了。
  “我们相互介绍过了,父亲!”他脸上喜气洋洋,流露的是亲切而友好 表情。“费多西娅·尼古拉那芙娜今天真的身子不太舒服,所以要晚些时候 来。但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还有一个弟弟呢?如果我早知道,昨天便吻他 了,而不是等到今天。”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正想说点什么,正想张开双臂拥抱??阿尔卡季已
经搂住了他的脖子。 “怎么,又拥抱起来了?”从他们身后传来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的声音。 父子俩为他的出现而高兴。常有这样的事:场面激动而且感人,但还是
尽快结束的好。
  “有什么好奇怪的?”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笑着说,“我等阿尔卡季快 等有一百年了??昨儿回来后我还没看够呢。”
  “我一点儿也不感到奇怪,”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说,“我甚至不反对 也亲他一下。”
  阿尔卡季走到伯父跟前,面颊上又一次接触到了伯父的香喷喷的胡子。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在桌旁坐下。他穿了件英国式的晨服,戴一顶别致的土 耳其小帽。尖头小帽以及随便系上的领带都标志着乡村生活的闲散自由,然 则硬撅撅的衬衫领(不是雪白的,而是条纹的,为了与晨服相衬)依然高雅 地支撑着他那剃得干干净净的下巴。
“你的新朋友呢?”他问阿尔卡季。 “他不在屋里。通常他早早起身便去外面,尽可不去管他,他不爱客套。”

“我看是的。”帕维尔从容地把面包涂上牛油。“他要在这里呆很久吗?” “看情况定。他是回去看望他父亲顺道来的。”
“他父亲住什么地方?” “也住在咱们省,离这儿八十俄里。他在那里有个小小的庄园,以前曾
当过军医。” “军医???怪不得我老在寻思:这姓在什么地方听到过。巴扎罗
夫???尼古拉,你可记得,在咱们老父亲的师团里不就有个叫巴扎罗夫的 军医吗?”
“好像有这么个人。” “没错,那军医便是他父亲了。嗯,”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捋了捋胡子,
“那么巴扎罗夫先生本人又是做什么的呢?”他一字一顿地问。 “巴扎罗夫是哪类人?”阿尔卡季嘿然一笑。“伯伯,你要我说出来他
是什么人吗?” “你说说,侄儿。” “他是个虚无主义者。”
  “你说什么?”尼古拉·彼得罗维奇问。而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刚拿起 的餐刀和刀尖上的一块牛油滞留在空中,再也不动了。
“他是个虚无主义者,”阿尔卡季又说。
  “虚无主义者,”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沉吟了半晌,“这是从拉丁文 nihil 一词来的,按我理解,是子虚乌有的意思。那么说来,这词引用于人,就是 那种对什么也不认可的人了?”
“你不如说这人对什么都不在乎,”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接口道。他把
牛油涂到面包上。 “他以批判的眼光看待一切,”阿尔卡季把他们的话作了修正。 “这不是一回事吗?”帕维尔·彼得罗维奇问。 “不,不是一回事。虚无主义者是指这样的人,他不屈从任何权威,不
把任何准则奉作信仰,不管这准则是多么地受人尊重。”
“这样好吗?”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打断他的话。 “看法各有不同,伯伯。有人以为好,有人以为不好。” “原来如此。哦,依我看法,他和我们不属同类人。我们的思想方法是
旧式的,认为没有准则(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把这个词按法语读法把重音放
在后面,而阿尔卡季相反,按俄语读法把重音放在第一个音节上),没有像 你所说奉作信仰的准则将寸步难行,无法生存。Vous avez changétout ce1a
①,愿上帝赐你们健康和厚禄吧,我们将在一旁欣赏你们这些??叫什么来
着?” “虚无主义者,”阿尔卡季声音很清楚地说。
  “是啊,以前有黑格尔主义者,如今有了虚无主义者。我倒要看看他们 在没有空气的真空里怎样生存。现在请你按一下铃,弟弟,到我喝可可的时 候了。”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立刻按铃,同时还出声叫道:“杜尼亚莎!”但走 进敞廊的不是杜尼亚莎而是费多西娅,一位年轻女子,肌肤白皙光洁,一头 乌黑的秀发和一对乌溜溜的眸子,有着孩子般的鲜红丰满的嘴唇和美丽的纤 手,身上穿了件干干净净的布制裙衫,一方新的天蓝色披巾盖着裸肩。她把 端来的一大杯可可放到帕维尔·彼得罗维奇面前,由于羞涩,在她俏丽的脸
  
上不由自主地泛起一片桃云。她垂眼站在桌子跟前,纤纤十指撑在桌沿上, 好像为她这次亲自送可可来既觉得不好意思,又觉得她理当如此。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敛眉收容,而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则一脸的尴尬。 “你好,费多西娅,”他轻声说。 “祝你们好,”她回答,声音不大,但非常清朗,接着睇了向她微笑的
阿尔卡季一眼,悄悄退下。她走路带着点儿蹒跚,但恰与她那丰姿相符。 敞廊里好一阵子没人说话。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一口一口呷他的可可,
蓦地抬头低声说: “瞧,虚无主义先生来了。”
  果然巴扎罗夫正从花园尽头穿过花圃走来,亚麻大褂和裤子上全沾满点 点滴滴的污泥,圆帽上绕着水草,就像一顶头盔似的。他手里提了一个小口 袋(袋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走近敞廊,点头说道:
“先生们好,请原谅我喝茶迟到,我去去就来,先把这些俘虏安置好。” “那是什么,蚂蟥吗?”帕维尔·彼得罗维奇问。
“不,是青蛙。” “您把它抓来吃还是养殖?”
“为了做实验,”巴扎罗夫淡淡地说,接着进了屋。 “他要把那些青蛙解剖呢,”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说,“他不相信准则,
却相信青蛙。”
  阿尔卡季像是惋惜地瞧了瞧伯父,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微微耸了耸肩膀。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发觉自己的幽默不奏效,便转而谈起了农事,说到新任 的总管,说总管昨天向他告状来了。状告工人福马“无法无天”、不听话。 他学着总管的原话:“那小子就像从前的伊索,倒处张扬说他不是坏蛋,但, 你瞧得了,呆不多久,就会发起蠢脾气一走了之的。”
  



  巴扎罗夫回到敞廊,一坐下,便忙着喝茶。兄弟俩默不作声,只是看着 他。而阿尔卡季悄悄地忽而瞅一眼父亲,忽而瞅一眼伯父。
“您走得很远吗?”最后,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开口了。 “我到了山杨树旁的一个沼泽地,在那里我还惊起了五只山鹬。阿尔卡
季,如果是你遇上,准能打下它们。” “您不会打猎?”
“不会。” “您本人是研究物理的?”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从旁问。 “物理学。总的说来,自然科学我都喜欢。” “听说最近以来,日耳曼人在这一领域取得很大成就?” “是的,在这方面德国人是我们的导师,”巴扎罗夫随口应道。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为了嘲讽才用“日耳曼人”来替代“德国人”一词, 可是谁都没能觉察出来。
  “这么说,您对德国人是很推崇的喽?”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以出奇的 高雅语调说。他内心的怒气正待发作,他那贵族的秉性难以忍受巴扎罗夫随 随便便的模样儿:这个医生的儿子,不单没有一点儿对长者的敬畏,甚至答 话有气无力,心不在焉,傲慢而粗暴。
“那儿的学者都是些实干的人。”
“是呀,那么您对俄国的学者就不那么恭维了?” “可能是这样。”
“这倒是值得赞扬的谦让精神,”帕维尔挺直腰干,头往后一仰。“不
过,方才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说您不承认任何权威,这又怎样解释呢? 是他的话不可信?”
“我为什么要承认?为什么非信不可?如果言之有物,我自当同意,很
简单。” “而德国人都是言之有物的了?”帕维尔·彼得罗维奇问的时候脸上显
示出一种与事无关、超然物外的表情,似乎他自己远离尘世之外。
  “并非所有的德国人,”巴扎罗夫说着,打了个短短的哈欠,显然不想 斗嘴皮子。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瞅了瞅阿尔卡季,仿佛在说:“你的朋友真懂礼貌!”
  “至于我,”他竭力显出超然的样子说,“并不赞赏德国人。且不说那 俄罗斯的德国人,众所周知,他们是什么样儿的,就是德国的德国人我也不 喜欢。从前的还能说说,那时他们有过席勃??还出过哥德??我弟弟就特 别欣赏??可如今只出些化学家和唯物论者??”
“一个好的化学家比之任何诗人有用二十倍,”巴扎罗夫抢白他。 “哦,原来如此,”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像昏昏欲睡似的在嘟囔,只是
稍稍抬高了眉尖。“那么说来,您是不承认艺术的了?” “艺术要么是赚钱,要么是无病呻吟,没别的!”巴扎罗夫带着轻蔑的
冷笑说。 “啊,先生,您真风趣。总之,您是否定一切的了?您只信仰独一无二
的科学?” “我已奉告,我什么都不相信。您指的是什么科学?泛泛的科学吗?科

学一如手艺,有具体的门类,而泛泛的科学是不存在的。” “先生高见。那么其他方面,如人人遵循的规范,您对此当然也持否定
态度了?” “怎么,这是审问吗?”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的脸色白了??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认为应及时进 行调解。
  “以后再找机会细谈吧,敬爱的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到时再聆听你 的意见,同时也陈述我们的意见。从我来说,得悉您从事自然科学很为高兴, 我曾听说利比赫①在农肥方面有重大发现,请您在农事中多多帮助我,提出
些有益的建议。” “愿为您效劳,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然而我们离利比赫还远着哩!在
读他的著作之前先要学会入门知识,可是我们连最简单的东西都不懂。” “好哇,依我看,你真是个十足的虚无主义者!”尼古拉·彼得罗维奇
暗暗想。“但无论如何,请允许我遇到问题时向您讨教,”他说,“现在, 哥哥,我们该去找总管商谈事务了。”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站了起来。 “是呀,”他谁也不看地说,“在农村住了五年,离开了那些才智非凡
的人,快成庸才了!你努力不把过去所学遗忘,但人家说你学的是一堆废物,
时兴的人早不弄这种无聊东西了,你不过是个背时的老顽固。有什么法子呢! 看来年轻人比我们聪明得多。”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慢慢转过身走了,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跟在他后面。
  “怎么,他在你们这儿总是这样吗?”兄弟俩走后,门刚关上,巴扎罗 夫便问阿尔卡季,口气冷冷的。
“我说,叶夫根尼,你对他太不客气了,”阿尔卡季回答,“把他得罪
了。”
  “对这些县邑贵族我难道要去恭维不成?妄自尊大,目空一切,虚张声 势!既然如此,就该留在彼得堡上流社会的圈子里??得了,愿主保佑他。 我今天捕到一种稀有的水生甲虫,Dytiscusmarginatus,你认得吗?待会儿 我拿给你看。”
“我曾答应过给你讲他的历史,”阿尔卡季说。
“甲虫的历史吗?” “别瞎扯,叶夫根尼,是说我伯父的历史。你将看到他并非你所想象的
那种人,他不应被嘲笑,而应得到同情。”
“我不想辩驳,但为什么他这样地使你感兴趣呢?” “对人对事应该讲公道,叶夫根尼。” “由此你想作出什么结论?”
“不,且听我说??” 于是阿尔卡季讲了他伯父的历史。读者可从下面的一章里读到。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基尔萨诺夫和他弟弟一样,起初是在家里受的教 育,后来进了贵族士官学校。他自幼就长得漂亮,很自信,有点儿调皮和不 讨人嫌的小脾气,赢得大家的喜欢。自当军官之后,他几乎无处不在,而且 处处受人青睐。他放任自己,甚至到了荒唐瞎胡闹的地步。但这反添了他几 分风采,女人们为他着迷,男人们称他为纨绔子弟,却暗地里妒忌他。前面 已说过,他和他弟弟住在一起,他真心地爱他的弟弟,虽则两人大相径庭。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走路带跛,个儿小,神情有点儿忧郁,长一双不大的乌 黑眼仁和一头浓密的软发,显得懒洋洋的,害怕社交,喜欢看书。但帕维尔·彼 得罗维奇没有一个晚上闲在家里,他那聪明和大胆是出了名的(他第一个把 体操引进贵族青年圈子,使之成为一种时尚),至多只读过五六本法国小说, 二十八岁时已升作上尉。然而,正当锦绣前程等待着他的时候,一切倏然改 变了。
那时在彼得堡上流社会时常见到一位少妇,迄今尚未被人忘记,她就是
P 公爵夫人。P 公爵夫人有个受过良好教养、彬彬有礼然则愚蠢的丈夫,但没 有孩子。她往往突然出国,又突然回到俄罗斯,生活方式非常奇特。她轻率、 妖冶。为求某种满足,甚至忘乎所以,跳舞可以跳到精疲力竭。她在她半明 半暗的客厅里招待年轻人,跟他们谈笑风生,到了夜里,却又哭泣,祈祷, 不得安宁,彻夜在房里来回走动,痛苦地绞自己的手,或者呆坐不动,脸色 苍白而冷漠,静静地阅读旧约中的诗篇。可是等到第二天白昼,她又成了贵 族夫人,又出门访客,又开始谈笑聊天,像是寻觅得以消遣作乐的机会。她 身段窈窕,穿着华丽,沉甸甸的、金子般的长辫直垂到膝盖。不过,谁也不 说她是个绝世佳人,她脸庞上要算眼睛是最美的了,但嫌小了些,而且是灰 色的。然而她的眼神,没法捉摸的眼神呀,却那么敏捷而深邃,有时大胆得 好似随心所欲,有时凝思到如同悒悒寡欢。她眼睛里永远有一种非同寻常的 闪光,即使在她没完没了地闲聊的时候也是如此。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在一 次舞会上遇到她,邀她跳了一组玛祖尔卡舞,虽然跳舞时没听到她说一句正 经话儿,还是热烈地爱上了她。他是个常操胜券的人,这次也很快达到了目 的。目的已达,激情却未因此稍减,相反,他被牢牢地缚在这女人身上。这 女人即使在她一旦捐献便无法收回的清白时也还有某种宝贵的、深不可测的 东西使人无法看穿。她心里埋藏着什么呢?——只有上帝知道!似乎她受制 于一种神秘的、她自己无法与之抗争的力量。这种力量随意地戏弄她,使她 那小小的脑袋摆脱不了羁绊。她的一举一动都那么地反常,唯一能引起她丈 夫怀疑的信件却是写给她不太熟悉的男人的,而爱情反使她忧伤:对着她的 意中人不笑,不闹,只是听他说,向他投去困惑的目光。有时候,大半是猝 发性地,由困惑转而为冷漠,脸上出现死一般可怕的表情,她把自己反锁在 卧室里,女仆将耳朵贴在锁孔上方能听得到她在吞声哭泣。不止一次,基尔 萨诺夫幽会过后回家,骤然感觉到心像被撕裂似的痛悔,而这种痛悔,通常 只在遭到彻底失败时方有。“我还想要什么呢?”他问自己,心则在绞疼。 有一回他赠给她一只刻有狮身人面的宝石戒指。
“这是什么?”她问。“司芬克斯吗?” “是的,”他答道。“这司芬克斯便是您。” “我?”她徐徐抬起头来,用她令人莫测的眼神瞧他,“这不是对我过

奖了吗?”她说,脸带无名的微笑,眼睛看人时依旧那么古怪。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当 P 公爵夫人爱着他的时候就心头沉重,而当对他
冷淡时,——这事很快就发生了,——几乎是发疯了:坐卧不安,痛苦,妒 忌,追踪她,不让她安宁。她不耐纠缠,去了国外,但帕维尔·彼得罗维奇 无视朋友的劝说,上级的忠告,竟然辞去军职,动身去国外寻找 P 公爵夫人。 他把四年的时间消磨在异国他乡,忽而追踪她,忽又避得远远的,他为自己 感到羞耻,为自己的软弱而生气??但毫无办法,她的形象,那难于喻解的、 几乎是没有意义的、却又诱人的形象已深深镌刻在他心上,再也无法磨灭。 在巴登,他俩得以重归于好,甚至她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爱过他??但过了 一个月,一切都结束了,爱情之火迸发出最后一次火花后永远熄灭了。他预 感到彼此即将分手,希望今后还能作为她的朋友,似乎与这样的女人仍可以 保持某种友谊??但她悄悄离开了巴登,自此与基尔萨诺夫避而不见。他曾 想复返原来的生活轨道,他像着了魔似的萍飘无定,后来也曾再度出国,他 还保留着贵族社会的一切习惯,也能夸耀他在情场上两三次新的胜利,但是, 他已不再企盼能有任何特殊的成就,也不作这类的努力,他苍老了,头发也 白了。每晚坐在俱乐部里消磨光阴,与单身汉圈子里的人冷冷地争上几句, 已成为他的生活所需。但我们知道,这是一种不好的现象。关于结婚的事他 当然想都不去想。十年岁月一掠而过,时间快得可怕,既无色彩,也无成果。 哪儿也没有在俄罗斯时间过得这么快的,听说在牢房里时间过得还要快。有 一天,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在俱乐部正用午餐,突然得到消息,说 P 公爵夫 人死了,死于巴黎,死前脑神经几乎处于错乱状态。他站起身,在俱乐部的 各个房间里踯躅了好久,有时愣愣地站在牌友身畔木然不动。不过,他并没 因此提前回他的寓所。过了些时候他收到一个包裹,里面有他赠送给 P 公爵 夫人的一枚钻戒。她在司芬克斯上划了个十字,并嘱咐送件人转告他,这十 字架便是要猜的谜底。
这事发生于四八年,恰值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丧偶后来到彼得堡。帕维
尔·彼得罗维奇自弟弟定居乡间后几乎未与他见过面,他弟弟举行婚礼和他 结识 P 公爵夫人的时间恰恰相同。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从国外回来后曾去弟 弟那里作客,打算住上两个来月,瞧瞧他的幸福生活,但后来只住满一个星 期——兄弟俩的景况相差太大了。然而到了四八年,他俩的差距已经缩小: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失去了妻子,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则失去了回忆——P 公爵夫人死后他竭力不再想她。但在尼古拉,眼见儿子长大成人,有自己一 生未曾虚度的感觉,帕维尔呢,正好相反:孑然一身,渐近黄昏薄暮,也就 是惋惜如同希望、希望如同惋惜的时期,这个时期老年尚未到来,但青春已 经消逝。
  这个时期对于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比其他人更为难受,因为他失落了过 去,也就失落了一切。
“我现在不再请你去玛丽伊诺了,”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有一次对他说
(尼古拉把所住村子命名为玛丽伊诺以纪念亡妻),“我妻子在世时你在那 里都感到寂寞难耐,而如今,我想你在那里压根儿待不下去。”
  “那时我愚蠢、好动,”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答道,“后来我虽然没有 变得聪明些,但已安静下来了。相反,如你允许,我倒愿意去久住。”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以拥抱代替了回答。帕维尔一年半后实现了自己的 诺言,住了下来再没离开过,连尼古拉·彼得罗维奇那三个冬天去彼得堡与
  
儿子作伴时也不例外。他开始读书,多半读英语的。总的说,他的生活起居 大体上按英国方式。他很少与邻居交往,只在选举的时候才出门,但在那里 他也沉默多于发言,偶尔说几句,他那自由主义的言论老惹得旧式地主又怕 又恼,但他也不与年轻一代的代表接近。新老两代的代表都认为他自高自大, 却又尊敬他出色的贵族风度;尊敬他,还因为听说他在情场屡屡得意,他衣 着考究,常常住头等的旅馆、最好的房间,吃饭不乏美羹佳肴,甚至有一回 曾在路易·腓力普①处与威灵顿②共进过午餐;尊敬他,因为他凡出门,总
带着银制餐具和旅行澡盆,身上常有一股特别“高贵好闻”的香水味,他喜 玩惠斯特牌戏却每回必输;最后,因为他的诚实无可挑剔。仕女们认为他具 有一种令人神往的忧郁气质,可惜与她们极少交往??
  “你瞧,叶夫根尼,”阿尔卡季讲完历史后总结说,“你给我伯父的评 价多不公正!我还没说他不止一次倾囊相助,救我父亲于患难的事。你也许 不知道,他俩从没有分过家;他乐于帮助任何人,甚或袒护农民,虽则和农 民说话的时候皱起眉尖,不断地闻香水??”
“明摆着的事:神经脆弱。”巴扎罗夫打断了他的话。 “也许如此,不过,他有颗善良的心,并且绝不是愚盲的人。他曾给予
我许多忠言??特别在对待女人方面。” “哈!一旦牛奶烫了嘴,见水就吹三口气,这我清楚!” “总而言之,”阿尔卡季继续道,“他很不幸。请相信我:蔑视他——
那是罪过。”
  “谁蔑视他了?”巴扎罗夫反驳他,“但我仍要说,如果一个人把一生 都压在女人的爱情这张牌上,输了牌便变得消沉萎顿,什么事也干不来,那 他就算不上是个男子汉,只是个雄性动物而已。你说他很不幸,当然你了解 得比我多,但无可非议的是他的傻气还没清除干净。我相信,他还俨然自居, 是个干正事儿的人呢,因为他阅读《加林雅什》报,每月一次替农民说话, 让农民少挨一顿鞭子。”
“你应考虑到他所受的教育以及他那时所处的时代。”
  “教育吗?”巴扎罗夫接口道“任何人都应该自己教育自己,例如我?? 至于时代,干吗我要去适应时代?应该让时代来适应我。不,老弟,这一切 无聊之极!男女关系有什么神秘的?我们,学生物学的人,懂得这是什么关 系。你去读读眼睛解剖学,哪有你所说的谜样的目光?这全都是浪漫主义, 胡诌,陈年烂谷子,艺术想象,最好让我们去看甲虫吧。”
两个朋友上巴扎罗夫的卧室去了。卧室里弥漫着外科手术时使用的酒精
和廉价烟草的混合味。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参与他弟弟和总管的谈话一共没有多久,便独自离 开了。总管是个瘦高个儿,说起话来像患肺痨病般嗓门低沉。他眨巴着一对 狡黠的眼睛,对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所有的指示都一概回答:“您说的是, 老爷。”他认为,凡农民不是酒鬼就是小偷。刚走上新轨道的农事像那没上 油的车轱辘嘎吱发响,也像湿木材做的家具那样处处裂缝,对此尼古拉·彼 得罗维奇虽不灰心,但不时唉声叹气并苦思冥想:没钱,什么事也办不了, 但又囊空如洗。阿尔卡季说得不错,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不止一次救过他兄 弟的急,在兄弟绞尽脑汁脱不出窘境的时候,悄悄走近窗下,双手插在裤袋 里,透过齿缝轻声说:“Mais je puis vous donner de l?ar-gent。”①及
时掏出钱来周济。但这天他没有钱,认为还是走开的好。农事杂务令他心烦,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虽则热心勤劳,可力量用不到节骨眼上。其实,尼古拉·彼 得罗维奇错在哪,他也答不出个所以然。“我兄弟不够精明,常常受人蒙蔽,” 他暗中想。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与此相反,给他哥哥的管事才能以很高评价, 还经常向他讨教。“我生性软弱,又一辈子蛰居乡下,而你见过大世面,熟 谙人心,有双洞察一切的眼睛。”他说。但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背过身去, 对兄弟的这番话不置一词。
且说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把他弟弟留在书房,他自己走到隔开前后房的
一条窄廊里,在一扇低矮的房门前收住脚,想了一想,捋了捋胡子,便上前 敲门。
“是谁?请进,”传出了费多西娅的声音。
“我,”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应了声推开门。 费多西娅正抱着婴儿坐在凳上,这会儿忙站起身,把婴儿交到侍女手里,
让她进了另一个房间,然后整了整头巾。
  “请原谅,如果是打扰了您的话,”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说,眼睛不看 她。“我来请您??听说今天要派人进城??吩咐代我买一点绿茶。”
“好的,老爷,”费多西娅回答,“您要买多少?”
  “我想,半磅也就够了。哦,您这儿已变了样,”他环顾一眼四周,目 光迅速在费多西娅脸上溜过,“瞧这窗帘,”他见费多西娅觉得茫然,便又 补了一句。
“是呀,是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给我们的,挂有好多时候了。”
“我也好多时候没来看望了。现在您这儿收拾得怪素净的。” “全亏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的关照,”费多西娅轻声说。 “这比您原来住的厢房好吧?”他很有礼貌地问,但脸没一点儿笑容。 “当然好得多,老爷。”
“如今谁住您原来的地方呢?” “洗衣女工。”
“哦!”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再没言语。“现在他该走了,”费多西娅暗中想。
但他没走,于是她像钉子似的钉在他面前,轻轻抚弄自己的手指。 “您何必吩咐抱走您的孩子呢?”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打破沉默问,“我
喜欢孩子,能抱给我瞧瞧吗?” 费多西娅由于羞涩,也由于高兴,脸成了红红的。她怕帕维尔·彼得罗
父与子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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