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
泷子的男友濑川是个体格健壮的小伙子,不幸的是他突遇车祸死亡,泷 子很是伤心。一日,泷子偶尔看到一本杂志,不禁大惊失色:杂志上刊登着 日本著名染织工艺大师百合泽的照片,但他的那双放在膝头上的手却是濑川 的!照片上左手拇指与食指间的钩状伤疤不正是濑川生前因工伤留下的特有 标记吗?为此,泷子又千方百计查到了百合泽过去的照片,而那上面却有着 与现在完全不同的一双手??
典代因父亲亡故而回家奔丧。无意间她接触了父亲的双脚,不料那竟然 不是父亲的脚!父亲干了一辈子体力活儿,脚板大且皮肤粗,还有着厚厚的 趾甲,而现在的这双脚不但小而且皮肤细嫩白皙,趾甲是经过精心养护的, 状况十分良好。这绝不是父亲的脚,但它又确确实实地长在父亲的遗体上! 典代一阵战栗??
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儿呢?请随泷子与典代一起找到答案吧。
风之门
刺客
1 周遭渐渐沉寂下来。五月里那带着水气的晚风拂在身上,令肌肤变得非
常潮湿。
这是一间比 40 个榻榻米略大一点儿的印染工作室。在弓状的张布架上从 这一头到那一头总共绷着三块丝绸布料,有浆过以后正在晾干的白色布料; 也有绘图刚绘了一半儿的布料;还有经过蒸着阶段后正在晾晒的彩色布料, 这些布料呈现出印染工序的各个阶段。经过染色后的布料随着晚风的吹拂微 微地晃动,而张布架两头的楔子每每触到墙壁,便会发出细小的声音。
岛尾丈已端坐在木板地的一隅,渐渐沉不住气了,他那放在双膝两侧的 手朝前稍微挪了一挪,然后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无论如何,请您高抬贵手!” 他说这话的时候把头深深地低了下去,额前的头发快要触到门坎儿了。 门坎儿对着的是一间日式房间,里面的地板略高于外面。在 12 个榻榻米
见方的屋子里,安放着一张特制的宽敞的书案,百合泽■平就坐在书案后面。 换下了白天的工作服,身着大岛式和服的百合泽挺着背,伸着脑袋凝视着书 案上的宣纸。书案上摆放着暗茶色的宣纸卷、砚台和插着几把小刻刀的笔筒
——从这张虽然是办公用的却整日如此规整的书案也可以看出百合泽这个人
的洁癖。 百合泽那被太阳晒黑的额头发出暗色的光,浓眉间有两道如同刀子刻上
去的竖纹。他留着八字胡,眼窝深陷,以至于看不出任何表情。岛尾此时却
觉得那其实是一种拒绝任何私心杂念的严厉无比的目光。 百合泽在兴致好的时候曾对人说过,把草图摹在画稿上这一刻是最紧张
的时刻。
难道说自己来得不是时候?岛尾依然低着头,神情大变。前天就来拜访 了一次一年半未曾谋面的百合泽,今天是第二趟了。前天是通过正房求见, 然而,百合泽却让他的太太苑子夫人给岛尾吃了一个闭门羹。今天有三个弟 子前来,而弟子们走了以后,百合泽便会一个人在工房里呆到 8 点左右。对 于他的这个牙惯,岛尾是知道的,于是今天他擅自闯到工房,猛地跪倒在百 合泽的面前。
“从那以后,我是想着要尽全力去干的。父亲曾多次劝我到他工作的工
厂去干活儿。那样的话,生活方面多少好过一些,另外,我也深知那是父亲 的宿愿。可是,如果做了印染工场的工匠的话,就得一辈子当个手艺人了。” 在一片没人理睬的沉寂中,岛尾又把同样的话说了一遍。从被断绝师生 关系后所吃的苦等等来看,他也知道恐怕这个样子也许并不能打动百合泽的 心,但岛尾实在是设法忍受了,只是一声不吭地低着头等待对方的答复。总
之,岛尾是那种等不下去的性格。 “无论如何,我那种想成为工艺家的志向是从未完全消逝的。所以,我
在公寓里开设了印染教室,幸而有十多位住宅区的家庭主妇来上课。我就一 边教课,一边仍旧热衷于创作自己的作品。只是在狭窄的公寓里,没有摆放 张布架的空间,而蒸着工序是夜里借父亲的工厂设备来做的,所以也相当不 方便。”
百合泽掀开宣纸,眉宇间和唇间的斜纹丝毫未动,接着看下面的画页。 如此冷酷的脸——岛尾一时间有了这样的想法,便不由自主地感到有些反 胃,于是慌忙把那种厌恶的感觉强压下去。
“我时常想起老师您的指导,为了忠于老师的要求,我拼命地进行试创 作,因而,实际上曾经三次??也曾送展品参加了去年秋天举办的东洋工艺 展和县内展出,不过都没有获得成功。”
没有能入展不正是你捣的鬼吗!——岛尾又一次感到一阵怨恨的激流涌 上心头,他有些狼狈。那是一种压在内心深处的反感的热流正在心头翻滚着 的感觉。此时的岛尾已不能正眼看百合泽,目光有些游移不定了。
在光线适度的居室里,正对着书案的角落处是一面四扇屏风,斜对着的 那面墙上则挂着一幅大约一米左右的染绘,使房间显得既朴素又典雅。这两 个作品可以看作是百合泽高深的造诣与光辉的生活经历的写照。
在四扇屏风上描绘着衍生在池畔的芙蓉和漫游在水中的鱼儿,是以蓝色 和红色为基调印染而成的一幅多彩多姿、浓淡相宜的染绘作品,而那细密流 畅的纹路使作品衍生出一种真实的流动感。这幅作品使百合泽在 33 岁就获得 了日本传统工艺展总裁奖的殊荣,可以说是他的里程碑式的作品。它所描绘 的图案被用于和服,现在那幅原作被收藏在京都国立博物馆里,屋里的这扇 屏风便是那时百合泽照着获奖的作品复制而成的。
另一幅染绘是百合泽自称其终生从事且投入了极大热情所创作的“源氏
物语五十四帖”中的一幅作品。画中描绘的是夕阳下的一段被大片牵牛花掩 映着的篱笆院墙,构图典雅,色彩华丽,风格古朴。
百合泽的创作手法用一句话就可以概括:他的作品就是友禅染所体现的
日本传统美的延伸,并且灵活地引进了一些现代的艺术表现手法。因而,从 一开始他的作品就不断入选日本传统工艺展览,38 岁的他就已成为日本传统 艺术组织的成员。此后伴随着他的是多次在国内外艺术展览中荣获殊荣。现
年 51 岁的百合泽业已是人们公认的屈指可数的艺术巨匠。
岛尾成为百合泽的入门弟子还是六年前的事。有一位在印染工厂工作的 父亲的岛尾,从小就对染织抱有极大的兴趣。他曾一度就读于东京美术大学 的工艺科,但由于贪玩中途退学了。不久,在东京从事别的行业工作的他被 父亲召回了这个城市。通过一家百合泽认可的和服店批发商的介绍,他在 25 岁那年成为百合泽的弟子。
当时的入门弟子住在百合泽的家中。百合泽对他的弟子严格得出奇,只
让终日干活儿,不许搞创作。刚刚入门的岛尾对此非常不满,但也不敢多言。 三年过去了,岛尾渐渐可以印染一些自己的作品了。到了第四年,经百 合泽的介绍,他参加了一次集体展出并得了鼓励奖。不久,市内的画廊开始 为他筹备个人艺术作品展。岛尾信心十足地去找百合泽商谈此事,却没想到 百合泽会说“为时过早”这样的话来泼他的冷水。这样一来,岛尾就更是盼 着能早日脱离百合泽的约束了。对于自己的这位脾气古怪、待人冷漠的师父, 岛尾心中的厌恨是愈来愈甚。他期盼着通过举办个人展出从而一举踏出独立
的一步。 岛尾想办的个人展终于在百合泽的封杀下无疾而终。不仅如此,他还被
百合泽断绝了师徒关系。 “他的那个个人展的作品,大抵是剽窃了我的手稿而成的。” 百合泽这番恶毒的杜撰没过多久就传到了岛尾那里。岛尾虽被气得咬牙
切齿,但由于受着百合泽的直接指导,两个人在作品的风格上确实有相似之 处,这一点岛尾也不想否认。更何况由于没有能够证明百合泽确实说过此话 的证据,岛尾也就无法去与百合泽当面对质。
从那以后,正如刚才岛尾所述,不管他参加哪一个展览,就是不能入选, 也就没有获奖的机会。以前他所朝思暮想的诸如作为染绘专家为世人所知, 被写进美术杂志,从而引起有实力的画廊、商场的注意,成为作品销路好的 画家等等的愿望都成了泡影,而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岛尾是心知肚明的。百合 泽作为日本传统工艺展及染织部门举办的各种工艺作品展的评审员,他的影 响力甚至渗透到了一些表面上看似与其无甚关联的艺术团体。地方上的工匠 也与他保持着联系。因此岛尾冒犯百合泽的事情在狭窄的染织行业中已是尽 人皆知。众人因为畏于百合泽的声望,都疏远岛尾,采取对岛尾不闻不问、 无视其存在的态度。岛尾静下心来想一想,觉得自己刚刚跃过染织艺术家的 龙门,便因为自己和师父断绝关系这一件事而一落千丈。
岛尾只要回首看看这些年来自己走过的路,就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染织 行业里百合泽无所不在的隐性势力。
他不由轻叹了一口气,又将手掩在嘴边,这是为了不被百合泽听到。屈 辱和挫折感像黑色的污斑,又一次渗入他失落的心。
“我的能力还不够。”
他说着口是心非的话,又一次低下了头。 “现在我才深刻地体会到,那时是因为得了回奖便自满起来的缘故,今
天是特地前来向您表示歉意的。我想再拜您为师,为了能够得到您的批评指
正,我带来了一幅拙作。希望在您的指导下更好地完成这幅作品,再一次参 加工艺作品展。”
岛尾将一块新染就的和服布料和三张比较满意的画稿裹在包袱里一并带
了来。他打算先给百合泽看看自己的画稿,并恭顺地接受老师的指点,从而 完成这幅作品,借他的美言得以在展示会上获奖。因为此时的岛尾业已深知, 除非他和百合泽尽释前嫌、重归于好给世人看,否则他想作为染织艺术家而 成名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偷偷地看了百合泽一眼,并单手打开了包袱皮。百合泽的视线一下子
便移向了岛尾那边。岛尾拿着三张画稿走进屋子,将画稿展开平放在百合泽 的书案上。
“无论如何,请不吝指教,我就拜托您了!”
岛尾跪在百合泽书案前的榻榻米上。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寂静无声。也许是一两分钟,不,也许只过了几十
秒钟的工夫吧。岛尾听到从榻榻米上传来“啪嗒”一声响。等他稍微抬起头, 发现是自己的画稿被丢落在自己左侧的臂弯旁。他霍地一下挺起了上身。
百合泽伫立在书案前,鼻梁挺拔,只是两眼生得比较靠近,此时这双眼 正冷冷地俯视着岛尾。“印染作品是心灵的体现。一个心灵扭曲的家伙是永 远别想创作出好作品的。以后,不许你再到这里来。”
用平板而沉重的嗓音说完这些话,百合泽就把头扭到一边,那一生气便 显得有些像八字的嘴角咧得更厉害了,那种满含轻蔑的神情就像是看到了什 么污秽的东西似的。
2
听到师父关上拉门的声音,岛尾的眼泪便禁不住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但
这屈辱与凄惨的泪水马上就止住了。取而代之的,是岛尾心底那股似乎即将 喷射而出的怒火。他愤愤不平地想着,这位为人称道的艺术巨匠怎么竟是如 此冷酷、狭隘、傲慢??
他捡起被百合泽扔到榻榻米上的画稿,用手粗暴地揉成一团。对于百合 泽的手碰过的东西,他也同样像对待秽物一样地处置。一想到自己作工艺家 的道路就这样被无情地切断,他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中,变得自暴自弃。
这个铺着木地板的客厅没有开灯,被笼罩在渐深的夜色里。只有张布架 上的楔子浮现着点点白光。岛尾猛地把它拔了下来。
在这间印染车间里,充满着一种多少带有些刺激性的独特气味。布料、 染色颜料、做糨糊用的米饼和糠敷在布上的带有一股豆汁的味道??木地板 和坐椅洁净无尘,这都是每天百合泽的弟子们勤于擦拭、扫除的结果。百合 泽喜欢早晨工作。岛尾作他的入门弟子时,每天早上 5 点钟前就得起床,即 使是在天气寒冷的时候,几乎所有的印染车间也都没有安暖气。为了调制糨 糊,必须连续三个小时不停地搅拌木篦。当清洗蒸过的衣物时,哪怕是温水 都不让用,而是用刚从井里汲出的如冰一般刺骨的井水。就是这种打下手的 苦工,硬是让自己做了三年多!
在车间门口有一张放置了很久的大桌子,上面摆放着染料杯子和染料
壶,用过的毛笔和刷子、装刻刀用的刀架等等,也都杂乱地摆放在桌子上。 这些都是平日里百合泽的弟子们做活儿时要用到的工具。在绘染之前,要首 先画出图样,然后将其雕刻在拓版纸上。然后将拓版纸铺在布上,按照图样 所示将染料涂在上面。各式各样的小刻刀被乱七八糟地丢在空罐子里。不过 这也说明了用刀子将纹路刻在纸板上正是印染的基本工序。
岛尾发现刀子堆里露出一把刀长 10 公分左右的木柄刀,便马上拿在手里
仔细端详。虽说刀柄被染料弄脏了,但岛尾还能认出那是他曾用过的。自从 他被逐出百合泽的家门,这把刀已被扔在这个罐子里一年半了。
握着刀柄的岛尾不由得又悲从中来,而刚才那股来自心底的狂躁与冲动
再次急剧膨胀。此时在岛尾的心里既有愤怒,也有憎恨,同时还搀杂着嫉妬 的成分。其实岛尾从来就很厌恶百合泽。冷酷、阴险??给过往的弟子硬加 上剽窃其作品的恶名,从而断送新人的未来,这就是那个家伙的标准手段。 可是世间却对这种装腔作势、本该遭到唾弃的人冠以天才、巨匠之名奉若神 明,这是最令人难以忍受的。本来只要日后稍加磨练,自己也是可以创作出 与其仲伯不分的作品的,而他却大权在握,把自己看得连猪狗都不如。这太 不合理了,自己想不通,也绝不会听从这种安排。
岛尾发疯似地四处挥舞着刀子。刀尖碰到了挂在那里晾干的布料,那布 料的一端就被割开。他又用刀向上挑起张布架的楔子,刀刃一碰到晾晒竿, 那被切成两片的布料就哗啦一声掉在了地板上。
从这里可以看见前面的庭院。宽敞的院子被工作室和正房围着,形成“]” 形。工作室门前是水泥地,正房那边是一片低矮的植物,其间点缀着一个小 喷水池。
院子深处连接着杂树丛。那里也说不上是百合泽的私人领地,不过竹墙 间开着一扇柴门,那里有一条通向林间的小径。
那推开柴门走在林中小径上的人影,映入了岛尾的眼帘。那人身着泛黑
色的和服,拄着一根红褐色的拐杖。 这以后的几秒钟,岛尾感到一阵目眩。他先屏住气凝神观望,将右手握
着的刀子放在了左臂间夹着的包袱里。 在门口里面的装饰框边,先前脱下的雨衣被揉成一团儿丢在那儿。现在
岛尾匆匆地把它披在身上,然后轻轻地没有一丝声响地推开了工作室的玻璃 窗。
岛尾双手把包袱紧紧地抱在胸前,缩着身子横穿过庭院。暮色渐深,但 夜空中还残留着些许微弱的白光。岛尾觅着百合泽的步迹走入了树林。树林 里笼罩着更深的夜色,不过,还能辨出树木的轮廓。大朵的绣球花簇拥着开 在小径的两旁,今年开的是淡藕合色的大花瓣的花。
岛尾一阵上坡、一阵下坡地走在窄窄的土路上。眼前还有一些依稀可见 的小径,不过主要的路只有一条。岛尾对这一带的情况还算比较了解。还是 在作百合泽的学徒的时候,有一阵子百合泽迷上了天然染料,结果岛尾就得 日复一日地穿梭在林子里,为他收集做原料的东西,诸如栗子壳儿啦、柿子 叶啦这一类植物。
他的脚边有生长茂盛的白山竹。走在潮湿的林间小径上,要时刻当心脚 下,不然就会总是滑倒。
当岛尾走到另一个下坡时,认出了前方缓弯处的百合泽那略显得小了些
的背影。此时,百合泽正站在一棵粗壮的枞树旁,舒展全身地抬眼看着树梢。 他脚踏木屐,手拄拐杖,是在林子里散步时偏爱的装束。可能因为被岛尾的 突然来访搞得心烦意乱,所以他才来林子里散散心的。但可以肯定的是,不 消一会儿,岛尾之类的影子就会从他的脑海里消失,而他又会重新沉浸在自 己的世界中。
岛尾把小包袱放在了白山竹的花丛上,从打结的地方拔出了刀。他将刀
刃朝上握在手中。 一步,又一步,岛尾一步一个脚印地下了坡。心跳在加速,他似乎听到
了自己心跳的声音。百合泽丝毫没有觉察到周遭的变化,在他的脚边,野百
合正绽放着洁白的大花蕾。 百合泽在无意间回过头时,才发现岛尾从后面三步并作两步地向他逼了
过来。而此刻百合泽那惊恐万状的表情,也深深地印在了岛尾的眼底。岛尾
二话不说,低下头,攥着刀野猪似地向百合泽撞去。从持刀的手上,他能够 感觉出刀子已经捅进了对方的内脏。对方一声未吭。岛尾猛地拔出刀,鲜血 从百合泽身体里喷了出来,但也不是非常多,有少量的血沫飞溅在岛尾的脸 上。刀刃已经被血染红了。
百合泽向前扑了过来。又是一刀,此时岛尾的手和袖口都已是鲜血淋漓。 他的左手与百合泽的手腕绞在一起。其间,岛尾又拔出刀来刺了过去。也不 知刺到了对方的什么部位,只是乱戳一气。终于有些重心不稳,岛尾向前踉 踉跄跄地倒下。等回过神儿来,他发现自己正伏在脸朝下趴在地上的百合泽 的身上。
岛尾好歹勉强站了起来。变得有些异样的喘息声冲击着岛尾的喉咙。 百合泽双臂张开,倒在地上。岛尾用鞋子尖儿踹了踹他,却看到他已经
没有任何反应了。百合泽的右手在头侧伸着,好像正在尝试将野百合的根茎 挖出来似的,左手直伸在地上,手指上没有一丝血迹,看上去非常白净整洁。 那真称得上是美丽的手指,骨节虽大,却让人从中感受到一种和谐、均
衡的力量,所以即使是在气绝倒地的此刻,他那充满生命力的双手也依然活 力如旧,就像正准备进行下一项出色的工作似的。
于是,那种疯狂的冲动再次充斥了岛尾的全身。他握正手中鲜血淋漓的 刀子,屈着膝,朝着脚边百合泽的左手刺了下去。一刀又一刀,他耳中听到 的是骨头碎裂的声音。岛尾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双正被他的刀戳得肉绽骨 裂的手。
“是的,我恨过这双手。就是这手指,能描绘出令人叹为观止的纤细的 线条,再涂上华丽的色彩,并
且最终赋予了百合泽毁灭我的权力。” 岛尾此刻一门心思想着这些。他又开始攻击右手。反复地切割使血水溅
到了
野百合的花蕾上。 突然,身后传来救护车的笛声。这声音是从岛 尾斜后方向传来的,也就是百合泽宅第门前的大街 那边。此时这声音正以惊人的速度接近这里。顿时,
岛尾感到浑身僵硬。不过,很快那声音便又远去了。“总不会这么快就 有救护车来营救百合泽的
吧。”岛尾这样一想,便稍微回过点儿神儿来。“要是再不跑的话??”
树林已被笼罩在浓浓的夜幕中。岛尾用手拭去额头上的汗水,将沾血的刀放 进血衣口袋。拖着踉跄的双腿,他脚步蹒跚地向放包裹的地方走去。
3 公路上驶过一辆救护车,那刺耳的鸣笛声给暮色中的城市增加了紧迫的
气氛。
今天发生的事故好像特别多。大矢勉抬眼看了看急救室里的时钟,6 点
40 分。大约两小时前将一位伤员送到这里的救护车,又被叫到了别的事故现 场。也许是叫了别的车,不过不管怎样,今天医院内外显得多少有些忙乱。
大矢看了看患者。
“稳定剂一克,头孢全素三克,注射液一小瓶。” “是。”
主任医师和护士正在做打针的准备工作。
头发已被全部剪掉的患者的头部和脸部的大部分裹着纱布,头部还接有 数根作脑电磁波测试用的绝缘电线。他的喉结下部也已被切开,插入了一条 胶皮管,与床边的人工呼吸机连接。伴随着人工呼吸机上红色指示灯的一亮 一灭,输氧管也有规律地一起一伏地为患者输送着氧气,勉强维持着患者的 生命。
当救护车把他运来的时候,他的右耳至后脑部都已被轧瘪了。“是被车 轧的。”一位救护队员说。受伤的人身着长袖运动上衣和灰色长裤,年约二 十五六岁,是一个高个子的男性。
大矢当机立断地采取了应急措施,送到医院后又用 CT 对其进行了头部检 查,因为治疗前首先必须了解患者头部的伤情,看是否仅仅是脑挫伤,以及 脑内部是否已出现了血肿。
由于没有确定血肿的存在,所以没有马上对患者进行手术,但是脑损伤
严重。大夫们考虑尽可能使用一切治疗手段,将患者的脑压降下来。虽然刚 才在救护车里就已对患者进行了输氧,但由于患者出现了呼吸不稳定的情 况,大夫们就实施了气管切开和人工呼吸器安装手术。
护士为患者注射了一针紧急救护剂。 副肾上腺荷尔蒙、抗生素、脑细胞活化剂,由注射针经打点滴的管子流
入患者的静脉。患者一动不动。从渗血的纱布的缝隙间隐约可以看到他的鼻 子与下颏部位的脸色已如墙壁般苍白。
大矢站在床边守望着左上方的监视仪器。心电图的显示完全是正常人的 图像,而脑电波则时而平稳时而波动。若是呈山型线平稳向下的话,那就说 明患者发生大脑死亡已是不容置疑的了,这只是个时间问题。
只有心电图的显示一直处于正常状态。听救护人员讲,患者在横穿马路 时,被一辆快速行驶的卡车撞到了头部,受伤的部位完全集中在头部,而手 脚只是有些轻微的擦伤。患者身高约 1.70 米以上,是个体格健壮的年轻人, 他的心脏似乎比一般人要强健得多。
患者的脑部处于突发性濒死状态,而心脏却依然强健地跳动着,这其实 是一种令人痛心的现象。因为即使用人工呼吸器将氧气源源不断地输到患者 体内,患者最终仍会死亡。
大矢在摸了摸他左手的脉搏后,将他的手轻轻地放在床单上。这时大矢
发现在他的拇指与食指间有一个五厘米见方的钩状疤痕。怎么会有这样的伤 痕呢?也许是在做运动时弄伤的吧——望着患者匀称强健如运动员般的体 格,大矢这样推测着。
大矢指示护士主任密切注意患者的伤情变化后,便走出了急救室。
楼道的长椅上坐着两位身穿警服的警官。他们一见到大矢立刻站了起 来。他们是所辖东部警察署交通科的巡警,是在急救车来了以后就马上赶到 医院的。
“病人怎么样了?”
年青的巡警问。 “经过初步诊断,病情非常严重。” “醒过来了吗?” “啊,这也许??不太可能。”
“是吗,那么??受伤的人的身份我们现在还搞不清楚。”
巡警的目光投向了长椅上。那里放着黑色的旧皮钱包、瑞士产皮表带的 手表、方格子手帕、一些碎纸片和一支圆珠笔。这些就是患者身上所带的所 有物品。它们全都是从患者衣兜里掏出来的,是两位巡警从护士那里拿到的 患者的物品。
可是这其中没有一件物品可以证明患者的身份,所以巡警只有在这里等 待患者苏醒,以确认其身份。
这完全是一种无奈的做法。巡警已经向大矢了解过了患者的年龄、身体 特征等,并做了记录。大矢还告诉巡警一些其它情况,比如患者细长的脸型、 左手上的伤痕等。除此以外,似乎也找不到任何可以提示患者的身份及职业 的身体特征了。
巡警点了点头。 “肇事者已被带到警署。据他讲,受害人是在没有交通信号的地方横穿
马路的,他以为那人已经快要走过去了,可是突然又停在了那儿,并踉踉跄
跄地向着急驶而来的卡车迎面撞了过去。如果司机的话是真实情况,那有可 能是自杀。总之,先就此进行下一步的安排吧。”
下一步只有依照受害人的指纹来分析其工作情况了,也就是要将其指纹 与全国的罪犯指纹记录进行对照,从而得出受害者的身份确认资料。大矢把 任务交待给巡警及护士后,便向院长室走去。
这时,他想起刚才中断了的电话。那是大学医院脑外科的吉开教授打来 的电话。当时刚说了一半儿,救护车就到了。
虽说运来的身份不明的患者与刚才的电话是没有任何关系的,不过依然 有些因素促使大矢想起了刚才中断了的电话。
大矢勉是这个拥有 300 万人口的城市的国立大学医学系的毕业生,毕业 后就在这所大学的附属医院的医疗部工作了十年左右。如今在国立大学的教 授群中被视为权威的吉开专太郎教授,在大矢刚进入医疗部工作时就已是讲 师,是脑神经外科免疫研究室的主任。大矢的大学毕业论文是在他的指导下 完成的。
后来大矢自己开办了外科医院。开业后,他有时会拜托吉开教授,将一 些麻烦的患者转入大学医院;而当大矢碰到自己不太拿手的手术时,也会托 吉开教授派遣这方面优秀的医疗部人员前来援助。虽然自从大矢作了开业医 生,就渐渐地对医学界的最新知识和情报有些生疏了,但在这方面,他没少 得到过吉开教授的关照。就连大矢结婚典礼上的征婚人也是由吉开教授担任 的。
现年 46 岁的大矢在担任着一家有口皆碑的外科医院院长的同时,在吉开
教授的影响下,一直热衷于临床研究。 他拉了拉白大褂的袖子,走向楼道的另一端。院长室的门是开着的。他
回到这里,其实并没有什么要紧事儿要办,只是想再给吉开教授挂个电话,
因为刚才的电话是由于自己这边儿有情况而挂断的。他走近办公桌,桌上摆 着两部电话。当他正要去拿其中一个的话筒时,电话铃声骤然响起,简直像 是早就预备好了似的。
大矢把话筒靠在耳边。
“什么?” 接电话的瞬间,他的表情一下子紧张起来。“地点??”
这部电话不是医院内线,而是院长办公室的直拨电话,平时大矢只将这
个电话号码通知给了与自己私人关系较好的亲朋好友。 打电话的是个女人,是向他求助的。从那惊慌失措、语无伦次的话语中
也听得出是请他火速赶到现场。大矢向她询问了现场位置,她说就在公路的 对面,距这儿大约有三百米左右。
大矢的脑海里又回响起了就在 10 分钟前急驶过街道的救护车的鸣笛 声。若是通报 119,救护车将非常迅速地到达现场。即便是在离医院这么近 的地方,救护车大概也会比医生更早到达现场。不过,若是管辖区内的消防 署的急救车都已派出去了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明白了,我马上就到。” 大矢果断地答道。
他叫上两名护士,一起飞奔出里院。院子里停放着他的一辆中型汽车。 虽然是 5 月底暮色渐迟的天气,此时的周遭也早已被夜幕笼罩着了。
失踪者
1 “关于身份不明的男尸的调查情况是这样的,前天去县警察总部的人回
来说此案被定为交通事故了。” 虽然防犯股长依然是用他那柔和的语调这样讲着,但这样一来,反而让
杉乃井泷子心中有了不祥的预感。 泷子似乎是为了驱走那种感觉,深吸了一口气,问道: “死者有多大岁数?” “记录上写的推测年龄可能是二十五六岁吧。要不要对照一下?” 股长又轻轻地点了点头。正在旁边写通缉令的巡警马上放下手中的圆珠
笔,站起身来,走到屏风外面,可能是去取调查记录了。 股长又从办公桌上拿起一张纸放在眼前看了起来,纸的上端印着“出走
人员查寻申请”
姓名:濑川聪 1953 年 4 月 21 日生(26 岁独身) 原籍:由 S 市向南乘车约一个小时路程的海边小城
(现在的住址为 S 市内的公寓)
离家出走日期:1979 年 5 月 27 日至 28 日 长相特征:身高 1.76 米长脸头发略呈褐色体格健壮 服装、所持物品:
最后一项空白着没有填写。 “我和濑川的叔母一同去他的公寓调查了一下,发现他的灰色西服不见
了,可能是穿走了吧??但也说不好。他平素没有系领带的习惯,经常是在
上衣里面穿一件运动衬衫。” 在股长视线的催促下,泷子用有些颤抖的话音继续刚才的回答。股长先
是问起濑川的长相特征,然后又问起他的衣着,好像是想起了那份身份不明
死者的调查记录。莫非是濑川的情况和调查记录的内容相一致吗? “他生前是从事什么工作的?”
股长接着问道。
“曾在一家建筑设计事务所任职。” 接着,泷子又讲出了事务所的名称和濑川原籍所在的海边小城的市名。 这是一个总共只有五人的小型建筑设计事务所。虽然规模小,但在人口
只有三十万左右的 S 市里,这样小巧玲珑的事务所也许还算得上是不多见 的。濑川是从由这里乘电车向北走约有 40 分钟路程的县政府所在地——M 市 的公立大学毕业以后,三年前来到这家公司就职的,而与在同一办公楼的二 层的会计师事务所工作的泷子是从一年前才开始交往的。
“照你所说自从 5 月 27 日起就没有再见到他??这么说,到今天为止已 经是第四天了吧。”
股长掰着指头数着。
“是的,他好像是在 27 日星期天离开公寓的??” 泷子和濑川本来约好星期天下午 2 点在茶馆碰面,再一同去电影院看电
影,并且是濑川喜欢看的音乐片。可是那天他始终没有出现。往公寓打电话 也没有人接。到了电影放映时间时,泷子想也许濑川会晚一点儿来,于是就 先一个人进了电影院。但是,直到电影结束,她也没有见到濑川的影子。泷 子就又往他的公寓挂电话,但总是没有人接,便径自回家去了。泷子现在想 一想,不由得感到不安。可是当时只认为可能是和他走岔了,而濑川晚上可 能会来自己家里的,也就没有多想。到了晚上,自己又和妹妹带回家的朋友 一起吃晚饭,忙得脱不开身??
“等到星期一去问他所在的设计事务所,说是没来上班,从那以后就再 没来过,所以我想他可能是从星期一就开始不见了。”
“濑川是一个人住在公寓里吗?” “是的。他的老家就靠近现在的居住地,不过据他讲,父母双亡,家业
由他的哥哥继承。有一位叔母也住在市里,不过好像也不怎么来往似的?? 就这么着,到了星期三,设计事务所的所长特地前来,向我询问濑川叔母的 地址。以前濑川和我讲过他叔母的住址,所以我也就记住了,于是就带着所 长去探访那位叔母,得知濑川没有去过那儿??”
在此之前,所长曾去过濑川的家乡,打听濑川的下落,可是没有得到任 何消息,于是就在星期三的黄昏时分,在公寓的房东、濑川的叔母、设计事 务所所长和泷子小姐均在场的情况下,用房东的另一把钥匙打开了濑川的房 门。他们发现室内空无一人,也看不出有什么异样的地方。
又等了一个晚上,到了今天也就是 5 月 31 日星期四,终于决定向所在区
域的管辖署递交了搜寻请求。这好像是所长和濑川家乡的哥哥一起商量后作 出的决定。按说像这种查寻请求,应该由在市内的叔母或是同胞兄弟向有关 方面提交。可是他们任何一方都找借口,把这件事硬推给了所长。泷子听濑 川讲过,他故乡的家人是务农的,同时也开商店。不过,濑川和他的家人没 有什么血缘关系。
设计事务所的所长也说今天早上要参加一个重要的开工仪式,便先向防
犯股长交待了一下大致情况,又拜托泷子向股长作进一步的详细说明后,便 起身告退了。
“这件事吗,如果是发生在未成年人或精神异常者身上,或是本人有强
烈的自杀倾向的情况下,那就必须得安排紧急措施了。可是目前??你想他 会因为什么离家出走呢?有没有什么线索?”
股长将查寻申请书放回原来的位置,凑近泷子问道。
“是呀??没准儿他有什么精神病吧,我要是早一点儿觉察出来就好 了。”
泷子说着说着就不由要落下泪来,但她紧抿着嘴唇强忍住了泪水。也许 以自己的身份,说出这样的话多少有些冒昧,自己既不是妻子又不是有正式 婚约的未婚妻。但是,毕竟自己曾是濑川最亲近的人,并且泷子知道,只有 自己才能使濑川毫无顾忌地袒露真心,尤其是在他失踪以后,她更加坚信这 一点。
“若是他有神经官能症,会不会是因为工作呢?” “是啊。他近来好像是说过一些诸如‘我不太适于做这个工作’之类的
泄气话。再比如不敢去工地啦,将所长要求做的工程计算交上去后,担心会 不会出错而夜不能眠啦??”
如果濑川平时是活泼开朗的性格,而突然变得消沉的话,恐怕周围的人
不会不感到惊讶。但他本来就是一个文静的思索型的青年人,具有非常敏锐 的感受性,而这与他健壮的体格就形成了鲜明对照。当他想倾诉心中的郁闷 的时候,总是蜷着身子,低垂着头,用低而柔和的嗓音说话。当不善言语的 他结束谈话时,总是稍带羞涩地郁郁一笑。也许泷子忽视了那些苦恼曾多么 深重地折磨着他的神经。
“濑川君常说自己原本是因为热爱画图而选择了建筑科的,可是毕业后 进了那么个小事务所,什么活儿都得干。做私人住宅的工地监理时,还得指 导那些粗鲁的建筑工人干活儿,经常是这头儿刚被用户埋怨,回到事务所又 挨所长骂,三面儿受挤对。濑川也经常抱怨说这根本不是性情文弱的人能做 的工作。”
泷子说到这儿就又按捺不住激动,想起了最近从濑川那里听到的一件工 作纠纷。一幢由濑川担任内部装修和设备安装的住宅用户提出了索赔,说是 衣橱打造的尺寸比一开始委托的尺寸小,搞得和服得折三次才能放得进去。 用户的夫人是日本舞艺人,所以和服是非常重要的财产,这似乎就是产生索 赔问题的由来。
出错儿的原因是由于濑川的计算失误,因而用户就认定是设计事务所的 责任而要求必须重做。双方扯来扯去,最后形势终于发展成为只有照单全收 才能了结此事的地步。
“从那以后,他就打不起精神去工地了,可能是觉得由于自己的失误而
使事务所蒙受了损失,就越来越丧失自信,认定自己无论如何也干不来了 吧。”
“于是就变得像个神经病似的离家出走了?”
“这??” “这么说来,还是有自杀的可能性吧。”
股长抬起困惑的脸,扭了扭脖子。泷子垂下眼,看到了通缉令上的“长
相特征”这几个字。 对了,还有一个更明显的特征呢??
在濑川的左手拇指和食指之间,有一处钩状的伤痕。赖川说过,那是有
一次在楼房建筑工地工人打架时他受到牵连,被一块玻璃碎片刺伤的。这事 儿发生在泷子和他认识之前。
想到濑川的这个具有决定性意义的特征,泷子的心中不禁又掠过一阵幽
暗的恐惧。 刚才那名年轻的巡警又回来了。
“为了慎重起见,我给县警总部的负责人打了电话,详细地询问了有关 情况。”
他将“身份不明尸体”的资料摞在了“出走人员查寻申请”的上面。
2 “怎么样?看出来了吗?看到这种样子的照片,可能感觉会完全不同。”
在桌面上摊开胶卷的中年警官似乎是为了让泷子抬起视线才这么说的。 而此时的泷子正拼命睁大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贴在那里的逼真的彩色
照片。
“这个人是在 5 月 28 日下午 4 点 15 分左右,在东区高木町路口附近的
大马路上被卡车撞死的。肇事者拨通了 119,伤员马上被救护车送至附近的 大矢外科医院,但终因头部受到重伤,于 29 日上午 8 点左右死亡。我方在事 故发生后即开始对被害人的身份进行了调查,29 日下午,县警总部向县内各 警署发布了身份不明尸体的查询公告。”
接到了查寻濑川聪下落申请的 S 市警署的防犯科,为了慎重起见,向县 警总部详细询问了情况,发现查询公告上有关死者的年龄、体格以及其它条 件均与濑川相符合,极有可能就是他。这样,S 市警署方面便通知泷子,让 她前往直接处理此次事故的 M 市东区警察署。由于死者的照片、指纹和所带 物品都被那边妥为保管着,因此到那里去可能更容易弄明白。不过,即便如 此,偶尔也会出现由于死者的容貌大变而难以确认的情况。鉴于此,若是再 准备些濑川近期的照片或是能够采集到的指纹,那事情就更好办了。
泷子先找到刚刚参加完开工仪式回到设计事务所的所长,诉说了事情的 原委,接着,又和濑川故乡的家人及叔母商量了一下。作为商谈的结果,决 定这次由濑川老家的哥哥出面赶赴 M 市,而泷子则被委托将濑川的照片和采 得的指纹带去。由于长兄已有很久没有见到濑川的缘故,所以当警察向他问 起濑川的长相时,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至于住在 S 市的叔母则强调自己有 高血压,怕是没有那份赴 M 市面对濑川遗体的勇气,所以从一开始就回绝了。 泷子随身带着在设计事务所里找到的濑川的照片和他曾经手过的设计图
纸,因为那上面应该还附着他的指纹。
泷子是在下午 3 点钟到达 M 市的东区警署的,而濑川的哥哥此时还没到。 交通科的警官马上从文件夹中取出确认资料,并给泷子看了照片,因为
考虑到通过照片辨认是最简捷的方式了。
在五张彩色照片中,有三张是同一男子的脸,分别是从正面和左右两面 拍摄的,眼睛是紧闭着的。可以看到头部的伤势,额头及右耳有一条长长的 伤口,令人惨不忍睹。西欧人式的高鼻梁、紧凑的鼻翼肌肉、下唇往后缩、 显得有些窄小的下颔,在那紧闭着的眼睑下面的那双澄澈明亮的眸子现在该 是变得浊而无光了吧。泷子即使不看这些细部也可以确认,毫无疑问,照片 上的男子正是濑川聪。
“一点儿没错??”
泷子终于用嘶哑的声音答道,并用手帕捂住了鼻子和嘴。 “是吗。”
警官好像顿时松了一口气。
“这些是衣服和所带的物品。” 他边说边指着另外两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件红蓝白纵格的运动衬衫、一
条灰色细纹的裤子、一个黑皮钱包,还有一块带有深褐色瑞士表带的国产手 表。这些东西泷子都曾见过。
“他没有穿上衣吗?” “哎,好像没有穿。如果穿了上衣的话,一般都会在口袋里放入笔记本
及月票等等,根据这些东西就可以查明其身份了。他出门时是穿着上衣的 吗?”
“在公寓里也没找见,我还以为是他穿在身上了呢。” “那也许是忘了,放哪儿了吧。” 泷子的眼前浮现出丢失了上衣的濑川踉跄地横穿马路的样子。 “他是怎样与卡车相撞的呢?”
“据肇事者说,这个人是在没有信号灯的地方横穿马路,说是突然窜了 出来。我们综合了目击者的证言,可以说当时的情形就是这样。不过,既然 已经弄清楚了被害人的身份,我想下一步还要进行资料送检。那可是个年过 三十的司机哟。”
“是撞在了头部?” “对,主要是头部受创,身体其它部位几乎都没有受伤。只是撞在了要
紧的头部可就??” 警官用手摸了摸后脑,像是有些疼似地皱起了眉头。
“不过换言之,由于是在全然没有意识的情况下死去的,本人也不会感 到什么痛苦的啊!”
泷子将在不觉中已流到脸颊的泪水擦干,竭尽全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可以看看遗体吗?” “这个吗,遗体不在警方这里。已经送到火葬场去了。”
“火葬场?” “一般情况下,身份不明的人死亡后,会先在医院里放一段时间,以便
搜寻死者的家属。对于没有人前来认领的遗体,就归市福利事务所管辖了。 福利事务所的人来医院领走遗体,暂放入市营火葬场的冷冻室里。遗体在那 里会停放较长的时间。”
因此,遗体的确认也将在火葬场的冷冻室里进行。
4 点钟过后,濑川的哥哥终于来了。他年约三十七八岁,生着一张四方 脸,和弟弟聪可真是一点儿也不像。看见了泷子,他就低声寒暄道:“给您 添麻烦了。”说话时那双言不由衷的发白的小眼睛令泷子感到有几分可疑。
濑川的哥哥再一次确认了照片上的人正是他的弟弟。
泷子告诉警官她带着从濑川的工作单位拿到的照片及设计图纸,可是警 官回答说指纹对照就不必做了吧。
警官陪着濑川的哥哥和泷子乘坐警车前往火葬场。
警车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穿过了车辆拥挤的市区街道。 过了一条河,车子又在河堤上走了很长一段路,才到达目的地。车子驶
进了宽阔的停车场。那里有三栋淡茶色的楼,在楼后绿色山野的背景中,突
兀的竖立着高高的烟囱。这时已接近黄昏时分。 汽车停在了楼前,警官先下了车,随后下车的是泷子和濑川的哥哥。他
们紧跟着警官向楼门口走去。
走进大厅,警官向身着灰色制服的工作人员说明了来意,工作人员便领 着众人离开了大厅。
进到地下室,里面的光线很灰暗,幽凉的空气中似乎飘散着死人的气味。 一名工作人员打开了一扇挂着“安魂室”小牌儿的铁门,一股阴湿的凉
气顿时涌了出来。 冷冻室里亮着灯,屋里所有的东西都被冷冻着,看上去就像裹着一层白
色的雾气。中间的大台子上面摆放着三口棺材,工作人员指了指右边的那个, 大伙儿立刻围拢了过去。
火葬场的工作人员打开了棺盖。 揭去盖在尸体上的白布,濑川的脸露了出来。这张脸已经被冻得发灰,
硬邦邦的,双目微闭,在鼻子嘴巴之间塞着棉花。额头到眉间用绷带包裹着, 颈部也缠着绷带。全身像正在睡觉似地微微缩成一团。尸身上盖着蓝色布单。
全身仅露出了头部的肌肤,下颚和鼻子周围已经浮现出点点尸斑。 “没错,是弟弟。” 濑川的哥哥阴郁地说,随即向弟弟的尸体鞠了两三个躬。这时,工作人
员又将尸体的脸用布盖好,关上了棺材盖。 一行人顺着刚才走过的梯道又回到了楼的前厅,泷子脚步踉跄地跟在后
面。
“那么,我们现在就去福利事务所办理遗体领取手续,死者的遗物也寄 存在那里。”
东部警署的警官对濑川的哥哥说。 三个人回到了车上,再次发动了马达。
泷子倚靠着车门,双手捂住嘴,泪水顺着指缝淌个不停。从刚才开棺认 尸的那一刻起,那隐藏在心底的对逝者的思念一下子迸发出来,她完全无法 抑制住自己目前悲痛不已的情绪。但濑川确实已经死了,绝对不可能复生的, 泷子明白自己必须面对这个现实。但在棺材盖子被揭开之前,她心底还存着 一线希望,希望死去的人不是濑川。当时她直想冲过去扑在濑川的尸体上大 哭一场,但毕竟她又不是他的妻子或骨肉同胞,在众人面前,她只能勉强控 制住自己的感情。
不知怎的,此时在泷子的眼前,突然又浮现出穿着运动背心的濑川聪的
身影,那结实的胸脯,魁梧的身材和那舒展的四肢。濑川从高中到大学,一 直喜欢打网球和游泳等体育项目,这就使得他的肩部和腕部的肌肉相当紧凑 发达,这与他那脆弱的神经形成了鲜明的反差。泷子多么想再一次被他那强 健的臂膀拥住,把脸靠在他厚实的胸膛上,可是,这样的愿望只能成为泡影 了,因为他的肉体已经成为冰冷的僵尸??一想到这些,泷子就不禁悲从中 来。
当车子开到福利事务所的门前时,泷子打开化妆盒稍微补了补妆。
这里的两名工作人员领着泷子一行人来到了商谈室。不一会儿,一名工 作人员前来叫濑川的哥哥,请他前去在遗体及遗物的领取书上签字。濑川的 哥哥和东部警署的警官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又过了一会儿,另一名工作人员拿着一个黑色包裹走进了商谈室。这是
一位年约五十岁的身材矮小的男子。 他把包裹放在了桌子上,在泷子的斜对面坐了下来。他用眼睛扫了扫这
间除了泷子以外再无他人的屋子。
“这段时间想必非常悲伤吧。” 他和蔼地问候着泷子,显然是把她看成了濑川的亲属。 “非常感谢您的关心。”泷子低下头说。 “哪里哪里,我只是帮着安排了一辆火葬场的车子,将遗体从医院运到
那边而已。还那么年轻,真是太不幸了。” “是呀??不过,他是在没有任何意识的情况下死去的,至少从这点上
来讲??” 泷子的眼前又浮现出濑川那健壮的体格。
“听说只是撞到了头部,身体其他部位都没有什么伤。” 工作人员说到这儿便顿了一下,又看了看泷子说: “不过虽然那么讲,毕竟是被卡车撞了,一下受了那么多的伤啊!??” 他好像是为了打破沉默的气氛似地指着桌上的包裹说:
“死者的遗物都在这里了。” 他将包裹打开,里面露出了濑川的运动衣及裤子。这些都是警察曾拍过
照的东西。内衣和鞋子都放在塑料袋中。 “另外,还有这个。”
工作人员从一个牛皮纸的大信封中取出钱包和手表,摆在泷子面前。最 后他往信封里面看了看,又用手进去掏了掏,掏出一个小东西来,就都放在 了桌子上。
那是一枚戒指,看上去像是用白金作成的银色的婚戒,已经相当陈旧, 没有什么光泽了。
“这个??” “不是亡人的吗?”
“是戴在他手指上的吗?”“这我也不清楚。这是夹在从大矢外科医院 领来的衣服和遗物中的呀。”
泷子觉得这枚戒指有些蹊跷。戒指是随身之物,她怎么也想不起来濑川 曾在何时戴过它,更何况就泷子对濑川的了解而言,那时的他还没有理由戴 这种戒指呢??
3 岛尾丈已走进了百合泽■平工作室对面的杂木林中。
百合泽是在大约十几年前搬到市区东部来的。
这一带生长着大片的树林,正好符合了百合泽以自然素材的写生为基准 的工作需要。于是百合泽将设在市中心的工作室也搬了过来,在这绿荫环绕 的土地上建立了新的工作室。
转眼间 10 年过去了,周围的土地被大面积地急速开发,还修建了一条通
往高速公路的宽阔道路。随着路面的拓宽和新兴住宅区的建设,这里的树林 正在逐年减少,而只有百合泽的工作室北面的那一小片杂木林还原样保存。 另一方面,由于大片树林遭到了滥砍滥伐,地面上繁衍的草本植物便长 得格外茂盛,而它们花样繁多的生长姿态令喜欢在林间散步的百合泽感到些
许的满足。
上着工作服、下着牛仔裤的岛尾低着头,挪动着沉重的步子,走在崎岖 的小径上。他必须时不时地停下脚步,抬眼看一下前面的路,躲开那些幽暗 的草丛和洼地。他目光恐慌、脚步踉跄地走在阴暗的树林中。
此时虽然已过了晚上 6 点,但还依稀可以看出岛尾那双弄得很脏的鞋子 和路上的杂草与小石块。毕竟从现在到夏至来临为止,目前是一年中白天最 长的季节。
(那次的时间是 6 点 45 分!) 那次岛尾一从那片白山竹上捡起了包裹,便开始猛跑着穿过林子。当终
于跑出林子来到外面的马路上时,他看了看手表,而那表上时针的形状离奇 而鲜明地印在了岛尾的视网膜上。
当时,他听到大马路上传来救护车的笛声而从百合泽身边离开时,许是 受到了一些惊吓吧,他竟然一点儿也没想到该收拾一下作案现场这回事儿, 只是裹紧沾满血污的雨衣奔逃。现在又到了外面的路上,他终于想到了这一 点,忙脱下雨衣,把它塞进了包裹里。在前面一百米处有些行人在那里走动,
这可是太危险了。不过,天色虽然不是一团漆黑,但那边即使有人往这边儿 看过来,也不会注意到有什么异样的地方。
现在,天色还比较亮,而且这次来的时间也比上回早,因此离太阳落山 还早着呢。
岛尾看了一眼手表。此时是 6 点 24 分,日期上标的是 6 月 4 日星期一。 毫无疑问,此时距上次来这儿已整整过了一个星期了。
走进这荒无一人的杂木树林,岛尾感到非常不舒服,不住地出冷汗。今 天再次来到这里,一想到会碰见百合泽那早已腐烂的尸首,他就几乎失去了 看看四周的勇气。毕竟这一周赶上梅雨天气,在这种潮湿多雨的气候中,那 具尸体可能早就腐烂得不成样子了,也许颜面也辨不清了。岛尾一想到那张 脸会变成什么样子,就不由得胃里酸水直冒。
不过,对自己来说,可以算得上是出乎意料的幸运了。 是的,除此以外还有别的方法可以形容一下事态的发展吗?5 月 28 日傍
晚,岛尾杀害了百合泽,用 10 公分左右长的利刃接连不断地捅了他几十刀。 百合泽鲜血淋漓地倒在了地上。岛尾曾用脚踢了踢他,但看不到一丝反应。 而后岛尾为了泄恨,又用刀子把他的双手砍烂了。
可是此事发生后,已经过了一个星期,岛尾既没有看到有关百合泽被刺 的报道,也没有听到有关此事的传闻,而且好像也没有惊动警方。
那天,岛尾是躲开正屋,直接进入百合泽的工作室的,所以谁也没有碰
见他。如果假设百合泽的妻子是外出旅行去了,而那三位百合泽的弟子又因 为什么事儿休了假的话,那也就是说当时家里只有百合泽一个人了。因为这 个原因,所以谁也没有注意到发生的事情。也就是说,那天知道自己来访的 只有百合泽一个人。岛尾在逃回家去的路上,一门心思地反复琢磨着这事儿。 可是,向来被人称作对丈夫富有牺牲精神的贤妻楷模的苑子夫人,把百
合泽一个人丢在家中,只身离家的事也太罕见了吧。
岛尾此时更加觉得,不,是强迫自己相信,那天的行动只是一场幻觉而 已。
走了一段很长的下坡路后便到了一段往上去的山坡的拐弯处,那棵作为
“出事现场”的标志的大枞树跃入岛尾的眼帘。 “不行就还是回去吧。”
岛尾心里犹豫起来。是啊,不管怎么说,自己今天可是冒着极大的危险
重返这里来“确认”现场的。 岛尾踌躇了好一阵子,终于抬起脚磨磨蹭蹭地向前走去。 眼前是一株山百合,绽放着白色的大花瓣。他突然想起,这就是那天的
那朵花。被刺倒在地的百合泽的手伸出去就像是要抓住它似的,而对着他伸 出去的僵直的手,岛尾回过身去用刀子砍啊剁啊的时候,鲜血便飞溅到了这 白色的花蕾上??
在绽开的花瓣上,岛尾很快就认出一些褐色的斑点,毫无疑问,这便是 当时的残迹。
岛尾的目光又移向地面,移向那片呈现褐色的土地,那正是??当时的 血迹完全渗透了进去,使这儿变成了一大片褐色的不易察觉的斑渍。可那正 是那日的血痕!
这么说来,那天的事便不是幻觉了。 然而,这里却没有百合泽的尸体。
岛尾在四周认真地找了半天,围绕着那棵枞树,拨开那繁茂的枝叶找了 又找。
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现。 岛尾开始还以为尸体在这儿已经一个礼拜了却还没有人发现呢,可是现
在,那种侥幸的想法被证明是不可能的了。什么夫人和弟子们都出去了而不 在这里,自己想得可真美。
假若当时尸体就在这儿横躺着,那么发觉丈夫出去散步后便一直没回来 的夫人一定是到这林子里来找过了。那么,在发现死尸后,若立即拨报了
110,这件事情就会在当日公布了。 那么,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了呢? 苑子没有发现尸体吗? 还是被野狗吃了呢?
岛尾马上想到了这些。来这里之前,他也稍微意识到了这几种可能性, 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那横陈在林间野地里的尸体竟会不翼而飞了。
过去这一带常常闹狗。他还记得那时的新闻节目里曾经报道过一些诸如 猛犬袭击放学回家途中的小学生之类的事。
或许可以这样假设:在岛尾逃离现场后,一群野狗嗅着血的气味而来, 把尸体叼到什么地方去了。
或者是这样:苑子夫人虽然来到林子里找,但由于天色漆黑,她没有注
意到血迹便返身回去了,然而百合泽仍是没有回来,她便向警方提出了搜索 申请,但是不同于一般的离家出走的人。警方考虑到百合泽是一位富有名望 的染织工艺家,所以采取了不公开式的搜寻行动。
若是这样的话,自己只要佯装不知就是了,即使警察方面来人向自己了
解情况,就装作与自己无关的样子骗过去算了,绝对不能显出与百合泽有什 么瓜葛的样子,岛尾这样想着。其实,在事发后的三四天里,岛尾曾想给百 合泽的工作室打个电话探探情况。可是,他好几次都是在拨键盘的时候害怕 了起来而拨不下去了。看来没有打通电话是对的,起码不会有什么把柄落在 警方的手中。
要是隐瞒得顺利的话,经过数日,百合泽的尸首便会被野狗吃光。到了
那时,即使尸骨被人们发现了,那上面也已经看不出刀刺过的痕迹了。 想到这里,岛尾那副苍白忧虑的面部神情也和缓了许多,脸上渐渐有了
血色。那压抑胸中好久的郁闷和重压感也减轻了不少,终于存一股清新的空
气涌入胸中。 他突然想去看一看百合泽的工作室。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怀疑,他准备先
在林子里观察外面的动静。 又往高处走了几步,他便看到了百合泽家院子入口处的那扇栅栏门。门
旁的大叶紫阳花已由淡紫色变成了粉红色。 岛尾屈身藏在紫阳花的花荫后面,继续窥视着院子里面。 在工作室门前的水泥地上,放着几台立着的支架(张布架),旁边摆放
着两只分别装着染料和糨糊的大桶。可是,这两只大桶是岛尾上次离开这里 时没有看见过的。这么说来,那件事发生之后,弟子们仍旧来这里,继续干 活儿吗?
日暮的庭院里空无一人,已该是弟子们离开的时间了。工作室里静悄悄 的,屋里也没有一丝灯光。
岛尾又向正屋望去。那是一座日式建筑,屋前有长廊,屋里亮着灯光。 窗户半开半合,到目前为止,还无法看到屋内是否有人在走动——
当岛尾的目光落在庭前的石阶上时,他突然打了一个寒战。在那块摆放 鞋子的石板上,他居然看见了百合泽的木屐。不仅如此,仔细一看,在木屐 的一旁还搁着一根拐杖??这正是那天百合泽在散步时拄着的那根红褐色的 樱木拐杖。岛尾再一回想,刚才在出事现场既没有看见这双木屐,也没有看 到这根拐杖。就算是野狗叼走了百合泽的尸首,可是绝不可能连着木屐和拐 杖一同衔走啊。
可是如今,它们就摆放在百合泽家的门前,就像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一样。此时,岛尾不由觉得百合泽似乎正准备从屋里走出来,然后会拄着那 根拐杖像往常一样去散步??也不知过了几秒钟,岛尾从嗓子眼儿里发出一 种异样的怪叫声,随即向着幽暗的树林深处狂奔而去。
大学医院
1 明媚的阳光透过南住院楼七层特别护理室那洁净的玻璃窗撒满了整个房
间。干爽的轻风拂动着摆放在阳台上的观赏植物的叶子。从枝叶间往下看, 远远地可以看到包围着神社那一带的森林。此时,正从那个方向传来阵阵布 谷鸟的清亮婉转的啼鸣。
M 市的国立 M 大学的医学部附属医院坐落在 M 市南部的一个幽静的住宅 区内,占地面积相当大。在医院附近,点缀着众多的公园和神社,因而虽处 在住宅区内,却依然可以切身地感受到四季的变化。
在一问类似于饭店套间那样的拥有两个房间的病房门前,响起绀野副经 理和他的秘书中西与多贺谷的妻子互致问候的声音。虽然只是些司空见惯的 客套话,可是在多贺谷听来,从副经理绀野说话时那独特的鼻音以及流畅的 语调里隐隐约约地感觉出他对目前这种情况感到很满意。
躺在病床上的多贺谷德七紧咬牙关,想以此来减轻那遍及周身各个部位 的疼痛,但是一听到副经理告辞后关上房门的声音,便又开始低声地呻吟起 来。
“过来,给我揉一下。”
女护理员马上快步走到他的床边,开始在他的腰部和大腿部进行按摩, 而多贺谷紧跟着又是“啊”的一声痛苦的尖叫。
伴随着这种叫声,一种绝望的恐惧感又一次涌上他的心头。他这病一开
始先是周身上下极度疲乏无力,且右肋下方的腹部隐隐作痛,紧接着,关节 痛也开始无情地折磨着他,而现在这种周身性疼痛正愈演愈烈,让他感到莫 非自己已是来日无多?他是多么想迎来一个感觉不到疼痛的黎明啊??
妻子房江回到病房后,关切地望着病人。
“有点儿累了吧?” “??”
“是不是觉得嗓子有点儿干,吃点儿甜瓜怎么样?”
多贺谷只是眨了眨眼睛,表示不要。 刚才来客人的时候去了隔壁病房的护士也凑过来说: “如果总是这样不想吃东西可不行的哟。”她是俯下身对多贺谷说的。
然而现在的多贺谷,不要说食欲了,就是平时最爱吃的东西放在他眼前也会
让他生厌。对于这一点,护士早就了如指掌了吧。多贺谷觉得周围的人,包 括他自己,都在违心地说着毫无意义的话。
“以后我去劝劝绀野先生,让他少来几次吧。我看你一直都在强打精神, 这样的话,更容易感到疲倦。”
护士给多贺谷输液时,房江不太高兴地叨唠着。最近这段时间里,本来 是连亲朋好友都懒得见,一再谢绝探病的,可是每当公司的副经理前来探望, 多贺谷便得在病床上直起身子来,同时中断输液。房江对于多贺谷的这一举 动颇感费解。
多贺谷听着房江的唠叨,反而目光一闪。 “德一郎今天来吗?” 德一郎是他的长子。
“哎,说是下午有个会议,会议结束后准备先到新楼那边看看,然后再 到这儿来的,也就是在 4 点来钟吧。”
“是吗。” 多贺谷抬起头看了看墙上的挂历。由于在挂历上将过去的时日都划上了
“×”的记号,所以一下就能知道今天的日期是 9 月 4 日星期二。那么从他 入院那天起,已过了两个半月了,新楼那边的建筑工程似乎已经进入了外部 装修阶段。
在病床上的多贺谷目所能及的位置上,摆放着包括新楼建成后的整个饭 店的模型。这是由三栋亮乳白色的 30 层楼房构成的建筑群,其放射状的建筑 格局体现着设计者微妙的视角,中心部位的圆筒型的屋顶上,悬挂着新东方 饭店的社旗。
现在只有其中的两栋楼开始了营业。主体楼建于 16 年前。当时作为当地 规模最大,且拥有崭新的设计和现代化设施的高级饭店它曾广为瞩目,也是 新闻媒介经常宣传的对象。而在当时,能否将饭店经营得蒸蒸日上,则全凭 着一人独揽大权的经理多贺谷的能耐了。
不过幸运的是,新东方饭店自落成以来,业绩呈稳步上升趋势。不仅如 此,在这 16 年间,多贺谷还在县内的观光地区建造了两处分店。
早在建新东方饭店的主楼的时候,一幅新楼的蓝图就已经在多贺谷的脑
海中描绘出来了。他想以此完成饭店的全部建设,实现自己的梦想。 筹措资金和收买土地的工作于前年夏天就已完成了,从那一年的 10 月开
始进入了建设新楼的运作阶段。然而,就在距全部完工只剩下半年的今年 6
月,多贺谷却一病不起。 照料他重新开始输液后,护士便出去了。就在这时,又听到了一阵有节
奏的敲门声。
房江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啊,是先生您??”多贺谷先是听见房江的话音,而后,房江已回到
自己的床前。
“吉开教授来探望您。” “噢,那真是太??”
穿着一身合体的西装的吉开专太郎步入了多贺谷的病房。
“承蒙您百忙之中还总是挂念着我的事儿??” 在多贺谷蜡黄的脸上浮现出了无力的微笑。房江拿过一把椅子,吉开便
坐在了多贺谷的床前。
“感觉怎么样啊?” “唉,熬一天算一天呗。”
听着多贺谷满怀痛楚的苦笑说出的话,吉开教授温和地微笑着。吉开是 国立大学医学部脑神经外科教授,比多贺谷小 6 岁,今年 58 岁了。多贺谷与 吉开是在一个当地政界要人的女儿的结婚宴会上相识的,至今交往已有十余 年了。6 月初,当多贺谷感到身体不适,并决定在大学医院接受体检的时候, 当即便给吉开挂电话一同商量了此事。体检后吉开便安排多贺谷住进了特别 护理室,从那以后,吉开教授至少每周一次亦或十天一次来这里看望多贺谷。 吉开的办公室就在对面的临床研究楼里。
“虽然今年夏天暑热逼人,可也是一场秋雨一场凉了,往后秋意渐浓, 我想您的痊愈也就是指日可待的事了。”
吉开微闭双目,他那平素锐利的目光此刻变得柔和起来,在他那优雅的 唇边浮现出了一丝微笑,这种从容不迫地对待病人的态度是富于医生职业特 点的。
“不知我还能不能出院!” “当然没问题,不过最好不要安排在太冷的时候,您觉得 11 月初怎么
样?” “真的可以那么快就出院吗?” “当然可以。”
吉开把手放在盖着被单的多贺谷的腹部,镇静地点了点头。 看着他那充满自信的神态,多贺谷不由得想将吉开的话照单全收、信而
不疑,但又转念一想,自己已是病入膏盲、生死未卜的人了,所以吉开教授 才会说出这种决断性的回答来宽慰病人的心吧。多贺谷被这两种可能性搅得 心乱如麻、忐忑不安。
莫非自己真是患了癌症? 不,也许那只是自己太多虑了吧??
如今,多贺谷的心情已经彻底被这些对疾病的恐惧和疑虑所笼罩。 不过,多贺谷也知道,不管自己怎样追问,吉开教授也是不会对他有什
么说什么的,毕竟吉开不是他的主治医师,另外他也不是那种在患者的一再
追问下,一犹豫便将真实情况一五一十地说出来的性格。到目前为止,虽说 多贺谷与吉开还仅仅停留在表面上的礼尚往来阶段,不过,吉开已给多贺谷 留下了德才兼备的近乎无懈可击的美好印象。当然,多贺谷也听到了有关吉 开的一些传闻,比如说他颇有些政治手腕儿,即将退休的他还将参与下学期 的系主任的评选等等。但多贺谷认为这才更加证明了吉开教授在临床研究方 面是一位大家公认的具有相当独创精神的果敢的学者。
多贺谷对吉开的态度是若即若离、敬畏兼而有之的。
吉开教授走进病房后,护理员便停止了对多贺谷腰部的按摩,走进了隔 壁房间,而房江也好像去厨房那边给客人泡茶去了。目送着妻子的背影离开 房间,多贺谷又把目光投在吉开教授的脸上。他忽然间产生出一种脆弱的冲 动,希望至少此时有人能听一听他的心里话。
“先生??承蒙您素来鼓励我与病魔搏斗,但是,我还是对自己的病有
所怀疑。当然如果真像医生们所说的,我只是得了慢性肝炎,那倒是我杞人 忧天了。近来,我常想,是追问妻子呢,还是拜托平石先生把真实情况告诉 我呢?就这么想来想去的,可实际上我又没有了解真相的勇气和承受力,真 是惭愧!”
吉开的脸上浮现出略感惊讶的神情,他又把头微微靠近多贺谷,关切地 望着他。
“不过,先生您可知道,我是多么希望哪怕再多活一年,不,如果一年 不可能的话,那么 10 个月也可以呀。我就这样向神祈祷着。您看,顶多再过
10 个月,我的饭店新楼就要落成了,我哪怕只看上一眼也就可以心满意足地 去了??可是,那也许只是一种欲望,欲壑难填啊??不过,我倒并不仅仅 是出于满足自己的欲望,也并非是出于对周遭的一切难以割舍。”
“??” “如您所知,我的手下绀野君在这个公司里任副经理,我儿子德一郎任
专务董事。绀野君不愧是个年富力强的人,也许也正因为如此,他也算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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