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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蕾奴(Marlene)最后一次见到太阳系是在她刚满周岁不久的时候。当 然,她不会记得。
她读过有关它的种种,但这些阅读都无法让她觉得太阳系是她的一部 分,自然她也不是太阳系的一分子。
在她十五年的生命中,她只记得罗特(Rotor)。她一直认为它是一个很 大的世界。毕竟,它的外径有八公里。当她十岁时,至少每个月一次她偶尔 会四处行走并到低重力区的路径上,好让自己可以飘浮滑行。每次总是十分 有趣。飘浮或是行走,罗特都是带着它的建物,它的公园,它的农场,以及
大部分的人跟着它一起旋转。
这都会花上她一整天的时间,不过她的母亲并不在意。她说罗特十分 安全。「不像地球,」她一向都这么说着,但她未曾说明为何地球不安全。「就 是这样,」她如此回答。
玛蕾奴最不喜欢的就是人。最新的一次户口调查中提到,在罗特上已 经达到了六万人。
太多了。实在是过多了。每个人都带着一张不真实的脸孔。玛蕾奴讨 厌那些假面具并知道他们的内在与外表完全不同。她也说不上来她为何知 道。当她还小的时候她曾尝试提出某些观察,但她的母亲则是十分生气,并 且告诉她不准说出那样的话。
随着年龄增长,她可以更清楚地看透人们的假面具,不过这些都不致
于对她造成困扰。 她已经视为理所当然,并将她大部分的时间放在她自己的心思上。 最近,她的心思经常放在艾利斯罗(Erythro),她的大部分生命中所环
绕的那颗行星。 她不知道这些想法如何进到她的心中,但她会在不固定的时间飘浮到
了望甲板上并渴望地盯着那颗行星,希望能到那儿去,就在艾利斯罗上。 她的母亲会很不耐烦地问她,为何你会想要到一个空无贫瘠的行星上,
但她从来没有获得一个答案。她也不知道。「我就是想去,」她会这么回答。
她现在看着它,独自一人在了望甲板上。罗特人很少来到这里。他们 看得够多了,玛蕾奴猜想,而且不知为何他们对艾利斯罗不像她一般感兴趣。 它就在那儿;一部分在光亮,一部分在黑暗中。她隐隐约约还有段记 忆,在很久以前罗特刚来此之时,她见到艾利斯罗缓缓地滑入视野中,一天
天慢慢地变大。 那真的是记忆吗?毕竟,那个时候她才只有四岁,所以应该是吧。 但现在那段记忆 无论是真是假 被其它的想法给覆盖,有关于她逐
渐地了解一个行星到底有多大。艾利斯罗的外径有一万二千公里,并不是八 公里。她无法领会这尺度。没有办法从萤幕上看到这种大小,而她也很难想 像站在上面看着上百,甚至上千公里,宽广的空间会是怎样的感觉。但是她 知道她想去。非常地想去。
奥瑞诺(Aurinel)对艾利斯罗没有兴趣,令人非常失望。他说他有其它
的事要关心,比如说准备上大学之类的事。他已经十七岁半。玛蕾奴才刚满
十五岁。这也没什么太大的差别,她叛逆地想着,因为女孩子总是比较早熟。 至少他们应该如此。她轻视自己并认为,随着她通常的沮丧与失望,
她看起来仍像是个小孩子,矮矮胖胖的。
她再次地看着艾利斯罗,巨大壮丽并反射着暗红光芒。它的大小足以 成为一颗行星,然而她知道,它实际上是一颗卫星。它环绕着美加斯(Megas), 而(那更巨大的)美加斯是个真正的行星。这两者,美加斯与艾利斯罗,加 上罗特,都绕着涅米西斯公转。
「玛蕾奴!」
玛蕾奴听到身后有人叫着她并且知道那是奥瑞诺。她最近变得愈来愈 难和他交谈,而这原因却令她十分困窘。她喜欢他叫她名字的方式。他发音 相当准确。三个音节 玛 蕾 奴在第一音后有些微的卷舌。光是听到就感 到温暖。
她回过身来喃喃说道。「嗨,奥瑞诺,」她试着脸上不显出红晕。
他对她笑着。「你又在看着艾利斯罗了,是吗?」 她没有回答。当然那是她一直在做的事。每个人都知道她对艾利斯罗
的感觉。「你怎么会来这儿?」(告诉我你在找我,她心里想着。) 奥瑞诺说道,「你母亲要我来的。」
(喔,这样子呀。)「为什么?」
「她说你心情不好,而每当你自己觉得难过时,你都会上来这里,我 来找你是因为她说这里会让你更加孤僻。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你心情不好?」
「我没有。就算我有的话,也会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不要这样。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应该能够表达你自 己。」
玛蕾奴扬起眉毛。「我的表达力很强,谢谢你的关心。我是因为想要去 旅行。」
奥瑞诺大笑。「你已经旅行过了,玛蕾奴。你已经游历过两光年多的距
离。太阳系中甚至没有人曾走到一光年。除了我们以外。因此你更没有理由 抱怨了。你是银河旅行者,玛蕾奴.茵席格那.费雪。」
玛蕾奴压制住想笑出的冲动。茵席格那是她母亲方面的姓氏,而每当 奥瑞诺说出三个全名时,他会行个礼并摆个表情,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做了。 她猜想可能是他现在和一些成年人在一起,不得不学习一些仪态了。
她说道,「我一点都记不得那趟旅程。你知道我跟本不可能记得,而没 有这段回忆就意谓着跟本没有什么关联。我们就在这儿,距太阳系两光年,
而且不再回去了。」
「你怎么知道?」
「少来了,奥瑞诺。你曾听过任何人说要回去的吗?」
「就算我没听过,又有谁理它?地球是个拥挤的世界,而且整个太阳 系也已经变得过度拥挤与资源用尽。我们离开反而更好主宰自己的生存。」
「不,我们没有。我们调查艾利斯罗,但我们并没有下去变成它的主 宰。」
「我们当然有。我们在艾利斯罗上建设了先进的圆顶观测站(Dome)。 你知道的。」
「并不是为我们所设的。只是为了一些科学家。我说的是我们。他们
不让我们下去。」
「总会有那么一天。」奥瑞诺快乐地说道。
「当然,到我变成老太婆的时候。或是死后。」
「事情并没有那么糟。无论如何,离开这个地方进到这个世界之中, 好让你妈妈高兴些。我不能留在这儿。我有事情要做。朵洛蕾德(Dolorette)」
玛蕾奴讨厌朵洛蕾德,她身材高挑 而且很笨。 但那又有什么用?奥瑞诺一天到晚黏在她身边,玛蕾奴知道,只需要
看看他,就知道他对朵洛蕾德的感觉。而现在他是被派来找她,对他来讲是 浪费他的时间。她可以辨认出他的感觉,并且她可以辨认出他是多么急切地
想要回去找那 找那个朵洛蕾德。(她为何总是能够辨认出来?有时候知道 以后反而更令人憎恶。)
突然地,玛蕾奴想要伤害他,想要用些字眼来让他痛苦。她说道,「我 们不会再回太阳系了。我知道为什么。」
「喔,为什么?」见到玛蕾奴不发一语,他再问道,「秘密吗?」
玛蕾奴有些迟疑。她并不想要说出口。她喃喃地地说道,「我不想说。 我不应该知道。」但她已经说了。在这一刻她想要每个人都觉得不好过。
「但你会告诉我的。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是吗?」玛蕾奴问道。「好吧,我告诉你。我们不回去是因为地球将 要毁灭。」
奥瑞诺并不如她预期般的反应。他突然大声暴笑。花了一些工夫他才 让自己回复过来,而她则是轻蔑地盯着他看。
「玛蕾奴,」他说道,「你从哪里听来的?你看了太多恐怖小说。」
「我没有!」
「要不然你怎么会这么说?」
「因为我知道。我可以辨认出来。从人们所说的,不过他们并没有说 出来,以及从他们所做的,当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时。还有从电脑所回 答我的一些问题中得到。」
「比如像什么样的事情?」
「我不会告诉你。」
「那是不可能的吧?有没有可能是」 他将两根手指头靠近,「你自 己的幻想?」
「不是,不可能。地球不会立刻被毁灭,或许要经过几千年 但它还
是会被毁灭。」她谨慎地点着头,面露严肃的表情。「而且没有人能够阻止。」 玛蕾奴掉头离去,对于奥瑞诺的质疑十分恼怒。不,不是质疑她。尤 其更甚的,他认为她不正常。而就是如此。她已经说了太多而却没有获得什
么。每件事都错了。 奥瑞诺看着她的背影。在他英俊男孩脸庞上的笑容已经消失,而在他
的眉宇之间泛起某种不安的皱摺。 前往涅米西斯的旅途,以及到达后的长期停留时间,已使得尤吉妮亚.茵
席格那(Eugenia Insigna)变成了一位中年妇人。在这几年来她经常提醒自 己∶这是为了她;也是为了我们孩子的未来。
这种想法总是令她承担不起。 为什么?自从罗特离开太阳系的那一刻开始,她就该知道这是不可避
免的结果。每个在罗特上的人全是自愿者,早就知道其结果。那些没有下定
决心接受永远分离的人都已在他们出发前离开了罗特,而在这些人当中包括
了
尤吉妮亚并未再继续想下去。她常常会忆起这些往事,但总是尽力不
再想下去。 现在他们就在罗特上,然而罗特能称作「家」吗?对玛蕾奴而言这儿
是家;她从不知道其它的世界。但对她而言,对尤吉妮亚而言呢?家所指的 是地球、月球、太阳、火星以及其它伴随着人类历史发展的所有世界。这些 世界从有了生命之前就一直存在着。而罗特并非那所谓「家」的想法,至今
依然缠绕着她。
然而,她曾在生命中的前廿八年时间待在太阳系之内,并在廿一至廿 三岁间于地球上完成了她的学业。
为何周期性地会令她想起地球,并且长久无法释怀。她从未喜欢过地 球。她不喜欢它的拥挤,它的不良规划,它的政府与组织的混乱状态。她不
喜欢它的狂暴天气,它的地面凌散,和它浪费的海洋。当年她十二万分地感
激能够回到罗特来,带着她的英俊丈夫并向他推荐这亲爱的旋转世界 希望 他也能与她一般地舒服地在此生活。然而他却仅仅感到厌烦。
他只在意到这儿的狭小。「你在六个月之内就可以将所有地方走过一 趟。」
她并未将她的热情放在他身上太长的时间。这样也好
事情总会自行发展的。尤吉妮亚已经永远地迷失在两个世界之中了。 但是对孩子们。尤吉妮亚在罗特上出生,没有地球也可以活下去。玛蕾奴则 是在罗特上出生几乎在没有太阳系的情况下也可以活下去,除了她有自己是 从那儿而来的模糊印象外。她的孩子可能不知道,并且也不会在意。对他们
而言,地球与太阳系只是神话中的一部分,而艾利斯罗才是即将迅速开发的
世界。
她希望如此。玛蕾奴已经对艾利斯罗有着奇异的好感,虽然只是最近 几个月来的事,而且这种情感也可能同样迅速地消逝。
总之,如此抱怨就过于忘恩了。没有人想像到会有可居住的世界环绕 在涅米西斯。要有可居住环境的条件相当严苛。估算这些可能机率并将太阳
系的情况推到涅米西斯来,你必须拒承认认它可能发生。 她回过身来检视每日报告,她的电脑以无限的耐性等待者。 在她开始工作之前,在她外衣肩上的小型按钮通讯器传来了接待员的
话,「奥瑞诺.潘帕仕要求见你。他并没有预约。」 茵席格那做了个鬼脸,想起她派他去找玛蕾奴。她说,「让他进来。」
她很快地照了镜子。她的外表看来很适宜。在她看来,她似乎比四十 二岁还年轻些。希望别人看来也是一样的感觉。
因为一个十七岁的男孩要进来而特别在意外表好像有些愚蠢,不过尤 吉妮亚.茵席格那曾见过可怜的玛蕾奴是如此地看待这个男孩,并知道她的
眼光代表什么。茵席格那认为,注重自身外表的奥瑞诺,会曾经在意那已自
我遗弃的矮胖玛蕾奴。然而,假如玛蕾奴必须面对这项失败,就让他感觉他 的母亲对此有所贡献吧。
她将会责怪我的,茵席格那叹息想着,见着这个带着青涩微笑的男孩 走了进来。
「那么,奥瑞诺,」她说道。「你找到玛蕾奴了吗?」
「是的,女士。就在你说的地方,而且我告诉过她你不要她去那地方。」
「她觉得如何?」
「如果你想要知道的话,茵席格那博士,我无法分辨那到底是沮丧还 是什么的,不过在她心中有个可笑的想法。我不知道告诉你这件事,她会不 会不高兴。」
「我也不希望派个间谍在她身旁,但是她常常会有些奇怪的想法令我 担心。请你告诉我她说了什么?」
奥瑞诺摇摇头。「好吧,但是不要告诉她是我说的。真是个疯狂的想法。 她说地球将要毁灭了。」
他期待茵席格那会笑出来。 她并没有。反倒是她激动地问道。「什么?她根据什么这么说?」
「我不知道,茵席格那博士。她是个很开朗的孩子,你知道的,她偶 尔会有这种可笑的想法。她可能只是想要唬唬我罢了。」
茵席格那插口说道。「她应该就是在吓唬你。她有奇怪的幽默感。所以,
听好,我不希望你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我不要这种无聊的谣言开始流传。 你了解吗?」
「当然,女士。」
「我是认真的。一个字都不许说出去。」 奥瑞诺点点头。
「谢谢你告诉我,奥瑞诺。这件事非常重要。我会和玛蕾奴谈谈到底 是什么困扰着她,并且我不会让她知道你有告诉过我。」
「谢谢你,」奥瑞诺说道。「只是有一件事。」
「什么事?」
「地球真的要毁灭了吗?」 茵席格那紧盯着他,然后挤出一丝笑容。「当然不会!你可以走了。」 茵席格那瞧着他离去的背影,并希望她能做出更强烈的否认。 詹耐斯·皮特(Janus Pitt)有着令人印象深刻的外表,这也同时地对
他获得罗特委员长的职权有所帮助。在殖民地形成的早期,有项要求人们身 高不要超过平均的推行活动。当时认为这样一来会使得每人需要的空间与资
源变小。最后,这项疑虑渐渐变得不需要并被丢弃,不过这个偏移依然留在 早期殖民者的基因中,使得罗特公民的平均身高较后期殖民者为矮。
皮特长得很高,有着铁灰色的头发,一张长脸,以及深蓝色的双眼,
他的身材依然保持得不错,尽管他已有五十六岁。 皮特抬起头来对走进来的尤吉妮亚.茵席格那笑着,不过却带着贯常
的不安之感。尤吉妮亚总是会带来些不安,甚至于厌烦。她总有着大理由让 人难以处理。
「谢谢你接见我,詹耐斯,」她说道,「在这么短的通告。」 皮特停住电脑,身向后倾躺入他的座椅中,悠闲地制造出轻松的气氛。
「别这样,」他说道,「我们之间不需要拘泥于形式。从很久以前就是
如此了。」
「而且曾共享了很多,」茵席格那说道。
「是的,」皮特说道。「你的女儿还好吗?」
「实际上,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我们已经做好声音隔离了吗?」 皮特眉毛弯起。「为什么要隔离?是什么事情,而且要隔离谁的窃
听?」
这个问题提醒了皮特有关于罗特目前的奇妙处境。依所有实际上的情 况,它独自处在宇宙中。太阳系在两光年以外,而数百光年内没有其它供智 慧生命居住的世界。
罗特人可以适应孤独与不确定感,但他们也同时自由地离开干扰的任 何恐惧。或者说,大部分的恐惧,皮特心想。
茵席格那说道,「你知道应该隔离什么。你总是一向要求隐密的。」 皮特启动声音隔离并说道,「我们还要再沟通一遍吗?拜托,尤吉妮
亚,一切都弄妥了。当我们十四年前离开时一切就安排好了。我知道你一直
担心着它并且??」
「担心着它?为何不呢?那是我的恒星,」她的手指向着外指着涅米西 斯的方向。「那是我的责任。」
皮特紧闭双唇。我们一定要再来重覆一次吗?他心想道。 他大声说道,「我们已经隔离了。现在,到底是什么困扰着你。」
「玛蕾奴。我的女儿。不知怎样她知道了。」
「知道什么?」
「有关于涅米西斯和太阳系。」
「她怎么可能知道?除非你告诉过她?」 茵席格那无力地张开双臂。「我当然没有告诉她,但是我并不需要。我
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然而不知为何玛蕾奴似乎可以听到并看见每件事。从她 所见闻的一些细微小事当中,她就可以理解出来。她一直都有这方面的能力, 但到这几年事情变得更糟糕。」
「那么,她用猜的,并且有时她运气好猜中了。去告诉她她错了,并 且确定她不要再谈这件事。」
「但她已经告诉了一个年轻人,他刚才来告诉我这件事。这也是我为 什么会知道。奥瑞诺.潘帕仕。他是我们家的朋友。」
「啊,是的。我有注意到他,在某些方面。简单地告诉他不要听信一
个小女孩所编的幻想故事。」
「她不是个小女孩。她已经十五岁了。」
「对他而言,她只是个小女孩,我向你保证。我刚说我注意到这个年 轻人。我感觉到他正困难地进入他的成年期,并且我记得当我还在他的年纪 时,这个十五岁的女孩并不值得太过在意,尤其是??」
茵席格那不悦地说道。「我了解。尤其是那种矮胖平庸的女孩。这跟她 的智慧有关吗?」
「对你和对我?当然有关。对奥瑞诺,当然无关。如果需要的话,我 会和那个男孩谈谈。你和玛蕾奴谈一谈。告诉她那个想法是荒谬可笑的,而 且那不是真的,她也绝不能散布这种谣言。」
「但要是真的呢?」
「那并不是重点。听着,尤吉妮亚,你和我隐藏住这项机率有好几年 了,若我们继续隐藏会是个较好的做法。如果消息散布出去,事情将会被夸 大,而大众情绪会被提升不必要的情绪。最后只会使我们离开大阳系至今的 工作受到不必要的困扰,而且或许将会烦扰我们未来好几个世代。」
她震惊地,不能置信地看着他。
「难道你真的对太阳系,对地球,对人类起源地没有任何感情吗?」
「有的,尤吉妮亚,我有着各类的伤感。但那是本能的反应而我不能
让它动摇我的心志。我们离开太阳系是因为我们认为现在是人类向外扩展的 时候了。其他人,我想也会跟进;或许他们已正在准备中。我们要让人类扩 展到整个银河系,我们不应该拘泥于单一一个行星上。我们的工作就在这 里。」
他们互相对望了一阵子,然后尤吉妮亚有些无力地说道,「你又再次让 我无话可说。这么多年来你一向如此。」
「是的,不过明年我必须再说一次,还有后年。你不会就此接受的, 尤吉妮亚,你令我很厌烦了。第一次应该就已足够。」他转过身去,回到电
脑前处理他的事情。
2
第一次他用话压倒过她是在十六年前的 2220 年,银河另一扇门向他们 开启的振奋年份。
当时詹耐斯·皮特的头发还是深棕色,而他也还不是罗特的委员长,
尽管每个人都认定他是继任人选。他当时身任探索与交流部门的首长,而远 星探测号(Far Probe)是他的职责,更进一步的,也是他推动的成果。
那是首次将物质使用超空间辅助推进器的尝试。
据相关人士所知,只有罗特开发了超空间辅助推进的技术,而且皮特 强烈地要求对外保密。
他在议会上发言。「太阳系已经太过拥挤。有愈来愈多的太空殖民地找 不到足够的空间。甚至连到小行星带建设开发也只是杯水车薪。很快地那儿 将变得过度密集。更进一步地,每个殖民地有它自己的生态平衡,而我们也 正朝这趋势发展。由于外人身上的寄生虫或病毒所造成的感染紧张情绪,已
使得交流变得更加困难。
「唯一的解决办法,各位议员同志,就是离开太阳系 没有宣告,没 有警讯。让我们向外寻找一个新家,在那儿我们可以建造一个新世界,只有 我们的人群,我们的社会,以及我们的生活方式。这只有靠着超空间辅助推 进来完成。其它的殖民地最后将学得这项技术,并且也会离开。太阳系最后
将成为蒲公英的种子,它的各个组成成分将散布至外太空。
「但是如果我们先走,或许,我们会在其他人之前找到新的世界。我 们可以坚固地建设自己,所以要是后来其他的追随者,或许有此可能,要来 分享我们的新世界,我们就可以强力地将他们送至别的地方。整个银河系是 广大的,而他们还有其它的地方可去。」
当然,会场上激起许多强烈的反对声音。有些人争论到恐惧恐惧离开
所熟悉的地方。有些人争论到心境出生行星的心情。有些人争论到过分理想, 将人们终将离开的想法投射到其他人身上。
皮特几乎也没料到他会获胜。他能在这场争议中得胜是由于尤吉妮 亚.茵席格那的帮助。是种多么不可思议的幸运眷顾了他。
她当时相当年轻,只有廿六岁,已婚但未生产。她情绪高昂,脸色红
润,并身处一堆电脑报表之中。
皮特皱起眉头回忆起她的唐突。他是个部长而她,怎么说呢,她只是 个没没无名的研究人员,然而在这之后,她是最后一次当没没无名的人士了。 在当时,他当然无法理解,并且对于她的强行进入十分不满。他对这 个明显兴奋过头的女子感到棘手。无论她手上握有什么,她将使他带入永无
止境的复杂之中,并且将迅速地耗尽他的精神。 她应该先向他的助理做个简单述叙的。他决定如此说道。「我看到你手
上有资料了,茵席格那博士,而且你希望引起我的注意。若是依照程序而来 的话,我会很乐意地看你的报告。为何你不现在就将那交给我的助理呢?」
他手指着门口,强烈地希望她朝那个方向走过去。(在后来的几年中,有时 候他曾想过要是她真的这么做了,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想到这种可能性令他 的血液中感到股寒意。)
但她回答,「不,不,部长先生。我必须来见你。」她的语气略带颤抖, 彷佛她无法隐藏住她内心的兴奋。「这是没有人所做过的伟大发现,自从??
自从??」最后她放弃了。
「这是最伟大的发现。」 皮特怀疑地看着她手上的报表。他们看来是一堆扭曲的线条,而他自
己却未感到任何兴奋之处。这些专家们总是以为,自己在一个小小的领域上 做了点小小的进步,就可以震撼整个体系架构。
他认命般地叹口气说道,「那么,博士,你能不能简单的说明一下?」
「我们已经做好声音隔离了吗?」
「为什么需要隔离?」
「我不想任何人知道这件事,直到我确定确定我再次检查后,直到没 有任何的怀疑发生。但是,真的,我一点都不怀疑。我很无理,是吗?」
「不,你真的很没有道理,」皮特冷冷地说道,将手接触身边的按钮。
「我们已经隔离了。现在,告诉我吧。」
「全部都在这儿。我向您解释这些东西。」
「不。先告诉我。用平常字眼。简短的话。」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部长先生,我一直都在研究邻近的星球。」她
张大眼睛并且呼吸急促。 皮特说道,「最近的恒星是半人马α星,而这早在四个世纪前就知道
了。」
「那是我们所知道最近的星球,但那并不是我们能够知道的最近星球。 我找到了一颗更接近的恒星。太阳有一颗遥远的伴星。你相信吗?」
皮特仔细地思考了一会儿。这看来十分典型。要是他们过于年轻,过 于热情,过于经验不足,他们每次都会发生这种事。」
他说道,「你确定吗?」
「我确定。真的。让我向你展示这些数据。这是在天文学史上所发生 的一件最令人振奋的事 」
「假如这是真的。还有不要让我看那些数据。我稍后再看。告诉我。 如果真的有比半人马座更接近的恒星存在,为什么在这之前一直没有人发 现?为什么会留待你,茵席格那博士,完成这项发现?」他知道自己听来颇 为讽刺,不过她似乎没有在意。她实在太过于兴奋了。
「当然有原因。它在星云之后,一股黑暗星云,一团星尘所组成的气
体正好介在那颗伴星与我们之间。要是没有那些星尘的吸收的话,它看起来
会是一颗八等星,而且必然早会被人所注意。星际物质将它的光吸收并成为 十九等星,并淹没在上百万颗黯淡的星星之中。自然没有理由会注意到它的 存在。没有人看到它。它在地球的南天星空中,因此在前殖民地时期的大部 分天文望远镜甚至无法标出那个方向。」
「要是这样,你是如何注意到的?」
「因为远星探测号。你看,这颗邻星和太阳一直在变更它们的相对位 置。我假设它和太阳正以数百万年的周期,绕着彼此的重心缓慢公转。几个 世纪前,伴星的位置正好到达星云的一边,而地球可以见到它原来的光度, 但是我们还是需要一座望远镜,而望远镜的历史只有六百年而已,在伴星还
能见到之前。从现在几个世纪之后,它会再度运行到星云的另一边并可以被 观测到。但是我们没有必要等待几个世纪。远星探测号已经帮我们做了。」
皮特感到自己被点燃,一个遥远的热情核心在他心中升起。他说道,「你 是指远星探测号从邻星所在的那个星域拍到照片,并且远星探测号已经远离
到足以排开星云遮蔽影响,而观测到邻星的完全光度了吗?」
「完全正确。我们在不应该有八等星的地方发现了一颗八等星的存在, 而光谱分析它是颗红矮星。你无法从遥远的地方看到红矮星,所以它一定距 我们相当地近。」
「没错,不过怎么认定它比半人马α星还近?」
「自然地,我在罗特所见的天空研究了相同的星域,而那颗八等星并 不在那儿。然而,在十分接近的地方有颗十九等星并未出现在远星探测号传 回来的照片上。我假设那颗十九等星就是那颗被隐蔽住的八等星,而且它们 并不在完全相同的位置上必定是平行移动的视差结果。」
「是的,我了解这点。一个较靠近的物体从不同的观测点,相对于遥
远的背景看来是在不同的位置。」
「就是这样,要是这颗恒星距我们相当遥远的话,依远星探测号离开 不到一光年的位置看来,也无法造成有效的位置偏移效应,因此它应该是颗 邻近的恒星。以这颗邻星而言,它产生了巨大的偏移;我是指,相对上的。 我检查了远星探测号航程中的不同位置所拍摄的照片。有三张是在它在正常
空间时所拍的,当远星号从那个角度愈远离星云边缘时,邻星看来就愈亮。 从视差原理来估算,邻星只有二点多光年远。这是到半人马α星距离的一 半。」
皮特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而在这段长时间的沈默中,她变得不耐与不 安。
「皮特部长,」她说道,「你现在想要看这些数据了吗?」
「不,」他说道。「由你所告诉我的已经足够了。现在我必须问你一些 问题。对我而言,如果我对你的了解正确的话,要是有人专心地研究这颗十 九等星,而且想要尝试量测它的视差与推算它的距离,这种机率应该是相当 的低。」
「几近于零。」
「有没有什么其它方式可以注意到这颗遮掩的恒星是相当接近我们 的?」
「它可能会有很大的本质运动(proper motion)。我是指假如你持续地 看着它的话,它自身的运动会在天空中以接近一条直线移动。」
「在这案例中,那运动会令人注意到吗?」
「可能吧,但并不是所有星球都有很大的本质运动,即使它相当靠近 我们。它们以三度空间方式移动而我们只能从二度空间中见到它投影出的本 质运动。我可以解释这 」
「不,我还是相信你用叙述的话。这个星球有很大的本质运动吗?」
「那必须花些时间才能确定。我是有些那部分星域的旧照片,并且可 以测到本质运动。
那还需要更多的工作才能完成。」
「不过你认为这种本质运动有没有可能驱使一个天文学家去研究,假 设他刚好注意到这颗恒星?」
「不,我不认为有可能。」
「那么这就可能只有我们在罗特上的人知道邻星的存在,因为我们是 唯一送出远星探测船的人。这属于你的专业范围,茵席格那博士。你是否同 意我们是唯一送出远星探测号的人?」
「远星探测号并不是个机密计划,部长先生。我们接受其它殖民地的 实验并且公开地讨论那些部分,甚至于地球,虽然他们这些日子来对天文学 兴趣缺缺。
「是的,他们将这领域丢给了殖民地,确实是合理的做法。但是有没 有其它殖民地送出远星探测船并一直将其保密?」
「我并不怀疑这点,长官。他们需要超空间辅助推进才能办得到,而 我们对超空间辅助推进技术完全保密。如果他们有超空间辅助推进的话,我 们应该会知道。他们无论如何会在太空中做实验并 露出这件事实。」
「根据公开科学协定,所有从远星探测号得到的资料必须被公开发表。 这是不是意谓着你已经 」
茵席格那唐突地插口道。「当然没有。我必须在公开之前找到更多的资 料。我现在拥有的是个最初步的结果,虽然我可以十分确定地告诉你。」
「但你并不是远星号计划的唯一天文学家。我推测你已经向其他人展
示过了。」 茵席格那涨红了脸并将视线移开。然后她带着防卫的口吻说道。「不,
我没有。我注意到这个单一数据。我从那开始追寻下去。我发现到它的重要 性。是我。而我要确认这是我的功劳。只有一颗最接近太阳的恒星,而我要 在科学年会上发表并成为它的发现者。」
「可能还有其他更接近的星球,」皮特在这次会面中第一次露出笑容。
「大家一直以来都知道。即使我的星球也是在那不寻常的微小遮蔽星 云后。要有另一颗更接近的恒星存在,实在是十分有问题的。」
「那么就冷静下来,茵席格那博士。仅仅你和我是知道邻星存在的人。 是吗?还是有其他人?」
「是的,长官。只有你和我,到目前为止。」
「并不是到目前为止。这密秘要一直保持到我准备好告诉特定的人 们。」
「但是那份协定 公开科学协定 」
「必须被忽视。每件事总是有着例外存在。你的发现牵涉到殖民地的 安全问题。要是殖民地的安全被涉及,我们就不能将这项发现公开化。我们 也没有将超空间辅助推进公开,不是吗?」
「但是邻星的存在和殖民地安全一点关系都没有。」
「正好相反,茵席格那博士。也许你不了解,但你的发现已经改变了 人类的命运。」她静止不动地站在那儿盯着他。
「坐下来。我们现在是共犯了,你和我,而我们彼此要友好些。从现
在开始,当我们独处时,你对我是尤吉妮亚,而我对你是詹耐斯。」 茵席格那提出反对。「我不认为这样是适当的。」
「将来会是的,尤吉妮亚。我们无法依冰冷正式的头衔来策划事情。」
「但我不想和任何人图谋任何事,而这件事就是如此。我看不出为何 要将邻星的事情做这般的保密。」
「我想你是担心会失去名声。」 茵席格那迟疑了一下,然后说道,「你可以这么说,詹耐斯。我要我应
得的名声。」
「暂时,」他说道,「我们先忘了邻星的存在。你知道我一直在争议着 罗特应该离开太阳系。你站在什么立场呢?你愿意离开太阳系吗?」
她耸耸肩。「我不能确定。可以第一次接近去看些天体听起来很迷人但 却有点令人恐惧,不是吗?」
「你是指,离开家乡吗?」
「是的。」
「但是你不必离开家乡。这儿就是你的家。罗特。」他张开双臂。「它 会跟随着你。」
「即便如此,部长 詹耐斯,罗特并不是全部的家。我们有邻居,
其它的殖民地,行星地球,以及整个太阳系。」
「那些都是拥挤的邻居。直到最后,我们当中有些人必须要离开,无 论我们是否愿意。
在地球上,曾有段时间人们必须翻山越岭横渡海洋。两世纪前,地球 上的人们必须离开他们的行星到殖民地来。这只不过是重覆踏出历史的另一 脚步罢了。」
「我了解,但还是有人从未离开。地球上还是有人居住。有人在地球 上的一个小区域里生活了无数的世代。」
「你希望成为这些永远不动的人之一吗?」
「我想我的丈夫克莱尔(Crile)就属这类。他对你的观点十分不以为 然,詹耐斯。」
「呃,我们在罗特上有言论与思想的自由,所以要是他喜欢的话可以 不同意我的意见。
当人们逐渐地想到要离开太阳系,不管是在罗特或其它地方,他们会 想到哪里去?」
「当然是半人马座α星。那是大家认为最近的一颗恒星。即使靠着超 空间辅助推进,我们在平均速度上也不可能超越光速,所以那将花费我们四
年的时间。而其它的地方,则将花更长久的时间,然四年对一趟旅程来讲也
太久了。」
「假设有可能超光速旅行,并假设你可以到达比半人马α星更远的地 方,你会到哪里去?」
茵席格那思考了一会儿,说道,「我想 还是半人马α星。毕竟那儿 还是个老邻居。
夜晚的星空看来似乎十分相像。那会带给我们一种舒服的感觉。我们
可以更靠近故乡,要是你想回去的话。除此之外,半人马α星 A,是半人马 α三元星系的最大一颗恒星,与太阳几乎可算是双胞胎兄弟。半人马α星 B 比较小,但还不致于差异太大。即使你忽略半人马α星 C,那颗红矮星,你 依然有着两个星系,这么说好了,有两套行星系让你选择。」
「假设一个殖民地朝半人马α星出发,发现有正好可住人并在那儿建 立新世界,消息传回到了太阳系,每个人都知道这件事。下一个决定离开太 阳系的殖民地,他们会往哪里去?」
「当然是半人马α星,」茵席格那迟不犹豫地说道。
「所以人类将倾向于到那些明显的地方去,如果一个殖民地成功了, 其他人将迅速地追随而上,直到新世界也与旧世界一般拥挤,直到那儿充满 了不同文化的不同人,以及不同生态系的不同殖民地。」
「那么到时又是准备移民到另一个星球的时刻了。」
「但是,尤吉妮亚,在一个地方的成功总是会驱动另一个殖民地。一 个适宜的恒星,一个良好的行星,将会带来人群聚集。」
「我想也是。」
「但是假如我们到一颗只有二光年多的恒星去,只有半人马α星的一 半距离,除我们自己之外没有人知道我们到了哪里,谁会跟随我们而来呢?」
「没有人,除非他们发现了邻星。」
「不过那可能要花很长的一段时间。在这段长时间内他们会全部聚集 到半人马α星去,或是到任何明显的地方。他们永远不会注意到在他们门口 的这颗红矮星,若是他们注意到了,他们或许会因它不适合人类居住而忽略 要是他们不知道已经有人类在那儿生活。」
茵席格那不可置信地紧盯着皮特。「但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假如我们
到了邻星并且没有人知道。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好处是我们可充满于这个世界。要是有颗可以住人的行星。」
「不会有的。不会有环绕一颗红矮星的行星系。」
「那么我们可以利用存在那儿的原料建设任意数目的殖民地。」
「你是指那儿将会有我们的足够空间。」
「是。比起让他们追随过来,我们会有更大的空间。」
「所以我们会有较多些时间,詹耐斯。最后我们会填满在邻星中的可 用空间,即使我们是孤独地存在。所以那会让我们有五百年的繁荣时间而不 是两百年。这又有什么不同?」
「所有你可能想像得到的,尤吉妮亚。让那些殖民地以上千种不同的
文化而任意扩张,让他们将自己带入如地球无趣历史中的彼此怨恨与不适 应。给我们时间在这儿独立发展建设一套统一文化与生态的殖民地系统。那 将远远会是一个更好的情况 较少混乱,较少无序。」
「较少兴味。较少变化。较少动力。」
「不尽如此。我们会多样化发展,我确定。不同的殖民地会有他们的 不同之处,但它们将全部,至少会在共同的基础之上涌现出不同特色。这将 会是更好的殖民地体系。而要是我错了,当然你也会见到这是个必要的尝试。 为何不献身于一颗星球来从事如此合理的发展,然后看看它是否行得通呢? 我们可以利用一颗恒星,一颗别人没有兴趣的红矮星,看看我们是否能建设
一个新的社会,而且可能是更好的一个社会。
「让我们看看我们能做什么,」他继续说道,「如果我们不耗尽我们的
能量在无意义的文化差异,以及全体的生态扭曲上。」 茵席格那感到自己有些心动。即使不成功,人类也可以学到一些东西
至少这样是行不通的。然而要真的是成功了呢?
不过她还是摇着头。「那是无用的梦想。邻星将会被其他人独立地发现 的,无论我们如何地保守密秘。」
「但你的发现中有多少偶然的成分呢,尤吉妮亚?老实说吧。你只是 碰巧注意到了这颗恒星。你只是刚好与其它星图来做比较。你是不是有可能
就此忽略掉呢?而其他人在相似条件下有没有可能也忽视了呢?」
茵席格那没有回答,不过她脸上显露的表情已经满足了皮特。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几乎是催眠语气。「而要是有一百年时间的延
迟。要是我们有着一百年的时间可以独立地建构我们的新社会,我们将会强 大茁壮到足以保卫我们自己,要求其他人别来打我们新世界的主意。到时候
我们就没有必要隐藏自己了。」
再次地茵席格那没有回答。 皮特说道,「我说服了你吗?」 她摇着头。「并不完全。」
「那么就好好考虑一番,而我也要请你帮个忙。当你还在考虑当中, 不要对任何人透露任何有关邻星的一个字,并且为安全考量,让我保存所有
相关的资料。我不会将它们销毁的。我向你承诺。如果我们要前往邻星的话 也将需要这些资料的。至少先这个样子好吗,尤吉妮亚?」
「好,」她无力说道。然后她的精神再次提起。「有一件事。我必须要
能为这个星球命名。如果我为它命名,它就是我的星球。」 皮特微微一笑。「你想要怎样称呼它?茵席格那星?尤吉妮亚星?」
「不。我没有那么愚蠢。我想要称它为涅米西斯。」
「涅米西斯?N-E-M-E-S-I-S?」
「是的。」
「为什么?」
「在廿世纪晚期有曾讨论过太阳伴星存在的可能性。在当时并未获得 什么结果。那时并没有发现邻星的踪迹,不过在文献上曾以『涅米西斯』来 称呼它。我想要纪念那些大胆的假设者。」
「涅米西斯?是不是一个希腊女神的名字?一个不太令人高兴的名
字?」
「一个司掌报应,复仇,惩罚的女神。这是个较为华丽的用字。当我 查字典时电脑将它列为古语。」
「为什么那些前人要将它叫做涅米西斯?」
「跟彗星云有关。很显然地,涅米西斯,在它与太阳的运转路径中, 会经过星云并引发彗星冲击,造成地球上两千六百万年周期的大量生物灭 亡。」
皮特看来十分震惊。「真的吗?」
「不,并不尽然。这项假说并未持续很久,但我仍想要延用涅米西斯 这个名字。并且要在纪录记载是我所命名的。」
「我向你保证,尤吉妮亚。这是你的发现而且会输入我们的纪录当中。 最后,当其馀的人类发现发现了涅米西斯星域 这样称呼对吗?他们会知
道谁做了这项发现以及是如何发现的。你的星球,你的涅米西斯,将会是第
一颗除了太阳以外的恒星,照耀着人类的文明;而且也将是照耀人类文明种 子向外散布的源头。」
皮特看着她离去,自信满满地想着。她会来到他这一边的。他让她命
名是件完美的情绪感动。当然她会感到在她的星球边建立合理有序文明的引 吸力,一个所有银河系文明继承之源。
然后,正当他因黄金未来的光辉而感心情轻松之时,他的心里突然受 到莫名微弱恐惧的碰触。
为什么是涅米西斯?为什么她会想到使用复仇女神的名字?
他几乎因一种不祥的预兆而感到十分软弱。
3
现在是晚餐时间,而茵席格那却陷入了对女儿的恐惧情绪。 这股情绪近来愈感明显,而她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或许是玛蕾奴
变得愈来愈沈默,内涵 ,并总是令人觉得她怀着深邃的城府。
而茵席格那的不安也混杂了某种罪恶感:因她未尽到母亲的耐心照顾 而感到罪恶;因她特别在意女孩的外表而感到罪恶。玛蕾奴完全没有她母亲 那传统的美丽,或是她父亲那种非传统的犷野俊脸。
玛蕾奴很矮而且 很钝。这是茵席格那为可怜的玛蕾奴所能找到的形 容字眼。
可怜。这是长据她心中的形容词,但却绝对不能说出口的字。 矮小,直钝。有点胖又不会太胖,这就是玛蕾奴。在她身上找不到所
谓的优雅。她留着并不算长的棕黑色直发。她的鼻梁短塌,嘴角略向下弯,
脸颊很小,而她整体的态度消极没有活力。 只有她的一双大眼睛,乌溜溜闪着深色光泽,伴随着其上的深黑色眉
毛,而长长的睫毛看来就彷佛是人造的一般。然而,光有美丽的双眼无法弥 补全体的感觉,无论有时候它们看来是多么的迷人。
自玛蕾奴五岁开始,茵席格那就知道她不太可能靠着外表而吸引一个
男人的目光,而这件事一年比一年变得更为真实。 奥瑞诺在她十岁前还会特别注意到她,显然是因为她的早熟与聪明,
以及她那迅速的理解能力。而玛蕾奴与他在一起时总是容易害羞和兴奋,好 像她已经隐约意识到一种所谓「男孩」的东西,有点亲密但又不知道确实是 什么的感觉。
在这一两年里,茵席格那似乎了解到,玛蕾奴心中终于 清何谓「男 孩」。她几乎来所不拒地阅读各种书籍以及观看各类影片,无疑地帮助她在
这方面的成长,不过奥瑞诺也同时在长大,而他体内的激素也开始改变者他 们的关系。
当晚的晚餐上,茵席格那问道,「你今天过得怎么样呀,亲爱的?」
「马马虎虎。奥瑞诺跑来找我,我想他已经向你报告过了。我很遗憾 你要这么大费周张地来捕捉我。」
茵席格那叹口气。「但是,玛蕾奴,我有时没办法不想到你不快乐,而
我这样的烦恼不是很自然的吗?你太过于孤独了。」
「我喜欢孤独。」
「你并不是这样。在你独处的时候,你并没有显出任何快乐的表情。 有很多人想要对你亲切,要是你开放心情的话你会快乐些的。奥瑞诺就是你 的朋友。」
「曾经是。他这些日子来忙着和其他人在一起。今天就很明显。这更 令我生气。他心神不宁地只想到朵洛蕾德。」
茵席格那说道。「你知道的,不能这样责怪奥瑞诺。朵洛蕾德和他同年
龄。」
「生理上的,」玛蕾奴说道。「多么愚蠢的想法。」
「在他这年纪,生理上的外表意义很大。」
「他已经表现出来了。这也显示他是个笨蛋。他愈是对着朵洛蕾德流 口水,他的脑袋就会更差劲。我可以看得出来。」
「但是他会一直长大的,玛蕾奴,当他年纪更大时,他会发现到什么 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而你也会长大,你知道 」
玛蕾奴古怪地盯着茵席格那。然后她说道,「算了吧,妈妈。你不相信 自己所说的内容。连一分钟都没有相信过。」
茵席格那红了脸。突然之间她觉得玛蕾奴并不是在猜测。她真的知道
但她怎么知道的?茵席格那已经尽量地谨慎于每个字词,尝试要说服自己。 但玛蕾奴毫不费力地就看穿一切。这已不是第一次了。茵席格那开始感到玛 蕾奴观察人们说话的音调,叙述上的迟疑,和各种小动作,而总是能够参透 你想隐瞒住她的事情。一定就是她的这种特质,让茵席格那对玛蕾奴的恐惧
日益加深。你不希望别人以轻蔑的目光任意地穿透你的内心。
比如说,到底茵席格那曾说过什么东西,就引领着玛蕾奴相信地球将 会毁灭?这件事需要好好地讨论。
茵席格那突然觉得疲倦。如果她无法骗过玛蕾奴,何必再作尝试呢?
她说道,「那么,就让我们直接了当地说吧,亲爱的。你想要什么?」 玛蕾奴说道,「我看你真的想知道,那么我就告诉你吧。我想要离开。」
「离开?」茵席格那无法理解她女儿口中说出的简单字眼。「哪里有地 方让你离开?」
「一切并不是只有罗特而已,妈妈。」
「当然不只。但其它的地方都在两光年外。」
「不,妈妈,不是这样。在不到两千公里外有艾利斯罗。」
「那几乎不能列入考虑。你没有办法活在那里。」
「在那里有人居住。」
「是,不过只有在圆顶观测站中。一群科学家和工程师们住在那儿, 因为他们在做些必要的科学工作。圆顶观测站比起罗特来,实在小得太多了。 如果你住在这儿都已经觉得难过,那么你到那里会觉得怎样?」
「在艾利斯罗的圆顶观测站外有一整个世界。总有一天人们会散布出 去并住在整个行星上。」
「或许吧。但事情并不能这样肯定。」
「我确定这将会是事实。」
「就算是,那也得花上几个世纪的时间。」
「但那必须有个开始。为什么我不能成为开始的一分子?」
「玛蕾奴,你太荒谬了。你在这里有个舒适的家。到底从什么时候开 始你有这样的想法?」
玛蕾奴紧闭双唇,然后说道,「我不能确定。几个月前吧,不过最近变
得更加强烈。我就是无法待在罗特上。」 茵席格那皱起眉头看着她的女儿。她心想∶她感到她失去了奥瑞诺,
她将永远地心碎,她要离开这儿好来惩罚他。她要将自己放逐到一个不毛的 世界去,要让他感到内疚
是的,这条思路十分有可能。她回忆起自己在十五岁的时候。那时的
心理十分脆弱,一个轻微的挫折都会将它敲碎。青少年复元得很快,但十几 岁的小孩总是不相信。十五岁!再过一阵子,到时候
多想无益。 她说道,「艾利斯罗是什么地方吸引你,玛蕾奴?」
「我不确定。那是个广大的世界。想要到一个广大的世界去,不是件
正常的事吗」
她迟疑了一下,似乎在考虑接下来的话,但最后还是说了出口 「就 像地球一样?」
「就像地球一样!」茵席格那激动地说道。「你从没有到过地球。你完 全不了解地球!」
「我看过相当多的东西,妈妈。图书馆中有一大堆有关地球的影片。」
(是的,当然有。皮特曾经想要将这类影片查封 甚至销毁。他坚 称脱离太阳系就意谓着完全脱离任何关连;对地球怀有制造出来的浪漫想 法,本身就是件错误。茵席格那曾强烈反对,但现在她突然想到皮特的观点。) 她说道,「玛蕾奴,你不能光靠影片。他们将事物给理想化了。他们总
是提起地球的长远历史,在那个时候地球有多么好,即使如此,那里从未像 影片中所描述的那般美好。」
「即使如此。」
「不,不是『即使如此。』你知道地球现在是什么样子吗?那是一个不 能住人的贫民窟。这也是为何人们要离开前往殖民地去。人们从那广大可怕 的世界离开,到那较小的文明殖民地去。没有人希望再往反方向回去。」
「在地球上还有数十亿的人口居住。」
「这就让它变为更无法住人的贫民窟。在那里的人都想尽快地离开。 这也是为什么殖民地愈建愈多,并且很快又住满的原因。这也是我们为什么 离开太阳系来到这儿的原因,亲爱的。」
玛蕾奴低声说道,「爸爸是个地球人。他没有离开地球,虽然说他曾经 可以离开。」
「不,他没有。他待在那儿。」她皱着眉头,想要保持原先的语调说道。
「为什么,妈妈?」
「别说了,玛蕾奴。我们来谈谈这点。许多人待在家乡。他们不想要 离开一个熟悉的地方。几乎每个罗特上的家庭都有待在地球上的亲人。你应 该知道得很清楚。你想要回到地球去吗?」
「不,妈妈。一点也不。」
「就算你想要去,那是超过两光年远的地方,你也没办法去。当然你 也知道。」
「当然我了解这点。我只是想说我们在这里有另一个地球。那就是艾
利斯罗。那里才是我想去的地方;那里才是我向往的地方。」 茵席格那无法克制自己。她不可置信地听到自己脱口而出地说着,「所
以你也要离开我,就像你父亲一样。」
玛蕾奴畏缩了一下,然后回复过来。她说道,「这是真的吗,妈妈,他 离你而去?要是你当时表现得不一样,或许事情就会朝着不同的方向发展。」 然后她静静地,就好像宣告她吃完晚餐一般地说道。「你强迫他离开,是 吗?」
4
很奇怪, 或者说是愚蠢, 在经过十四年后,这些想法居然还能够 对她造成这么大的伤害。
克莱尔身高 1.8 公尺,而罗特男人的平均身高不到 1.7 公尺。这项特 质(就像詹耐斯·皮特一样)给人一种领导威严的气息,而直到后来她才承
认,她不应该信赖这种感觉。
他有着轮廓分明的面容;突出的鼻子与颧骨,以及强韧有力的脸颊 一种悍然野性的外表。他的言行带着强烈的男子气概。她第一次见到他时就 嗅出这种气息,并立即被其所深深吸引。
茵席格那在那时还是个天文学的研究生,在地球上完成她的学位,并 希望能够回到罗特上通过远星探测计划的资格审核。她梦想远星探测号能带
来重大的进展(以及使她成为最有成就的科学家)。 随后她遇见克莱尔,并困惑地发现自己竟疯狂地爱上这个地球人 一
个地球人。好几个夜里她的心里抛弃了远星探测号,只想要和他在一起待在
地球上。 她还记得他惊讶地看着她的模样,「和我待在这里?我比较希望和你一
起去罗特。」她无法想像他会为了她而抛下他的世界。 克莱尔是如何取得进入罗特的许可,茵席格那不清楚,也从未了解。 毕竟,移民法规定得十分严格。一当殖民地到达一定的人口数时,它
就开始限制移民: 第一,是因它无法供应超出数量的人口并给予人们舒适的生活,第二,
是因为它极端地想要保持住它生态系的平衡。从地球上来从事重要商业活的 的人甚至是从其它殖民地来的人 都得经过冗长的去污程序,以及某种程 度的强制隔离观察期间。
然而克莱尔是地球人。他曾向她抱怨耽搁他数周的去污过程,而她心 里却是暗自欣喜。
克莱尔,他必定是极度地需要她,才愿意忍受这些对待。 有些时候当他看来似乎要撤退以及郁郁寡欢时,她会猜想到底是什么
驱使他到罗特来。 或许并不是她,而是他必须要逃离地球。他是不是犯了法?他是不是
有着仇家追杀?还是因为厌倦了某个女人?她从来不敢问起。
而他也未曾提及。
即使他获准进入罗特后,接下来的问题是他能待多久。移民管理局或 许会特别给予他完全的罗特公民权,不过却十分困难。
茵席格那觉得克莱尔.费雪不被罗特人所接受,反而带来某种浪漫的
情绪。她发现他的地球出身含着一种不同的魅力。真正的罗特人可能会排挤 这个外地人 无论他是否取得公民权 不过她却感到一阵奇异的兴奋。 她可以为他对这个充满敌意的世界抗争,然后获得胜利。
当他开始找工作赚钱并为自己在社会中安顿时,是她向他提出,若是 与一位罗特女子结婚有三代血统的罗特人 那会对移民管理局的公民申请
带来强有力的陈述。 克莱尔似乎对这项提议十分惊讶,彷佛他从未想过一般,然后他很高
兴的答应了。茵席格那感到有些失望。要是他们是为了爱情,而不是公民权 结婚的话有多好,但她心里想着∶好吧,如果事情就是这样的话
所以,经过一段传统的罗特订婚仪式后,他们结婚了。
生活并未有多大的改变。他不是个热情的爱人,但他在结婚前也不曾 是。他给予她所缺乏的爱情,持续地带给她接近于快乐的温暖。他从未表现 得凶恶或任何的不亲切,而他也已经为了她经过许多的不便,并放弃他的世 界来到这里。当然这也可以解释成他的自愿,而茵席格那却十分受用。
即使他获得了充分的公民权,就在他们结婚后予以核准,他的心中还
是存着不满。茵席格知道这点,却完全无法怪他。他可以得到公民权,然而 他还不是个土生土长的罗特人,大多数在罗特上的有趣活动与他无缘。她不 知道他曾受过什么样的训练,因为他从未曾提起自己的受教经过。他的谈吐 听来不像是没有受过教育,而且也没有一点自学者的不够合宜气息,但茵席
格那知道地球上的大多数人未受过高等教育,比不上殖民地人这般的知识水
准。
这种想法困扰着她。她并不在意克莱尔.费雪是个地球人,或是他瞧 不起她的朋友或同事。她不知道她自己是否可以接受他是个未接过教育的地 球人。
但从来没有人证实,他耐心地听着她所提到有关于远星探测计划的种
种。她从未与他讨论过技术性细节来测试他的程度。然而有时他会问些问题 或作些评论,来回应她所谈述的事情,后来她总是设法说服自己那些都是聪 明的问题和评论。
费雪在农场有份工作,一个相当令人尊崇的工作,但并非属于社会的 高层阶级。他并未对此抱怨或发过牢骚至少她如此认为 不过他从未谈及相
关的事情,或对此表现出任何乐趣。然而他总是有股不满的气息。 因此,茵席格那平和地尝试问道「今天你在工作有发生什么事情吗,
克莱尔?」 她很少问起,只有在刚开始,回答一直都是平板的「没什么特别的。」
如此而已,除了有时伴着不耐的目光。
最后,与他交谈渐渐令她变得紧张,甚至连办公室琐事也一样。这些 对他都可能只是不受欢迎的事情罢了。
茵席格那必须承认她的恐惧来自于后来的证明,比较起来,她自己的 不安更甚于他。当她强迫他加入讨论今天的工作时,费雪并未表露一丝的不
耐。有时候他会感到有点兴趣而提出问题,有关于超空间辅助推进等等,但
茵席格那却对这方面所知有限。
他对罗特人的政治有兴趣,并表现出一种对它狭隘观点不屑的地球人 情绪。她未带不满地为此而辩护。
最后,他们之间陷入了沈默的冷战,只是因为他们所看的一部影片中,
对于他们所经历过的社会订婚,是否仅是生活上的小小改变,所持的完全不 同意见。
但这并未导致彼此的不满。很快就会和解,但是却出现了更棘手的麻 烦。
虽然并不能带来什么好处。在安全严格管制的地方工作,意谓着不能
对任何人谈论自己的工作,但有多少人在枕边对着妻子或丈夫 露一些所谓 的机密?茵席格那并未如此,因为她一点也不想尝试,也由于她的工作性质 和机密几乎扯不上关连。
但是当她发现了邻星之后,立刻将她紧紧地束缚住,一点预警都没有, 她怎么能够处理呢?当然地她所采取的行动 告诉丈夫她所得到的重大发
现,在人类历史文献上,永远地记载着她对这天体的命名经过。她甚至可能 在告诉皮特之前告诉他。她可能蹦蹦跳跳地走进屋子∶「你猜猜!你猜猜! 你猜想不到我 」
但她没有这么做。她并不认为费雪对这件事情会感兴趣。就如同他可 能和农夫或炼钢工人谈论他们的工作,但绝对不是她。
所以她并不特意想去告诉他涅米西斯。这件事在他们之间已经死了, 不曾提及,不曾存在,直到他们婚姻结束的那可怕的一天。
5
茵席格那讶异地呆坐在那儿。她从未向任何人提及有关于这方面的事, 虽然她这十四年来,几乎每日生活在这段回忆之下。她也从未想要告诉任何 人。她原本以前这段往事将随著她带入坟墓中。
并非由于这是不光彩的往事--只不过是私人事情而已。 孩子以那双深邃的眼睛静静地看著她,最后说道,「所以你真的将他赶
走了,不是吗?」
「以某方面说来,是的。但当时我非常生气。他想要把你带走。到地 球去。」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试探性地问道,「你了解吗?」
玛蕾奴问道,「你真的这么需要我吗?」 茵席格那气愤地说道,「当然!」然而,在对方的冷静目光下,她突然
思考著那些从来不敢去想的东西。她真的需要玛蕾奴吗? 但她还是缓缓地说道,「当然。我怎么可能不要你呢?」
玛蕾奴摇著头,脸上显出阴郁的神色。「我想我并不是一个漂亮的小 孩。或许他需要我。是否因为他需要我更甚至你,而使得你感到不快乐呢?」
「你说的是什么可怕的话。绝对不是这个样子,」茵席格那回答道,并 不肯定自己是否如此地认为。与玛蕾奴谈论这方面的事情,令她感到愈来愈
不舒服。渐渐地,玛蕾奴的言词更加地犀利入骨。茵席格那很早以前就注意
到了,然而她并不特别在意,只以为她不过是因情绪不佳并偶尔幸运地猜中
罢了。不过这种情形发生的频率愈来愈高,现在玛蕾奴似乎更自在地擅用那 把刀刃。
茵席格那说道,「玛蕾奴。是什么事情,让你认为我将你父亲赶走的?
当然,我从未向人说过,或是给你任何理由去这样认定,是不是?」
「我真的不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妈妈。有时候你向我,或是其他人 提到爸爸,在你的声音中总是透露著些许的懊悔,透露著些许你希望可以改 变的气息。」
「是这样吗?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而逐渐地,当我得到这些印象之后,事情就愈来愈清楚了。这就是 你说话的方式,你看事情的方式--」
茵席格那盯著她的女儿,突然说道,「我现在正在想什么?」 玛蕾奴吓了一跳,然后轻声地笑著。如往常一般,她总是格格地笑。「那
很容易。你正在想著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你错了。我没有办法读出别人
的心思。我只不过是从一个人的用字,语气,表情和动作来推断。人们总是 藏不住他想要隐瞒的事。而我一直以来都在做这种观察。」
「为什么?我是指,为什么你觉得有需要去做这种观察?」
「因为当我还很小的时候,每个人都对我撒谎。他们说我长得多么甜 美可爱。或是听到别人向你这么说著。他们总是在脸上露出『我一点都不这 么觉得』的表情。而他们也永远未注意到表情就在脸上。一开始我并不相信 他们不知道。但后来我告诉自己,『我猜想,要是他们自认为那是真实的话,
他们会感到比较快乐的。』」 玛蕾奴停下来,突然问母亲道,「你为什么不告诉爸爸我们要到哪里
去?」
「我不可以。那不只是我的秘密。」
「或许你当时告诉了他,他就会和我们一起来了。」 茵席格那用力地摇头。「不,他不会的。他已经决定好要回地球了。」
「不过要是你告诉他,皮特委员长可能就不会让他离开了,不是吗? 因为爸爸已经知道太多了。」
「当时皮特还不是委员长,」茵席格那因离题而感到无力。然后她提起 精神来说道,「我不会用这种方式让他留下来。换做是你,你会吗?」
「我不知道。要是他留下来,我不知道事情会怎么样。」
「但我知道。」茵席格那感到自己心里在燃烧。她回想起他们之间最后 的对话,以及她愤怒地赶走费雪,他必须走。不,这并不是错误。她不想要 他成为一个囚犯,被迫成为罗特的一份子。她并未那么样地爱他。就这方面 而言,她也并未那样地恨他。
然后她很快地换了话题,让她没有时间改换脸色。「你今天下午让奥瑞 诺感到难过。你为什么要对他说地球将要毁灭了?他忧心忡忡地对我提起。」
「我是这么告诉过他。你有时候会谈起地球。你会说,『可怜的地球。』
你总是用『可怜的地球。』」 茵席格那红了脸颊。她是不是真的这么样地提起地球?她说道,「那
么,难道不是吗?那里过度地拥挤,资源耗尽,到处都有憎恶与饥荒。我感 到十分同情。可怜的地球。」
「不,妈妈。你并不是这样说的。当你说--」玛蕾奴举起手来做著一
些动作,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然后又无力地放弃。
「怎么了,玛蕾奴?」
「我的心看得很清楚,但我不晓得怎么说。」
「试试看。我一定要知道。」
「你说到地球的方式,让我不由自主地会觉得某种罪恶感--似乎都是 你的错。」
「为什么?你认为我做了什么?」
「当你在了望室的时候,我曾听过一次。你看著涅米西斯,在那时, 对我而言,我感到和涅米西斯混在一起。所以我向电脑查询涅米西斯的意思 为何。那是一种冷酷的毁灭,一种复仇的惩罚。」
「并不是因此而这样命名的,」茵席格那叫道。
「是你命名的,」玛蕾奴不为所动地静静说著。 当然,这不再是一件秘密,一当他们离开太阳系后就公开了。茵席格
那获得其发现著的功劳,以及为它正式命名的荣誉。
「就因为我是它的命名者,所以我知道不是这个原因。」
「那么为什么你会感到罪恶,妈妈?」
(住口--如果你不想说出真像的话。) 茵席格那最后还是说道,「你为什么会以为地球要毁灭了?」
「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你知道,妈妈。」
「我们在做滑稽问答游戏,玛蕾奴,现在我们停下来吧。总而言之, 我要求的,就是要让你知道,你不准再向任何人提起这些事--有关于你的父 亲,以及地球毁灭的无稽之谈。」
「如果是你要求的话,当然,我不会向任何人提起的,但是灭亡这件 事并不是无稽之谈。」
「我说是就是。我们会将它定义为无稽之谈。」 玛蕾奴点点头。「我想我要去看一下功课,」她事不关己地说道。「然后
我会上床睡觉。」
「很好!」茵席格那看著她的女儿离开。 罪恶感,茵席格那心想。我感到罪恶。在我的脸上就如一块醒目的招
牌。任何人都看得出来。 不,并不是任何人。只有玛蕾奴。她有著这方面的天赋。 玛蕾奴必须拥有一些东西来做为她无法获得的补偿。只有聪明是不够
的,所以她有著解读人们表情,语调,和任何可见的肢体动作的天赋,因此 任何秘密对她而言都是没有意义的。
她已经隐藏这项天赋有多久的时间?她自己发觉到这件事又有多久? 是否随她年龄增长会更加强她的能力?为何她现在会将能力浮现出来,从帘 幕后静静窥视,到现身出来打击她的母亲?
是不是因为到了最后,她已从奥瑞诺的内心看出他拒绝了她?是否她 因此而盲目地到处攻击?
罪恶感,茵席格那心想。我为何要感到罪恶?这都是我的错。我从一 开始就应该知道,从发现的那一刻起--但我就是不想知道。
6
她是从多早以前就知道了?是从她为其命名为涅米西斯开始的吗?她
是否曾注意到这名字代表什么涵意,以及她是否完全不自觉地如此决定? 当她第一次定出这颗恒星的位置时,她只有单纯发现者的兴奋情绪。
在她的心中没有一丝一毫有关于不道德的疑虑空间。那是她的星星,茵席格 那之星。她曾尝试要这样命名。听起来是多么的富丽堂皇呀,虽然她的心中
对此感到不够端庄而作罢。
在发现之后,接著就是来自皮特要求保密的冲击,以及随之而来的「大 迁移」的准备。
(在未来的历史教科书上,会称他们这次的行动为「大迁移」吗?) 然后,在大迁移后,有两年的时间内,整艘船持续地跳汤于超空间之
间--靠著超空间辅助推进装置作无穷的轮回,在她的监督之下,一直在计算
与相关的天文资料。就星际间物质的密度和组成分析-- 在这四年间她无暇去细细思考涅米西斯;至少她看来像是未曾将它放
在心上。 有可能吗?或者是她仅仅是为了逃避她所不愿见到的东西?她是否只
是对这些眼前的神秘寻找另一种的避难罢了?
然后就到了最后一次超空间推动完成的时刻;在接下来的一个月内, 他们将要透过氢原子团块来做减速,也就是他们要以这种速度冲击四周的氢 原子并将其转变为宇宙射线粒子。
没有任何一种飞行载具可以承受这般撞击,然而罗特却有著为了这次 旅行,而特别加厚环于其上的土壤,因此那些粒子将会被吸收。
超空间学者已经向她保证过,在他们进入后又离开超空间,回到正常 的速度下。「假如你一开始就相信超空间理论,」他曾这样说道,「就没有任 何新的观念冲突了。剩下的只是工程上的问题罢了。」
或许吧!毕竟,这些超空间学者已对这类问题感到厌烦了。 当骇人的事实向她袭来之时,茵席格那匆匆忙忙地去见皮特。在这最
后一年里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给了了。随著旅途的兴奋逐渐降低,有愈来愈 强烈的压力变得更加地明显,当人们了解他们再过一个月的时间就会到达另 一个恒星旁。他就会持续地质疑是否能长期地生活下去,在这颗奇异的红巨 星附近,没有任何合理的保证会有行星资源来供给他们的生活所需。
詹耐斯·皮特看起来再也不像个年轻人了,虽然他的头发依然黝黑,
他的皱纹仍未浮现。自从她带给他涅米西斯存在的消息给他至今只有四年。 然而,在他的眼中发出折磨的神色,一种他已经抛弃所有世间欢乐并将自己 所关心朝向这世界的感觉。
他现在刚受推选即将担任委员长。或许这能够解释他现在的忧心,但 又有谁知道呢?茵席格那从未真了解权力--或伴其而来的责任--不过她彷佛
知道那是某些人活力的泉源。 皮特机械式地显出笑容。他们一开始就被迫共享同一个秘密而亲近。
他们能够开诚布公交谈,然而对其他人就并非如此地自由。在大迁移之后, 秘密被公开了,他们又再度彼此远离。
「詹耐斯,」她说道,「有件事情已经快令我受不了了,而我必须来见
你。是关于涅米西斯的事。」
「还有什么新鲜事吗?你总不能说到现在才发现它不在那儿吧。它就 好端端地在那边,在不到一百六十亿公里之外。我们都能看得见它。」
「是,我知道。但我第一次发现它的时候,它是在二点多光年外,我
理所当然地将它视为伴星,也就是涅米西斯和太阳绕著它们的重心运转。这 么靠近的天体几乎都是如此。这实在太戏剧化了。」
「好吧。为什么偶尔事情会如你所说的戏剧化?」
「因为我们愈接近它,愈能够了解它身为伴星的性质。介于涅米西斯 和太阳的重力实在太弱了,弱到附近的恒星的重力微扰都能对它产生轨道的 不稳定。」
「但是涅米西斯还是在那儿呀。」
「是的,而且大致上是介于我们和半人马α星之间。」
「半人马α星和这件事又有什么关连?」
「事实上,涅米西斯距半人马α星比起太阳并非相当地远。它也有可 能成为半人马α的伴星。或者这么说吧,无论它属于哪一个星系,另一颗恒 星目前都依然在妨碍它,或是已经破坏了它。」
皮特若有所思地看著茵席格那,而将手指轻轻地敲著座椅的手臂。「涅 米西斯绕行太阳要花多久的时间--假设它是太阳的伴星的话?」
「我不知道。我要花些精力研究它的轨道。这是我在大迁移之前就该
做的工作,但当时有太多事情要做。而现在--已经没有任何藉口了。」
「那么,你就做个臆测吧。」 茵席格那说道,「如果是个圆型轨道的话,涅米西斯绕行太阳要五千万
年,或者更严格地说,是绕行这个系统的重心,而太阳也是做同样的绕行。 在它们运行中,它们两者的连线都会通过这个中心点。另一方面,假如涅米
西斯是循著高度椭圆的轨道,并且现正位在它的远心点的话--这是必然的, 因为要是它运行得更远,那它就当然不是个伴星--那么大概要花二千五百万 年。」
「那么,上次涅米西斯处于这个位置上时,也就是大致介于半人马α
与太阳之间,半人马α星一定跟现在这次的位置不同。二千五百万到五千万 年的时间会让半人马α星移动多少?」
「应该不到一光年。」
「这是否意谓著,这是第一次涅米西斯正被两颗恒星所争夺当中?到 目前为止,它有没有可能平静地绕行呢?」
「没有那种可能性,詹耐斯。就算你不理半人马α星,还有其它的恒
星。一颗恒星可能接近了,但令一颗遥远的恒星可能在以前就影响它轨道的 一小部分。这轨道是不稳定的。」
「那又和我们的邻居有什么关系呢,假如它并不绕太阳运转?」
「没错,」茵席格那说道。
「你说『没错』是什么意思?」
「如果它绕著太阳,它会相对于太阳,以著每秒 60 到 100 公尺的速度 移动,那要视涅米西斯的质量而定。对于恒星说来这是个十分缓慢的速度, 所以它看来会好像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很长的时间。也因此它会长期地留在 星云后方,特别是当这星云相对太阳同一个方向移动。以这般缓慢的速度以
系如此黯淡的光亮,这也是为何到目前为止没人注意到它的原因。然而--」
她停了下来。
皮特露出一点兴趣都没有的表情,叹口气说道,「那又怎样?你能够直 接说出重点吗?」
「那么,如果它并不绕行太阳,它就是处于独立的运动中,并且是以
每秒约 100 公里的速度朝太阳移动,是它环行速度的一千倍。它只是刚好暂 时地成为我们的邻居,但它还是继续前进,而且将会通过太阳系,并永远不 会再回头。然而,它还是会待在星云后方,几乎不会离开它的位置。」
「为什么会这样?」
「这似乎就是它为何在天空看来几乎没有移动的原因。」
「不要告诉我它是在来回弹跳。」 茵席格那的唇边扭曲。「请你不要开玩笑,詹耐斯。这一点都不好笑。
涅米西斯很可能或多或少正朝著太阳前进。它可能并不偏左或偏右,所以它 看来没有改变它的位置,然而它可能正对著我们;我是指,正对著太阳系而
去。」
皮特惊讶地看著她。「有没有任何证据?」
「还没有。在我们刚标定它的位置后,并没有特殊的理由去采涅米西 斯的光谱。直到我做了视差的光谱分析后才发觉这件事的严重性,然后我一 直无法好好地研究。如果你还记得,你将我放到远星探测计划的领导,并告 诉我监督每个人远离涅米西斯的注意。当时我不能详尽地审视光谱分析,而
直到大迁移--呃,我没有立刻实行。但我现在开始要侦察这件事了。」
「我来问你个问题。有没有可能这不过是你的多心罢了,要是涅米西 斯是离开太阳运动的话?这是一半一半的机率,无论它是朝向太阳或远离太 阳,不是吗?」
「光谱分析会告诉我们答案。光谱的红位移代表著后退;而蓝位移,
则代表著趋近。」
「但是现在也已经太晚了。如果你分析了光谱,那将会告诉你它正在 接近中,因为我们现在正接近著它。」
「就目前而言,我并不打算分析涅米西斯。我打算分析太阳的光谱。 如果涅米西斯正趋近太阳,那么太阳也同样正趋近涅米西斯,而我们可以排
除掉自己的运动。此外,我们现在正在减速,在大约一个月后,我们移动的 速度就会缓慢到无法造成任何观测上有效影响的情况了。」
有那么半分钟的时间,皮特似乎怅然若失,盯著他整齐的桌面,他的
手指慢慢地敲下电脑终端机。然后他头也不抬地说道,「不,这是没有必要 的观测。我并不要你再去烦恼这件事,尤吉妮亚。这不是问题,所以忘了它 吧。」
他挥动手掌示意她离开。茵席格那的呼吸由于气愤而发出沈重的声响。 她以低沈的声音说道,「你怎么敢这么做,詹耐斯?你怎么敢这么做?」
「我敢怎么做?」皮特皱著眉头。
「你怎么敢像对著打字员一样地命令我离开?如果我没有发现涅米西 斯,我们就不会在这儿了。你就不会是委员长当选人。涅米西斯是我的。我 说过了。」
「涅米西斯不是你的。它是罗特人的。所以请你离开,并让我处理我 今天的工作。」
「詹耐斯,」她提高音量说道。「我再告诉你一遍,在所有可能性中,
涅米西斯正朝向我们的太阳系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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