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要再告诉你一遍那只不过是一半一半的机率而已。就算它真正 地朝向太阳系--已经不是我们的太阳系了,是他们的太阳系--不要告诉我它 会撞上太阳。我不会相信的。在这将近五十亿的历史当中,太阳从未被一颗 恒星所撞击,或是与另一颗恒星靠近。这种情况只会发生在比较拥挤的星系 中出现。我不是天文学家,但这些东西我还是知道。」
「机率只不过是机率,而不是真实,詹耐斯。可以想像得到,无论多 么不可思议,涅米西斯会撞上太阳,不过我也认为并不会真正地发生。问题 是这种距离的靠近,就算没有发生碰撞,也会对地球形成致命的伤害。」
「会有多靠近?」
「我不知道。那要经过十分复杂的计算后才能得知。」
「好吧。你建议我们应该将这件事列为必须要的观测与计算,而且如 果我们发现情况真的将对太阳系构成致命的伤害,那又怎样?我们要去警告 太阳系吗?」
「是的。我们还有其它的选择吗?」
「那么我们要如何警告他们?我们没有任何超空间通讯的方式,就算 有,他们也没有接收超空间讯息的设备。如果我们送出某种型式的光学讯号
--光波,微波,调变微中子--那也要花费两年的时间才能到达地球,并假设 我们有足够强力的放射功率,并有著足够有效的同调输出。就算这些都解决
了,我们怎样知道他们已经收到了?如果他们接收到并愿意耗工夫回应,那 么又要经过两年才能得到答覆。而这项警告的最后结果是什么?我们必须告 诉他们涅米西斯在什么地方,而他们也会看到讯息居然来自同一个方向。那 么我们所有保守秘密的努力,所有建设涅米西斯文明故乡的计划,全都化为
乌有。」
「无论代价为何,詹耐斯,你怎能不考虑对他们发出警告?」
「你的考虑是什么?即使涅米西斯朝向太阳而去,那要花多久的时间 才会到达太阳系?」
「它可能在五千年后会到达太阳系的外缘。」 皮特身子向后躺入座椅中,显出怪异的愉快神色看著茵席格那。「五千
年。只有五千年吗?听好,茵席格那,两百五十年前,第一个地球人踏上了 月球。两个半世纪过了,而我们现在就在邻星旁边。照这样的速率下去,两 个半世纪后会变成怎样?我们可以到我们想去的星球。而五千年后,五十个 世纪后,我们会布满整个银河系,为著另类生命型态的存在与否而伤透脑筋。
我们会延伸至另一个银河。在五千年中,科技的发展将会到达某种程度,假
设太阳系真的遇上了什么麻烦,所有的太阳系殖民地以及它的行星居民都可 以迁移到深太空之中。」
茵席格那摇著头。「不要认为科技的进展,意谓著你可以挥挥手就彻离 太阳系,詹耐斯。想要排除混乱与生命牺牲,而安全平顺地彻离数十亿的人
口,需要长时间的准备。如果他们正面临不可避免的危险,他们现在就应该
知道。开始计划永远不会太晚。」 皮持说道,「你的心肠真好,茵席格那,因此我和你做个妥协。如果我
们花费一百年的时间在这里建设,繁衍,并建立自己的殖民地群后,我们就 足以茁壮稳定到得已保护自己。
那时候我们就可以详细侦测涅米西斯的目的地--假如必要的话--并警
告太阳系。他们会有将近五千年的时间来准备。自然地这一百年的延迟对整
件事来讲并不算太大。」 茵席格那叹息道。「这就是你未来的图像吗?人类在众星之中无穷尽的
争吵?每个小群体总是想要让自己成长地比别人更优越?无尽的怨恨,怀
疑,以及冲突,就如我们在地球的数千年历史一般,再将其扩展到银河数千 年?」
「尤吉妮亚,我没有所谓的未来图像。人类会做他想要做的。可能会 如你所谓的争吵,或者会建立起一个银河帝国,还是其它的型式。我无法命
令人类该怎么做,而我也从未如此想。对我而言,我只有这一个殖民地是我
所关心的,以及这个殖民地在涅米西斯建设的一世纪。到那时候,你和我都 已离开世间,而我们的继任者会处理警告太阳系的问题--如果有必要的话。 我尝试著要理性,而非感情用事,尤吉妮亚。你也是有理性的人。好好想想 吧。」
茵席格那接受了。她坐在那儿,阴郁地看著皮特,而他似乎是怀著无
穷的耐性等待。 最后她说道。「好的。我了解你的观点。我们著手分析涅米西斯相对太
阳的运动。或许我们可以忘了这件事。」
「不。」皮特竖起了告诫的手指。「记住我先前说过的。这些观测是没 有必要的。如果它是远离太阳系的话,就没有任何危险存在,我们也没有什 么获得。我们到时只要将心力放在我所坚持的重点上--持续建设增进罗特的 文明。如果,真的如你所发现太阳系存在危险,那么你将持续感受到意识的
伤痛与恐惧的罪恶感。这件消息会散布开来并降低罗特人的意志,会有许多 人如你一般繁感。到时我们就会损失极大。你懂吗?」
她沈默了一阵,然后说道,「好。我知道了。」再一次地,他挥挥手要
她离开。 这次她离开了,而皮特看著她的背影,心想∶她愈来愈无法提供帮助
了。
7
玛蕾奴严肃地看著她的母亲。她很小心地保持自己表情的平静,但在 她的心中她却感到高兴与惊讶。她的母亲最后终于告诉她有关她父亲与皮特 委员长的事情。她已经视为一个成人。
玛蕾奴说道,「要是我的话就会不理会皮特委员长,而自己去检查涅米 西斯的运动,妈妈,但是你并没有这么做。你的自责感太明显了。」
茵席格那说道,「我实在不习惯人家说我的额头上贴著罪恶的标签。」
「没有人能够隐藏他们的感觉,」玛蕾奴说道。「如果你仔细观察,你 总是能够分辨出来。」
(别人没有办法。玛蕾奴很久以后才察觉这回事。人们就是不看,不 感觉,而且他们也不在意。他们不注意脸色,肢体,声音,态度,和一些紧
张性的习惯。)
「你实在不应该这样看人的,玛蕾奴,」茵席格那说道,彷佛她的思考
循著另一条平行的路径。她将手臂放在女孩的肩上,以免她的话听起来像是 斥责。「当你的那双热切深邃的双眼盯著他们时,人们会觉得紧张。尊重别 人的隐私。」
「是的,妈妈,」玛蕾奴说道,毫不费力就知道她的母亲是为了保护她 自己。她对她十分紧张,怀疑每一刻自己是否又□露出多少内心的秘密。
然后玛蕾奴说道,「尽管你对太阳系是如何地自责,你什么都没有做 吗?」
「有很多理由,莫莉。」
(不是「莫莉,」玛蕾奴心里不悦地想著。玛蕾奴!玛蕾奴!玛蕾奴! 三个音节。第二音节重音。拜托!)
「有什么理由?」玛蕾奴没好气地问道。(她母亲难道无法感到她语调 中的敌意吗?当每次别人使用她的婴孩名的时候。当然她故意扭曲她的脸,
郁积她的双眼,震动她的嘴角。
为什么人们都不会注意到?为什么人们都看不到?)
「其中之一,是詹耐斯·皮特是个说服高手。无论他的观点多么怪异, 无论你一开始对他的敌意有多强,他总是有办法让你看到,他所持观点有多 么正确的理由。」
「那并不是真的,妈妈,他是个很可怕的人。」
茵席格那的自我思绪突然中断,并好奇地瞧著她的女儿。「你为何这样 说?」
「每一个观点的背后一定有著相当好的理由。如果有人能够迅速地抓
到这些理由,并精准地向你展示出来,那么他就可以和任何人争论任何事, 而这是十分危险的。」
「詹耐斯·皮特有那些习惯,我承认。我很讶异你居然了解这些。」
(玛蕾奴心想∶因为我只有十四岁,而你们总认为我是小孩子。) 她大声地说道,「从观察别人可以学到很多。」
「是的,但是记住我告诉你的。控制一下。」
(才不要呢。)「所以皮特脱服了你。」
「他让我看到再多等一阵子并没有什么大碍。」
「而你甚至不会好奇地想去研究一下到底涅米西斯要往哪里去吗?你 应该会有这样的想法。」
「我有,不过那并不像你想像的那么容易。观测站一直都有人在使用。 你必须轮流等候才能使用观测设备。即使我是领导者,我也无法自由地使用。
同时,一当有人在使用设备,那就没有任何机密可言。我们每个人都会知道 是谁在为了什么原因在使用观测设备。几乎没有机会能让我详细地审视涅米 西斯和太阳的光谱,或者是让我使用观测站电脑来做必要的计算,而不让人 立刻就知道我在做什么。我怀疑皮特在观测站里派有少数几个人在监视我。
如果我逾越一步,他会马上就知道的。」
「他不可能对你怎么样的,不是吗?」
「你所指的是,若他发现我背叛了他,是否会将我枪毙--当然不可能, 他连想都别想--不过他可以解除我在观测站的职务并将我派到农场去工作。 我可不想要有这种结果。在我和皮特谈过之后不久就发现涅米西斯有一颗行
星--或是一颗伴星。在当时,我们还不知道要怎样称别它。因为它们两者只
相距四百万公里,并且那个天体并不辐射可见光的波长。」
「你指的是美加斯(Megas)吗,妈妈?」
「是的。那是一个古老的字,指的是『很大』的意思,以一个行星而 言,它算是十分巨大了,尤其与太阳系最大的木星相比。不过它还是比恒星 小。有些人认为美加斯是一颗棕矮星。」她突然中断,眯著眼睛看著自己的 女儿,彷佛不确定她的吸收能力。「你知道什么是棕矮星吗,莫莉?」
「我的名字是玛蕾奴,妈妈。」 茵席格那有些脸红。「是的。我很抱歉偶尔会忘了。你知道这是很难避
免的。我曾经有个很可爱的小女孩名叫莫莉。」
「我知道。下次我变成六岁时,你就可以叫我莫莉了。」 茵席格那笑了。「你知道什么是棕矮星吗,玛蕾奴?」
「我知道,妈妈。棕矮星是一个类似恒星的天体,由于质量还不足以 产生高温和压力以引发它内部的氢融合反应,不过已经有足够的质量带来二
次反应来保持它的温度。」
「正确。相当不错。美加斯刚好处在边界。它要不是颗高温的行星就 是个昏暗的棕矮星。它无法发出可见光,但却发出相当丰富的红外线。它与 我们以前所见过的都不同。它是第一颗外太空行星--我是指,第一颗在太阳 系外发现的行星--为了详细研究,整个观测站几乎都埋首投入其中。就算我
想要,也没有机会可以观察涅米西斯的运动,并且,告诉你实话,有一阵子
我自己也忘了这回事。我也和大家一样对美加斯有著浓厚的兴趣,你了解 吗?」
「嗯,」玛蕾奴说道。
「它被证明是环绕涅米西斯唯一的大行星,但这也足够了。它的质量 是木星的--」
「我知道,妈妈。它的质量是木星的五倍,涅米西斯的三十分之一。 电脑在很久以前就教过我了。」
「当然,亲爱的。而且它也和木星一样,并不适合住人。一开始大家
都感到失望,虽然我们并不期望在红矮星系会有个可住人的行星。如果行星 想要在涅米西斯星系保有液态水的话,它必须足够接近恒星,而另一方面, 潮汐力效应将迫使它的一面永远朝向涅米西斯。」
「这不就是美加斯的样子吗,妈妈?我是说,一面永远面向涅米西 斯?」
「是的。这是指它有著暖带与冷带,而所谓的暖带的确十分温暖。要 不是有厚实的大气做些调节的话,那儿将是处于红热的情况。除了这点,并
且由于美加斯的内在高温,即使是在冷带,它的温度依然相当地高。关于美 加斯有著许多独特的天文经验。然后我们发现美加斯有著一颗卫星,假如你 愿意将美加斯认为是个恒星的话,它就是行星--也就是艾利斯罗。」
「我知道,它就是我们罗特绕行的星体。但是,妈妈,在处理这堆所 有有关美加斯与艾利斯罗的杂事,已经有十一年的时间了。在这段时间内,
难道你没有偷偷地看了一下涅米西斯的光谱吗?你不曾做过简单的计算 吗?」
「呃--」 玛蕾奴急速地接口,「我知道你有。」
「从我的表情看出来的吗?」
「从你的各种事情看出来的。」
「你会是个让人在身旁感到十分不舒服的人,玛蕾奴。是的,我有。」
「然后呢?」
「没错,它正朝向太阳系而去。」 他们彼此之间沈寂了一会儿。然后玛蕾奴低声问道,「会撞上吗?」
「不,就我计算的结果。我很确定它不会撞上太阳,或是地球,还是 任何太阳系的物体。但它并不需要,你知道的。就算它错身而过,也有可能 摧毁地球。」对玛蕾奴而言,她很清楚地知道母亲很不愿意谈论地球的毁灭,
在她内心里有著这方面论叙的禁忌,假如她现在只有一个人,她绝对会闭口
不言。她的表情□□她与玛蕾奴的距离稍微拉远,似乎很急躁地想要离开; 她细细地舔著自己的嘴唇,好像想尝试地将她字句的味道抹除□□这些对玛 蕾奴都一目了然。
不过她不希望母亲停下来。她必须要知道得更多。 她柔和地问道,「如果涅米西斯错身而过,它又怎么会使地球毁灭
呢?」
「我试著解释看看。地球绕著太阳运行,就如同罗特绕行艾利斯罗。 如果太阳系中只有地球和太阳,那么地球几乎永远循著相同路径运行。我说
『几乎』是因为随著运转,它将会放出重力波并消耗地球的动量,而这将会 非常,非常缓慢地将它带近太阳。我们可以忽略这点。
「因为太阳系不只有地球,而有著其它复杂的因素存在。月球,火星, 金星,木星,每个邻近的天体都会吸引著它。这种引力比起太阳来讲是十分 微小,所以地球大致上都遵循著它的轨道。然而,这些微小的引力将以复杂 的方式,偏移它的方向与强度,随著这些天体运行至不同的位置,会影响著
地球的公转轨道。地球将些许地忽近忽远,它的轴向倾斜偏移一直在改变,
而离心率也在做些变更等等。
「这可以证明出来□□事实上已经被证明了□□所有这些微小变动都 是周期性的。他们并不朝某个方向变动,而是来来往往振汤。对地球绕太阳 的轨道而言,它是是以数十种模式在轨道上些微振动罢了。所有太阳系的天 体都是如此。地球的振汤并不会对它的生物造成影响。最糟糕的情况,只是
形成冰河时间的延长或是冰山消失而造成海水平面升降,然而生物仍然在这 上面好好地生存了三十亿年。
「但是现在让我们假设涅米西斯在一旁呼啸而过,它并不会接近任何
天体至一光月以内。那相当于三兆公里的距离。当它经过□□而这也需花好 几年的时间□□它将会对这个星系给予重力影响。它会让轨道的振汤更激 烈,不过,当它离去后,所有的轨道又会安顿下来。」
玛蕾奴说道,「你看起来比你所说的还要糟糕。涅米西斯给了太阳系一 点小小的振汤□□要是最后又安顿下来的话,有什么问题呢?」
「那么,是否它会安顿到同样的位置上呢?那就是问题所在。如果地 球的平衡位置有些不同□□远离太阳一点点,靠近太阳一点点,要是轨道的
离心率增加一点点,或是它的轴线更加倾斜一些□□那将会如何地影响地球 上的气候?即使是一点小小的改变也会让它变成一个不可住人的世界。」
「你能再算得更精确些吗?」
「不行。罗特并不是个优良的观测地点。它也在振汤,并且更严重。 要花费许多时间和计算才能够消除我们自己观测上的偏差,并且去定出涅米 西斯的路径□□而直到它足够接近太阳系前,我们都无法确定,那是要到我
死后很久的时候了。」
「所以你无法肯定地算出涅米西斯会有多靠近太阳系了?」
「几乎不可能计算出来。在数十光年之内的所有天体的重力场都必须 列入考虑。毕竟,一项未列入计算的效应可以会造成超过两光年的路径偏差, 可能算出是接近的情况,在实际上却是完全没有影响。反之亦然。」
「皮特委员长说过到那个时候,就算涅米西斯要来了,太阳系的每个 人可能都有能力离开了。他的说法正确吗?」
「有可能。但是又有谁能够预测五千年后将发生什么事情?有什么样
的历史扭曲会发生,而又将产生什么样的影响?我们只能希望每个人都能安 全地离 开。」
「即使他们没有接到警告,」玛蕾奴羞怯地对她的母亲说著宇宙的陈腐 之言,「他们也会自己发现。他们必须如此。涅米西斯会愈来愈接近,而再
过一阵子,事情会愈来愈明显,他们也同时可以更精确地计算出它的路径。」
「但是他们也会因此而缺少更多时间逃避□□假如那是必要的话。」 玛蕾奴低下头盯著她的脚趾。她说道,「妈妈,不要生气。在我眼里看
来,即使每个人都安全地离开太阳系,你还是觉得不快乐。一定有什么事情 不太对劲。请你告诉我。」
茵席格那说道,「我不喜欢所有人都离开地球的想法。即使整个撤离行
动十分顺利,有充分的时间与几乎无任何伤亡,我还是不喜欢这种想法。我 并不希望地球遭到遗弃。」
「如果那是必要的。」
「那么就没办法了。我可以屈服于那不可避免的趋势,但我没有必要 喜欢。」
「你是否对地球存有太多的感情?你在那儿读书,不是吗?」
「我在那儿完成了天文研究所的工作。我不喜欢地球,不过那并不重 要。那是人类发源的地方。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吗,玛蕾奴?虽然我在 那儿的时候并未想到这么多,它依旧是永远的生命发展地。对我来说那不只 是个理想的世界,是个抽象的意念。为了过去,我要它永远地存在。我不知
道我能不能够表达得更清楚些。」 玛蕾奴说道,「爸爸是个地球人。」 茵席格那抿起双唇。「是的。」
「他已经回地球去了吗?」
「记录上是这么写的。我想也是。」
「那么,我就是半个地球人罗。是吗?」 茵席格那皱著眉头。「我们都是地球人,玛蕾奴。我的曾曾祖父母一辈
子都住在地球上。我的曾祖母在地球上出生。每一个人,都毫无例外地是地 球人的后裔。而且不只是人类。在殖民地中的每一种生命体,从病毒到树木,
都自源自于地球的生命。」
玛蕾奴说道,「但只有人类知道这回事。而有些人总是比其他人更亲 近。你有时候还会想到爸爸吗,就像现在?」玛蕾奴很快地抬起头看著母亲 后又退缩。「那不关我的事。我只是想听你告诉我。」
「那就是我刚刚涌现的感情,不过我没有必要依自己的感情行事。毕 竟,你是她的女儿。是的,我偶尔会想念他。」她轻轻地耸肩说道。
茵席格那接著问道,「你会想念他吗,玛蕾奴?」
「我没有什么可以想念的。我不记得他。我从没见过任何全像照片, 或是其它什么东西。」
「不,那不是重点□□」她的音量逐渐降低。
「当我还小的时候,我经常想著为何在大迁移时,为何有些父亲和他 们的小孩在一起,有些则没有。我想那些父亲离开的可能是他们不喜欢自己 的孩子,所以爸爸并不喜欢我。」
茵席格那看著她的女儿。「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那是我小时候的想法。当我长大些,我才知道事情比那更加复杂。」
「你实在不该这么想的。不是这样的。我可以向你保证,如果我早些 知道 的话□□」
「你不喜欢谈这件事情,妈妈。我了解。」
「无论如何我都会跟你谈,要是我知道了你的想法;如果我能够像你 一样从你的脸上读出你的想法。他真的爱你。如果情况允许的话,他会不顾 一切地将你带走。那都是我的错,真的,让你们分离开来。」
「也是他的错。他可以和我们一起留下来。」
「他或许可以,但在经过这么多年以后,比起当年我已经可以更清楚 地了解他的问题了。毕竟,我并没有离开家乡;我的世界跟著我一起离开。 我可能会离开地球二光年,但我还是待在我出生的罗特里头。你的父亲不一 样。他在地球而不是在罗特出生,我想他无法忍受永远离开地球的想法。我
偶尔也会想到。我讨厌地球遭到遗弃的想法。必定有数十亿的人对旅离开地 球会感到心碎。」
他们之间沈默了一会儿,然后玛蕾奴说道,「不知道爸爸现在在地球做 什 么。」
「我们怎么可能知道呢,玛蕾奴?廿兆公里是相当相当长的距离,而 十四年也是相当相当长的时间。」
「你认为他还活著吗?」
「我们也不可能知道,」茵席格那说道。「在地球上生命可能非常短 暂。」然后她发觉自己似乎在自言自语,「我确定他还活著,玛蕾奴。当他离 开的时候他身体还很健康,而现在他也才要五十岁而已。」然后她温柔地问 道,「你想念她吗,玛蕾奴?」
玛蕾奴摇摇头。「你不可能想念你不曾拥有过的东西。」
(但是你拥有过,妈妈,她心理想道。而且你想念他。)
8
非常奇怪,克莱尔.费雪发觉他竟然极迅速地就适应地球的生活--或 者说是重新适应。
他从不认为在罗特上的四年会成为他生命中的一部分。他离开地球有 好长一段时间,不过当然地,时间并没有长到让他感到地球的变化。
这就是地球,远方的地平线直接与天空相连,而不是雾蒙蒙地向上升
起。有著拥挤的人群,不变的重力,狂乱与任性的大气,急升急降的气温,
一切都由大自然所操控。 他不需要特别去作新的体验。即使身处房间内,他知道外面的野蛮正
蔓延至他的灵魂,或说是正侵入著他。虽然他的房间太小,太挤,嘈杂,彷
佛他正受到一个拥挤衰退的世界所压迫。 在罗特上的日子他强烈地怀念地球;而现在,在他回到了地球之后,
他却是这么烈地怀念罗特。他是否正耗费时间在渴望他无法到达的地方呢? 灯号与门铃声响起。灯光闪灭著--在地球上的一切似乎都如此地闪灭,
相对之下罗特则几乎是十分地效率。「地球,」他低声地说道,但这已有足够
的音量解除门锁系统。 加兰德.魏勒(GarandWyler)走进来(费雪早知道是他)并面带愉快的
神情。「我离开后你有没有自己动一动呀?」
「到处都晃过了。我吃过了。在浴室里好好洗了个澡。」
「很好。你居然还活著,虽然你的心好像还不在。」他开阔地笑著,他 的皮肤光滑黝黑,他的眼睛黑亮,他的牙齿洁白,而他的头发浓密卷曲。「还 在想念罗特?」
「偶尔。」
「我一直在问,但还是没有搞懂。这像是没有七个小矮人的白雪公主, 不是吗?」
「白雪?」费雪说道。「在那里我从未见过一个黑人。」
「在这方面,他们做得不错。你知道他们离开了吗?」 费雪全身肌肉绷紧并几乎要站起来,不过他还是克制了这股冲动。他
点著头说道,「他们说过会离开的。」
「他们是认真的。而且真的走了。我们尽可能地观测他们的去向;从 他们所遗漏出的辐射。然后他们靠著超空间辅助推进器加速,在不到一秒的 时间,在我们可以清楚地辨识出他们的前一瞬间,他们就消失了。所有的线 索都断了。」
「你们有侦测到他们重新回到正常空间时的位置吗?」
「有好几次。一次比一次微弱。他们伸伸筋骨后就以著光速移动,而 在反覆来回超空间三次后,他们已经远到我们找不到的地方去了。」
费雪恨恨地说道,「这是他们的选择。他们将反对者踢开--就像我。」
「我很遗憾你不在那里。你应该待在那儿的。看著事情发展蛮有趣的。 你知道有些死硬派坚称超空间辅助推进是假的,那只是有人制造出的谣言。」
「罗特人有著远星探测号。他们要是没有超空间辅助推进的话,不可
能将它送到那么远去。」
「假的!强硬派还是这么说。」
「那是真的。」
「没错,现在他们总算知道了。所有不管原先是否相信的人。当罗特 从所有观测仪器上消失时,没有其它的解释。每个殖民地都在看著。没有任 何偏差。它在同一瞬间于所有的仪器上消失。最恼人的是,我们不知道它到 哪里去了。」
「我想是半人马α星。还有其它的地方吗?」
「上层却认为不可能是半人马α星,并认为你可能知道。」 费雪表情不悦地说道。「从月球回来的路上,我已经被详细地盘问过
了。我没有隐瞒任何事情。」
「当然。我们也知道。对此你一无所知。他们要我来和你聊聊,以朋 友的立场,并看看你是不是有什么可能知道却未注意到的东西。某些你从未 想过的东西。你在那儿待了四年,结婚生子。你不可能漏失所有东西。」
「我怎么可能?如果我露出一丝正追求任何事情的迹象,我早就被踢 掉了。光是我地球出生的身份就足以让我成为一个嫌犯。如果我没有结婚-- 证明我打算长久待在罗特--我无论如此都会被踢掉。即使是后来,他们也是 避免我接触任何机密或敏感的事情。」
费雪偏过头去。「而这真的有效。我的妻子只是个天文学家。你知道,
我没得选择。我没有办法在全像报上,刊登一个寻求年轻的女超空间专家的 徵友广告。如果我真的碰见了一位,我会尽一切所能攫取住她的心,即使她 长得像只土狼,但我就是没遇见。这项科技太过于敏感,我想他们将主要人 员都做了绝对隔离。我猜他们全都隐瞒真正的身份,并且日常都用化名在实
验室工作。整整四年--我得不到一点线索,找不到一点东西。而我相信我已
经和上层讲清楚了。」 他转向加兰德感性地说道,「事态发展得很糟糕,而我只能在那儿当个
傻瓜。巨大的挫折感让我感到十分无力。」 在杂乱房间内,魏勒向后翘著椅脚坐在费雪对面。
他回应,「克莱尔,上层无法容许这种脆弱,虽然这样会让人感到不悦。
而我很遗憾接受这项工作,但我必须如此说道。我们认为你的工作失败,而 且没有带给我们任何有用的情报。如果罗特没有离开,我们可能会觉得他们 没有什么情报价值。但他们真的离开了。他们靠著超空间辅助推进,而你没 有带回任何东西。」
「我知道。」
「不过这并不代表著说我们想要将你踢掉--或著除掉你。我们希望我 们能重新起用你。
所以我必须确认你的失败是坦白的。」
「你是什么意思?」
「我必须能告诉他们你并不是因为个人能力而失败的。毕竟,你娶了 一个罗特女人。她漂亮吗?你喜欢她吗?」
费雪大吼,「你是不是想问,由于对一个罗特女人的爱,我自行偏袒罗
特并保守住他们的秘密吗?」
「呃,」魏勒不为所动。「是这样吗?」
「你怎么可以这么问?如果我决定成为一个罗特人,我早就跟他们一 起离开了。那么这时候我就已经消失在太空中,而你们可能永远找不到我了。 但我没有这么做。我离开罗特并回到地球,即使我知道我的失败可能毁了我 的职业。」
「我们欣赏你的忠诚。」
「比你们想像得到还要高。」
「我们认为你可能爱著你的妻子,并且因为任务的关系而必须离开她。 那就取决于你偏向哪一方--」
「对我的妻子还不可能如此。反倒是我的女儿。」 魏勒深沈地看著费雪。「我们知道你有个周岁的女儿,克莱尔。在这种
情况之下,你或许不该有个特别的人质存在。」
「我同意。但我无法对待自己像个良好运作的机器人一般。事态有时
会违背个人的意愿。当孩子生下来而我和她相处了一年后--」
「那是可以理解的,不过只有一年。对建立培养亲密关系上尚称太短-
-」
费雪面露苦色。「你或许以为这是可以理解的,但你就是不能了解。」
「那么,说说看。我会好好地听。」
「你知道,我有一个妹妹。」 魏勒点头道。「在你的电脑档案里有记载。我记得,叫做罗丝。」
「罗珊娜(Roseanne)。她在八年前死于一场洛杉矶暴动。她那时只有
十七岁。」
「我很遗憾。」
「她并不参与任何一方。她只是刚好路过,却受到比肇事者或警方都 更强烈的攻击。我们只能发现她的□体并将她火葬。」
魏勒半困窘地保持沈默。
费雪最后说道,「我只有十七岁。我们的双亲早就过世了」--他将头甩 至一边,似乎表示不愿意谈论这件事--「在她四岁而我十四岁那年。我毕业 后即工作并照顾她,注意她是否吃饱穿暖,无论自己的情况如何。我自修程 式设计--然而我的生活也并未因此而丰裕--然后,当她十七岁时,当她的心
灵未曾受过伤害时,她甚至不知道打架或争吵是什么的时候,她就被抓住--」
魏勒说道,「我可以知道你为何自愿到罗特去了。」
「是的。有一两年的时间我整个人浑浑噩噩。我加入了特务组织有一 半的原因是为了想让自己有事可以烦心,有一半是因为我认为这工作具有危 险性。有一阵子我还宁可寻求死亡--如果我的死亡有所帮助的话。当潜伏到 罗特的议题提出时,我立刻自愿参与。我想要离开地球。」
「而现在你回来了。你会后悔吗?」
「是的,有一点,但罗特更令我窒息。无论千疮百孔,地球还是有空 间。如果你见过罗珊娜,加兰德。你完全没见过。她一点都不漂亮,但她有 一对特别的眼睛。」费雪的目光向过去的时光聚焦,眉间皱起彷佛无法看得 很清楚。「美丽,但却恐怖的双眼。对我而言,我无法看著她的眼睛而不感
紧张。她可以看穿你--如果你知道我的意思。」
「事实上,我不知道,」魏勒说道。 费雪并不理会。「她总是知道你在说谎,或是隐□著任何事实。你会对
她的正确猜测而哑口无言。」
「你不是在告诉我说,她有超能力吧。」
「什么?噢,不。她总是说她从表情和语调中解读出来的。她说没有 人能够隐藏住他心理所想的。无论你如何大笑,你仍无法藏住内心的凄苦; 没有任何微笑可以掩盖心理的怨恨。她试著解释,不过我总是无法抓住她所 说的重点。她非常特别,加兰德。我敬畏她。然后我的孩子就诞生了。玛蕾
奴。」
「那么?」
「她有著同样的双眼。」
「那婴儿有你妹妹的眼睛?」
「并不全然相似,但我看著她的成长。当她六个月大,那眼睛令我畏 缩。」
「你的妻子也会这样吗?」
「我从未注意到她受到影响,但是,她不曾有个名叫罗珊娜的妹妹。 玛蕾奴很少哭;她相当地安静。我记得罗珊娜还小的时候就像这样。而玛蕾 奴也让人感觉她将来不可能是个美女。这一切就彷佛是罗珊娜又回到了我身 边。所以你知道最后的结果对我有多痛苦。」
「你是指,回到地球。」
「离开他们回到地球。就好像是第二次失去罗珊娜。我永远无法再见 到她。永远没有办法!」
「无论如此,你回来了。」
「忠诚!任务!不过如果你想要知道事实,我几乎要放弃了。我就站 在那儿被撕裂。完全撕裂。我极度地不想离开罗珊娜--玛蕾奴。你看,我将 名字混淆了。而尤吉妮亚--我的太太--心痛地对我说,『如果你知道我们要 去哪里的话,你就不会这样地想要准备回去。』在那一刻我真的不想离开。
我要求她和我一起回到地球。她断然拒绝。我要求她至少让我带著罗--玛蕾
奴。她还是拒绝。然后,当我正打算放弃并留下来时,她愤怒地命令我离开。 于是我就走了。」
魏勒仔细地盯著费雪。「『如果你知道我们要去哪里的话,你就不会这 样地想要准备回去。』她是这么说的吗?」
「是的,这就是她所说的。而当时我就问道,『为什么?罗特要去哪
里?』,她回答,『到群星之间。』」
「那并不正确,克莱尔。你知道他们要到群星之间,但她却说道,『如 果你知道我们要去哪里的话--』有些事你未察觉出来。你未察觉出来的是什 么东西?」
「你在说什么?一个人怎么可能知道他所不知道的事?」
魏勒耸耸肩。「你在简报中曾向上级提到这部分吗?」 费雪想了一会儿。「我想没有。直到我现在告诉你我差点就要留下来,
才想到这一部分。」他闭上眼睛,缓缓说道,「不,这是第一次我提到这段事
情。这是第一次我让自己回想起这段事。」
「很好。现在你想一想--罗特要往哪里去?你有没有听过任何推测? 任何谣传?任何揣测?」
「一般的假设都是半人马座α星。还有其它的吗?那是最近的一颗恒
星。」
「你的太太是天文学家。她有没有对此说过什么?」
「没有。她从不和我谈这些东西。」
「罗特曾送出远星探测号。」
「我知道。」
「而你的妻子也参与其中--以天文学家的身分。」
「没错,不过她也从未提起,而我也很小心地不触及这些事情。否则 我的任务就可能中断,而可能被监禁--或者处刑,就我所知--如果我太过于 公开地表现好奇的话。」
「但以一个天文学家,她可能知道目的地。她的用词,『如果你知道--』 是不是?她知道,要是你也知道的话--」
费雪似乎不感兴趣。「既然她不告诉我她所知道的,我也没办法告诉你 什么。」
「你确定吗?难道没有一些不经意的话,而你却没有注意到的吗?毕
竟,你不是个天文研究者,她可能曾说过什么东西你并未□解其中意义的事。 你还记得她曾说过什么令你不懂的任何事吗?」
「我想不出来。」
「想一想!有没有可能是远星探测号发现了某个类似太阳或半人马座 的恒星系统?」
「我无法回答。」
「或是任何一颗行星?」 费雪耸耸肩。
「好好想想!」魏勒急切地说道。「她话中带有的函意,『你认为我们要 去半人马座,但那儿有行星环绕,因此我们要去那儿。』或者她的意思是,『你 认为我们要去半人马座,但我们却是要去另一个更有用的行星。』诸如此类 的隐寓。」
「我猜不出来。」
加兰德肥大的双唇紧闭了一阵子。然后他说道,「我告诉你,克莱尔, 我的老朋友。有三件事情将会进行。第一,你要再做一次报告。第二,我想 我们要说服小行星带殖民地,要求他们允许我们使用他们的天文望远镜,去 观测每一颗在一百光年内的所有恒星。然后,第三,我们将更尽力督促我们
的超空间专家研究发展。你看著事情将会如何地进行吧。」
9
在这些年来,偶尔总有那些时日(或许说是他所自认为的),詹耐斯·皮 特独自一人静静地坐著,让他自己的心情放松。那时候没有命令需要决定, 没有资料需要吸收,没有急切的事情需要处理,没有农场需要参观,没有工 厂需要巡视,没有人需要接见,没有人需要报告,没有人需要阻止,没有人 需要鼓舞□□
每当这种时刻来临时,皮特总是让自己享受这最少限度的奢侈□□自 怜的 情绪。
这与他一直以来的预期没有太大的差别。在他长大之后他就计划著要 成为委员长,因为他认为没有人经营罗特会比他的表现更好;而他现在已经
是委员长了,他还是如此认定。 不过为何在罗特上所有众多的愚民之中,完全没有人可以像他一样有
长程的眼光?自从大迁移之后已经有十四年了,还是没有人可以看出那不可 避免的命运;即使在他细心地阐述解明之后。
在太阳系,可能在不久的未来,某个人会发展出像罗特一样的超空间
辅助推进技术□□可能将会是比他们更好的技术。有一天人类将建立成千上 万个殖民地,以数千亿的人口,散布在银河的各个角落,而那将会是个严峻 的时刻。
是的,银河是十分庞大的。他一直都是如此听说。而在那之外还有其 他的星系。但是人类不会平和地散布出去。一向以来,总是会有某个星系会
比另一个在某些方面具有更佳的条件,伴随而来的是为此的争吵与斗争。假
如有十个星系与十个殖民地群,这十个将会归成一个体系,只有单一一个。 在不久之后,他们将会发现涅米西斯与这些殖民者的存在。到时候罗
特还 能存活下来吗?
只有罗特尽可能地获取时间,建立起一个强大的文明,并合理地向外 扩展。如果他们有足够的时间,他们可能会延伸成一个星系群体。要是没有, 涅米西斯也就够了□□不过它必须先巩固自我。
皮特并未梦想要征服所有世界,或者任何型式的征战。他所想要的是 一个,当银河系到处燃烧著混乱与冲突的时刻,有与其隔离的和平安全岛屿。
但是只有他看得出这一点。只有他一个人承受著这沈重的负担。他可 能还能活四分之一个世纪,并继续保有他的权力,无论是个实名的委员长, 或是一个具决定性的资深政治家。
然而,最后他还是会死□□到时候有谁能继承他的 远见? 皮特感到一股自怜的剧痛。他劳心劳力地工作了这么多年,而且还可
能继续烦忧更多时日,但是却未被任何人所了解□□真正的□解。而这一切 总会结束,因为理想终将被广大的平庸俗众所淹没。
自大迁移之后已经十四年了,在这个时刻,他是否已经有了足够的自 信呢?他每晚睡前总是带著不安的恐惧情绪,担心突然听到另一个殖民地已
经来临的消息□□涅米西斯已经被发现了。
他在每日的既定议程中总是将他的一些情绪隐藏在自己内在的深层之 下,但他还是会倾听□□是否有那可怕致命的消息。
虽然已经过了十四年,但他们依然不算安全。另一个殖民地已经建立
了□□新罗特。已经有人住在里头,当然,它还是个新世界。照古老的讲法, 在那里还有油漆未乾的味道。还有三个殖民地正在不同的建筑阶段。
很快地□□在这十年中□□建造中殖民地的数目将会增加,而他们将 可以符合古老的谚语∶生生不息,欣欣向荣!
依照地球以前的例子,体认到殖民地狭小与不可扩张的特性,先前作
业必须相当严格地控制空间的使用。总是会有固定建筑需要与直觉美感的冲 突,最后必然是实质的需求获胜。
不过随著殖民地数目的增长,将需要更多的人□□相当多数的人口□
□而这方面的控制是不能轻易地释放的。 当然,那是暂时的现象。无论有多少殖民地,他们将轻而易举地在每
三十五年内,或许更短的时间,倍增它的人口。当殖民地内成长的速率超过 它的临界点并开始缩减时,已经松开的瓶口却很难再将它关起来了。
有谁可以预见到这点,而当皮特过世之后又有谁能处理这些事情? 另外还有艾利斯罗,那颗罗特环绕的行星,伴著巨大的美加斯与浅红
的涅米西斯复杂的起降模式。艾利斯罗!从一开始就是个大问号。 皮特很清楚地记得,当他们进入涅米西斯星系的那一天。当罗特朝向
那红矮星接近时,这个错综复杂的恒星家族就一天天地向他们展示。
美加斯被发现距涅米西斯四百万公里,只有水星到太阳十五分之一的 距离。美加斯获得的能量与地球从太阳所得相当,不过其中较少可见光而较 多红外线的辐射强度。
无论如何,美加斯不适合人居住,即使是从第一眼就可以判定。它是 个气态星球,有一面总是向著涅米西斯。它的自转与公转周期都是廿天。它
的永夜面只能稍微降低些许温度,因为它自身内部的热度已使得地表呈现普
遍的高温。而另一端的永昼面则是令人无法忍受的高热。美加斯的大气完全 地保存它的热度,并且,与木星相较之下有更大的质量与更小的半径,造成 它的表面重力是木星的十五倍,地球的四十倍。
涅米西斯没有其它的大行星了。 然而,当罗特更加靠近它们,美加斯可以看得更清楚时,情况又再度
转换。
是尤吉妮亚.茵席格那带给皮特这个消息的。这并非她自己所得到的 发现。那不过是从电脑增强照片中所显示的东西,并因为茵席格那已是天文 总长,因此结果将必然地转呈到她的手上。她很兴奋地将它带到皮特的委员 长办公室。
她直接了当地说道,语调中压抑著情绪上的激动。
「美加斯有一颗卫星。」 皮特稍稍地扬了眉毛,不过还是说道,「那不是可以预期的吗?在太阳
系中的气态行星都有一群卫星环绕。」
「当然,詹耐斯,但这是一颗不寻常的卫星。它相当的大。」 皮特保持他的冷静。「木星也有四颗大型卫星。」
「我是指,相当的大,差不多有地球的大小和质量。」
「我知道了。很有趣。」
「不只这样。还有更多的事情,詹耐斯。如果这卫星直接环绕著涅米 西斯,潮汐力会让它一面朝向涅米西斯,那将使它无法适合人住。相反地, 它是一面朝向美加斯,这让它比直接面对涅米西斯更凉。除此之外,这卫星 的自转轴以很大的角度倾向美加斯的赤道。这也是说在这颗卫星的天空中,
美加斯只会以大概一天的时间,从一个半球的北天移动到南天,而涅米西斯
则是横越天空,以著一天的周期反覆起落。一个半球有十二小时的黑夜与十 二小时的白昼。另一半球也是相同的情况,不过在白昼时经常有半小时的时 间会发生恒星蚀,冷却可以达到效果。在这个半球的这段黑暗时刻,黑暗会 受到从美加斯的反射所照耀。」
「那么,这颗卫星有著相当有趣的天空景象。对天文学家来讲实在是
奇观。」
「这不只是天文学家的棒棒糖,詹耐斯。这卫星很可能有著适合人类 的温度范围。它可能是适合人住的世界。」
皮特面露微笑。「这就更有趣了,但毕竟它不会有我们习惯的这种光, 是 吗?」
茵席格那点头。「十分正确。因为没有短波光线的散射,那儿看来将是 淡红的太阳与昏暗。我想,那里应该也是一片红色的景象。」
「在这种情况下,既然你已经为涅米西斯命名,而你的一个部下为美 加斯命名,我将取回为这颗卫星命名的特权。就叫它艾利斯罗,如果我没记
错的话,这是一个意义为『红色』的希腊字。」
自此之后有段时间都有好消息传出。在美加斯□艾利斯罗系统的轨道 之后发现了可观的小行星带,而这小行星带正好为建造更多殖民地,提供理 想的素 材。
当他们接近艾利斯罗,它可住人的特质似乎更强烈了。艾利斯罗有海 洋与陆地,然而透过它的云层所得到的可见光与红外线的初步估算,似乎它
的海洋比起地球来较为浅薄,而真的足以称做高耸的山脉却非常罕见。茵席
格那根据更进一步的计算,坚称那是一颗完全适合人类居住的行星。 而当他们更靠近到可以准备研究艾利斯罗的大气光谱时,茵席格那告
诉他,「艾利斯罗大气较地球浓,并且它含有自由氧□□百分之十六,另外
百分之五的氩,其它的是氮气。在那儿必定有少量的二氧化碳,但我们还没 有侦测出来。重点是,那儿有可让人呼吸的大气环境。」
「听起来愈来愈好了,」皮特说道。「当你第一次发现涅米西斯时,有 谁能想像到这件事?」
「对生物学家来说是愈来愈好了。或许对罗特全体来说不是那么好的
消息。一个有相当容量的自由氧是代表著生命存在的指标。」
「生命?」皮特突然陷入了某种思考而惊愕失神。
「生命,」茵席格那邪恶地加强了这种可能性的压迫。「而且如果生命 存在,可能是智慧生命体,或许有著高度的文明。」紧接而来的是皮特的梦 魇。他不只体认到,除了有来自旧世界多数地球人的追赶,他们或许有著更 高的科技--另外他罗特还得面对随之而来的未知恐惧。无论是什么样的生命
实体,如果有的话,对于这靠近侵犯的古老文明,可能会不多加考虑,就在 一瞬间扑灭他们,就像人类拍打靠近耳边的蚊子一般。
他们继续靠近涅米西斯,皮特则是愈来愈忧心忡忡地对茵席格那说道,
「需要氧气真的意谓著生物的存在吗?」
「这是热力学的必然性,詹耐斯。在一个类地行星--而且,我们可以 很清楚知道它真的很类似地球--在任何类似地球的重力场下,有岩石开放在 大气当中,自由氧不可能存在。如果在大气中一开始就存在的话,氧气会自 发性地与土壤中的其它元素化合,并释放出能量。
它会持续存在大气中,必须要有某种程序提供能量,并持续地制造出
自由氧。」
「我知道这些,尤吉妮亚,不过为什么能量提供程序必须要与生物有 关?」
「因为大自然还未见过任何其它的事物可能执行这件工作,除了绿色 植物利用阳光实行光合作用所释放出的氧气以外。」
「当你说『大自然还未见过任何事物??』,你是指太阳系。这是另外 一个星系,在不同的条件下有著不同的太阳和行星。热力学定律可能有效, 但要是有某种化学反应可以在这儿型成氧气,而在太阳系是没有见过的 呢?」
「如果你是在打赌,」茵席格那说道,「不要为这下赌注。」
所需要的是证据,而皮特等著证据出现。 涅米西斯和美加斯有著很弱的磁场。这项发现产生比预期更少的冲击
性,因为恒星与行星的自转运动都十分缓慢。艾利斯罗,则是有著廿三小时 十六分的自转周期(这与它绕美加斯公转周期相等),在强度上与地球磁场
相近。
茵席格那表达著她的满意。「至少我们不用担心强大磁场所造成的辐射 伤害,特别是涅米西斯的太阳风比起太阳来是弱了许多。非常好,因为这意 谓著我们可以在远距离就侦测是否有生物存在艾利斯罗上面。至少,是科技 型态的生命。」
「什么意思?」皮特问道。
「具有高度科技的文明不太可能不使用丰富的无线电波辐射,而这将
自艾利斯罗朝四面八方散出。我们应该能够分辨出这些与行星本身不规则辐 射的不同,当这种自然辐射剂量很小时,我们认为它的磁场很弱。」
皮特说道,「我已经想过这种必然性了;我们可以推断艾利斯罗没有生
命存在,即使它拥有带著氧气的大气结构。」
「喔?我很想听听是怎么回事。」
「我已经想通了。听好!你是不是说过,潮汐效应使得涅米西斯,美 加斯,和艾利斯罗的旋转变慢?你是不是说过,最后美加斯会逐渐远离涅米 西斯,而且艾利斯罗会逐渐远离美加斯?」
「是的。」
「因此,如果我们将时间往回溯,美加斯曾经更靠近涅米西斯,而艾 利斯罗曾更靠近美加斯和涅米西斯。这也是说艾利斯罗在当时,对于生命起 源说来是太过于炎热,而可能到最近才有适合生命的气候。也因此可能没有 足够的时间让一个科技文明开始发展。」
茵席格那很客气地笑出声音来。「好观点。我不应该小看你的天文才能
--但还不够好。 红矮星有很长的寿命,而涅米西斯可能只是宇宙中十分年轻的星球--
比方说,它在一百五十亿年前形成。当天体比较靠近时,潮汐效应可能在一 开始还算十分强烈,而几乎所有的星体远离运动,可能都在刚开始的三、四
十亿年间发生。潮汐效应随著距离的三次方递减,在最近的大约一百亿年, 情况不会有太大的改变,而这已经有足够的时间让数个科技文明建立了。不, 詹耐斯,我们不要只做猜测。让我们等著看看,是否我们可以侦测到无线电 波辐射。」
--更加地靠近涅米西斯了。
从裸视只能看到一颗微小的红色球体,但它的昏暗却无疑地可以辨认。 在另一边,美加斯看来是个暗红色的点。在望远镜里,从罗特与涅米西斯的 相对角度只能看到美加斯不到一半的「月象」。艾利斯罗只能从望远镜中看 到,是个深红色的小光点。
光度随时间进展愈来愈强,茵席格那说道,「有好消息给你,詹耐斯。
没有侦测到任何源自科技的无线电波辐射。」
「太好了。」皮特感到一股释放的气息,彷佛一阵实体的暖风吹拂他的 脸颊。
「不要太过高兴,」茵席格那道。「他们可能使用比我们预期更少的无 线电波辐射。他们也有可能遮蔽住了。他们甚至可能使用某些取代无线电波
的东西。」 皮特的嘴角扭曲成一种微笑的表情。「你说的是认真的吗?」 茵席格那不确定地耸著肩。 皮特说道,「因为如果你要打赌,不要对这下注。」
--更加靠近涅米西斯,而艾利斯罗已经可以用裸视看出了,美加斯在
它旁边,而涅米西斯则在殖民地的另一边。罗特调整了自己的速度保持它与 艾利斯罗的步调,然而,从望远错中可以见到,行星上飘浮著那熟悉的螺旋 状云层,证实了它应该拥有某种程度上与地球相似的气候。
茵席格那说道,「在艾利斯罗的夜半球中没有光线的迹象。这应该会让 你高兴,詹耐斯。」
「缺少光亮并不代表就没有科技文明,我想是这样吧。」
「当然如此。」
「那么,让我来扮演恶魔拥护者的角色吧,」皮特说道。「在红色太阳 与昏暗光线的条件下,有没有可能发展出一种昏暗人造光亮的文明呢?」
「在可见光下看来或许是昏暗的,但涅米西斯有丰富的红外线,而且 我们相信所谓的人造光线应该也是类似地丰富。然而,从我们所侦测到的红 外线是全行星性的。在所有行星的表面,从分布的考量上应该认为无论何种 人造光线,在人口密集地区应该会比其它地方更丰富。」
「那么就忘了这件事吧,尤吉妮亚,」皮特愉快地说道。「没有科技文
明的存在。这样也许会让艾利斯罗看来较为无趣,但你不能希望我们面对和 我们一样的,或者是,面对比我们更高等的文明。到时我们就必须离开,并 且要到其它地方去,而我们是无处可去的,而且或许我们已经没有足够的能 源供给。就以目前来说,们可以留下来。」
「大气中还是有丰富的氧气,所以在艾利斯罗上仍然会有生命存在。
只是缺少科技文明罢了。这意谓著我们需要到下面去研究它的生命型态。」
「为什么?」
「你怎么能这么问呢,詹耐斯?如果在这儿我们有另一种的生物样本, 一种独立于地球发展出的生命型态,这对我们的生物学是多么大的革命呀!」
「我懂了。你是在说科学上的好奇。那么我想,这生命型态不会消失。
稍后我们会有充分的时间从事这项工作。要紧的工作还是先做。」
「还会有什么事比研究全新的生命型态更重要?」
「尤吉妮亚,保持理性。我们必须要先在这儿建立好自己。我们要建 造另一个殖民地。
我们必须创造一个巨大秩序的社会,一个比起太阳系曾经存在过的,
更加同质,更加自我理解,以及更加和平的世界。」
「为此我们需要原料供应,这将再次将我们带到艾利斯罗上,我们必 须先研究它的生态--」
「不,尤吉妮亚。在这个时候面对艾利斯罗的重力,从它的地表起降 花费太过于巨大。
艾利斯罗与美加斯的重力场强度--不要忘了还有美加斯--太过强大, 即使是在太空中。有人帮我计算过。即使从小行星带采集我们的原料也是有 问题存在,不过那却比起从艾利斯罗的问题还小。事实上,如果我们停驻在 小行星带,原料获取的花费会更少。小行星带就是我们殖民地的建造地点。」
「你是要忽略艾利斯罗吗?」
「暂时如此,尤吉妮亚。当我们足够强大,当我们的能源供给更大, 当我们的社会稳定成长,会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探勘艾利斯罗的生态,还有它 的不寻常化学特性。」
皮特露出体谅的微笑。为了艾利斯罗的问题,已经使得他们的计划延 误太久了。如果没有科技社会存在其上的顾忌,那么无论什么样的生命型态
或资源,都可以再等待。从太阳系追逐过来的那夥人才是真正的敌人。 为什么其他人总是不能看出要做什么?为什么其他人总是轻易地受到
一些旁枝琐事的干扰? 他无法想像在他死后,留下这群无法自保的无知大众应该如何是好?
10
在发现科技文明并未存在于艾利斯罗上已经过了十二年,而且没有从 地球追赶而来的殖民地出现,破坏他们逐渐新建立起的世界,皮特可以略微 感到宽心并享受著偶尔的轻松时刻。然而,即使在这些私人时间里,疑虑依 然侵入他的内心。他在想著要是他当时坚持自己的想法--要是他们并未留在 艾利斯罗,要是艾利斯罗上的圆顶观测站从未设立,那么罗特应该会有更好 的发展。
他向后埋入座椅内,缓冲力场轻轻地反弹回来,平静舒适的气息几乎 要催他入眠,直到铃声响起,才令人嫌恶地将他带回现实之中。
他张开双眼(他竟不知道自己已经闭上眼睛)看著对面墙上镶嵌的小
萤幕。他敲著身旁的按钮,一个全像影像即立刻显现出来。 当然,那是森勇.亚克拉特(SemyonAkorat)。 秃头的他展现在影像中。(亚克拉特很整齐地修著自己的鬓须,偶有几
根黑发横过他的头顶,加上他的明显颅骨外型,让他看来十分严肃。)他总 是带著一贯的忧郁眼神,即使没有什么事情需要烦恼的。
皮特发现自己很不高兴,并不是因为效率或自我的失控,只不过是条 件反射罢了。亚克拉特总是在皮特的私人时刻中闯入,中断他的思路,驱使 他做著自己并不想做的事。简单地讲,亚克拉特专门负责他的约会,并告诉 对方谁可以见他与谁不可以见他。
皮特轻皱眉头。他不记得这个时候和谁约好会面,但是他常常忘记并
依赖亚克拉特。
「是谁?」他认命般地问道。「希望不要是什么重要的人物。」
「并不是什么真正重要的事,」亚克拉特说道,「不过或许你最好见见 这位女士。」
「她现在听得到我们的对话吗?」
「委员长,」亚克拉特愤怒地回答,彷佛他因为渎职而受指责。「当然 听不到。她在屏幕的另外一边。」他说话非常实在,这让皮特感到心安。从 来不需要去质疑他所说的话。
皮特说道,「女士?那么,我想应该是茵席格那博士。好吧,坚持我原 先的指示。必须要事先预约。我已经受够了她,亚克拉特。事实上,在这十
二年中已经受够了。随便编个理由。就说我身体不舒服--不,她不会相信的
--就说--」
「委员长,不是茵席格那博士。如果是她的话,我就不会打扰你。是-
-是她的女儿。」
「她的女儿?」他思索著名字一会儿。「你是指玛蕾奴 o 费雪吗?」
「是的。很自然地,我告诉她你正在忙,而她却说我应该为撤谎而感 到可耻,因为我的表情中已经显出正在说谎,从上到下,而且我的语调紧张 地不可能是在陈述事实。」他以著男中音的愤懑说道。「无论如何,她都不会 离开。你要见她吗,委员长?老实说,她的那双眼睛让我十分不安。」
「我也曾经听说过她的眼睛。好吧,让她进来,就让她进来吧。我要
看看是不是能从她的目光下存活下来。看看她到底想说什么。」
她走了进来。(相当镇定,皮特心想,谨慎却未带著丝毫的叛逆。) 她坐了下来,双手轻轻地摆在腿上,显然地在等待皮特先开口。他就
让她先等上一会儿。在她还小的时候他曾见过她几次,不过现在却有相当长
的一段时间未见过她。她以前就不是个漂亮的小孩,而现在也没有好到哪儿 去。她有著宽阔的□骨,而且感觉不到一点优雅的气息,但她却有著明亮的 双眼,伴著匀称的眉毛与细长的睫毛。
皮特说道,「那么,费雪小姐,我听说你想要见我。我可以问你为什么 吗?」
玛蕾奴抬起头来,她的目光冷冽却又全然轻松自在。她说道,「皮特委 员长,我想我的母亲告诉过你,我曾经告诉一位朋友说地球将要毁灭了。」
皮特压著他的眉头。「是的,她告诉过我。而我想她已经告诉过你,不 要再说这种傻话了。」
「是的,她这样对我说过,但是不说并不代表不会发生;而称它为傻
话并不会让它真的变成傻话。」
「我是罗特的委员长,费雪小姐,而考虑这方面的事情是我的职责, 因此你必须将这一切交由我处理,无论会不会发生,无论是不是傻话。你是 怎么想像到地球将要毁灭了?是不是你的母亲告诉你的?」
「并不是直接的,委员长。」
「而是间接的。是吗?」
「她完全没有办法防止,委员长。每个人都以不同的方式说话。有各 种可以选择的字眼。还有音调抑扬,表情显示,以及闪烁眨眼,清清喉咙等 小技巧。有数百种的方式。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完全懂得你所说的。我自己也做著这方面的观察。」
11
皮特的私人时间已经结束了,但他并不希望结束。相当专横地,他取 消下午所有的约会。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好好思考。
特别是,他要仔细地考量玛蕾奴。 她的母亲,尤吉妮亚.茵席格那.费雪,确实是个问题,并且在这十
二年中不断地增长。然而她还是个普通人;她可以受到引导与控制;她可以 乖乖地被关入由逻辑所构筑的围墙之中;虽然偶尔可能失控,毕竟还是可以 将她控制住。
玛蕾奴却不是如此。皮特毫无疑问地认为她是个恶魔,而他只能感谢 她为了帮助母亲这类琐事,而愚蠢地将她的能力展现出来。毕竟她的经验太
浅而缺乏智慧隐藏住她的才能,让她能够在暗中藉此产生更强大的破坏。 不过随著年龄的增长只会让她更加危险,所以现在就必须阻止她。而
她可能会被另一只恶魔给击倒,艾利斯罗。 皮特颇感到有先见之明。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艾利斯罗是个恶魔。它有
著红色的外表--从血红恒星所反射出的不祥光辉。
当他们到达小行星带,在美加斯和艾利斯罗环绕涅米西斯轨道的数亿
哩外,皮特完全自信地说道,「就是这个地方。」 他毫无困难地预期著。合理的观点也必然如此。在小行星带间,涅米
西斯所放出的光和热十分微弱。自然的光与热散失并不算什么,因为罗特本
身就靠著微融合技术而自给自足。 事实上,这还是项优点。由于红光几乎无法整个地照耀到这个区域,
它就无法对心理产生沈重的感受,或是使心情郁闷,或是令灵魂颤抖。 然后,在小行星带所建立的基地将会使得涅米西斯和美加斯的重力效
应变得微弱,这种易于移动的性质,将会造成能量使用更有效率的结果。小
行星带更易于矿物开采,并考虑到涅米西斯的微弱光线,将会有丰富的挥发 物质可供利用。
太理想了! 然而罗特上的人民,以压倒性的多数提出需求,他们想要将殖民地移
动到艾利斯罗的轨道上。皮特发动宣传指出他们将会沐浴在令人沮丧的红色
光线下,并且他们将紧紧地受到艾利斯罗与美加斯的重力束缚,更何况他们 依然要到小行星带去开采资源。
皮特为此与前委员长谭伯.布罗森(TamborBrossen)愤怒地讨论。皮特 是他的职位继任者。相较之下软弱的布罗森,似乎很满意于他的资深顾问,
更甚于委员长的角色。(一般政界评论他缺乏皮特爱下命令的乐趣。)
布罗森嘲笑皮特对于殖民地地点的过虑观点--当然不是公开地表示, 而是在眼神中温和地透露出来。他说道,「没有需要觉得你必须教育罗特人 民完全同意你,詹耐斯。偶尔就让殖民地照他们的方式;下次他们就会更乐 意地遵照你的方式。要是他们想要环绕艾利斯罗,就让他们环绕艾利斯罗好
了。」
「但是这完全没有意义,谭伯。你难道不了解吗?」
「当然我了解。我还知道罗特从开始存在以来,就一直是环绕著一个 大型世界。对罗特人来说,他们只不过想要再恢复以前的状态。」
「我们以前是环绕地球。艾利斯罗并不是地球;它一点也不像地球。」
「它是一个大小和地球相当的世界。它有著陆地和海洋。它有著充满 氧气的大气层。我们可能还要再旅行数千光年才能再找到一个这么像地球的 地方。我再次告诉你。就听从人民的意见吧。」
皮特遵照布罗森的忠告,虽然他对于每个步骤都有著不满意见。新罗
特以及其它两个建造中的殖民地,还是绕著艾利斯罗的轨道。当然,小行星 带的殖民地已经在蓝图阶段了,然而一般大众明显地对此缺乏兴趣并一直延 后计划。
自从涅米西斯发现以来的一切事情,就只有环绕艾利斯罗,是皮特认 为罗特的最大错误。这不应该发生的。然而--他能更强力地驱动罗特遵守他 的意思吗?他是否应该实施铁腕政策?而这样是否只会引发另一次选举并造 成他的下台?
思乡情怀才是最大的问题所在。人们总是向后看,而皮特无法总是令 他们回过头来向前而去。想想布罗森的例子--
他在七年前去世,而皮特当时就在他的病床前。只有皮特恰好地听到 老人过世前的最后字句。布罗森招呼皮特,无力苍白的手掌抓著他。他沙哑
地说道,「地球的阳光多么明亮呀,」随后即过世。
所以因为罗特人无法忘记阳光曾经有多么明亮,而地球曾经有多么青
绿,他们于是恼怒地对抗皮特的理性逻辑,要求罗特环绕一个世界不是那么 青绿,阳光不是那么明亮的星体。
这意谓著十年光阴的浪费。再过个十年之后他们总会朝小行星带而去
并重新开始。皮特如此深信。 这件事就足以令皮特对艾利斯罗反感了,但是与此有关的,还有一件
较此更糟糕--远远更为糟糕的事情。
12
事情总是这样地发生,当克莱尔.费雪向地球报告了有关于罗特去向 的第一项暗示后,第二项暗示随即涌现。
现在他回到地球已有两年的时间了,罗特在他心中的印象亦渐渐变淡。 尤吉妮亚.茵席格那是个令他感到错综复杂的回忆(他对她到底存著什么像 的感情?),但是想起玛蕾奴却令他十分痛苦。他发现在心中无法将她和罗
珊娜分离开来。一岁大的婴儿和十七岁的妹妹,他总是将她们合成同一人。
生活还不算辛苦。他得到了一笔丰厚的退休金。他们也同时为他安排 了一些工作,做著无关紧要的管理决定。他们原谅了他,至少以某方面说来, 因为他想起尤吉妮亚的那句话,「如果你知道我们要到哪里去的话--」
然而他还是感觉到自己受到监视,这令他十分反感。 加兰德.魏勒三不五时会出现,总是和善地,总是好奇地,总是会将
话题带到罗特上。 事实上,他现在就出现在他眼前,并且正如费雪所预期地,他们又谈
起了罗特的事情。
费雪不悦地皱眉怒视说道,「已经两年了。你们这些人到底还想要我怎 样?」
魏勒摇头。「我也无法说明白,克莱尔。我们所有的只是你妻子的那句 话。很显然地这样并不够。在你和她相处的那段日子里,她一定还说了些其 它东西。想想你们曾有过的对话;那些你们一来一往的对谈内容。难道没有 了吗?」
「这是你第十五次问我了,加兰德。我被盘问过。我受过催眠暗示。
我也做过心理探测。我已经被□乾了,从我身上已经弄不出什么来。就拜托 你们放过我,好让我有做其它的事情的空间吧。要不然就将我弄回原来的工 作。还有上百座殖民地,彼此互相信赖与到互相潜伏的状态。谁晓得他们知 道什么--而且也可能不晓得他们已知道的事情。」
魏勒说道,「说实在的,老朋友,我们也朝这个方向追查,而我们目标
在远星探测号上。这是一个很好的理由说明了,罗特一定是发现了其他人所 不知道的东西。我们从未发射远星探测号。其它的殖民地也没有。只有罗特 有能力办到。不管罗特发现了什么,一定是从远星探测计划中所得到的。」
「很好。好好地研究那些资料。这会使你足足忙上几年的时间。至于 我,就放过我吧。」
魏勒说道,「事实上,已经有事情让我们忙上几年了。根据公开科学协
定,罗特已经提供了相当大量的资料。特别是,我们得到了他们以各个波长 范围所拍摄的天文照片。远星探测号的照相系统几乎可以达到天空的每个部 分,我们已经详细地检视,但并未发现任何有用的东西。」
「完全没有吗?」
「到目前为止,完全没有,但就如你所说的,我们可以继续研究好几 年。当然,我们的天文学家却获得相当多的学术发现。这就可以让他们忙得 很快乐,但是连一件,一件能够找到他们去向的蛛丝马迹都没有。我认为, 不可能去想像在半人马星系会有环绕的行星。也不可能在我们邻近的地方会
有其它类似太阳的恒星存在。以我个人的观点,我认为不可能会有这种发现。 难道会有什么东西是远星探测号所能看到,而在我们太阳系里却是看不到的 吗?探测号也只不过离开了一两光年罢了。它和我们应该没有任何差别。然 而我们当中有些人总觉得罗特一定看到了什么。于是我又回来找你了。」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的前妻是远星探测计划的领导者。」
「并不尽然。她是在资料开始收集一阵子之后,才担任天文总长的。」
「她虽然在后来才晋升,但在之前一定也算是当中的重要人物。她有 没有提起任何有关于远星探测计划发现的事?」
「一个字也没有。等一下,你刚刚是不是说过,远星探测号的照相系
统几乎可以达到天空的每个部分?」
「是呀。」
「你所谓的『几乎每个部分』是怎么样的程度?」
「我们从未特别地针对这点研究,所以无法给你正确的答案。我想至 少有百分之九十吧。」
「还要更多吗?」
「可能还更多吧。」
「我想--」
「你想到什么?」
「在罗特上,有位名叫皮特的政务员在处理大部分的庶务。」
「这点我们知道。」
「不过我想我知道他是怎样去处理事情。他会一次公开一点点远星探 测计划的资料,因为公开科学协定的缘故,但他绝不会很慷慨地公开。不管 什么原因,就在罗特离开的时候,还有些资料--不到百分之十的部分--他们 没有来得及给你们。而这不到百分之十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
「你是指那部分能够告诉我们罗特的去向。」
「或许吧。」
「但我们却没有。」
「当然,你们已经有了。」
「你在说什么?」
「你就在刚刚提到,你并不认为从远星探测号得到的照片会和从太阳 系看到的会有什么差别。那么你们为什么还浪费时间去研究那些他们给你的 东西?将他们没有给你的天空重新绘制星图,然后好好地在你自己的星图上 研究这一部分。问问自己,是否会有从远星号观点看来不同的东西--以及为
什么看来会有所不同。这是我会去做的事。」他的音调突然提高到几近于叫
喊的程度。「你现在就回去。告诉他们去看看他们所没有的天空。」
魏勒说道,「真是高见。」
「不,并非如此。这完全是直接的想法。只要想到在政府中有个人是 靠头脑而非尸位素餐地坐在那儿,你就可能得到不同方向思考。」
魏勒说道,「就让我们等著瞧。」他向费雪伸出手来,然而费雪并不领 情地怒视著他。
魏勒再度出现是一个月后的事了,费雪并不欢迎他。他正处于休假当 中的平静心情,并且正在读著一本书。
费雪并不是那种将书本视为廿世纪的不文明产物,那些人总认为影像
观看才称得上是文明。在他感觉上,手上捧著一本书,一个肢体上的翻页动 作,那种在阅读字词当中陷入沈思的特性,是那种眨眼即逝的影像,所无法 比拟的。费雪觉得书本在这两者中反倒显得更为文明。
他从被打断的慵懒喜悦中,很不情愿地站了起来。
「现在,你又想做什么了,加兰德?」他很粗鲁地问道。 魏勒脸上的温文微笑并未消失。他露著上下两排牙齿说道,「我们找到
了,完全就像你所说的。」
「找到什么?」费雪完全摸不著边地问道。后然突然间,他了解到对 方意图所指为何,连忙说道,「不要告诉我所不应该知道的事。我现在和政 府机关完全没有关联了。」
「太晚了,克莱尔。你被徵召了。田名山(Tanayama)要你本人到他面 前去。」
「什么时候?」
「只要我找到你,就立刻过去。」
「要是这样,告诉我发生什么事情。我可不要没头没脑地去见他。」
「这也是我正想要做的。我们详细地研究远星号所没有报告出那一部 分的天空。很显然地,那些人从来没有问过自己,就如你所建议的,有什么 是远星探测号可以看到,而在太阳系却看不到的东西。答案必然是那些比较 接近的星球,它们在不同地点所产生的位移效应。
当这个想法被提出来,天文学家们发现了令人惊讶的东西,那简直就
不会有任何人预期到的。」
「是什么?」
「他们发现了一点多弧秒差的非常微弱恒星。」
「我不是天文学者。这很不寻常吗?」
「这意谓著,这星球只有到半人马α星的一半距离。」
「不过你说它是『非常微弱的恒星。』」
「他们告诉我,那是因为它在一片小小的微尘星云后方。听好,如果 你不是天文学者,但你在罗特上的妻子是。可能是由她所发现的。她有没有 告诉过你关于这件事的任何东西?」
费雪摇著头。「一句话都没有。当然--」
「什么?」
「在最后的几个月里,她心里头似乎非常地兴奋。有某种情绪外溢的 感觉。」
「你没有问她为什么吗?」
「我以为那是因为罗特即将离开的原因。她高兴地想要离开,几乎让 我发狂。」
「因为你的女儿?」 费雪点头。
「这种兴奋也可能是由于那颗新发现的星球。这么一来全都吻合了。
理所当然地,他们往那颗新星去了。而且假设是你的妻子所发现的,他们当 然就是到她的星球去了。这也可以解释为何她热切地想离开。有没有道理 呢?」
「可能吧。我无法排除这种可能性。」
「很好。这也是为何田名山要见你。他很生气。当然不是对你,但他 就是很生气。」由于情势不容迟疑,在同一天稍晚的时候,克莱尔到了地球 调查委员会的办公室,对单位的员工而言,应该简单说是老板的办公室罢了。 田名山胜诸(KattimoroTanayama),领导政府机构三十数载,现在年纪
已经相当高了。 他在几年以前所拍的全像照片(并不常见)中,头发平顺黑亮,身体
结实,表情严肃。 而现在他的头发灰白,不算高的身躯稍微地驼背,而给人一种虚弱的
气息。费雪想著,他应该到了退休的年龄,要不是他愿意过分劳累自己至死 方休的话。然而费雪却注意到,他狭长的双眼,依旧与往常一样地炯炯有神。
费雪觉得了解他的话有些困难。英语几乎在地球上是通用的语言,但
地球上还是有不同的语系存在,而田名山所操的并不是费雪所习惯的北美 腔。
田名山冷冷地说道,「费雪,你在罗特上的任务失败了。」
费雪无法反驳这点;更何况,不可能对田名山反驳。
「是的,理事长,」他平板式地回答。
「然而你应该还有我们想要的情报。」 费雪轻轻地叹息,然后说道,「我一直都在反覆不断地向有关单位做简
报。」
「我也这么听说。然而,你并没有被问到所有的问题,而我有个问题, 并且想要得到答案。」
「是的,理事长?」
「在你待在罗特的日子里,是否曾注意到任何迹象令你觉得,有关于 罗特领导人对于地球的憎恶?」
费雪眉毛高耸。「憎恶?很明显地在罗特上的每一个人,我想所有的殖 民地也都一样,都瞧不起地球,认为它衰退,野蛮,暴乱。但提到憎恶?说
实在的,我并不认为他们会到这种程度。」
「我是说领导人,不是一般人民的态度。」
「我也是在说领导人,理事长。没有憎恶的情绪。」
「没有其它方法可以解释这件事。」
「解释什么事,理事长?我可以对这件事发问吗?」 田名山抬起头来尖锐地盯著他(他的气势使人几乎忘了他身材的矮
小)。「你知道这颗新发现的星球朝著我们的方向移动?正向著我们而来?」 费雪吃惊地转过头去看著魏勒,但魏勒正站在窗口阳光照不到的阴影
下,无法看出他的表情。 田名山说道,「那么,坐下吧,费雪,如果这样能够帮助你思考。我也
要坐下来。」他在桌子的另一端坐下,双脚悬在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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