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羲剑



             一




天康二年秋,京城皇宫勤政殿。 五更刚过,早朝的鼓声便已敲响。文惠帝高高端坐在金鸾椅上接受着
百官的朝贺。 即位不到三年的文惠帝才三十来岁,他脸色沉静,一双明亮清澈的眼
睛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对年轻的文惠帝来说,能够从过去的燕王,继而太子,到今日高居皇
位、接受文武群臣的跪拜,实在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每一步都充满的艰辛。 先皇玄武皇帝是个马上皇帝。他南征北战,崇尚武力,却偏偏喜欢饱
读诗书、温文宽仁的六皇子燕王。他不顾朝臣的竭力劝阻。坚决立燕王为太
子,并为了巩固太子的地位,不惜对拥护其他皇子的功臣爱将大开杀戒。 两年前,玄武皇帝突然去世,太子仓促即位成为文惠帝。才过半年,
就发生了先帝二皇子齐王的叛乱。虽然叛乱很快被平息,但是一年多来,朝 野上下,京城内外,始终是暗波汹涌,危机隐伏。
文惠帝深深吸了口气,以一种复杂的眼神扫视着眼前跪拜于地的大臣
们。
朝贺完毕,殿头官朗声喊道:“各位大人,有事请尽快出班禀奏。” 话音刚落,宰相范质匆匆出班,上前两步,奏道:“臣启陛下,微臣有
紧急要事禀奏。” 文惠帝眉头一皱,心想,范质一向沉稳老练,怎么现今如此急躁。他
和声道:“范丞相请讲。” 七十多岁的范质高声道:“昨夜三更,京东西路转运使文彦章派人送来
紧急奏报。”
文惠帝道:“哦?” 范质颌下白须颤动,道:“金陵知府慕容英一家两天前,在居所惨遭灭
门之祸。” 大殿上登时一阵嘈杂声。
文惠帝心中大惊,当即沉声道:“将奏报呈上来。”
他迅速看完奏报,脸色阴沉,缓缓道:“范丞相,你如何看?” 范质垂首道:“依臣看来,奏报中所言极是,慕容大人一家很可能是先
被高手杀害,再遭焚尸灭迹。” 文惠帝问道:“那么,你看凶手会是什么人呢?” 范质道:“这个,??”稍停,他才道:“臣实在不敢妄断。不过??” 文惠帝道:“尽管讲来,朕不怪你。”
范质道:“慕容大人生前曾经与武林中人颇有交往,自已身手也很是了
得。迁任金陵之后,传闻他吏治严峻,对金陵府的江湖帮派严厉打击。据说, 因此得罪了一些江湖人物,或许??”
文惠帝道:“你是说,凶手可能是江湖中人?” 范质道:“老臣只是猜测。”
“启奏陛下,”文臣中走出一人,高声说道:“臣有话说。”
文惠帝转眼望去,正是御史大夫魏哲,便道:“魏大夫有何高见?”

魏哲垂首道:“陛下,臣以为,慕容大人之死,或许另有隐情。” 文惠帝道:“哦?魏大夫快讲。” 魏哲道:“慕容大人迁任金陵知府之前,本在朝中官居吏部尚书。只因
竭力主张改革吏制、启用新人,淘汰老迈昏庸的官吏,因此得罪了朝中不少 老臣和旧将。王连山贪赃一案,正是朝中某些人抓住慕容大人擅杀之事不放, 再三弹劾,致使慕容大人遭贬外迁金陵。再者??”
 “魏大人此言差矣。”一个老气横秋的声音突然打断了魏哲,那人继续道: “难道魏大人是指朝中的老臣旧将暗害慕容大人不成?”
  惠文帝听出,说话之人是当朝太师洪纲,心想,此人是先朝元老,名 列三师之首,魏哲之言,自然是触到了他的痛处。
惠文帝眉头一皱,却用目光示意魏哲继续讲。 魏哲道:“陛下,臣的意思并非如洪太师所言。”
洪纲冷冷道:“哼,那你究竟是何意思?”
  魏哲也冷冷道:“太师别忘了,慕容大人在朝之时,除了坚决要求削弱 太师、太傅、太保‘三师’之权柄外,还屡次力劝陛下减免郑国公、鲁国公 和陈国公三大国公所享受的特权。而这三大国公眼下却都在其金陵府邸之 中。”
洪纲冷笑道:“这么说,魏大人是指三大国公为凶手?”
  魏哲正色道:“并非没有这个可能。先帝出于恩宠,才在京师之外的金 陵府特为三大国公赐建府邸。不想他们恃宠而骄,飞扬跋扈,早已成为金陵 三霸。慕容大人到任之后,铁面无私,屡次严厉查办国公府的违法之事,早 已成为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洪纲上前一步,瞪着眼道:“魏大人,三大国公都是本朝的开国元勋,
你讲话可要拿出真凭实据!” 魏哲横眉道:“太师,本官只是为陛下分析案情,并未说三大国公必定
就是凶手,你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洪纲怒道:“你??!” 惠文帝淡淡道:“太师且休动怒,少安忽躁。”
洪太师转身,朝着文惠帝走上几步,道:“陛下,老臣有个不情之请。” 惠文帝道:“太师请讲。” 洪太师道:“请陛下下诣,赐老臣尚方宝剑一把,老臣愿意亲往金陵,
查清案清,捉拿凶手。” 惠文帝一皱眉,道:“哦?”他转眼望向洪钢身后一人,缓缓道:“萧
卿,你又如何看?” 此人正是参政知事、副相萧应闲,他与殿前指挥使聂关山,一文一武,
说得上是惠文帝的左膀右臂、股肱之臣。 萧应闲当下出班奏道:“陛下,金陵惨案,确是应该派人查办,不过,
太师年事已高,恐怕旅途劳苦,还是不宜远行为好。臣举荐一人,可担此重
任。”
惠文帝问:“萧卿所荐何人?” 萧应闲道:“今科状元、兵部侍郎方枕寒。” 惠文帝心中一喜,道:“哦?”
萧应闲道:“臣以为,方大人精明强干,武艺超群,他与慕容大人曾是
故交,且又熟知江湖武林情况,实属最为适当的人选。”

  洪太师哈哈一笑,道:“方枕寒好是好,不过,萧大人,难道你不知, 他如今正在檀州,协助两河经略安抚使海定山处理抗辽军务?”
萧应闲道:“太师,据我所知,方大人所办之事,已大致完毕,眼下他
或许正在返回途中,不日即可到达京师。” 洪纲“哼”了一声,转身对惠文帝道:“陛下,金陵一案,应从速查办,
不宜拖延。方枕寒归期不定,若是久等,未免让天下人以为,朝廷中除了他, 就无人可用。”
惠文帝沉思片刻,道:“太师所言亦有道理,萧卿意下如何?”
  萧应闲道:“陛下,不如多等一天,如果明日午时,方枕寒还不能赶回, 金陵之行,就只能有劳太师了。”
  惠文帝定睛看着萧应闲,但见他目光镇定,脸色从容,便知萧应闲必 是很有把握,心中不禁一定,于是便问洪纲:“太师,你说呢?”
洪纲看了看萧应闲,心想,檀州远在一千八百里之外,难道方枕寒竟
能插翅飞回来不成,便道:“好,就依萧大人之言,明日午时,如果方枕寒 还未返回,金陵这趟差事,就有老臣担当。”
魏哲急道:“陛下,太师去不得。” 洪太师怒道:“魏哲,你!”
惠文帝一摆手,沉声道:“魏卿,明日之事,不妨明日再说!”
魏哲忙垂首道:“是。” 惠文帝站起,说声“退朝”。随即走向后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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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了,皇宫内渐渐宁静,惠文帝正在御书房内批阅奏折。 远处传来一阵鼓声,惠文帝不禁抬起头来,眼望窗外,心中想道:“又
到亥时了。” 他知道,伴随着这阵鼓声,皇宫的九道大门也随即关闭。按照先帝定
下的惯例,亥时之后,任何大臣王公都不得再进入皇宫见驾,只有发生叛乱
和战祸,才能去敲响朝天门外的惊天鼓。 惠文帝叹了一口气,收回目光,又看向案上的奏折。 这份奏折,正是早朝时那份金陵惨案的奏报,他今天已是第七次看了。 惠文帝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慕容英嫉恶如仇,性情刚烈,是先帝旧臣之中为数不多的值得惠文帝 信任的人,曾经被委以刑部尚书的重任。
天康元年,慕容英查出工部尚书王连山在督办黄河堤务之时,偷工减
料,中饱私囊,致使堤坝崩毁,黄河洪水泛滥,数十万灾民家破人亡,流离 失所。
  刑部大堂之上,慕容英一怒之下,未经禀奏,就斩了王连山这个曾经 跟随先帝立下显赫战功的一品大员。
事后,以洪纲为首的一班老臣,抓住此事紧紧不放,弹劾慕容英用刑
过度,擅杀大臣。 惠文帝不得不将慕容英贬为金陵知府。虽是如此,惠文帝暗中仍对慕
容英寄于厚望,那就是借助他的刚正不阿、执法严明来镇摄远居金陵的三大 国公。
突然,窗外传来轻喝之声:“来者何人?”
惠文帝听出,那是侍卫统领冯超凡的声音。

接着,一个声音由远及近:“是我。”
“是你?” “正是,冯统领好眼力。” “不敢,方大人好轻功。”
惠文帝一喜,腾地站起,来人的声音对他来说是何等的熟悉。 随即,这个声音又在门外响起:“臣兵部侍郎方枕寒叩见陛下。” 惠文帝微微一笑,缓缓坐下,道:“方卿请进。”
门帘微闪,方枕寒已飘然而入,躬身拜见。
  惠文帝定睛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多岁、俊眉朗目、丰姿英武的年轻大臣, 心头不由一阵欣喜,道:“方卿免礼。”
方枕寒道:“陛下,请恕微臣擅闯禁宫之罪。” 惠文帝笑道:“这还不是我教你的。恕你无罪。”
当初平定齐王之乱时,为密授机宜,惠文帝曾暗令方枕寒夜入禁宫,
故此有这一说。 方枕寒道:“谢陛下。”
惠文帝问:“方卿何以来得如此之快?” 方枕寒道:“萧大人早知微臣已在返京途中,昨晚接到文彦章大人的紧
急奏报之后,随即派身边侍卫商去疾为速北上。今时午时微臣在应州遇到商
侍卫之后,立即弃轿步行,入夜之后,才赶到萧大人府中。” 惠文帝微笑道:“应州距离京城,少说也有七百里,方卿轻功真是惊
人。”
方枕寒道:“多谢陛下称赞。” 惠文帝微叹一口气,缓缓道:“慕容英的的事,你已经全知道了?” 方枕寒道:“萧大人已全部告知微臣,微臣与萧大人商议之后,恐陛下
或许有些机密之事,明日不便当众相告,这才星夜私闯禁宫。” 惠文帝道:“你来得好。”稍顿,又道:“你可知,慕容知府临去金陵之
时,朕有一物相赠与他?” 方枕寒答道:“据臣所知,陛下赠与慕容大人的是一把名为‘伏羲’的
宝剑。” 惠文帝道:“伏羲剑的来历,方卿想必一定知道。”
方枕寒道:“据《觅天经》云,远古之时,天地相通,其间靠天梯相连。
但天梯极高极险,无人能攀。唯有伏羲氏能缘着天梯自由登攀,上天下地。 当其时,东圣神州有巴蛇肆虐,涂炭生灵。伏羲氏遂登天梯,入天庭,得旷 古宝剑一把,斩巴蛇于迷雾山中。此剑后来便留在人间,名曰‘伏羲剑’。 位列天下四大兵器之首。”
惠文帝又问:“你可知,朕何以要将伏羲剑赐于慕容英?” 方枕寒答:“天下四大兵器之中,吴刚刀、刑天鞭、嫦娥枪已被先帝分
别赐于金陵三大国公,陛下赐伏羲剑于慕容大人,实有令他节制、镇服三大
国公之意。” 惠文帝微微点头,皱着眉道:“可是,据文彦章奏报所说,这把伏羲剑
已经不翼而飞,下落不明。” 方枕寒道:“陛下请放宽心,微臣此次前往金陵,一定竭尽全力,查清
案情,捉拿凶手,寻回伏羲剑。”
惠文帝道:“这就有劳方卿了,朕明日早朝赐你尚方宝剑,可先斩后奏,

并任你为京东二路按察使兼金陵知府。另外,京东西路马步军指挥使尉迟亮 归你节制。如此安排可好?”
方枕寒道:“微臣多谢陛下信任。只是,微臣尚有一事禀奏。”
惠文帝道:“但说无妨。” 方枕寒道:“陛下,凶手竟敢杀戮朝庭命官,而且手段凶惨、灭绝人性。
微臣一但捕获凶手,不管他是朝廷功臣,还是江湖枭雄,必将立即将其绳之 于法,请陛下恩准。”
惠文帝微微一怔,沉思片刻,才道:“朕既然赐你尚方宝剑,方卿当然
可以便宜行事。” 方枕寒道“陛下英明,臣还有一事要问。” 惠文帝微怔,道:“请讲。”
  方枕寒道:“恕臣直言,倘若凶手万一真是三大国公之一,到时候,朝 中大臣必然为其求情,陛下将如何处之?”
惠文帝道:“哦?”他皱一皱眉,半响才道:“朕将下旨赦免其死罪。” 方枕寒一惊,道:“陛下??” 惠文帝微微一笑,道:“赦旨将由司命太监亲自送往,赦旨一到,方卿
便得刀下留人。” 方枕寒眼睛一亮,道:“倘若圣旨到达之前,凶手已经伏法,陛下将如
何处之。” 惠文帝立即道:“朕恕你无罪。” 方枕寒喜道:“微臣谢过陛下。”
惠文帝忽然脸色一敛,道:“方卿。” 方枕寒道:“臣在。”
  惠文帝正色道:“金陵一案,关系重大。三大国公在朝野上下,尚有不 少亲朋党羽。郑国公海彬之子海定山更是坐镇边关,屡立战功。方卿务必要 查明真凭实据,使凶手无可抵赖,甘心伏法。一定要小心从事,切记,切记。”
方枕寒肃然道:“微臣遵旨。” 窗外忽而传来冯超凡的大声问话:“谁?”
“哼。”一个女子的声音。 “原来是公主殿下驾临。” “知道就好,冯超凡,快让我进去。” “公主稍等,待属下禀过陛下。”
“哼,还用禀吗?他早就听到了。”
“公主且慢!” “冯超凡!你敢拦我!还不闪开!” 窗外人影闪动,同时传来掌风呼呼之声。
  御书房内,惠文帝与方枕寒相视一笑,惠文帝高声道:“冯侍卫,让她 进来吧。”
门外冯超凡高声应道:“遵旨。”身影已闪向一边。 “哼。”门帘撞开,一个宫装少女气呼呼地闯了进来。 这少女娇小玲珑,容貌秀丽。但见她嘴唇小而圆,眉宇间带着三分英
气。
来者正是惠文帝的御妹建平公主。 她进来时还带怒含嗔,冷若冰霜,转眼一见方枕寒,脸上一阵欣喜,

随即笑颜生花。 建平公主得意地笑道:“好啊,我道是为什么拦着我不让进,原来是方
大人深夜在此。”她脸上的表情就好似一只母猫逮住了老鼠。
方枕寒一皱眉,上前两步,垂首施礼道:“微臣方枕寒拜见公主殿下。” 建平公主一摆手道:“方枕寒,你又眼我来这一套。” 方枕寒苦笑道:“数月不见,公主殿下别来无恙?” 建平公主忍俊不住,银铃般笑了起来。
惠文帝端坐龙椅,微笑不语。他知道,御妹从小便受先帝宠爱,自己
向来也最痛这个嫡亲妹妹,所以竟是把她娇纵惯了。建平公主年幼之时,曾 拜高人学武,长大后一度偷闯江湖,却与当时仍是一介书生的方枕寒数次相 遇,心中早已暗生情愫。对此,惠文帝也是看出几分,心中总想承全御妹的 心愿,却又不知究竟方枕寒意下如何。
建平公主笑了一阵,才道:“方枕寒,你看我和以前有何不同?”
  方枕寒又皱一皱眉,苦笑道:“公主殿下的‘锦袖掌’和‘羽衣身法’ 似乎又增进了不少。”
建平公主道:“哼,再好也闯不过冯大统领这一关。” 方枕寒又道:“公主殿下明知冯统领不敢冒犯,所以只攻不守,若不是
陛下及时出声,冯统领恐怕也拦不了多久。”
建平公主小嘴一噘,嗔道:“哼,你是说我仗势欺人?” 方枕寒微微一笑,道:“微臣不敢。” 门外的冯超凡笑道:“方大人,在下可要说句公道话,刚才若不是公主
殿下无意伤人,手下留情,在下难免要吃些小亏。” 建平公主得意地一笑,道:“方枕寒,你听到没有?”
方枕寒也是一笑,道:“微臣岂有不知之理。” 建平公主道:“哼,知道你还说。” 惠文帝笑道:“御妹,你深夜来此,可是有何要事?” 建平公主道:“皇兄,晚上我听他们说了白天早朝的事,就想过来跟你
打听一下方枕寒的消息,没想到就让我撞着了。”说着又是格格一笑。
惠文帝道:“哦?” 建平公主又道:“皇兄,看来方枕寒是去定金陵了,我也想一起去看看,
听说金陵的莫愁湖很有名气,有个莫愁女很是可怜的。”
方枕寒忙道:“恐怕公主殿下去不得。” 建平公主道:“哼,有什么去不得。”
  惠文帝皱着眉道:“的确去不得。御妹,眼下金陵当真是龙潭虎穴,方 卿此行,也是凶险万分。你要想去,且等这件案子结束之后再说。”
建平公主绷着脸,道:“真是去不得。” 惠文帝道:“去不得。”
建平公主咬着嘴唇,忽而眼又一亮,嘟起嘴道:“皇兄,那你可得答应,
事过之后,一定要让我去噢?我可是要方枕寒亲自陪我去逛逛玄武湖、莫愁 湖什么的。”
惠文帝微笑道:“放心,到时候朕自然会为你作主。” 建平公主道:“就听你这句话。好啦,我这就告辞,免得妨碍你们商议
国家大事。”说着,她一转身,对着方枕寒似笑非笑道:“方枕寒,你要记住
哟。”

方枕寒苦笑道:“既然陛下做主,微臣岂有不遵之理。公主殿下慢走。 建平公主嘻嘻一笑,道:“皇兄,我走了。”一阵风般飘了出去。 惠文帝望着建平公主的背影,又看看方枕寒,不禁微叹一口气,道:“我
这个御妹总是娇纵惯了,倒让方卿见笑。” 方枕寒微笑道:“微臣不敢!”
  惠文帝道:“不说她也罢。”他脸色转而肃然,道:“方卿,正如朕刚才 所说,金陵之行,危机重重,路途险恶,你虽有武功在身,也须千万小心。
我意派冯统领一起前往,助你一臂之力。”
  方枕寒忙垂首道:“冯统领身负护卫陛下的重任,万万去不得。何况, 微臣身边有星月二老相助,当无大碍,请陛下放心。”
  惠文帝道:“哦,你不提我倒忘了,星月二老乃是当世高人,有他们在 方卿身边,实是如虎添翼。不过,即便如此,方卿还是务必小心。”
方枕寒道:“微臣多谢陛下关心。”
  惠文帝道:“时间已不早。方卿旅途多有劳累,这就回去休息吧。明日 还要早朝。”
  方枕寒道:“遵旨,微臣告辞。”他退出门外,一转身,拍了拍冯超凡 的肩膀,道:“冯统领,辛苦了。方某告辞,。”
冯超凡道:“方大人珍重,恕冯某不送。”
方枕寒微一点头,身形一飘,没入黑夜之中。
#### 两天之后,通往金陵府的山道上飞快地走来了一行人轿。
  在前开道的是四名公差,他们两前两后,手中高举牌匾。前面二块上 分别用大字写着“肃静”“回避”,后面二牌上则分别是“京东二路按察使”
和“知金陵府事。” 接着是一顶四人抬的官轿,轿帘低垂。坐在里面的正是方枕寒。 走在官轿后面的又是四名腰系佩刀的公差。 令人注目的是,官轿的左右各有一匹神采奕奕的骏马,马上分别骑着
一个老头和一个老妇。
  那老头身着灰衣,体态微胖,脸上双目微闭,一副似睡非醒的模样。 那老妇则是身着白衣,清癯消瘦,但见她目光如电,英气逼人。此二老正是 跟随方枕寒多年的星公公和月婆婆,江湖上人称“星月二老”。
这行人脚步如飞,显然那八名公差和四名轿夫都是轻功好手。 月婆婆突然说道:“少爷,张八岭到了。”
坐在轿中的方枕寒道:“哦?这么说,离金陵府只有二百里了。” 月婆婆道:“正是。” 星公公在马上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怎么还有二百里路,真快憋死
人了。”
  月婆婆笑骂道:“老家伙,平时在地上走,总是蹦蹦跳跳,有说有笑。 如今有好马给你骑,反倒是浑身不自在,活像个病锚!”
  星公公叹口气道:“唉,要不是看在皇帝亲自送的大宛良马的份上,而 且又是少爷硬要我骑,我才不希罕骑这劳什子马呢!”
月婆板着脸道:“哼,我瞧你就是贱骨头。” 方枕寒笑道:“公公的轻功略胜于婆婆,如今骑在这马上,英雄无耀武
之地,自然是浑身不自在了。”

星公公哈哈一笑,摇晃着头道:“知我者,少爷矣。” 月婆婆啐道:“呸,看你美的。” 方枕寒呵呵笑了起来,稍久。他话题一转,道:“那辆马车跟着我们后
面有多久了?” 月婆婆回头扫了一眼,道:“哼,从范家岗到现在,这跟屁虫在咱们后
面已近两个时辰了。” 星公公仍是睡眼朦胧,却邹着眉道:“倒也真奇怪,这大白天的,却那
里来个妇人赶马车的,那车厢里却又不知躲着那号人物?”
月婆婆冷冷道:“怎么,你是看中了那臭婆娘不成?” 星公公忙道:“岂敢,岂敢。” 月婆婆道?:“哼,若不是少爷不让,依者老身平时的性子,早就过去
给她点颜色瞧瞧了。” 星公公阴阳怪气道:“人家又没得罪你,你又何必与她过不去?”
  月婆婆怒道:“咱们快,她也快,咱们慢,她也慢,咱们一停,她也跟 着停下,这分明是冲着咱们来的,难道还不算是得罪咱们?”她嗓门越来越 大,“哼,老不死的,你倒还真的怜香惜玉来了!”
方枕寒忙笑道:“婆婆且休动怒,公公只不过是与你开个玩笑罢了。” 月婆婆冷哼了一声。
那辆马车此刻至少在五六十丈之外,远远看去不过是一团灰影罢了。 方枕寒又道:“婆婆,你看那位赶车的妇人身手如何?” 月婆婆撇撇嘴:“哼,她那两下子,哪里是我的对手。” 星公公咪着眼,拖长声音,缓缓道:“从她执鞭赶马的姿式、稳力、定
力来看,比起你我也差不多远。”
月婆婆冷笑道:“哼,看得还够仔细的。” 方枕寒沉思道:“那妇人身手确是不弱。只是,江湖上的巾帼高手中,
似从未听说过这号人物。她是谁呢?还有那车厢中之人??”
  路边的树木、山石等景色飞快地从两旁掠向他们的身后,远远望去, 这行人恰似一阵风般在山路上呼啸疾驰。
如此的官队,落在平常百姓眼里,实是可谓奇观。 那八名公差和四名轿夫并非常人,江湖上人称“碧湖八义”和“雁荡
四杰。”
 “碧湖八义”是江南武林世家方家的八大家将。方天。方地、方雷、方 风、方水、方火、方山、方泽,八人的名字曾经威震大江两岸的水陆黑白两 道。如今,他们摇身一变,成为少主人方枕寒属下的八名公差。江湖上又称 “碧湖八捕。”
 “雁荡四杰”是萧天祥、文云鹏、甘破败、凌飞虎。他们四人曾经啸聚 山林,独霸一方。昔年“江南东路转运使”张德化曾屡派官军进剿,却总是 铩羽而归。后来,方枕寒奉旨巡察江南东路,查办张德化横征暴敛、官逼民 反的罪行,独闯雁荡山,艺震聚义厅。自此以后,四杰便跟随方枕寒,甘愿 牵马抬轿。








倏地,一行人的速度突然慢了下来。
走在最前左首的方天道:“大人,前面有人。” 前面的山道上,迎面缓缓走来一个中年女子和一个妙龄少女,看去似
是母女二人。 那中年女子神色灰败,满脸病容,走起路来摇摇晃晃,脚步蹒跚。那
少女在旁双手搀扶,两眼满是关切的神色。
  方枕寒一行已经停了下来,众人注视着那母女二人。骑在马上的月婆 婆不断冷笑,而星公公却仍是双目微闭,无动于衷。
  渐渐地那母女二人慢慢走近。突然,那中年女子支持不住,身子呼地 软瘫下来。那少女匆忙之中没有搀住,赶紧伸手去拉,急切地喊道:“妈,
小心!”
  眼看着那中年女子已经坐倒地下,方枕寒等人却一个也没有动,只是 淡淡地看着。
  那少女焦急求助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扫而过,喊道:“诸位大人,帮帮 忙,求求你们救救我母亲!”
月婆婆嘿嘿又是两声冷笑。
  方枕寒似乎很是关切地问:“哦?这位大嫂病得不轻,可要本官如何相 助?”
那中年女子形容枯槁,颤颤微微地直起身子,哑声道:“大人,小女子
重病在身,远道求医,却苦无钱财,已经两日没有进食,还望大人赏赐些银 两和食物。小女子实是感激不尽。”
方枕寒沉吟片刻,忽问:“这位大嫂平日在家可是以何为生?” 那中年女子一愣,随即答:“小女子原是种田人家,自先夫不幸去世之
后,小女子在家织布为生,母女俩相依为命,聊度薄日。”
  方枕寒道:“哦?既是如此,本官倒有一事不明。这位大嫂穿的鞋,虽 已显旧,但似乎是用苏州府康顺堂买来的一等缎面,再经大名府正合居巧匠 精工制作而成,少说也值五十多两纹银。”
那中年女子一惊,道:“大人何以看见小女子的鞋?” 方枕寒微笑道:“刚才你摔倒之时,左脚尖曾露出裙外。” 那中年女子勉强笑道:“嗯,这双鞋子是一位朋友送给小女子的。” 方枕寒道:“好阔气的朋友。这位大嫂头上的珠钗看似普通,却是用上
百年的酒泉夜光玉打制而成,可谓无价之宝,不知是否也是那位朋友相送 的?”
  那中年女子又是一愣,随即一笑道:“方大人好眼力。”说着,她又是 嫣然一笑。但见她脸上满面春风,妩媚动人,原先的病容顷刻间已荡然无存。
方枕寒道:“原来你知道我姓方。”
  那中年女子笑道:“方枕寒,就算你烧成灰,我都认得你。”话音未落, 她的身形已经向后轻轻飘去,身边那少女也跟着跃起疾退。
 “哪里走!”一道人影从方枕寒的轿边一掠而过,月婆婆已飘身向前,右 手同时连连拍出三掌。
那中年女子的身形在空中如花枝般闪动,接连避开月婆婆两掌,第三
掌看似避不开去,只得伸出左掌硬接,口中喊道:“青儿,快走。”

那少女的身影乘机向远处急掠而去。
 “啪”的一声,双掌相接,那中年女子身形颤动,喊道:“看家伙!”但 见她右手一挥,一小片白影向着月婆婆飞来,白影之中似是隐隐带着一层红 色的轻烟。
站在轿前的方雷脱口道:“摄魂帕!” 月婆婆右掌急撤,反手伸指一弹,那道白影随即缓缓飘落。 那中年女子的身影乘机借势飘出十数丈外。 月婆婆冷哼一声,正待再追,却听方枕寒笑道:“婆婆莫追,让她去吧。” 那中年女子的身影向山坡上疾掠而去,远远地传来她的声音:“婆婆的
身手真是不减当年。”一阵笑声之后,又听她道:“方枕寒,帕上有字,何不 一看。”那声音渐渐远去,身影早已没入一片绿林之中。
月婆婆嘿嘿道:“算你跑得快。” 星公公半睁着眼,笑眯眯道:“人家本来就没有什么恶意,既然不愿露
出身份,你又何必为难她?” 月婆婆怒道:“哼,就你会怜香惜玉。” 星公公笑道:“你可看出这女子的来历?”
  月婆婆道:“哼,你以为我不知道?她刚才这一掌是逍遥掌法,又会流 星身法,自然是快意堂的人。”
星公公缓缓道:“不仅是快意堂的人,而且还是老相识。” 月婆婆眉头一皱,道:“哦?”,她喃喃自语:“这女子的声音好熟,难
道真在那里见过???”
  星公公悠悠道:“她用的易容术极是高明,若不是笑的时候,耳根处有 些微的不自然,我真还看不出破绽来。”
月婆婆冷冷道:“对女人,你倒是向来都看得很仔细哟。” 星公公苦笑道:“哪里,哪里。” 方枕寒哈哈一笑,道:“婆婆,何不看看那块绢帕上有何名堂?” 星公公道:“来人既无恶意,想必那摄魂帕上也不会有毒。”
月婆婆伸手一探,已将落在地上的白色绢帕抓在手中,展开一看,便
觉一股淡淡的幽香,接着咦了一声,念道:“前途珍重,小心埋伏。” 方枕寒将手伸出轿窗之外,道:“婆婆,给我一看。” 月婆婆将绢帕递给方枕寒,沉思道:“快意堂??”眼睛募地一亮,喜
道:“哈,我想起她是谁了,哈哈,原来是少爷的老相好来了。” 星公公叹口气道:“你总算想起来了。”
月婆婆笑骂道:“呸,就你聪明。” 轿中的方枕寒手握绢帕,帕上先前的红色香粉虽已所剩无多,但仍可
闻到缕缕幽香。看着那熟悉的字迹,他喃喃道:“她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星公公哈哈一笑,悠悠道:“这摄魂帕恐怕真的要将少爷的魂给勾走
喽。”
月婆婆笑骂道:“你少说几句不成?” 方枕寒微笑道:“起轿。”
方天、方地等应声道:“是”。一行人沿着山道向前疾行而去。 月婆婆向后望了一眼,道:“哼,那影子又跟上来了。”她双目一转,
冲着方枕寒道:“少爷,何不让方天他们使出本领来,将这讨厌的影子甩
掉?”

方枕寒笑道:“哦?” 星公公道:“老婆子,你就别出馊主意了。阿天和萧老大他们平时有说
有笑的,这一到了外面,为了顾着少爷的官威和排场,只得闭口不言,光低
着头赶路。不说累,闷都闷死了。你却还要人家损功耗力?” 月婆婆眼睛一瞪,道:“哼,我就是看着他们太闷了,所以才想整点玩
艺来乐一乐。你又来充什么好人!” 星公公扮了一个鬼脸,微笑闭目不语。
走在轿前右首的萧天祥忙笑道:“哈哈,两位老前辈都是为咱们着想,
可千万别为此伤了和气。依我看,这乐子耍是不耍,还是让少爷做主吧。” 方枕寒笑道:“从张八岭到金陵,只有一条路。我们就算把这影子甩了,
它迟早还得跟上来。”他募地发现了什么,忽道:“停轿。” 轿子前后的“碧湖八捕”和“雁荡四杰”几乎同时也发现情况,突然
收步停住。
  星公公双目倏地睁开,精光电射,望着前方,悠悠道:“看来,果真有 人迎接咱们来了。”
  月婆婆手按铁拐,看着前面,嘿嘿冷笑:“看来,咱们也不用再找别的 什么乐子了。”
星月二老年轻时曾以双剑纵横天下,年老以后,二人弃剑不用,兵器
换成旱烟管和铁拐,却更胜从前,罕逢敌手。
 “碧湖八捕”和“雁荡四杰”虽知情况有异,却也看不出究竟,只是目 注前方,凝神戒备。
  一眼望去,前面仍是一条山道伸向远方,山道左侧是高高的山冈,右 侧是一丛小山丘,山丘的背后则是百丈深谷。
方枕寒缓缓道:“方天,你们可看出什么名堂?” 方天沉思片刻,才道:“这里多了一些原先不该有的事物。” 方地喃喃道:“我只是觉得,这里忽然间哪里冒出来这么多的树木、山
石和花草。” 站在轿后的方水忽然道:“这里有八宝树、凤凰木,还有大叶相思花,
咦?怎么还会有黄腊石、太湖石?” 方水身后的方泽笑道:“六哥不愧是花匠出身,能够认出这么些花、树
和石头。”
轿前左边的文云鹏道:“我认得,那是猫尾树,以前咱们雁荡山也有。” 方天道:“这些树木、花草、山石都是有人刻意布置的,而且显然是冲
着咱们来的。” 萧天祥道:“方天老兄说的是,这里看来确实是一个阵式,就等着咱们
往里钻呢。” 轿后右边的凌飞虎大声道:“怕它何来,有少爷和两位前辈在,就算是
刀山火海,咱们也闯它一闯!”
  星公公点着头,呵呵笑道:“看来你们跟着少爷,功夫和见识都有长进 了。”
月婆婆道:“你别卖老了,少爷手下,从来就是精兵强将,还用你来夸。” 方枕寒微笑道:“公公自然是看出了个中奥妙。不妨说来听听。”
星公公左手摸着颌下白须,慢慢道:“这里除了刚才阿水和文老二说的
八宝树、凤凰木、猫尾树、大叶相思花、黄腊石和太湖石外,还有龙船花、

黄素馨、七心椰树和断魂鸡蛋花。共是十样事物,分别对应天衡、地轴、天 冲、地冲和彩云,此阵乃是从‘握奇阵图’变化而来,名为‘有云无风’”
方枕寒笑道:“公公说得不错,此阵既是称为有云无风,即是假设入阵
之人为风,倘若冒然而入,必然风云交汇、阵式发动,立刻陷入五行生克变 幻之中,致使太阿倒持,无法自拔。若再加上阵中埋伏的高手突袭杀手,则 更是险恶万分,凶多吉少。”
  月婆婆急道:“你们既识此阵,当然应知如何破法,还不快动手,更待 何时?”
星公公笑道:“少爷自然会点兵派将,指挥破阵,你急有何用?” 方枕寒沉声道:“好!咱们这就去闯一闯龙谭虎穴。起轿。” “雁荡四杰”应声抬起轿子。
方枕寒道:“前行十步。” 方天、方地高举牌匾,当先开道,众人紧随其后。
方枕寒又道:“右行七步。” 右侧分明已是百丈深谷,谷中林涛起伏,如潮汹涌,不时传来虎啸狼
嗥之声。 方天、方地、方雷、方风应声道:“是”。毅然向右迈步而出。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步之后,眼前景色豁然变换,那深不可测、藏龙卧虎的百丈深谷早 已到了一行人的身后,众人仍是站在那条向前延伸的山道上。
方枕寒沉声道:“左行九步。”
左侧赫然已是山崖石壁,方天等人毫不犹豫,大步迈去。 九步走完,众人并未撞到山壁,身侧四周却已是另一番天地。脚下是
一片山坡,当先有八块奇形怪状的黄腊石拦住去路,石后隐约可见丛丛盛开 的鲜花。
方枕寒喝道:“方天、方地,毁去左起第二、三块黄腊石。”
方天、方地应声道:“是。” 二人手中牌匾挥动,各自拍向一块黄腊石。 “抨、抨”两声大响。 黄腊石四分五裂,轰然倒下。
  方天等人手中的牌匾本来就非寻常木牌,而是以百炼精铁打造而成, 如今内力到处,自然是开碑裂石,所向披靡。
方枕寒随即道:“方天、方地守住入口,方雷、方风速速毁去里面的大
叶相思花。”
 “是”。两道人影迅即飞身而入,方雷、方风手上铁牌翻腾,刹时间花瓣 纷飞,花枝乱窜。转眼间一片大叶相思花已被尽数铲倒。
月婆婆奇道:“这是何意?” 星公公呵呵一笑,道:“想不到,今日‘碧湖八捕’却做起了摧花手,
妙极,妙极。” 方枕寒又是连声令下,众人于是又在山坡上和树木间左穿右插,东绕
西走,相继毁去了阵周的龙船花和黄素馨。 眼前五六丈外又是一片花丛。但见,花瓣相抱呈卵形,色泽鲜艳,周
围却并无山石相护。
方枕寒沉声道:“小心,有毒。”

月婆婆微惊道:“断魂鸡蛋花。” 星公公喃喃道:“这断魂鸡蛋花,毒性霸道,最适于对付武林高手,江
湖中极是罕见,老夫今次也只是第三次亲见。”
  方枕枕正色道:“请婆婆服下血脉丹一颗,运‘素心诀’,入此丛中, 勿触其花,以铁拐专击卵形花瓣之下一寸七分处,则其花自灭。有劳婆婆, 小心。”
  月婆婆道:“少爷放心”。她人影一飘,已在花丛中来回盘旋,高窜低 伏,一支铁拐频频击出,恰如苍鹰扑兔,姿态美妙之极。
  果然,每一次铁拐击中花瓣下一寸七分处,花朵便立即萎缩枯干,周 围的花枝也迅速蜷曲倒伏。
  月婆婆高声笑道:“妙极,妙极”。笑声中,身形一起一落,已是飞回 坐在自己的骏马背上。
她刚一坐定,忽感一阵晕眩,连忙强自运起内力逼住。
方枕寒沉吟道:“婆婆请靠近前来。” 月婆婆“嗯”了一声,勒马走近轿边。 “嗖、嗖”两声,但见帘布翻动,一只手掌从轿窗中一闪,再闪,分别
拍向月婆婆前胸、右腹,随即没入轿中。 月婆婆“哼”了一声,一口黑血吐落地上,道:“多谢少爷。”缓一口
气又道:“好厉害的断魂鸡蛋花。” 星公公叹了口气,摇头不语。
原来,刚才月婆婆一时高兴,返回之时,忘了继续运“素心诀”护住
心脉,结果被断魂鸡蛋花的余毒所伤。 萧天祥见月婆婆脸色尴尬,心知她平时性高气傲,此时定是心中难受,
忙道:“星公公,咱们绕了大半天,忙了这阵子,到底是干什么?” 星公公笑道:“那大叶相思花、龙船花、黄素馨和断魂鸡蛋花即是这‘有
云无风阵’之‘彩云’,咱们绕阵而走,先破其云,云破则无风云交汇,阵
式必然失去发动的先机,仿佛鸟雀之无翼而不得飞翔。” 萧天祥略有所悟,道:“现在,咱们又该如何?” 星公公望了一眼官轿,微笑道:“自然是择道而入破其阵了。” 方枕寒道:“正是,起轿。”
  一行人又在方枕寒的指引下,绕来插去,东游西行,恰似一阵山风穿 行而过。
“停!”方枕寒一声沉喝,众人嘎然止步。
 “碧湖八捕”和“雁荡四杰”发现自己又站在山道上,道路中央及左右 两旁,黄腊石、太湖石纵横交错,八宝树、凤凰木、猫尾树、七心椰树杂陈 其间。看似参差不齐,紊乱无章,实是暗藏玄机,隐伏杀机。
  方枕寒缓缓道:“此阵云翼虽已得破,但若随便妄入,稍有不慎,仍将 牵动阵势,困陷其中。星公公,你可知如何入阵?”
  星公公微睁双眼,目射精光,沉吟道:“依我看,太湖石乃天轴,黄腊 石乃地轴,凤凰木、七心椰树应为天冲,猫尾树、八宝树则属地冲。风附于 天,云附于地。咱们自然是应该趋天避地,入天轴而破天冲,此阵当可破去。 不知少爷以为如何?”
方枕寒道:“公公所言正合我意,不知公公可否在前引路?”
星公公精神一振,笑道:“当仁不让。”

他一牵缰绳,纵马一闪而过,走入阵去,众人紧追其后,形影相随。 但见星公公在前,众人在后,一路上避黄腊石而走,择太湖石而行,
遇凤凰木则当即将其劈倒。
  顷刻间,众人劈倒七七四十九棵凤凰木,闯到第六十四块太湖石边, 前面去路突然断绝,一排七心椰树拦在面前。
  星公公似是一愣,“咦”了一声,手中缰绳不禁微扣,身下骏马四蹄急 收。
轿内的方枕寒也是眉头一皱,眼光一闪,急喝道:“别停。”
突然间,那一排七心椰树化作千百棵,如滚木般排山倒海,席卷而来。 方枕寒沉声道:“天轮火,左七。” 星公公长啸一声,脚点马背,急跃空中,右手火光一闪,飞向势如倒
海般涌来的滚木之中,他的身形一起一伏,向前疾扑过去。 募地,那千百棵滚木倒卷了回去,仿佛风卷残云,一眨眼间,已是烟
消云散。前方还是一排七心椰树静静地挺立在那里,左起第七棵的树干上, 插着一枚似轮非轮,形状奇特的火折子,看去耀眼眩目,光芒四射。
 “碧湖八捕”和“雁荡四杰”恍然大悟,明白阵中运用五行生克和周天 搬移之术化出种种幻景,诱人误入圈套,防不胜防。
星公公的身影已飞掠而至那排七心椰树下面,那匹骏马虽是放开四蹄
在后急追,却仍是落在他身后两丈之远。 方枕寒沉声令道:“快跟上。”
“碧湖八捕”和“雁荡四杰”气生丹田,奋力疾追,月婆婆亦是策马急
驰。一行人如疾风般飞掠而过。
 “好了,暂且停步。”随着方枕寒的一声喊,众人嘎然止步,却见眼前仍 是一条普通平常的山道蜿蜒而前,奇树、异花、怪石都已不见。
星公公骑上马背,立在路边。他回头望去,却见身后只有八棵七心椰
树交错屹立,右首第一棵正插着刚才那枚“天轮火”。 星公公喃喃道:“好一个‘满头插花无象阵’,幸好咱们以‘丁火’破
‘甲木’,总算过了这一关。”
  方枕寒道:“此处阵中有阵,环环相扣,设阵之人的确是绝顶高明之 士。”
月婆婆眼光一闪,皱眉道:“怎么不见阵中有人出手夹击?”
  星公公缓缓道:“阵中埋伏之人,既见我们识得此阵,自觉无机可乘, 想必也有自知之明。当今之世,能挡得住咱们联手合击的高手,恐怕少之又 少。”
方枕寒微笑道:“时间不早,咱们启程吧。” 星公公恋恋不舍地看了看身后,叹口气道:“可惜又损我一枚天轮火。” 这种天轮火绝非寻常火折子可比,乃是数百年前一位奇人取极北之地
的千年玄木炼制而成。它遇水不灭,遇风不止。星公公身边仅剩三枚。如今
用去这枚,若想取回,则须重返阵中,势必大费周折,看来只有暂且忍痛舍 去。
众人心中明白,不禁都觉惋惜不已。 方枕寒道:“公公且放宽心,金陵之事一了,方某定当竭力设法为公公
取回这枚天轮火。”
星公公苦笑道:“此乃身外之物,少爷何须挂念??”他的声音忽然止

住。
众人都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女子呼救之声。 “救命??,救救我??。”声音凄惨之极,似是充满恐惧与绝望。 月婆婆冷哼一声,道:“耍的又是什么花招?” 星公公咦了一声,凝神闭目,稍久才道:“此女子中气虚薄,嗓音漂浮,
显是不谙武功。辨其音,可知已是心胆俱裂,魂不附体,绝对作假不得。” 方枕寒缓缓道:“或许,她本来就是钩上的鱼饵。” 星公公自语自语道:“难道又是一个圈套?” 月婆婆微一沉吟,柳眉一竖,道:“我得去救人。” 方枕寒叹口气道:“婆婆既是要去,务必千万小心,速去速回。切记只
求救人,不得恋战。” 月婆婆手掌一按,已从马背上腾空飞起,说声:“知道。”一道白色人
影仿佛一缕轻烟,掠上山坡,转瞬间没入林中。
萧天祥赞道:“有所必为,有所不为,婆婆不愧是巾帼豪杰,侠义中人。” 方天道:“大人,可否让属下与方地前往,助婆婆一臂之力。” 方枕寒道:“暂且莫急,不妨稍等片刻。” 星公公喃喃道:“如果真是圈套,那么对方究竟意欲何为?”
远处林中又传来女子的呼救声和月婆婆的喝骂声,不时夹杂着击打之
声。
  方枕寒忽道:“不好,婆婆冲了三次,又退了回来。看来,对方似是运 用什么疑阵困住了婆婆。”
星公公远眺山林,双目满是关切之色。 方枕寒道:“公公速去走一趟,以防婆婆有失。”
星公公犹豫道:“不,少爷安危,事关重大,老朽岂能再次远离。” 方枕寒沉声道:“公公放心,附近并无高手埋伏,而婆婆武功虽高,却
不擅破阵,快去,迟则生变。”
  星公公电目疾扫,环顾四周,一跺脚道:“好,老朽去去就来。少爷多 加小心。”灰影一闪,星公公身形迅即飘起,急掠而去。
方枕寒缓缓道:“八捕,四杰。” “碧湖八捕”与“雁荡四杰”齐声道:“在。” “小心戒备,准备应战。”
“是。” 山岭间卷来一阵微风。
  募地,一种奇怪的声音由远而近。似是树叶的摇曳声,又似虎狼的脚 步声。
方天、方地、方雷、方风倏地将原先高举的铁匾横于胸前。 方水、方火、方山、方泽铮地拨出腰间的佩刀。
萧天祥、文云鹏、甘破败、凌飞虎却仍是肩扛官轿,默然伫立。
方枕寒冷笑道:“来得好快。” 轰地,两排铁箭从左右山坡上疾射而至。 仿佛一阵狂风呼啸而来。 铁箭显是由内家高手所发,其势迅猛之极,威不可挡。
两排铁箭,一左一右,再前后一分为二,分别射向轿前轿后的方天、
方地、方雷、方风、和方水、方火、方山、方泽。

“碧湖八捕”腾身跃起,手中铁牌与佩刀挥动。 “铛铛”一阵急响,铁箭如急雨般纷纷跌落尘埃。 “碧湖八捕”的身影尚在空中,刹时间第二轮铁箭又怒啸而来。更急更
密更猛。
 “碧湖八捕”的身影在空中巡翔闪展,匾影刀光,片片泛起,仿佛暴雨 中的八头发怒的苍鹰,挥舞着铁爪,搏击长空。
  怒射的铁箭似是暗藏章法,“碧湖八捕”的身影被扯向两旁,中间出现 了前后二道缝隙。
第三轮铁箭又起。随即是八道黑色的人影。 黑衣、黑裤、黑头巾。脸上则蒙着黑布。 这八条人影一分为二,前后各四人从碧湖八杰之间的裂缝中急掠而过。 剑光贲现。
八道白色的剑光扑向萧天祥、文云鹏、甘破败、凌飞虎四人。
方枕寒沉声喝道:“起!” 骤然间,“雁荡四杰”抬着官轿透过剑光,冲天而起,丛丛剑光在他们
脚下发出铛铛轻响。 剑光一合即分,迅即由下而上席卷而来。
方枕寒喝道:“一苇渡江!”
 “雁荡四杰”同时单手袍袖挥舞,身形疾斜,脚步一踢一踩一迈,四条 人影抬着官轿向左平平飘了出去。
剑光在雁荡四杰身侧一阵暴响,八条黑色人影转眼间跃起空中,随即
白色的剑光一旋一扫,自右向左,疾速卷向“雁荡四杰”。 方枕寒沉声道:“一波三折”! “雁荡四杰”身形同时先曲后仰再弹,双脚一踏一盘一跃,官轿又向后
急掠而退。 剑光在“雁荡四杰”和官轿的前方泛起耀眼刺目的亮光。忽地,八条
黑影猛然分开,从前后左右四个方向朝着雁荡四杰又疾追而至,八道剑光化 作星星点点飞刺而来。








方枕寒喝道:“撒手。出枪!” 倏地,银光乍现。 “雁荡四杰”同时弃轿举枪。 四支银色短枪迎上了八道剑光。 官轿猛地向下疾落。 枪剑相交,震起一阵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
  方枕寒单掌伸出轿帘之外,向下一拍一按,官轿的落势倾刻由疾而缓, 徐徐飘落。
募地,两条绿色的人影如幽灵般无声无息地掩至轿前。
伴随着两声阴森森地冷笑,两名绿衣人各出右掌,一闪之间没入轿帘

之中。
“小心!”不远之处传来一声惊呼。 一辆马车从后疾驰而至,喊叫的正是那个赶车的妇人。 方枕寒冷笑一声,双掌齐出,同时拍中攻入轿来的双掌。 轿内外三人俱是一震,同时发出几声闷哼。 那赶车的妇人身形疾掠而起,飞在空中,一条长鞭向右首的绿衣人猛
抽过去。 马车中人影一闪,一个蒙面少女疾掠而出。
  骤地,一排铁箭迎面射至,那妇人身形急停,手中长鞭只得回卷,护 在自己和身边那蒙面少女身前。
  那两个绿衣人怪笑几声,正待再出左掌,方枕寒冷笑一声,双手劲力 疾摧,那两名绿衣人猛觉一股大力袭向自己右掌,举在空中的左掌突然停住,
只得倾全力以右掌相抗。
三股劲力撞在一起,轿内的方枕寒轻哼一声。 那两名绿衣人惨笑几声,身形倏地倒翻了出去。 山坡上传来一阵急啸声,随即一排飞石疾射而来,在人群中炸起重重
白雾。 萧天祥喊道:“小心,迷焰石!”
白色的烟雾迅即转浓,刹时间所有的人影都变成一片模糊。 浓雾中,听见方枕寒一声沉喝:“回来,别追!” 烟雾渐渐消散,原先与“雁荡四杰”缠斗的八名黑衣人和偷袭方枕寒
的那两个绿衣人早已踪迹不见。两边山坡上曾以铁箭迫住“碧湖八捕”的神 箭手们也已悄然退去。
四周一片宁静。 一切来得快,去得也快,仿佛一场梦。
“碧湖八捕”、“雁荡四杰”,还有那妇人和蒙面少女都静静地站在那里,
目光关切地注视着官轿。 轿帘低垂,里面悄然无声。
  蒙面少女终于忍不住,急道:“方枕寒,你怎么啦?”她身形一闪,向 官轿扑去。
人影一晃,方泽、方火如两尊山神般拦住蒙面少女的去路。
  那妇人长鞭一挥,已轻轻卷在蒙面少女的腰间,叹口气道:“大人正在 运功疗伤,不会有事的。”她鞭上运劲,已将蒙面少女扯了回去。
  那少女跺跺脚,再也说不出话来。红布后的一双俏目仍是焦急地望着 官轿。
 “嗖、嗖”两声,微风过处,落下三个人影,正是星公公、月婆婆和一 个神情惶惑、衣衫不整的村姑。
星公公、月婆婆扫视当场,望着满地的铁箭,同时问:“出什么事了?”
方天上前一步,道:“大人刚才遇袭,现今正自疗伤。” 星公公身形一晃,正待掠向官轿,忽听轿内方枕寒长吸一口气,道:“好
了,不碍事了。” 那蒙面少女眼中露出一片惊喜之色,随即目光转动,身形一闪一飘,
飞身没入马车的车厢之中。
星公公心中不安,道:“大人受惊了,请恕老朽护卫来迟。”

方枕寒笑道:“公公何过之有,切勿自责。”他稍顿,又道:“只是,这
‘残缺神功’倒是果真厉害。” 星公公一惊,道:“怎么,是那两个老魔头?” 月婆婆脸上闪过一片怒容,咬着牙道:“‘天残’‘地缺’!”
  众人惧是一惊。“天残”“地缺”乃兄弟二人,曾是黑道上的两大魔头。 当年二人作恶多端,滥杀无辜,终于激怒方枕寒的恩师——一代大侠“采薇 客”。泰山之颠,采薇客与“天残”“地缺”展开一场惊心动魄的决战,“天 残”“地缺”终于不敌,受重创后逃遁而去。从此二人便消声匿迹,不想今 日却在此处魔影重现。
星公公忽道:“我去看看。”身影掠处,已飞上一侧山坡。 方枕寒忙道:“小心。” “不碍事。”话音未落,星公公已没入林中。稍久,他的身影从林中飞出,
一起一落,三个回旋,又掠向另一侧的山坡。片刻,星公公疾掠而回,落在
轿旁。 方枕寒问道:“公公可看见什么?”
  星公公叹口气道:“对方显是用心良苦,预先在山坡后辟出捷径,可在 转瞬间从近百丈之外迅速赶至,发动突袭,当真是厉害得紧。”
方枕寒道:“哦?”他沉吟片刻,又问:“这位村姑可是你们所救?”
  星公公道:“正是,这姑娘被悬在山崖边上,我们赶到之后,破去迷阵, 差一点不能将她救回。”
方枕寒缓缓道:“对方算准婆婆必然先去,公公则必后援,显是对你们
非常了解。” 月婆婆冷哼道:“还不是那两个老魔头,他们三十年前就是我们不共戴
天的冤家对头。” 甘破败端详着从地上捡起的铁箭,忽道:“少爷,这种铁箭似乎正是当
年官军之中的神机营所用那种。”
方枕寒道:“哦?”随即默然。 星公公嘿嘿一笑,喃喃道:“这可真有意思。想当年,郑国公海彬麾下
的神机营曾经所向披靡、百战百胜,陈国公吕蒙兴则以精通阵法著称,据说,
‘握奇阵法’正是他的那手好戏。难道竟是他们?还是,对方故布障眼 法??”
  方枕寒微笑道:“对方确是老谋深算。不过,他毕竟还是性急了一点。 所以,就算他障眼法再多,总有一天会露出马脚。咱们不妨骑驴看唱本,走
着瞧。”
  轿帘一掀,方枕寒缓缓步出官轿,他回过头来,看了眼那顶轿子,叹 口气道:“可惜了,好端端的一顶轿子。”
  凌飞虎一愣,忙伸手去摸那轿子。哪知手刚触轿杆,便听见嗡然数声, 那轿子倾刻间化作无数木块碎屑,塌落尘埃。
  众人皆是一惊,随即明白,定是方枕寒在与“天残”“地缺”对掌时, 将对方“残缺神功”的内力转入了那顶轿子。
 “残缺神功”既霸道又阴狠,能使轿子质碎而形存,可见其厉害之极。 但方枕寒在这顶早已吹弹得破的官轿中运功疗伤,谈笑风生,然后态度从容,
昂然步出,使官轿看去仍似完好无损,足见他举重若轻,定力惊人,比起“天
残”“地缺”自是更胜一筹。

星公公不禁连赞两声:“好!好!” 方枕寒微微一笑,随即脸色肃然,伸手掸去身上的灰尘,迈步走向那
辆马车。
那妇人心中暗惊,双目注视着对方,琢磨着该如何应对。 方枕寒走至那辆马车近前,却不理那妇人,脸朝那帘幕低垂的车厢,
躬身行礼,朗声道:“微臣方枕寒拜见公主殿下。” 那妇人脸上一呆,随即叹了一口气,苦笑不语。
马车中一时间静寂无声,里面那少女不知在想些什么。稍久,才听她
格格笑道:“哼,我就知道迟早瞒不过你。”
 “碧湖八捕”与“雁荡四杰”都是一愣,立刻明白马车中坐的竟是当朝 皇帝的御妹建平公主,便纷纷躬身行礼。星公公、月婆婆却站在一边微笑不 语。
方枕寒道:“公主千金之躯,岂能轻涉险地。倘若一但有所差池,教方
枕寒如何向圣上交待?” 建平公主道:“什么险不险的,我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倒是挺热闹
有趣的。” 方枕寒道:“公主私出京城,圣上一但得知,定然挂念。还请公主??”
公主恨恨道:“怎么,你是要逼我回去不成?”
方枕寒苦笑道:“微臣岂敢逼公主殿下,只是奉劝??” 建平公主冷然道:“方枕寒,用不着你管,我爱上哪儿就上哪儿,你办
你的案,我走我的路,咱们各不相干。”
  方枕寒叹口气,半晌道:“公主既然不愿回去,还是与微臣同行为好, 一路上也好彼此有个照应。”
建平公主转怒为喜,轻笑一声,道:“我就知道你拿我没办法。” 方枕寒苦笑一声,转身面向那坐在马车前面的妇人拱手道:“这位可是
‘麻衣仙姑’祁雪君前辈,方某有礼了。”
那妇人似早已料到,微笑还礼道:“方大人不必客气。” 建平公主奇道:“咦,她是我师叔,很少在江湖上走动,你怎么认识?” 方枕寒道:“玉壶山‘翠微门’中,‘羽衣身法’有如此造诣,又能将
‘锦袖掌法’融入鞭法之中,使得出神入化的人,除了‘翠微门’掌门翠衣 神尼,看来只有长年闭门不出、修静炼性的‘麻衣仙姑’了。”
“麻衣仙姑”祁雪君笑道:“方大人过奖了。” 方枕寒道:“祁前辈方才出手相助,方某自是感激不尽,只是这一路上
或许还有凶险,公主乃千金之躯,还请前辈全力护卫公主,其余之事尽可交 给我等来应付。”
麻衣仙姑道:“方大人之意,我已明白,请尽管放心。” 建平公主吃吃笑道:“方枕寒,用不着你来为我瞎操心。”
方枕寒不语,又行一礼,转身走回,道:“我们走吧。”
星公公道:“少爷,你还是坐我的马吧。” 方枕寒笑道:“你在马上闷得无聊,想找我做替身,我可不上这个当。” 月婆婆也道:“少爷,你是官,咱是民,还是上马为好。” 方枕寒道:“婆婆何时也讲起这些俗套来了,我从京城坐到这里,也该
走走活动一下了。”
星公公忙道:“我也走,不骑这劳什子马了,省得老打嗑睡。老婆子,

你呢?” 月婆婆骂道:“你当我是什么人,叫我一个人骑在高处,丢人现眼不
成?”
  众人哈哈大笑。月婆婆却又要让那被救的村姑上马,怎奈那村姑硬是 不肯,只得作罢。
  于是,方天、方地、方雷、方风高举牌匾在前开道,方枕寒、星公公、 月婆婆和那村姑走在中间,建平公主的马车紧随其后,“雁荡四杰”两旁护
卫,方水、方火、方山、方泽殿后。一行人虽是时而有说有笑,却也队伍整
齐,向前走去。 没走多远,萧天祥忽问:“少爷,今晚是否直接入金陵城?” 方枕寒道:“不,先去城外的栖霞集。” 萧天祥奇道:“那不是京东西路马步军指挥使尉迟亮将军的军营?”
方枕寒道:“正是,我有事要先去面见尉迟将军。”
  众人催动脚步,展开轻功。这队看去人马奇特的官队,沿着山路,疾 行绝尘而去。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金陵城南十里的大路上,缓缓走来一个青年书生,但见他一袭白衣,
跨着沉甸甸的青布包袱,一副赶考举子的模样。 这书生并非旁人,正是昨日在张八岭上指挥若定,力战“天残”“地缺”
的新任京东二路按察使兼金陵知府方枕寒。
  此时的方枕寒,脸上仅是恰到好处的稍作易容,与原先的相貌相差不 远,似是而非。只是,昨日他那英气勃发、凛然逼人的气势早已荡然无存, 看去倒是平添了七分清秀,显得极其文弱单薄,浑然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 生。
  昨日深夜,在栖霞集的京东西路马步军的大营中,方枕寒与指挥使尉 迟亮、星公公、月婆婆经过一番密议,认为慕容英一案,敌在明,我在暗, 破案诸多不便。方枕寒遂决定对外假称受伤未愈,暂住军营,暗中则易容扮 装,孤身先入金陵城中,探明虚实。
  尉迟亮虽是赞同,却替方枕寒的安危感到担心。星公公和月婆婆则素 知方枕寒技高胆大,倒也放心让他前往。只是二老千叮万嘱,一路上务必留 下记号,以便随后暗中策应。
于是,方枕寒瞒着建平公主,连夜易容换装,只身离开大营,由城西
的栖霞集绕城直奔城南,然后再折道北上,扮作从江南北上路过金陵的举子。 晨星疏落,东方吐白。远处的树林中传来鸟雀的欢叫声。方枕寒迎着
拂面而来的清风徐徐而行,一种神清气爽的感觉油然而生。 路上的行人已经不少,多是一大早赶去金陵城中做生意的菜农、商贩。
路边开着一家小饭店,店门外一面陈旧破烂的酒旗在晓风中招招摇摇。
方枕寒迈步走了过去。 小店内已经坐着十来个人。方枕寒走向东头一张空着的桌子,取下包
袱,缓缓坐了下来,然后吩咐店小二要些茶水点心。 就在刚才走进小饭店时,方枕寒漫不经心地扫视了一下店内,他立刻
发现了一些颇不寻常的事情。
店中间四张桌子上三三两两坐着一些客人,看去并无任何异常。引起

方枕寒兴趣的是西首和北面两张桌子上的客人。 虽只是匆匆一瞥,方枕寒却已将那两张桌子看得一清二楚。 西首的桌子上,坐着一个黄衣少女和三个灰衣人。那黄衣少女看去容
貌清秀、明眸皓齿,特别是那双妙目,更是眼波流慧,美如秋水。坐在她两 旁和对面的三个灰衣人则是脸色肃然,显是对那少女极其恭敬。
  北面那张桌子上,围坐着七个黑衣大汉。他们脸无表情,只是低头喝 茶。其中几个不时抬头偷偷盯视西首桌上的黄衣少女和那三个灰衣人,目光
中似是充满敌意。
  方枕寒看出,那三个灰衣人、七个黑衣大汉,还有那黄衣少女,都是 身怀武功,绝非庸手。
店小二走过来,将茶具、果品和糕点放在方枕寒的桌面上。 方枕寒装作若无其事地喝着茶,吃着点心。他知道,此时正有几双眼
睛在盯着他看。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想到了那双妙目,心中不禁咯噔一下。
  突然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北向南传来,方枕寒听出,来者至少有 十多骑。
  很快地,马蹄声已来到小店门外,随即嘎然而止。便听有人大声喊道: “到了,就在这里。”
小店外迅速响起一连串的脚步声,四周窗外一时间人影闪动,来人显
然已将小店包围了起来。 门帘一挑,大踏步走进三个人来。为首那人一身蓝衣,三十来岁,看
去瘦小精悍,目光如电。跟在他身边的则是两名黑衣大汉。
  北面桌上的七个黑衣大汉腾地站起来,快步走向那蓝衣人,躬身行礼, 齐声道:“拜见副盟主。”
  那蓝衫人“嗯”了一声,点了点头,目光扫向西首那张桌子,阴阴一 笑,迈步走了过去。
小店内的客人见势不妙,纷纷起身,逃向门外,却也不见有人拦阻。
  方枕寒也急忙站起,跨起包袱,装作慌不择路般躲向柜台后面,却见 掌柜和店小二正卷缩在那里瑟瑟发抖。
西首桌上的黄衣少女和三个灰衣人仍是镇定自若,有吃有喝。 蓝衫人走到西首桌前,嘿嘿一笑,道:“海小姐,别来无恙?” 黄衣少女抬起头来,淡淡道:“哦?原来是鲁乘风鲁副盟主。” 鲁乘风道:“这大清早,海小姐大老远跑到城外来喝茶,真是雅兴不
浅。”
黄衣少女冷哼一声,道:“鲁副盟主一路匆匆忙忙,可是要上哪儿?” 鲁乘风阴阴道:“鲁某是专程出来请人的。” 黄衣少女道:“哦?,既是如此,鲁副盟主请便。” 鲁乘风上前一步,冷笑道:“海小姐难道不想问鲁某所请何人?”
黄衣少女冷冷道:“紫金盟的事,我向来不感兴趣,为何要问?”
  鲁乘风嘿嘿笑道:“请恕直言,鲁某所请之人正是堂堂郑国公府的海二 小姐?”
  黄衣少女故作诧道:“咦,你请我干什么?紫金盟就算有山珍海味、绫 罗绸缎,我都不感兴趣。”
鲁乘风冷冷道:“山珍海味、绫罗绸缎未必就有,倒是要请海小姐去了
一笔帐。”

  黄衣少女轻笑道:“我可从来未同紫金盟做过什么生意,哪有什么帐好 算。”
鲁乘风冷笑道:“前些日子,海小姐管了不少紫金盟的闲事,难道都忘
了?”
  黄衣少女淡淡道:“前一阵子,我倒是管过一些不平之事,都是些江湖 匪类欺男霸女、强抢硬取之恶行,难道竟然都是紫金盟做的吗?”
  躲在柜台后面的方枕寒看得分明,听得真切。他暗想,素闻紫金盟是 金陵一带第一大帮,帮内虽是良莠不齐、龙蛇混杂,却也一向进退有据、颇
识分寸,如今居然不惜得罪官面上声威最是显赫、位列三大国公之首的郑国 公府,看来那位海二小姐管的闲事定是不小,把人家逼急了,终于找上了门 来。
  但见鲁乘风又逼前一步,沉声道:“海小姐不好好待在国公府里,享受 荣华富贵,却偏偏跑出来管咱们紫金盟的事,咱们算是忍了好几回了,只是
赵香主遇害之事,实在说不过去,未免欺人太甚。” 黄衣少女淡淡笑道:“你说的可是那个赵无忌?此人杀夫奸妻,死有有
辜。”
  鲁乘风怒道:“哼!赵香主声名岂容诋毁,我看你还是老老实实跟鲁某 走一趟。”
  鲁乘风正待逼近,忽见刀光一闪,一个灰衣人横刀立于面前,口中喝 道:“放肆!不得无礼!”
鲁乘风闪身退后,双手向后一背,冷笑道:“可惜,今日飞虎十卫也只
来了三个。”他一打手势,便有四个黑衣大汉拔出兵刃冲了上去。 方枕寒暗觉诧异,心想,久闻郑国公府有“一掌四剑十刀”,怎么今日
只来了“三刀”,看来这位海二小姐的亏是吃定了。 只见三个灰衣人将黄衣少女护在中间,与紫金盟帮众撕杀起来。黄衣
少女却神色从容,袖手站着。
  那三个灰衣人果然身手了得,但见他们白光霍霍,刀法既沉又快。紫 金盟帮众一时轻敌,刚冲上去就给伤了二个。
鲁乘风骂道:“急什么!稳住阵脚,慢慢收拾他们。” 窗外迅即又有四个紫金盟帮众飞身而入,一时间,九名紫金盟好手围
着那三个灰衣人和黄衣少女杀成一团。
  那三名灰衣人虽是刀法犀利,身手敏捷,怎奈鲁乘风带来的都是紫金 盟中的高手,又兼寡众悬殊,倾刻间,已是守多攻少,再也占不了便宜。
  紫金盟帮众吸取教训,稳扎稳打,步步紧逼,只见圈子越战越小,那 三个灰衣人渐渐处于下风。
鲁乘风负手站在一旁,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一名灰衣人眼看情况不妙,边战边喊道:“小姐,你快走,这里交给我
们!”
  黄衣少女一声轻叱,身形已飞跃空中,仿佛一鹤冲天。只见她身子一 个盘旋,向着小店窗外激射而去。
鲁乘风嘿嘿一声冷笑,长袖摆动,闪身一滑,飘向黄衣少女的身后。 不想那黄衣少女身子一个倒翻,在空中突然改变方向,返身向着疾追
而来的鲁乘风扑去,双手已多了一对日月双刀。
鲁乘风猝不及防,身形急挫,摆腰扭头,向下疾落。

刀光在空中划出一抹白痕。 一蓬黑发轻轻飘起。黄衣少女的右手刀在鲁乘风的额边一擦而过。 鲁乘风吓得一身冷汗,神情极是恼怒。 黄衣少女一招得手,步步紧逼。但见她刀法展开,日月双刀扎、分、
剪、崩连绵攻出。 日月刀法。小商派叶姥姥的日月刀法本来就非比等闲。
鲁乘风连退四步,左闪右避,仍是不能摆脱被动,脸色变得越发铁青。 黄衣少女喜上眉梢,日月双刀更急更快,恨不得一刀将鲁乘风了结。
  猛听鲁乘风一声暴喝,手中已多了一对判官笔。刹时间,双笔点、砸、 抽、戳,狠命攻出。
“当,当。”两声,判官笔撞在刀上,黄衣少女顿觉虎口发热,手臂发麻。 鲁乘风冷哼一声,双笔刺、挂、扫、捣,越打越狠。
黄衣少女吃亏在内力不如对方,又兼经验不足,当下不敢硬接,挥刀
连晃,身形向后退去。 那边三个灰衣人乍见黄衣少女遇险,正待杀过去援救,怎奈窗外又飞
进几条人影,围攻他们的紫金盟好手增至十二人,当下虽是心中焦急,却是 无法脱身。
方枕寒暗忖,这位海小姐一开始就有恃无恐,不惧强敌,刚才又明明
可以脱身,却返身与对方缠斗,难道竟是在等后援? 忽听一名灰衣人发声长啸,啸声响亮而尖锐。 方枕寒暗暗一笑,心知灰衣人定是在催促援兵赶来,当下也乐得藏身
旁观,瞧多几眼热闹。 鲁乘风猛听灰衣人啸声,眼中精光一闪,笔势催动,勾、截、劈、拔、
盖、缠,攻势猛如狂风骤雨。 黄衣少女迭遇险招,连连后退。幸好日月刀法是小商派的镇派之宝,
招数确实精妙,鲁乘风总是有所顾忌,不敢过分逼近。
转眼间,黄衣少女身后已是柜台,再也无路可退。 鲁乘风怪笑道:“海小姐,此时还不束手就擒,更待何时?”
伏羲剑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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