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三七年春夏两季,翼中平原大旱。五月,滹沱河底晒干了,热风 卷着黄沙,吹干河滩上蔓延生长的红色的水柳。三稜草和别的杂色的小花, 在夜间开放,白天就枯焦。农民们说:不要看眼下这么旱,定然是个水涝之 年。可是一直到六月初,还没落下透雨,从北平、保定一带回家歇伏的买卖 人,把日本侵略华北的消息带到乡村。
河北子午镇的农民,中午躺在村北大堤埝的树荫凉里歇晌。在堤埝拐 角一棵大榆树下面,有两个年轻的妇女,对着怀纺线。从她们的长相和穿着 上看,全好像姐妹俩,小的十六七岁,大的也不过二十七八。姐姐脸儿有些 黄瘦,眉眼带些愁苦;可是,过多的希望,过早的热情,已经在妹妹的神情 举动里,充分的流露出来。
她们头顶的树叶纹丝不动,知了叫的焦躁刺耳,沙沙的粘虫屎,掉到 地面上来。
远处有一辆小轿车,在高的矮的、黄的绿的庄稼中间,红色的托泥和 车脚一闪一闪。两个乌头大骡子,在中午燥热的太阳光里,甩着尾巴跑着。
两个妇女仄着身子看,姐姐说: “又有人回家了!” “我看是不是俺姐夫?”妹妹站起身来。 “你就不想念咱爹?”姐姐说。
“我谁也想,可是想不回来!”妹妹提着脚跟,仔细看了一会,赶紧坐下
拧起纺车来,嘟念着说:
“真败兴!那是大班的车,到保府去接少当家的死着回来了。咱的人, 一个也不回来,今年不知道能回来一个也不?”
轿车跑到村边,从她们眼前赶进了寨门。大把式老常从前辕跳下来, 摇着带红缨的长苗鞭,笑着打了个招呼。少当家的露着一只穿着黑色丝袜子
的脚,也从车里探出头来望了她们一眼。她们低着头。 这姐妹两个姓吴,大的叫秋分,小的叫春儿。大的已经出嫁,婆家是
五龙堂。
五龙堂是紧靠滹沱河南岸的一个小村庄,河从西南上滚滚流来,到了 这个地方,突然曲敛一下,转了一个死弯。五龙堂的居民,在河流转角的地 方,打起高堤,钉上桩木,这是滹沱河有名的一段险堤。
大水好多次冲平了这小小的村庄:或是卷走它所有的一切,旋成一个 深坑;或是一滚黄沙,淤平村里最高的房顶。小村庄并没叫大水征服,每逢 堤埝出险,一声锣响,全村的男女老少,立时全站到堤埝上来。他们用一切 力量和物料堵塞险口,他们摘下门窗,拆下梁木砖瓦,女人们抬来箱柜桌椅, 抱来被褥炕席。传说:有一年,一切力量用尽了,一切东西用光了,口子还 是堵不住,有五个青年人跳进大流里去,平身躺下,招呼着人们在他们的身 上填压泥土,堵塞住水流。
他们救了这一带村庄的生命财产,人民替他们修了一座大庙,就叫五 龙堂。年代久了,就成了村庄的名字。
这小村庄站立在平原上,实际是生活在风险的海里。人民的生活很苦,
多少年来,人口和住户增加的很少。 每年大水冲了房,不等水撤完,他们就互助着打甓烧砖,刨树拉锯,
盖起新房来。房基打的更坚实、墙垒的更厚,房盖的比冲毁的更高。他们的
房没有院墙和陪衬,都是孤伶伶的一座北屋,远处看去,就像一座一座的小 塔。台阶非常高,从院子走到屋里,好像上楼一样。
秋分的公爹叫高四海,现在有六十年纪了。这一带村庄喜好乐器,老 头儿从光着屁股就学吹大管,不久成了一把好手。他吹起大管,十里以外的
行人,就能听到,在滹沱河夜晚航行的船夫们,听着他的大管,会忘记旅程
的艰难。他的大管能夺过一台大戏的观众,能使一棚僧道对坛的音乐,像战 败的画眉一样,搭翅低头,不敢吱声。
这老人不只是一个音乐家,还是有名的热情人,村庄活动的组织家。 在十年以前,这里曾有一次农民的暴动,暴动从高阳、蠡县开始,各
个村庄都打出了红旗,集在田野里开会。红旗是第一次在平原上出现,热情
又鲜明。 高四海和他的十八岁的儿子庆山,十七岁刚过门的儿媳秋分全参加了,
因为勇敢,庆山成了一个领袖。 可是只有几天的工夫,暴动很快的失败了。一个炎热的日子,暴动的
农民退到河堤上来,把红旗插在五龙堂的庙顶。农民作了最后的抵抗,庆山
胸部受了伤。到了夜晚,高四海拜托了一个知己,把他和本村一个叫高翔的 中学生装在一只小船的底舱,逃了出去。
在那样兵荒马乱的时候,送庆山出走的只有两个人。年老的父亲,扳
着船舱的小窗户说:
“走吧!出去了哪里也是活路!叫他们等着吧!” 用力帮着推开小船,就回去了。他还要帮着那些农民,那些一起斗争
过、现在失败了的同志们,葬埋战死在田野里的难友。
另外送行的是十七岁的女孩子秋分,当父亲和庆山说话的时候,她站 在远远的堤坡上,从西山上来的黑云,遮盖住半个天的星星,谁也看不见她。 当小船快要开到河心了,她才跑下去,把怀里的一个小包裹,像投梭一样, 扔进了小船的窗口。躺在船舱里的庆山,摸到了这个小包包,探身在窗口叫
了一声。 秋分没有说话,她只是傍着小船在河边上走,雨过来了,紧密的铜钱
大的雨点,打得河水拍拍的响。西北风吹送着小船,一个亮闪,接着一声暴 雷。亮闪照的清清楚楚,她卷起裤脚,把带来的一条破口袋,折成一个三角
风帽,披在头上,一直遮到大腿,跟着小船跑了十里路。 风雨锤炼着革命的种子,把它深深埋藏在地下,嘱咐它等待来年春天,
风云再起的时候?? 庆山出去,十年没有音讯,死活不知。和他一块逃出的那个学生,在
上海工厂里被捕,去年解到北平来坐狱,才捎来一个口讯,说庆山到江西去
了。
高四海只有四亩地,全躺在河滩上,每年闹好了,收点小黑豆。他在 堤埝上垒了一座小屋,前面搭了一架凉棚,开茶馆卖大碗面。这里是一个小 小的渡口。
秋分擀面,公公拉风箱。老人从村里远远挑来甜水,卖给客人,又求
过往的帆船,从正定带些便宜的大砟,这样赚出两口人的吃喝。
秋分在小屋的周围,都种上菜,小屋有个向南开的小窗,晚上把灯放 在窗台上,就是船家的指引。她在小窗前面栽了一架丝瓜,长大的丝瓜从浓 密的叶子里垂下来,打到地面。又在小屋的西南角栽上一排望日莲,叫它们 站在河流的旁边,辗转思念着远方的行人??
每年春夏两季,河底干了,摆渡闲了,秋分就告诉公公不要忘记给望 日莲和丝瓜浇水,回到子午镇,来帮着妹妹纺线织布。
二
子午镇和五龙堂隔河相望,却不常犯水,村东村北都是好胶泥地,很 多种成了水浇园子,一年两三季收成,和五龙堂的白沙碱地旱涝不收的情形, 恰恰相反。
子午镇的几家地主都是姓田,田大瞎子(那年暴动,他跟着县里的保 卫团追剿农民,打伤了一只眼睛。)在村里号称“大班”,当着村长。他眼下
种着三四顷好园子地,雇着四五个大小长工。在正村北有一所大庄基,连场
隔院。左边是住宅,前后三截院子,都是这几年里新盖,一色的洋灰灌浆, 磨砖对缝,远远望去,就像平地上起了一座恶山。右边是场院,里面是长工 屋,牲口棚,磨房碾房,猪圈鸡窝。土墙周围,栽种着白杨、垂柳、桃、杏、 香椿,堆垛着陈年的麦秸、秫秸、高粱楂子。五六匹大骡子在树荫凉里拴着,
三五个青石大碌碡在场院里滚着。
小做活的芒种和打杂的老温,在柳树下面锄草,切碎的草屑,从铡刀 口飞起来,不久就落成大堆,一只毛腿老母鸡在草堆旁边找食,红着脸张慌 的叫了几声,丢出一个热蛋,叫碎草掩埋了。
轿车赶到梢门口,老常打了几声焦脆的鞭花,进了场院,把鞭子往车 卒上一插。少当家田耀武拍拍衣裳下来,老常帮着往里院搬行李。芒种放下
铡刀跑过来,把牲口卸下,牵到外面井台上去打滚饮水,老温卷着长套。 田耀武的母亲,穿着一身白夏布出来,到车跟前探身看了看,有没有
丢下儿子的东西,告诉老温:
“不要摘套,明儿还得去接人家佩钟哩!没见过当媳妇的这么尊贵,不 请不接就不回来!”
说着,又到东墙根鸡窝里摸了摸,回头看见芒种牵着牲口进来就问: “叫你歇晌看着鸡,把蛋都丢到哪里去了?” “天热!”芒种赶紧说,“它们在窝里卧不住,净去找凉快地方,看也看
不住!”
“看你会说!先去打肉,回来村边村沿,绕世界找找去!” 田耀武的母亲说着家去了。 一家团聚。田耀武把从北平买来的、日本走私的丝绸衣料拿出来,孝
敬父母。又带回一些乡下还没见过的新鲜物件:暖壶、手电棒儿和保险刀。 把一部《六法全书》陈列在条案上。他在北平朝阳大学专学的是法律,在一
年级的时候,就习练官场的做派:长袍马褂,丝袜缎鞋,在宿舍里打牌,往
公寓里叫窑姐儿。临到毕业,日本人得寸进尺,北平的空气很是紧张,“一
二九”以后,同学们更实际起来,有的深入到军队里进行鼓动,有的回到乡 下去组织农民。田耀武一贯对这些活动没有兴趣,他积极奔走官场,可也没 得攀缘上去,考试完了,只好先回家里来。
父亲安慰他说:
“能巴结上个官儿,自然很好,实在不行哩,咱家里也不是愁吃愁穿, 就在家里吧。供给你上学原不过是叫你学会写个呈文状纸,能保住咱这点家 业过活就行了!”
晚上,二门以外也有个小小的宴会。老常和老温坐在牲口棚里的短炕
上,芒种点着槽头上的煤油灯,提着料斗,给牲口撒上料。老常说:
“芒种!去看看二门上了没有,摸摸要是上了,轿车车底下盛碎皮条的 小木箱里有一个瓶子,你去拿来!”
芒种一丢料斗子就跑了出去,提回一瓶酒来,拔开棒子核,仰着脖子 喝了一口,递给老温。老常说:
“尝尝我办来的货吧,真正的二锅头!” “等等!”芒种小声说,“我预备点菜。” 他抓起喂牲口的大料杓,在水桶里涮洗涮洗,把两辆车上的油瓶里的
黑油倒了来,又在草堆里摸着几个鸡蛋,在炕洞里支起火来炒熟了,折了几 根秫秸尖当筷子。
老常说:
“小小的年纪,瘾头挺大,别喝多了!” 可是每回轮到芒种,他总是大口招呼,不多几口,就到炕头上趴着去
了。
“这孩子!”老常叹了一口气。 老温说: “老常哥,保府热闹吧!”
“我看着很乱腾,人心不安。”老常说。
“看样子,得和日本人打打吧?”
“车站上军队倒是不少,家眷可净往南开。”
“那是不打听!日本人到了什么地方?咱这里要紧不?少当家的怎么 说?”老温着急的问。
“他知道什么?”老常笑着说,“他就知道三样:到了保府,还去住了一
宿哩!”
“咳,这才是!”芒种一滚爬起来说,“佩钟等了半年,怎么不憋到家就 撒了!”
老温说:
“这你就精神了!”
“我看咱们少当家的成不了气候,”老常又叹了口气,“虽说上的是大学, 言谈行事,还不如他媳妇。一家子苦筋拔力,供给着这么个废物!”
“苦什么筋,拔什么力呀?”老温说,“地里有的是大车大车的粮食,铺 子里放债有的是利钱,还有油坊花店,怕不够他糟吗?一抽一送,倒不费劲。 我们这些人,再加上城里打油轧花的那一帮子,可得一点汗一点血干一整年 哩!”“你看俺们这个,”老温又摩着芒种的头说,“别说大学,连小学也没进
过!”
芒种也拍着老温的脊梁说:
“闹的俺老温哥快五十了,连个媳妇毛也摸不上!”“芒种,来我给你破 个谜,”老温笑着,“两根筷子,夹着一根鱼刺儿——是什么?”
“我猜不着。”
“我们两个大光棍加着你这小光棍!”老温说,“咱们这长工屋,也该起 个堂号了,就叫光棍堂,要不就挂块匾:五世同光!别说了,安置着睡觉!” 说着一抬大腿从炕上跳下去。
芒种露天睡在场院里,地下铺着一领盖垛的席。天晴的很好,刮着小 西北风,没有蚊虫,天河从头上斜过去,夜深人静,引导着四面八方的相思。
这孩子,已经到了入睡以前要胡思乱想一阵的年龄。今年十八岁了, 在这个人家已经当了六年小工。他原是春儿的爹吴大印在这里当领青的时候 引进来的,那一年大秋上,为多叫半工们吃了一顿稀饭,田大瞎子恼了,又 常提秋分的女婿是共产党,吴大印一气辞了活,扯起一件破袍子下了关东,
临走把两个女儿托靠给亲家高四海,把芒种托靠给伙计老常。告诉两个女儿,
芒种要是缝缝补补,短了鞋啦袜的,帮凑一下。芒种也早起晚睡,抽空给她 姐俩担挑子水,做做重力气活。
农村的贫苦的青年,一在劳动上结合,一在吃穿上关心,就是爱情了。 今天,芒种去打水饮牲口,春儿在堤埝上低着头纺线,纺车轮子在她
怀里转成一朵花,她的身子歪来歪去。芒种直直的望着,牲口把水喝干了,
用嘴把梢桶挑起来,当啷一声,差一点没掉到井里去,春儿回过头来笑了。 芒种望着天河寻找着织女星。他还找着了落在织女身边的、丈夫扔过 去的牛勾槽,和牛郎身边织女投过来的梭。他好像看见牛郎沿着天河慌忙追
赶,心里怀恨为什么织女要逃亡。 他想:什么时候才能制得起一身新人的嫁装,才能雇得起一乘娶亲的
花轿?什么时候才能有二三亩大小的一块自己名下的地,和一间自己家里的 房?
半夜了,天空滴着露水。在田野里,它滴在拔节生长的高粱棵上,在
土墙周围,它滴在发红裂缝的枣儿上,在宽大的场院里,滴在年轻力壮的芒 种身上和躺在他身边的大青石碌碡上。
这时候,春儿躺在自己家里炕头上,睡的很香甜,并不知道在这样夜 深,会有人想念她。她也听不见身边的姐姐长久的翻身,和梦里的热情的喃 喃。养在窗外葫芦架上的一只嫩绿的蝈蝈儿,吸饱了露水,叫的正高兴;葫 芦沉重的下垂,遍体生着像婴儿嫩皮上的茸毛,露水穿过茸毛滴落。架上面,
一朵宽大的白花,挺着长长的箭,向着天空开放了。蝈蝈儿叫着,慢慢爬到
那里去。
三
话虽这么说,田大瞎子还是替儿子张罗。他家和张荫梧沾点亲戚,他 写了一封信,叫田耀武到博野杨村去一趟。那时张荫梧管辖着附近几个县, 要组织民团,还要“改选”区长,就叫田耀武回到本县本区服务效力。
田大瞎子随着办了几桌酒席,把全区的村长村副请来,吃到半截腰里,
把儿子的名片发下去,又叫田耀武敬了酒,他才把请客的意思说明: “请各位老兄老弟照应照应你们的侄儿!” 那时的村长村副差不多都是田大瞎子一流人,就说: “不照应他还照应哪个去?可是一件:耀武当了区长也得照应着我们
哪!”
田大瞎子说:
“那是。有个大事小情的,总得比别人有个看顾。张专员说:不定哪天 日本人就会过来。这,我们谁也没有办法。国家养着那么些军队,都打不过, 你们说我们老百姓可有什么能耐,挡住人家?可是,我们得防备一件:到了 那个时候,地面上一不安稳,我们就要吃亏,我们是吃过亏的人了。放耀武 在区上总好一些。张专员又要组织民团,不久这些公事就要下来了,各村殷 实户主,都得出人买枪,这是件风火事儿,区上要没个靠近的人儿,咱们可 有很多事不好办哩!”
“今年这么旱,大秋好不了,可哪里有富余钱买枪啊,一杆湖北造就要 七八十块大洋哩!”有几个村长村副发起愁来。
“这是张专员委派给耀武的命令,我们也没法驳回。”田大瞎子说,“可 是也犯不上为这件事情发愁作难。各位回到村里掂对着办就是了,叫那些肉
头厚的主儿买几枝,其余的就摊派给那些小主儿们。可有一件:钱叫他们出,
买回枪来,还得拿在我们手里!” 宴会完毕,各村村长村副都说在改选区长的那天,投耀武的票。 天很热,送客出门,田大瞎子就搬一把藤椅,放在梢门洞里,躺着歇
凉。
东头有一个叫老蒋的,这人从小游手好闲,专仗抱粗腿吃饭。他每天 指望的就是村里出点横祸飞灾:红白大事,人命官司,失火求雨等等,找些 油水。这些日子天旱,农民们早早晚晚好站在村边大堤上望云彩等雨,他就 过去:
“老天爷又等着子午镇的好戏看了!” 农民们答腔的很少,他们明白:就是眼下落了透雨,收成也不会好,
再加上求雨唱戏花钱,穷人更是难办。 老蒋正自没趣,看见大班的客人们走了,就摇着蒲扇拐到这里来,他
放轻脚步走到田大瞎子身边说:
“我说呀,老天爷也瞎眼,这么热天,他还不下场雨叫你老人家凉快凉 快!”
田大瞎子眼皮也没抬,只把翘起来的一只挂在大脚趾头上的鞋,摆动 摆动。半笑半骂的说:
“滚蛋吧!又跑来喝我的剩酒了!”
“叫我看呀,你还是不会享福。”老蒋说,“大地方不是有了电扇吗,怎 么还不叫耀武买一把回来呀?我们也站在旁边,跟着凉快凉快。”
田大瞎子不说话,老蒋就冲着他扇起扇子来。田大瞎子坐起来说: “算了。你去把管账先生叫来,有点剩酒菜,你们一块吃了吧!” 老蒋跑去把先生叫了来,田大瞎子告诉他们派款买枪的事。 先生抱着大账算盘,老蒋背着钱插,先从尽西头敛起,到了春儿家里。
秋分和春儿正为冬天的棉衣发愁,每天从鸡叫,姐妹两个就坐在院里
守着月亮纺线,天热了就挪到土墙头的荫凉里去,拚命的拧着纺车,要在这
一集里,把经线全纺出来。一见又要摊派花销,秋分就说: “大秋都扔了,正南巴北的钱粮还拿不起,哪里的这些外快?” 老蒋说:
“你说这话就有罪,咱村的收成不赖呀!”
“谁家的收成好?”秋分问。
“大班的支谷,下了一亩八斗,你砍我的脑袋!”老蒋说。“别提他家!” 春儿说,“那是大水车的灵验,我们哩,我们这些穷人哩,别说八斗,八升
打出来,你砍了我的脑袋!”
“你可有多少地亩呀?”老蒋笑了。 “他地多,就叫他把钱全垫出来呀!” “人家不是大头!” “他家不是大头,难道我们倒成了大头?”
“这是阖村的事,我不和你小丫头子们争吵,”老蒋说,“你不拿也行,
到大众面前说理去!”
“你们是什么大众!”春儿冷笑着,“还不是一个茅坑里的蛆,一个山沟 里的猴!”
管账先生说:
“你这孩子,不要骂人,这次泼钱是买枪,准备着打日本,日本人过来 了,五家合使一把菜刀,黑间不许插门,谁好受的了啊?”
“打日本,我拿。”春儿从腰里掏出票来,“这是上集卖了布的钱。我一
亩半地,合七毛二分五,给!”说着扔给老蒋。
“这就是咱村的一大害,刺儿头!”老蒋走出来,和管账先生嘟念着。 听说山里的枪枝子弹便宜,老蒋在那边又有个黑道上的朋友,写了封
信,田大瞎子派芒种先去打听打听。这孩子吃得苦,受得累,此去西山一百 多地,两天一夜,就能赶回来。
芒种轻易不得出门,听说叫他办事,接过信来,戴上一顶破草帽,包
上两块饼子就出发了。 这时已是起晌以后,农民们都背上大锄下地去了,走到村边,从篱笆
门口望见春儿和秋分,正在葫芦架下面经布,春儿托着线子走跳着,还挂好 一边的橛子。芒种想起身上的小褂破了,就走了进来。听见脚步声,春儿转 过身来,没有说话。秋分抬头看见,就说:
“起晌了,你倒闲在?”
“我求求你们,”芒种笑着说,“给我对对这褂子!”说着把饼子放下,把
褂子脱下来。 “什么要紧的事,你这么急?”春儿停下手来问。 “到山里送封信?”芒种说。 “颠颠跑跑的事,就找着你了?”春儿盯着他说。
“没说吃着人家的饭嘛,就得听人家的支唤。”芒种低着头。
“叫春儿给你缝缝,”秋分说,“她手上带着顶针。” 春儿回到屋里,在针线笸箩里翻了一阵,纫着针走出来,一条长长的
白线,贴在她突起的胸脯上,曲卷着一直垂到脚下。她接过褂子来,说:
“这么糟了,衬上点布吧!”
“粗针大线对上点,不露着肉就行了。”芒种说。
春儿不听他,又回到屋里找了一块白布,比了比,衬在底下,密针缝
起来,缝好了,用牙轻轻咬了咬,又在手心里平了平,扔给芒种: “别处破了,这个地方再也破不了啦!” 芒种穿在身上,转身到墙根水瓮那里探头一看,说: “又干了!我去担挑子水来!”
秋分说: “一会我和春儿去抬吧,叫你们当家的看见,又该说你了!” “这是体己活,他管不着!”芒种说,“我要两三天才能回来哩!”
他担起她们的小梢桶就出去了,担了一挑又一挑,小水瓮里的水波波
的漫出来了,又去担了一挑,浇了浇葫芦。 春儿在他背后笑,刚刚给他缝好的褂子,又有一个地方,像小孩子张
开了嘴。
“来!再对上几针,”她招呼着芒种,“就穿着缝吧,给你叼上一根草棍 儿!”
“叼这个干什么?”芒种说。
“叼上,叼上!要不就会扎着你,要不咱两个就结下冤仇了!”春儿笑着, 把一根笤帚苗放在芒种的嘴里。
两个人对面站着,春儿要矮半个头,她提起脚跟,按了芒种的肩膀一 下,把针线轻轻穿过去。芒种低着头,紧紧合着嘴。他闻到从春儿小褂领子
里发出来的热汗味,他觉得浑身发热,出气也粗起来。春儿抬头望了他一眼, 一股红色的浪头,从她的脖颈涌上来,像新涨的河水,一下就掩盖了她的脸 面。她慌忙打个结子,扯断了线,背过身去说:
“先凑合着穿两天吧,等我们的布织下来,给你裁件新的!”
四
芒种拿起饼子,连蹦带跳的跑下堤埝去,他头一回听见子午镇村边柳 树行子里的小鸟们叫的这样好听。小风从他的身后边吹过来,走在路上,像 飞一样。前边有一辆串亲的黄牛车,他追了过去;前边又有一个卖甜瓜的小 贩,挑着八股绳去赶集,他也赶过去了。他要追过一切,跑到前边去。有一 棵庄稼,倒在大路上,他想:“这么大的穗子,糟蹋了真可惜了儿的!”扶了 起来。车道沟里有一个大甩洼:“后面的车过来,一不小心要翻了哩!”把它 填平。走到一个村口,一个老汉推着一小车粮食上堤坡,努着全身的力气, 推上一半去,又退了下来,他赶上去帮助。到街里,谁家的孩子栽倒了,他 扶了起来,哄着去找娘。
当天晚上,他就过了平汉路,在车站上,他看见了灰色的水塔和红绿 色的灯,听见了火车叫。一火车一火车的兵马,在他眼前往南开去了,车顶 上挤着行李、女人和孩子。
他走在山地里的石子路上,爬过一个山坡,又一个山坡,一打听道儿, 老乡总是往前面山顶上一指说:“翻过这个小梁梁儿就到了,一马平川!”
这里冷的早,山前的草还青着,山后的草就发白了。白色的房顶上, 堆着枣儿,黑色的山羊,在山坡石头堆里跳跃着。山道两旁,常常遇见泉水,
小小的水泉慢慢冒出水来,像螃蟹吐泡,芒种从没喝过这样甜的水,不断蹲
下用手掏起来喝。 尽量抬着脚步走,还不断踢起小石块,不久鞋底磨出窟窿来,石子钻
到里面去,芒种想:“回去又该求春儿了!”他捡了几块又圆又滑的紫色小石
头装在兜里,平原的孩子们欢喜这些小石头,偶尔才能从田地里拾到一块, 说是老鸹从山里衔回的枕头。他预备回去送给女孩子们抓子儿。
中午,他走到一个大镇店,叫做城南庄。村边河滩上有一片杨树,有 一个中年妇女坐在大道旁边纳着鞋底儿,卖豆腐和红枣。芒种坐在一块石头
上,脱下鞋来休息。
前面是一条大河,叫胭脂河,太阳照在河面上,水流很清,红色的砂 石在河底翻动。河对面有唱歌和喊叫的声音。
不久,从山后转出一支队伍来,稀稀拉拉,走的很不齐整,头上顶着 大草帽,上身披着旧棉衣。这队伍挤在河边脱鞋,卷裤子,说笑着飞快的趟
过来,在杨树林子里休息了。芒种问那妇女:
“大嫂子,这是什么军头啊?”
“老红军!”妇女说,“前几天就从这里过去了一帮,别看穿的破烂,打 仗可硬哩,听说从江西出来,一直打了二万多里!”
“从江西?”芒种问,“可有咱这边的人吗?”“没看见,”妇女说,“说 话咵得厉害,买卖可公平,对待老百姓可好哩!”
“怎么火车上兵往南开,他们倒往北走哩!”芒种又问。 妇女说:
“那是什么兵,这是什么兵,往南开的是蒋介石的,吃粮不打日本,光
知道欺侮老百姓的兵。这才是真心打日本的兵,你听他们唱的歌!” 芒种听了听,那歌是叫老百姓组织起来打日本的。队伍散开,有的靠
在树上睡着了,有的跑到河边上去洗脸。有一个大个子黑瘦脸的红军过来, 看了看芒种说:
“小鬼!从哪里来呀?看你不像山地里的人。”
“从平地上,”芒种说,“深泽县!”
“深泽?”那红军愣了一下笑了,“深泽什么村啊?”芒种听他的口音一
下子满带了深泽味儿,就说:“子午镇。 老总,听你的口音,也不远。”
“来,我们谈谈!”红军紧拉着芒种的手,到林子边一棵大树下面,替芒
种卷了一枝烟,两个人抽着。
“我和你打听一个人,”红军亲热的望着芒种,“你们村西头有个叫吴大 印的,你认识吗?”
“怎么不认识呀,”芒种高兴起来,“我们在一个人家做活,我还是他引 进去的哩。现在他出外去了,在牡丹江种菜园子。”
“他有一个女儿??”红军说。
“有两个,大的是秋分姐,小的叫春儿。”芒种插上去,“你是哪村的呀,
你认识高庆山吗?” 红军的眼睛一亮,停了一下才说: “认识。他家里的人还都活着吗?”
“怎么能不活着呢?”芒种说,“生活困难点也不算什么。 就是想庆山想的厉害,你知道他的准信吧?”
“他也许过来了。”红军笑了一下,“以后能转到家里去看看,也说不定。”
芒种说:
“那可就好了,秋分姐整天想念他,你见着他,务必告诉他回家看望看 望。”
红军说: “你这是到哪里去呀?” “我去给当家的送封信。” “你们当家的叫什么?”
“田大瞎子。”
“你们村里谁叫这个?” “就是村北大班里,那年闹暴动,叫红军打伤了眼的。” “是他!”红军的眼睛里的热情冷了,宽大的眉毛挑动一下,“那些闹暴
动的人们,眼下怎么样?”
“那些人有的死了,有的出外去了。”芒种说。 “老百姓的抗日情绪怎么样?”红军又问。 “什么情绪?”
“抗日的心气高不高?”
“高。”芒种说,“我这就是去买枪,回来就操练着打日本。”
“村里是谁的主事?”
“田大瞎子。” “咳!”红军说,“武器掌握在他们手里,是不会打日本的。 你们要组织起来,把枪背在自己肩上。”
他给芒种讲了很多抗日的道理,天气不早,芒种要赶道,红军又送了 他一程,分别的时候,芒种说:
“同志,你真能见着庆山吗?”
“能。”红军说,“你告诉他家里人们放心吧,庆山在外边很好,不久准 能家去看看。”说完,就低着头回到树林子里去了。
芒种一路上很高兴,想不到这一趟出差,得着了庆山的准信,回去一 告学,她们不定多高兴哩。把信交了,把事情办妥当,第二天就赶回来,路
过城南庄,部队不见了,卖豆腐的妇女说连夜又往北开了。 回到子午镇,看见秋分和春儿在堤埝上镶布,芒种老远就合不上嘴,
走到跟前小声说:
“秋分姐,家来!我说给你句话。” “什么事啊,这么偷偷摸摸的?”春儿仰着头问。 “家来,你们全家来!”芒种说着先走了。 到家里,芒种坐在炕沿上说: “天大的喜事,庆山哥快回来了!”
秋分靠在隔扇门上,问了又问,芒种说了又说。好容易把那个红军的 身量、长相、眉眼、口齿,告学明白,秋分哭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芒种着了慌。
“你见着的恐怕就是他!”秋分说,“怎么这样狠心,见着了靠己的人, 还不说实话呀!”
春儿抱着线子家来,也斥打芒种:
“你怎么就不知道好好儿叮问叮问?他穿着什么衣裳?”
“衣裳顶破旧。”芒种说。
“什么鞋袜?” “没穿袜子,我看那也不叫鞋,是用破布条子拧的!”芒种比划着。 “你问那些个干什么?”秋分说,“我看就是他,别人能知道咱这里的事
儿那么清楚?” “他有胡子没有?”春儿还是问。 “一脸黑胡子碴儿。”芒种说。 “我看那不是。”春儿说。
“他离家十几年,你还不叫他长胡子?”秋分说着笑了,她站立不住,
就到五龙堂去了。春儿在后边暗笑:姐姐像好了一场大病,今天走的这么轻 快。
五
走到五龙堂,秋分把芒种带回来的好消息,告诉了公公,还加上她的 猜想。老人说:
“那一定是他。他还不能明说呀,这个地面还是归人家辖管着哩!” 他披上褂子,拿起烟袋来:
“你在家里看门,我到村里去转转!”
秋分嘱咐着说:
“不要见人就告学啊,等他真的回来了吧!”
“我知道!”老人说,“我不是那缺谋少算、眼薄嘴浅的人,我不过是去 告诉几个真心实意和咱相好的人,人家也整天惦记着庆山哩!”
直到天黑,高四海还没有回来,秋分把门锁上,也到村里去了。
她到和庆山一块出走、现在北平坐狱的高翔家里去。高翔家里有爹有 娘,一个和秋分年岁差不多的媳妇和一个小女孩。秋分在婆家住的时候,好 到他家坐坐,和高翔媳妇说说话儿。这两个女人,并不是什么都能说到一块, 高翔的媳妇是从小娇养大的,热爱丈夫,却不明白他为什么净做那些傻事,
对于那年暴动,她也不赞成,因为婆家稍微富裕,还跟着吃了一惊。可是, 她愿意和秋分说话,她说:
“庆山嫂子,咱两个是一个命儿,”停一会就又说,“我比你还苦!”
那时庆山只是没有准信,至于高翔,在那个年月,就是身边的孩子, 也随时能从共产党这三个字联想起杀头来。
公公和婆婆曾经到北平去看望过高翔一次,媳妇也想带着女儿去一趟, 公公回来说:高翔不让她去。只是叫她做一身棉衣,因为丈夫带着刑具,这
一身棉衣,裁剪得奇怪,做成了,就像是不会系腰带的孩子们穿的。她拿起
又放下,好几夜的工夫才把这身棉衣做成。 一针一滴眼泪,把棉花全湿透了。从结婚起,小夫妻的感情很好,新
婚不久,丈夫送她到娘家去,路经滹沱河,夏天河里浪头大,小船不安稳, 她年轻、胆小、晕船,当着船上很多人,高翔就把她抱在怀里,用手遮着她
的眼。封建岁月,远近都当笑话传说起来。
越想过去,就越发难过了。打从高翔坐狱起,她没有畅快的欢笑过,
没有穿过新衣裳,一家人过年不挂红灯,中秋不买月饼,一到天黑,就关门 睡觉。
这天秋分来到她家里,正是掌灯的时候。窗纸上闪着亮光,十年以来,
她第一次听见了高翔媳妇的笑声。 走进屋里,这一家人正围着桌子看一封信哩,谁也没有看见她进来,
秋分说:
“什么事,一家子这么高兴?” 高翔的媳妇转脸看见是秋分,笑着说: “喜事!”
“俺爹从狱里出来了!”爬在桌子上的小女儿望着秋分夸耀。 “你这个爹可是个稀罕!”高翔的媳妇轻轻拍了女儿一下,对秋分说: “高翔出来了,信上还打听你们的人哩,你来的正好,快坐在炕上听听
吧!”
秋分只好先把自己的喜讯收起来,坐到炕上去,听她家的喜讯。 其实,这信白天已经念过一次了,吃过晚饭,小孩子要求爷爷再念一
次。高翔的父亲把信纸铺在桌子上,把花镜擦了又擦,拿起信纸,前挪挪后 退退,像对光一样,弄了半天,才念起来。
高翔的母亲,靠在炕头被垒上,不耐烦的说:
“你看你,真比戏子扮脚还费工夫哩!”
“你落俐,你来!”父亲把信又放在桌子上,把眼镜摘下来拿在手里,“你 不知道我上了年纪,眼力不行,又加上你儿子写的这笔字,真不好认,我就 怕看这个钢笔信!”
“算了!念吧,念吧!”母亲闭上眼专心听着。小女孩子还要往上挤,用
两只小手使劲扯着耳朵。 高翔的信是写给父亲和母亲的,可是不用说秋分,就是这个十来岁的
孩子也能听得出来,有好多言语,是对她的母亲说的。爷爷念着,她看见母
亲不断的红脸。 信上写着:
“我出狱后,就兼程赶到延安,现住瓦窑堡,在毛主席的亲自领导下进 行学习,不久就北上抗日。十年以来,奔走患难,总算得到了报偿!”
父亲念到这里停了下来,说:
“延安。这个地名很熟,《水浒传》上——王教头私走延安府,可就是想 不起在什么地方来。去,在他那书箱里,找本地图来。”
高翔的媳妇登坡上高,打开多年没动过的、尘土封盖的丈夫的书箱。 翻了半天,找出一本来,递给公公。老人打开一看说:
“这是一本字典。我来吧。” 他找出儿子上中学时候用的一本地图来,找了半天,才在陕西肤施县
下面的括弧里找到了延安。又用两个手指头量了量,说:
“你们看:这里是深泽,咱们的家,这里是延安,高翔他们占的地方, 距离也就是这么寸数光景,走起来,可得些工夫哩!”
高翔的母亲叹气说:
“在外边十几年,叫人跟着担惊受怕,好容易出来了,还不先到家里看 看老娘,怎么又跑到那天边子上去了哩!”
父亲说:
“你老不明白:一准是那里,有你儿子更想念的人儿!” 信上也提到庆山,说他可能从江西长征过来,北上抗日了。秋分把芒
种带回来的消息说了,一家子替她高兴。老人把信装好,交给儿媳妇,媳妇
像捧着金银玉宝一样,递给婆婆,婆婆把它塞到被垒底下去。 小孩子托着腮帮儿望着她母亲说:
“娘,我们去找爹吧!”
“你去吧,你离的家了?”母亲问。
“离的。”小孩子说,“你去不去?你不去,我自己去。”
“你自己去吧。”母亲笑了。 能把孩子送到丈夫的身边也是好的。在她想来:比做衣裳,孩子就是
一个小针,能把母亲心里这条长长的线带到那边去,并且连在一起;像一条 小沟,使这个洼里的水流进那一个洼;像一只小鸟,从这个枝跳上那个枝,
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
今天夜里,在五龙堂这个小村庄里,至少要有两个女人,难以入睡。 这一天晚上,闷热。秋分回到小屋里,公公还没有回来。小菜虫从窗
口飞到屋里来,围着小油灯乱转。坐不到炕上,她抓了一把破蒲扇到堤坡上 来。黑夜里,望日莲滴着金黄的花粉,香的闷人。从村庄到这里来的路上,
有一星星的火光,不断飞起,秋分知道是公公抽着烟回来了。
春儿吃过晚饭,到姐姐家去看了一下,她替姐姐高兴,盼望着姐夫回 来。姐姐不在家,她又一个人回来,过河的时候,天就大黑了。月亮升上来, 河滩里一片白,闲在河边的摆渡鼓鼓的底儿向上翻着,等候着秋天的河水来 温存。
她还要走过一片白沙岗,一带柳子地。
柔细光滑的柳子,拂着她的手和脸,近处有一只新蜕皮的蝈蝈儿,叫 的真好听。她停下来,轻轻拨动着柳子,走到里边去,想把它捉住。
忽的一个黑影子,从她脚底下跳起来,她叫了一声。
原来是芒种。嘻嘻的笑着说:
“我吃了后晌饭,喂饱了牲口,到菜园子井台上洗了洗脚,站在高处一 望,有一个白色的东西在柳子地里浮游,我想:准是一只大鸟,要在柳子地 过夜,我去捉住它。走近了,原来是你的白褂子!”
春儿说:
“你饶吓了人,还编歪词儿!” “我是说来接接你,四海大伯高兴吧?” “亲人快回来了,还有不高兴的?明儿还许请请你哩!”春儿说。 “请我什么?”芒种说。
“请你吃大碗面,多加油醋!”春儿笑着说,“看你把我的蝈蝈儿也闹跑 了,快回家吧!”
“紧着家去干什么,我要在这里玩一会儿!”芒种说。
“漫天野地,有什么玩儿头?怪害怕的。”春儿说着往前走了。
“等等我呀!”芒种小声叫着,“等等我去捉住这个蝈蝈儿,它又叫哩。” 芒种拨着柳子里面去了,听见蝈蝈儿的叫声,春儿也跟了进去。
芒种紧紧拉住她的手,春儿急的说不出话来,用力摆脱,倒在柳子棵 的下面。
密密的柳子掩盖着,蒸晒一天的沙土,夜晚来,松软发热,到处是突
起的大蚂蚁窝,黄色的蚂蚁,夜间还在辛勤的工作着,爬到春儿的身上,吸 食甜蜜的汗。
最后,春儿哭了,她说:
“这算是干什么?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芒种说:
“听见庆山哥的消息,大家都在高兴。我是问问你,我们能不能成了夫 妻??”
春儿低着头,用手抓着土。她刨了一个深坑,叫湿土冰着滚热的手。
半天工夫,她说: “成不了,你养活不起我。” 芒种说:
“要是庆山哥回来了呢?假如我也有了出头之日??”“那我们就指望着 那一天吧!”春儿说,“我又没有七十八老,着什么急哩!”
六
春儿回到家里,月亮已经照满了院,她开开屋里门,上到炕上去,坐 在窗台跟前,很久躺不下。小白褂湿透了,带着柳子地里的泥土和揉碎的小 草的味道。月亮从葫芦的枝叶里,从窗户的棂格里照进来,落在丰满的胸脯 上,心口还在突突的跳动。
她感到有些后怕,又有些不满足。她仄着耳朵听着,远远的田野,有
起风的声音。 她出来,西北角上有一块黑云,涌的很快,不久,那一面的星星和树
木,就都掩盖不见了。干燥的田野里,腾起一层雾,一切的庄稼树木、小草
和野花,都在抖擞,热情的欢迎这天时的变化。 半夜里下起大雨来,雨是那样暴,一下子就天地相连。远远的河滩里,
有一种发闷的声音,就像老牛的吼叫。 今年芒种还没有给她们抹房顶,小屋漏了,叮叮当当,到处是水,春
儿只好把所有的饭碗、菜盆,都摆在炕上承接着,头上顶了一个锅盖,在屋
里转来转去。 堤埝周围,不知道从哪里钻出了这么多的蛤蟆,一唱一和,叫成了一
个声音,要把世界抬了起来。春儿一个人有些胆小,她冒着雨跑到堤埝上去, 四下里白茫茫的一片,有一只野兔,张慌的跑到堤上来,在春儿的脚下,打 了一个跟头,奔着村里跑去了。
“看样子要发大水了。”春儿往家里跑着想。 第二天,雨住天晴,大河里的水下来了,北面也开了口子,大水围了
子午镇,人们整天整夜,敲锣打鼓,守着堤埝。开始听见了隆隆的声音,后 来才知道是日本人占了保定。大水也阻拦不住那些失去家乡逃难的人们,像 蝗虫一样,一普面子过来了。子午镇的人们,每天吃过饭就站在堤埝上看这 个。
那些逃难的人,近些的包括保定、高阳,远些的从关外、冀东走来。
从家里带出来的东西,越走越少,从这些人的行囊包裹、面色和鞋脚上,就
可以判定他们道路的远近,离家日子的长短。远道逃来的人,脚磨破了,又 在泥水里浸肿了,提着一根青秫秸,试探着水的深浅,一步一步挪到堤埝跟 前来。他们的脸焦黑,头发上落满高粱花,已经完全没有力量,央告站在堤 坡上的人拉他们一把。
有一个年轻的女人,把一个小孩子背在背上,手里还拉着一个。孩子 不断跌倒在泥水里,到了堤埝边上,她向春儿伸伸手:
“大姑,来把我们这孩子接上去!” 春儿把她娘儿们扶了上来,坐在堤埝上,一群妇女围上来,春儿跑回
家去,拿些饽饽来,给两个孩子吃着,那个女人说: “谢谢大姑。我们也是有家有业的人啊,日本人占了我们那个地方。” 春儿问:
“你们家是哪里呀?”
“关外。当时指望逃到关里,谁知道日本人又赶过来,逃的还不如他们
占的快,你们说,跑到哪里是一站呀?” “孩子他爹哩?”春儿问。 “走到京东就折磨死了。”女人擦着泪。 “日本人到了什么地方?”人们问。
女人说:
“谁知道啊,昨儿个我们宿在高阳,那里还是好好儿的,就像你们现在 一样,可是今天早晨一起来,那里的人们也就跟着我们一块儿逃起来了。”
人们都不言语了,那个女人叫小孩子吃了吃奶,就又沿着堤埝,跟着
逃难的大流走了。 天晴的很好,铺天盖地的水,绕着村子往东流。农民们在水里砍回早
熟的庄稼,放在堤埝上,晒在房顶上。 天空有一种嗡嗡的声音,起先就像一只马蝇在叫。声音渐渐大了,远
远的天边上出现一只鹰。接着显出一排飞机,冲着这里飞来了。农民们指划
着:
“看,飞艇,三架,五架!” 他们像看见稀罕物件一样,屋里的跑到院里来,院里的上到房顶上去。
小孩子们成群结队的在堤埝上跑着,拍着巴掌跳跃着。
逃难的女人回过头来说: “乡亲们,不要看了,快躲躲吧,那是日本人的飞机,要扔炸弹哩!” 没有人听她,有些妇女,还大声喊叫她们的姐妹们,快放下针线出来
看:
“快些,快些,要不就过去了!” 飞机没有过去,在她们的头顶仄着翅膀,转着圈子,她们又喊: “飞鸡,要下蛋了,你看着急找窝哩!” 轰!轰!飞机扫射着,丢了几个炸弹,人们才乱跑乱钻起来,两个人
炸死在堤埝上,一头骡子炸飞了。 飞机沿着河口扫射,那里正有一船难民过河。河水很大,流的又急,
船上一乱,摆渡整个翻到水里去。大人孩子在涌来涌去的大浪头中间,浮起 来又淹没下去,一片喊救人的声音。
日本人的飞机扫射着,轰炸着,河里的水带着血色飞溅起来。
五龙堂能凫水的人全跳到水里去打捞难民。高四海老头子脱的光光的,
拍打着浪头,追赶一个顺流而下的小孩子。他一个猛子扎了一里多远,冒出 头来,抓住了小孩子的腿,抱到岸上来。他在搭救出来的水淋淋的难民中间 走着喊:
“谁是孩子的娘,这是谁家的孩子,没有主吗?” 有的人说: “你老人家遮盖上点吧,这里净是女人们!” 高四海说:
“别放他妈的屁了,什么时候,还有这么些讲究!有理可就去和日本人
说呀!”
他找不到小孩子的娘,把孩子嘴朝下放在河滩上,又跳到水里去了, 他专门打捞着女人,打捞上一个来就问:
“别哭,快吐吐水,你的小孩我给你打捞上来了!” 当女人摇头说不是她的小孩的时候,他就又跳进水里去了。
一直打捞到天黑,有很多人是叫大水淹没死亡了。人们点着一堆堆的 柴火,烘烤那些打捞上来的人们。高四海穿上衣服,逢人就打听小孩的母亲。 有人说:这是从关外逃来的那个黑脸的年轻的女人的孩子,她恐怕是在水里 炸伤了,没有力量浮起来淹死了,还有她那个大些的孩子。高四海听了,叫
过秋分来说:
“抱着这孩子到有奶的人家吃吃去,他娘死了,我们收养着吧!” 秋分说:
“这个年月,收养这个干什么呀?”
“你不抱他,我就抱他去,”高四海说,眼里汪着热泪,“这年月,这年 月,还哪里的这些废话呀!”
夜晚,逃难的人们,就在熄灭的柴火堆旁边睡下了,横倒竖卧,河水 汹涌的流着,冲涮着河岸,不断有土块滩裂的隆隆的声音。月光照着没边的 白茫茫大水,和在水中抖颤的趴倒的庄稼。远近的村庄,担着无比的惊惶和 恐怖,焦急和无依的痛苦,长久不能安眠。在高四海的小屋里,发出小孩子
的撕裂喉咙的哭声。
“日本!日本!”在各个村落,从每一个小窗口里,都能听到,人们在睡 梦里,用牙齿咬嚼着这两个字。
七
前些日子,子午镇也曾买回几枝枪来。田大瞎子自己带一枝八音子, 把一枝盒子交给田耀武,有两枝大枪叫村里几个富农地主子弟背着,每天早 晨起来,在十字街口集合出操,田耀武是指挥。这些子弟对出操跑步没有兴 趣,又怕以后真的挑兵,总是等到巳牌时还到不齐,随便报报数也就散了。 并且,指挥虽然是大学毕业,也受过暑期军训,对于操法口令却非常生疏。 自从那天,好容易分做前后两行,他喊:
“前排不动,后排向前五步走!” 以致后排的人顶了前排的屁股,田耀武在全村老百姓面前羞了个大红
脸,也就懒的再集合这些人了。 这些子弟们对枪还是有兴趣的,他们在夜晚背上枪枝去串女人门子,
对相好的夸耀,说他不久就是一个官儿了。田耀武因为自己的媳妇一直没有
回来,和老蒋的一个女孩叫俗儿的交接上了,每天晚上就住在她那里。 俗儿是老蒋的第三个女孩。两个姐姐全出嫁了,长的也都平常;唯独
这个老三,从小就显出是全村的一个人尖儿。十五六上就风流开了,在集上 庙上,吃饭不用还帐,买布不用花钱。今年才十九岁,把屋里拾掇的干干净
净,糊上雪白的窗纸,铺上大红的被褥。这天前半夜田耀武又来了,把盒子
放在炕沿上吓唬她说: “小心着!你要再和别人好,这个玩意可不饶你!” 俗儿笑着说:
“你觉得我怕那个吗?我摸过的比你见过的还多哩!你瞎背着,会使吗? 你能这样——”她说着一只手抓起盒子来,抬起穿着红裤衩的大腿,只一擦
就顶上了子弹,对准田耀武。田耀武赶紧躲到炕头里面去说: “别闹,别闹!看走了火打着人。” 俗儿关上保险,把枪放在桌子上,说:
“你用不着拿这个唬我们,我们不怕这个。你这样说:你再和别人好, 我就不给你钱花了——那我就没有话说了。”
田耀武说: “别废话了,你愿意和谁好就和谁好,我也快走了。” “你到哪里去?”俗儿把灯挑亮,仄到炕上来。 “到南边做官儿去。”
“这个东西也带走吗?”俗儿问,她指指放在桌子上的枪。
“带着,道路上不平静。”田耀武说。
“你们有钱的人,哪里也能去,你也带我去吧,给你搓搓洗洗的。”俗儿 笑着说。
田耀武只是笑了一下。俗儿说:
“和你说着玩儿哩,我跟你去干什么?我人穷命苦,活该受罪,日本人 来了再说他来了的,在劫的难逃,天塌了还有地接着呢!可是,你这趟出去, 盘川脚给,也得花不少的钱吧?”
田耀武说:
“家里有些现洋,老头子全埋起来了,我还得到城里铺子里去拿钱。”
“穷家还富路哩,何况你们是有钱的主儿,”俗儿说,“哪天走,规定了
日子没有?我还得给你送送行哩!” “不要你送行,”田耀武说,“快脱衣裳睡觉吧,什么时候走再告诉你!” 俗儿慢慢脱着衣服,又问:
“路上不平安,你有个伴没有?”
“没有,”田耀武说,“平汉路不通了,叫老常送我到濮阳,再从那里坐
火车。” “也得在五龙堂过河吧?”俗儿问。 “嗯。”田耀武答应着把灯吹灭了。
半夜里,村里住了兵,人们乱了起来,田大瞎子派芒种把田耀武从热 被窝里叫走了。俗儿刚刚合上眼,就听见有人轻轻敲打着窗棂说:
“走了吗?”
“走了。”俗儿说。
“问清楚了没有?”
“问清楚了:有枪有钱,老常送他,在五龙堂过河。”
“日期哩?” “没有定准。”俗儿说,“你每天在河口上留点意就是了。 得了便宜,可别忘了我。” “你的大功一件。”窗外的人压着嗓子笑着,“给你买件花褂。”
“你还进来睡不?”俗儿撒着娇问。
“你叫我就热锅吗,他妈的!”那个人说着,爬上房去走了。 村里住的是骑兵,起初人们以为是日本,不敢开门,军队砸开了门子,
才知道是五十三军。马跑得四蹄子流水,披着鞍子就都在街里卧倒了。村公 所赶紧预备吃喝草料,军队绕家串游,乱放枪,一条狗在街上跑,一枪打死。
田大瞎子把营长请到自己家里,好酒好菜应酬着,有兵闯进来,他就出来说:
“老总别闹,你们官长在这里!”
“什么妈拉巴子官长,”那些兵用枪托子顿着田大瞎子的胸脯,“你叫他 出来认认我们!是官长就该领我们和日本子打仗,王八蛋狗命的就会领着我 们跑,把马都快跑死了,还是官长哪!”
军队乱夺乱抢一阵,不到鸡叫就又下命令往南开,那些军队,大声骂
着街,爬上马去,歪歪斜斜的跑走了。“我看不行了,”田大瞎子把耀武叫到 屋里说,“你先把你那长头发去了吧!”
“这头发要什么紧?”田耀武不大高兴。
“什么要紧?”田大瞎子大声吆喝,“你的命要紧!日本人就是讨厌念书 的学生,光凭我可怕什么呀?”
母亲也劝,把老常叫来,拿把剃头刀子把田耀武的分头刮掉,箍上了 一块西湖毛巾,田大瞎子说:
“我看那么鲜亮的毛巾也扎眼。早些吃点饭,到城里去一趟!”
田耀武光着头往街上一走,大大增加了子午镇村民的恐日情绪,农民 们偷偷说:
“怎么区长把羊头也去了?”
“怕日本。” “剃光头就不要紧了?我们可全是光头。” “我看是鸡巴一样,日本人不管你有毛没毛!”
田耀武到铺子里支了几百块钱,到县政府去转了一下,县政府的牌子
也摘了,大堂的正门堵起来,一个顶事的人也不见,转了半天,才遇见一个 认识的听差,说县长和科长们半夜里就雇上大车南下了,枪枝钱粮全带走了。 田耀武赶紧回到家里,匆匆忙忙打整了个包裹就要走。
他母亲说:
“把咱那文书匣子,你也带出去吧!” 田大瞎子说:
“地亩搬不动,拿出那个去做什么使,还是埋起来,反正我在家里守着 它!”
又把老常叫来,嘱咐了几句。老常急忙回到长工屋里拿双替换的鞋。 老温和芒种全在那里心神不安的等着,老温说:“老常哥,你就和少当家的
说说,叫他把我也带出去吧!”
“你出去干什么?”老常说。 “到哪里也是实力气吃饭呗,总比在家里叫日本人杀了好啊!”老温说。 芒种也说:
“求求他也把我带上!” 老常说:
“谁也别想。该着怎样就怎样吧,别看叫我跟着,用不着了,也就叫我 回来了,要不我就多带上一双鞋?咱们就是擦屁股瓦,用的时候抓起来,用
过就丢了。跟着他干什么去,他肯管你饭吃?”
等到天黑,田耀武才和老常从家里出来,父亲和母亲怕叫人看见,也 没有送他。他们从村边趟着水,抄着小道,并没有遇见一个人。到了五龙堂 河口,老常先到头里去,招呼一声摆渡。
摆渡靠在对岸,上边好像没有人。老常用两只手卷成喇叭,大声喊叫, 在水雾茫茫里,好半天才听见有人答应:
“听见了。” 田耀武和老常站在河边等着,河水落了些,水流还是很大,小船从上
游下来,像漂着的一片树叶。船靠了岸,船上只有两三个人,黑影里跳下一 个女人来,和船夫们打趣着:
“劳你们的大驾了,我也不掏船钱了!”
船夫们笑着说:
“我们候了你吧,回头再去上你的船!” “扯蛋!没一个好东西!”女人骂着上了岸,望了田耀武一眼,说: “这不是田区长吗?”
田耀武早就听见是俗儿,冷冷说了一句:
“我到五龙堂去有点公事。” “有什么公事啊?”俗儿笑着,“县长全跑了,你这区长还不交代了吗?” 田耀武顾不得和她搅缠,就催着老常上船,老常上去说: “今天净是谁们呀,怎么听口音都生呼呼的。” 小船开动了,船夫们一句话也没说,把舵的人背着身子,眼望着滚滚
的河水,留恋着俗儿的模糊的影子。很快到了对岸,田耀武先跳下去,就要 掏船钱。这时那个把舵的说了话:
“不要船钱了,把你带的枪留下来!”
“为什么给你们枪?”田耀武吃了一惊。
“枪是老百姓掏钱买来打日本的,你带着上哪里去?”把舵的跳下来,
就拧住了田耀武的胳膀。
“你们这不是明抢明夺吗?”田耀武挣扎着。
“眼下很难说清是谁抢谁的了,县政府的八辆大车,全叫我们留下了, 你还想怎样?不想走旱道,就到河里去。”说着就把田耀武悬空举起来。
“我给,我给。”田耀武把枪摘下来。
“子弹,五十粒。”掌舵的人又说。 “枪给你们了,我留着子弹干么。”田耀武递过去说。 “钱。”掌舵的人又说。 “这是我的路费。”田耀武说,“你们拿了去我怎么走路呀?”
“你用不了那么多。给你留下点,花到濮阳。”
过来几个人把他搜了,丢了摆渡走了。掌舵的人在水皮上试着新得来
的枪,连发一排子弹。
“哪来的这么一班强盗?”田耀武哆哆嗦嗦的说。“我听着像和俗儿相好 的高疤。我们还走不走?”老常说。“不走怎么办?”田耀武说:“这个地面 我更不能呆了,钱也不多了,送我一程,你就回去吧。”
八
自从大军南撤,县长逃走,子午镇的老百姓只好听天由命,庄稼烂在 地里不愿去收拾,村庄里成立了很多小牌局。从安国长仕庙上来了一个道士, 住在老蒋家里,设黑坛,闹神闹鬼,招了一群妇女来整天整夜磕头。
传说日本已经到了定县。县城里由一个绅士,一个盐店掌柜的,一个
药铺先生组成维持会,各村的村长就是分会长,预备八月十五就欢迎日本人 进城。田大瞎子领回红布白布,叫老蒋派下去做太阳旗,还要在地亩里派款 收回布钱!
又是从西头派起,老蒋拿着一块白布一块红布告诉春儿:
“把红布剪成圆的,贴在白布上,就像摊膏药一样。”“我不做这个,”春 儿说,“你愿意欢迎,就叫你们俗儿去做呀!”
老蒋说:
“我们自然要做一个,还得做一面漂亮的,挂在大门上。日本人过来了, 没有这个旗儿,可要杀个鸡狗不留,你合计合计吧!”
“不用合计,我不做。”春儿扭头出去了。她拿了一把小锄,又抓了一把
油菜子装在口袋里,到她那块地里去。 前半月,县里曾经派人下来压着,挖了一条长长的战壕,说是军队要
在这里和日本打仗。战壕的工事很大,挖下一丈多深的沟,上面棚上树木苇
席,盖上几尺厚的土,隔几丈远,还有一个指挥部。 那些日子正下连阴雨,地里的庄稼也待收拾,农民们心气很高,每天
在大雨里淋着,在水里泡着,出差挖沟。战壕是一条直线,遇到谁家的地, 就连快熟的庄稼挖去,春儿这一亩半地,种的支谷,身手长的全很好,挖了 多一半,地头上一棵修整得很好的小柳树,也刨下来盖了顶棚,别人替她心 痛,芒种挖沟回来告诉她,春儿说:
“挖就挖了吧,只要打败了日本,叫我拿出什么去也行。”
现在,战壕顶上铺盖的树枝还发着绿,泥土还发着松,春儿用小锄平 了平,在上面撒上了晚熟的菜种。有一只苍鹰在她头顶盘旋着。
撒完菜种,一个人坐在战壕上想:“假如在这里狠狠打一仗,还用着害 怕日本人过来?”
近处的庄稼,都齐着水皮收割了,矮小的就烂在泥水里。远处有几棵
晚熟的高粱,在晚风里摇着艳红的穗子。有一个人,一步一拐的走过来。春 儿渐渐看出是一个逃兵,把枪横在脖子上,手里拄了一根棍,春儿赶紧藏在 树枝后面,逃兵已经看见她,奔着这里来了,春儿害怕,抓紧手里的小锄。 等到看清这个逃兵又饥又渴,没有一丝力气,才胆壮起来,直着身子问:
“你要干什么?”
“不用怕,大姑。”逃兵说着,艰难的坐下来,他的脚肿得像吹了起来,
“我跟你要些吃喝。”
“你不会到村里去要?”春儿说。
“我不敢进村,老百姓恨透了我们,恨我们不打日本,还到处抢夺,像
我这样孤身一个,他们会把我活埋了!”逃兵说。 “为什么你们不打日本呀?”春儿说。 “大姑,是我们不愿意打?那真冤枉死人。你想想我们这些当兵的都是
东省人,家叫日本人占了,还有不想打仗的?我们做不得主,我们正在前线 顶着,后边就下命令撤了,也不管我们死活,我们才溃退下来。”
“说得好听。”春儿撇着嘴,“背着枪不打仗,有吃喝也不给!”
“你家去给我拿一点。”逃兵把枪摘了下来,“我愿意把这枝枪给你留下, 我把它卖掉也能换几十块大洋,这是国家的东西。留给你们打日本吧!”
“我们一个女孩儿家,怎么打日本?”春儿笑着说。
“总归是有人要打的,我们那里就有了抗日联军,我也要想法投奔他们
去了。” 春儿看了看他那枝枪,低头想了一会儿说: “你在这里等等,我家去给你拿些吃喝去。” 逃兵说:
“咱们都是中国人,你行好就行到底吧,家里有男人穿不着的破衣烂裳,
拿给我两件,我好换了走路。” 春儿点点头,逃兵又说:
“千万不要对别人说呀,你们这一带难缠,叫他们知道,我就别想活了。”
春儿说:
“你放心吧!” 春儿回到家里,找了芒种来,偷偷告诉他有这么件儿事,问问他可行
不可行。
芒种说:
“行了,这个年头,咱们有枝枪也仗仗胆儿,你拿着东西前边去,我在 远处看着,免得他疑心。”
春儿找出她爹的一身破裤褂,又包上几个饼子和一些咸菜,就去了。 逃兵把枪枝给了她,换上便衣,就绕着村边走了。等到天黑,春儿才把枪拿 回家来。
芒种说:
“今年冬天活不多,地面上又乱腾,田大瞎子装蒜装穷,打算不用我了。 我也不想再当奴才了,咱们有了一枝枪,我背着它参加了高疤的队伍吧!”
春儿说:
“先别忙,他的行为不正,你准知道他能成事?要是俺姐夫过来了,不 用说,我就叫你背着走。”
她把枪紧紧藏了。
九
高疤以前是这一带有名的大贼,以门窗不动能盗走大骡子出名。自从 在城南地面截下了县政府的八辆大车,收了南逃官员们的枪枝,又接连在五 龙堂河口卡了几伙逃兵,就自称团长,委了几个连长,到各村镇吊打村长富 户,把埋藏了的枪枝起出来,有的主儿舍不得枪枝,叫子弟背着,参加了这 个队伍,在冀中说起来,就有了很多“跟着枪出来的”兵士。每天在子午镇 大街二丰馆大吃大喝,夜晚就住在俗儿家里,过了些时,人马越多声势更大, 就向俗儿提出来:要正式娶她。
各村送了喜幛来,挂满了老蒋的屋子院子,一直挂到大街上来。八月 十五这天过事,定了两抬官轿,两抬花轿,前后几十匹顶马,后面跟随着一 个营的步兵。顶新奇的是不放花炮,一路上连放排子枪,闹的这样红火的排 场,没人敢看,路过哪村,哪村关门闭户,路上断绝了行人,子弹皮撒了满 道满街。
这一天,老蒋穿戴很体面,走出转进,招呼着各村来送礼的人,饭庄
上送来几桌酒席,送礼的站不住脚,放下东西就惊惊慌慌的走了,可就便宜 了他,喝了个醉里胡涂。
只有村里管账的先生陪他,晚上,新女婿睡了觉,两个人又喝了一场, 老蒋说:
“也不知道是我哪块地里的风水,竟出了个女婿团长。”
管账先生说:
“这叫时来运转,这还不算到头哩,团长升旅长,旅长升师长,你这老 爷子是当上了。”
“人家俗儿,”老蒋像是说别人家的孩子,“算是有眼力,你说,从十五 六上,说媒的没离过门儿,她就是一个全不如意。到底看上了高团长。你说
高团长的福气到底在哪个地方?” 管账先生说:
“我看就在那块疤上,不分冬夏阴晴,都在发红发亮,更加上有胆气,
有智谋,遇见这个时候,自然就升发起来。” 两个人正说着,田大瞎子绊绊坷坷走了进来,老蒋赶紧让座说:
“来,村长,上坐上坐。从前我净是吃喝你的,今天算我还个席儿。”
“我不喝酒,”田大瞎子愁眉不展的说,“我是来向你托个人情。你什么 时候背私间和高团长讲一声,就说我请他到舍下吃个便饭。”
“不用了,”老蒋说,“咱们又不系外,你费那个事干什么?”“一定请他 去,你们两位陪客。”田大瞎子说,“自从张专员南边去了,咱们就连个依靠
也没有了,幸亏和高团长结了亲,这地面儿上的事,总得请他多照看着点。”
“那有什么,”老蒋一口应承,“自己的嫡亲女婿,还不是我说怎样他就 得怎样。”
过了两天,在子午镇的十字街口,出现了一张盖着大红关防的布告, 有三四个月不见官方的告示了,凡是认字的都围上来看。
出告示的是人民自卫军司令部和政治部,号召人民团结起来,武装抗 日,司令员是吕正操。
有人从高阳回来,说在城门洞看见了真正的红军,胳臂上带着红五星。 芒种就跑去告诉秋分说:
“他们真的过来了,高阳离咱这里不远,你自己去看看吧,不要再错过
了。”
秋分愿意去一趟,就收拾着找伴动身。 这几天,高疤心里不大痛快,他派手下人到高阳打听一下,听说吕正
操委派了各支队的司令,正整编各地杂牌的队伍,又听说红军纪律很严,官
兵一致吃小米,不许拿老百姓一针一线,当官的也要受训学习,团里还设政 治委员。自己底子不正,怕受管束,心里很是彷徨不定。
夜晚对俗儿一讲,俗儿笑着说:
“这有什么难处,你去领个委任不就完了吗?”“谁知道他委你一个什么 呀!”高疤说,“素日和他们又没有联络,不定那天他来缴了你的枪哩!”
“我和他们倒有点关系。”俗儿抿着嘴。
“你认识吕司令?”高疤笑着问。
“吕司令我倒不认识,”俗儿说,“我认识的这个人资格也不嫩,听说在 红军里面是个大头儿。”
“简断截说是谁吧!”高疤喊着。
“就是五龙堂的高庆山。现在,高阳不是驻的红军吗,你到那里去说, 当年曾经和高庆山一块闹过事,也是红军底子,这牌子多吃香,管保委你个 司令。”
高疤一想,虽说把不定,倒也是条门路,就说:
“咱们和他家素日没有来往,空口白话,人家也许不信哩!” “这好办。”俗儿说,“我去给你拉关系。” 说着就出溜下炕来,到了春儿家里,一听说秋分正要找高庆山去,俗
儿可就高兴极了,忙说:
“秋分姐!路上不平安,离高阳城又这么远,你走着去,多么不方便? 我们那个也正要到高阳会吕司令去,你就跟他一块去吧!路上前呼后拥,有 人保护着你,多么威风?再不就叫他们备上一匹走马,脚手不沾地,就送你 到了高阳城。到了那里,见了俺庆山姐夫,夫妻相会,真是一出《武家坡》。 这些年,你受苦受难,当男变女,可不容易!别人不知道,我可眼见来哩。 见了俺庆山姐夫,二话别说,先跟他要身好衣裳换了,他做着那么大官儿, 一呼百应,要什么有什么。”
一场话说的秋分懵头转向,不知道怎么回答,春儿说: “我看还是自己走着去吧,大脚五手的,又不是没出过门。” “嗐,我那妹子,”俗儿拍打着春儿的肩膀头说,“你年纪小,知道事儿
少,咱姐姐到了那里就是太太,有多少人要来请,有多少人要来瞧?步下碾 了去,多么不好看,咱要没有,也说不上,要着饭千里寻夫的多着呢,可是
谁叫咱有这么现成的大走马哩!骑上去,像坐花轿,一点也不颠,那天我还 骑了一趟哩!”
不容分说,拿了秋分的小包袱就先走了,见了高疤就说:
“你看怎么样,比算卦还灵哩,人家正要找男人去,你就和她一块去吧!” 高疤派人备了一匹花马叫秋分骑着,还叫一个兵在旁边牵着。 “你把衣裳也换换,”俗儿又对高疤说,“看你花丽狐哨的,红军不稀罕
这个!”
高疤脱了绸缎衣服,穿了一身卡来的军装,把盒子炮上的大红丝线穗 子也摘了去。军队身上的红红绿绿的东西,也减退了减退。他穿上俗儿早给 他打好的一双草鞋:是雪白毛线织成,前面顶着一个大红绒球儿。说是红军 那里兴这个。
带着一连人,奔着高阳去了。 路过附近几个村庄,那些村长村副们又在街口上摆下茶果桌子,站立
在两厢恭身施礼,欢迎高团长的队伍。高疤一见就恼了,骂:
“混蛋!谁叫你们又弄这个,以后免了!” 村长村副们闹不清怎么回事,赶紧指挥着人们把桌子抬走,又看见队
伍里有个骑马的妇道,以为是高疤霸占的谁家的妻女!
十
秋分没骑过牲口,一路上铲的两腿生痛,出了浑身大汗,队伍走的又 快,也不歇晌打尖,心里抱怨说:
“知道这样不自在,还不如听着春儿自己个走来哩!” 又猜想:
“他别把我拐带走了啊!” 一路上,她只是觉着道儿远,天快黑下来,才到了高阳,离着城门还
有老远,就出来一队兵,枪枝服装都很整齐,臂上果然挂着小红星儿。问清 了原由,叫高疤的队伍在城外扎住,只叫他一个人进城。高疤说:
“这妇女是来找丈夫的,也得让她进去。”
讲说了半天,城里的兵才答应了,前后围随着他们进了城门。街上很 热闹,买卖家都点上灯了,饭铺里刀杓乱响,街上来来往往的净是队伍,有
的军装,有的便衣,有的便衣军帽,盒子枪都张着嘴儿,到处是抗日的布告、 标语和唱歌的声音。
先到了司令部,把高疤带进去,把秋分带到政治部来。走进一家很深
的宅子,秋分不断在石头台阶上失足绊脚,正房大厅里摆着几张方桌,墙上 也满贴着标语、地图,挂着枪枝弹药。几个穿灰色军装的人正围着桌子开会, 见她进去,让她坐下,一个兵笑着问:
“你是从深泽来的?”
“是。”秋分说,“我来找一个人,五龙堂的高庆山。”“高庆山?”那个 人沉吟了一下,“他参加过那年的暴动吗?
是你的什么人?”
“是我们当家的,”秋分低着头说,“那年我们一块参加了的。”
“这里有你们一个老乡,也是姓高,”那个人笑着说,“叫他来看看是不 是。小鬼,去请民运部高部长过来,捎着打盆洗脸水,告诉厨房预备一个客 人的饭!”
秋分洗完脸,一大盆小米干饭,一大盆白菜熬肉也端上来了,同志们
给她盛上,秋分早就饿了,却吃不下,她的心里怦怦跳动,整个身子听着院 里的响声。同志们又问:
“你们那一带有群众基础,现在全动员起来了吗?高疤的队伍怎么样?” 秋分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说:
“土匪性不退!”
人们全笑了,说:
“不要紧。这叫春雨落地,草苗一块儿长,广大人民的抗日要求是很高 的。明天高部长到那里去,整理整理就好了。”
院里有脚步声,屋里的人们说:高部长来了。秋分赶紧站起身来望着,
进来的是个小个子,戴着近视眼镜,学生模样,进门就问:五龙堂的人在哪 里?秋分愣了一下,仔细一看,才笑着说:
“这是高翔。你什么时候回来了?” 高翔走到秋分跟前,凑近她的脸认了一会,高兴的跳起来说:“秋分嫂
子!我一猜就是你们。”接着又对同志们说:“来,我给你们介绍,高庆山同
志的爱人,农民暴动时期的女战士。”
“怎么一猜就是我,就不许你媳妇来看你?”秋分说。“你来她来是一 样!”高翔笑着说,“你今天不要失望,见着我和见着庆山哥哥也是一样!”
“到底你知道他的准信不?”秋分问。
“一准是过来了。”高翔说,“在延安我就听说他北上了,到了晋察冀,
在一张战报上还见到了他的名字,我已经给组织部留下话,叫他和我联络, 不久就会知道他在哪里了!”
这时又进来一个女的,穿着海蓝旗袍,披着一件灰色棉军衣,望着高 翔,娇声嫩语的说:
“高部长,你还不去?人都到齐了,就等你讲话哩!”
说完就笑着转身走了,秋分看准了是大班的媳妇李佩钟。“好,我就 来。”高翔说,“秋分嫂子也去看一看吧,高阳城里的妇女大会,比咱们十年 前开的那些会还人多,还热闹哩!”
参加了大会回来,已经多半夜,秋分直到天明没有合上眼,很多过去 的事情,过去的心境和话语,又在眼前活了起来。看来很多地方和十年以前
的情形相同,也有很多地方不大一样。领导开会的、讲话的、喊口号的还是 小个子高翔,他真像一只腾空飞起的鸟儿,总在招呼着别人跟着他飞。十年 监狱,没有挫败了这个年轻人,他变的更老成更能干了。十年的战争的艰苦, 也不会磨灭了庆山的青春和热情吧?
为什么田大瞎子的儿媳妇李佩钟也在这里?看样子高翔和她很亲近,
难道他们在外边,守着这些年轻女人,就会忘记了家里吗? 第二天清早,她就同高翔和李佩钟上了一辆大汽车,回深泽来。她们
路过蠡县、博野、安国三个县城和无数的村镇,看到:从广大的农民心底发
出的、激昂的抗日自卫的情绪,正在平原的城镇、村庄、田野上奔流,高翔 到一处,就受到一处的热烈的欢迎。
汽车在长久失修的公路上颠簸不停,李佩钟迎着风,唱了一路的歌儿。 秋分感到在分担了十年的痛苦以后,今天才分担到了斗争的光荣。她甚至没 有想到:在今后的抗日战争里,她还要经历残酷的考验和忍受长期的艰难。 黄昏的时候,她们到了子午镇。秋分一下车,就有人悄悄告诉她:
“庆山回来了,现在五龙堂;你们坐汽车,他赶回来了一群羊!”
秋分没站稳脚,就奔到河口上来。船上的人和她开玩笑说:
“不回来,你整天等,整宿盼;一下子回来了,你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 了!”
在船上,秋分就看见在她们小屋门口,围着一群人。在快要下山的, 明静又带些红色的太阳光里,有一个高高的个儿,穿一身山地里浅蓝裤褂的
人,站在门前,和乡亲们说笑。她凭着夫妻间难言的感觉,立时就认出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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