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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推开重重的柚木双门.显现眼前的就是段氏食品企业的主席室。 我稳步走进去,让双门在我背后敞开着。 没有我的示意,连两位最得力的助理米高福特与周钰城.亦在办公室
门口止了步。
他们是懂规矩的的。 主席室宽敞至极,先是—个八百多尺的会客厅,一色墨绿真皮沙发配
衬深咖啡柚木家私,英国十九世纪款式、订购自伦敦的 HARRLDS。全部坐落 在乳内色的纯羊毛地毯之上。
会客厅尽头,又是一扇双掩的柚木门,带至主席办公室、触眼就是那
张乔治六世年代、邱吉尔曾用过、自英国拍卖行以四万八千英镑投得的书桌。 英国佬用过的一床一席、一杯—垫,在加拿大人眼中都额外价值连城。
故此,我并没有坚持要把办公里装修成故宫博物院似的。 这叫入乡随俗。
书桌上放了以我为封面的加拿大通国风行的财经杂志题目是:《四十四
岁的香港家庭主妇摇身变成加国企业巨子,她的眼中心上除了名利,还有什 么?》答案是:没有。
我拉开椅子,缓缓地坐下来,抬眼直望,连穿两扇高大宏伟的房门,
还能遥见我的两位助手,恭谨地在等着我签完一份紧急文件,就启程飞往满 地可,参加文化部部长举行的晚宴。座上嘉宾包括莫朗尼总理。其他客人的 身分,当然等级齐量,非富则贵。
我把文件翻几翻,签了字,按动请秘书进来的电铃。 夏利嘉福,我的男秘书,就恭恭敬敬地走进来.接过了我签妥的文件,
再温文而喜悦地说:“交易所刚收市,今天段氏股票又连升三个价位,明天 是周末,暗盘以三元八角在活动。”我点点头,礼貌地说:“谢谢!请备车!”
自温哥华飞满地可,航程只不过四个多钟头。 我把身边的那两个头等座位包下来,独坐。让随行下属隔几行坐在后
头。
除非有事跟他们相议,否则,我对下属保持一段颇为遥远的距离。 根本上,我与任何人都保持距离。 自从段氏食品企业在温哥华创立,以至出品风行北美,访问我的传媒
不断。
其中,加拿大最负盛名的专栏作家莲黛史丹福,在访问我之后,曾寄 来一张短柬,写道:“我们全知道你的过去,也知道你的昨日造就了你的今 日。可想而知,你的今天必会孕育你的明天,可否在不久将来再给我作另一 个访问,让我们有机会探索明天?”明天?我的明天当然必须更胜今天!可
是,群众的明天,我并不太关心,除非他们的明天对我构成影响力,始当别 论!
昨天,今天,明天。我苦笑。 我从机窗外望出去,浮云片片,眼前是一片的白,脑海里欲颠覆翻腾
着,五彩缤纷,风起云涌,太多太多的旧事了。
…… 多年以前??我自十二岁开始,每逢月事,就定必要抱着肚子痛 那三五天。像有柄小刀在腹下穿来插去,让我叫苦连天。
最严重的一次,竟在学校上课时,突然痛至满头大汗,俄顷,就晕倒
在地。
醒来已躺在家中床上,房间内静默一片,母亲固然不在身旁,连跟我 同房的妹妹,都不知跑到哪儿去。
我腹部仍隐隐作痛.整个人虚脱得不能动。 那年,我大概十五岁吧,我已晓得自我安慰:“咬紧牙关,挨过两三天,
就会没事人一样了了!”妹妹郁真比我幸运.她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每日都 活泼健康,从没有受过这种女性独有的苦楚。
母亲曾对我说:“郁至,你别大惊小怪的,将来结婚生子之后,就不必 受这番煎熬了!”可是.我现在何只结了婚,连女儿都十五岁了!每个月还
是老样子!
命生不辰,奈何! 真不想爬起床,实在腰酸骨痹兼肚痛,要是职业女性,还能请那么一
两天病假,哪个上司会不明白做女人的苦处?然而,当上司是自己的家人时, 可又当作别论。
我习惯不用闹钟.因为锦昌被它一闹醒了,便无法再入睡。而我又得
比他早起个半小时。平日我肚子里像安装了闹钟似的,每到早上六时.就晓 得催我起床。这叫习惯成自然。
今天大概是肚子因月事而胀痛,竟然失灵,—直昏昏沉沉睡至六时四
十分,才惊醒过来。 我慌忙冲进厨房去.煮粥是来不及的了.烧碗面也得配菜切肉,于是
我从冰箱中翻出了三块剩下的面包放进多士炉内烤热了,涂上牛油,再煎几 只“荷包”蛋,也就能交差了!
只供锦昌与沛沛两父女用应该是足够的。母亲通常不会早起!
谈起他们两父女真好笑!何只长相一摸一样,连个性和生活习惯都无 异。我对他们.自是无分彼此地爱着,深深地爱着。
每天我都得站在他们的床前,三催四请,力竭声嘶地拼命要他们起床, 气极之余会得会心微笑,真是的,连这赖床的毛病都同出一辙!
早餐桌前,沛沛托着腮帮发她的小姐脾气,把那碟多士鸡蛋推得远远。
锦昌最心疼女儿,一看她的表情,就怪罪于我:“为什么不煮粥?”“迟 了!今天我起得不够早!”“昨天晚上就应该熬一锅,早上放入微波炉热了便 成!”我原本要解释,昨天晚上家务直把我拖至十时多,平日如此劳累,也 吃不消,到底是四十开外的人了,何况??何必多说话呢?夫妻上头,一两
句责备的说话还能认真?大家又都是为着女儿开心! 锦昌一边换西服,一边认真地对我说:“我看你就别胡乱逞强,在家里
一把抓,也不外乎省那二三千元,你少穿件衣服,不是一条数了!赶快去申
请个菲佣是正经,免得沛沛有一餐没一餐的,人不知瘦了多少?”我的肚子 仍在隐隐作痛,像把刀子一下一下地戳下来,不只腹部.连整个胸腔都痛, 不知何解?一年多前,女佣彩姐决定告老归田,一应家务就落在我肩上。彩 姐其实是不必退休回乡的,才六十多一点,在女佣行业上仍能算得上黄金时
代,只是她跟母亲一直相处不来。
三朝两日,家中的两个老人就起冲突,母亲不知吵了多少次,磨着要
我把她辞退,连独居的妹妹郁真,都打电话来跟我说:“姐姐,你好歹解决 了彩姐的事好不好?免得母亲不住摇电话到我办公室来吐苦水!我这儿是要 交差找食的!”妹妹不错是脾气大—点,但她能在大学毕业后,一考上政府 政务官的职位,十年内就扶摇直上.今天当上移民局的副处长,岂是容易的 事,必是认真地工作,一丝不苟所致,难怪她的精神额外紧张!
总之,彩姐在王家多年,真是有利有弊.利当然是助我一臂之力,把 家弄得井井有条。另一方面,多个人多个鬼,多个女人尤其家无宁日,单是 处理她跟母亲的争执,就虚耗极大精神。
彩姐也深知长此以往,不是办法,因此趁她侄子在乡成婚,就决定辞 职,回老家去安享晚年。
到底是多年宾主,我心上甚是舍不得,只是不敢强留。 更怕惹母亲不快,于是暗地里塞了一条三两重的足金颈链给彩姐,就
送她上道了。
锦昌在本城著名的永成建筑公司任工程管理部经理,月薪四万多元, 还有外快。房子又是在他出身后不久就买下来的,连房租都不需负担:故此 家境不算差了,雇用一个女佣,当然不成问题,只是??我对锦昌说“妈不 大喜欢菲佣,她不懂英文,鸡同鸭讲,误会更多。
我正在物色广东姨娘??”锦昌没让我讲完,就披起外衣,说:“谁不
知你是个二十四孝女儿,只顾两母女的齐全!”“锦昌??”我实在难过,每 逢听到丈夫这么提高嗓子给我说话,我就知道其实他在怪我!因为母亲要跟 我住,弄至锦昌的母亲反而要跟着我小姑子锦玲过日子,一个房檐下实难容 得下两位老人家,所谓一山不能藏二虎、母亲尤其是吊睛白额虎,犀利非常!
妹妹有政府分配的宿舍,在麦当奴道,近二千尺,但母亲说,现存时
代不同了,郁真小姑独处,又官高职重,多少有些应酬,家里搁着个老人家, 总不比我们这等小家庭来得方便。母亲都如此这般的开了声.我这个做大女 儿的,当然不便多说,更免得以为父亲一旦撤手火寰,就没有人愿意照顾这 个末亡人!
人在困苦之时,额外敏感。
锦昌跟丈母娘一向河水不犯井水,碍着我的情面,都算很能互相忍让, 和平相处了。
夹在中间的我,久不久就要受一肚子闲气,也只有在所不计了。
今天便是一例。 我把要申辩的话,都吞回肚子里,慌忙取过车钥.跟着锦昌出门。 我们住在跑马地,每天习惯由我开车.先把沛沛送至麦当奴道的圣保
罗男女中学上课,再绕至坚尼地道,落花园道,送锦昌到中环上班。 平日在车上,一家三口总还有些话题,今日为了早餐,把小事弄大了.我
的肚子又仍在作怪.于是母女、夫妇全都缄默着,不发—言。 我心想,锦昌发我的脾气,也还罢了,他到底是一家之主!女儿却是
愈来愈过分娇纵了!一餐半餐的不如意.就弄得天塌下来似的,将来还不知 是何结局?女孩儿家不懂温柔婉顺,怎么成气候呢?正要训女儿一顿,回心 想起自己亲妹子郁真,以及老同学孟倩彤、就又改变了初衷。
也许今时今日的女人,是要培养成那么凶巴巴的样子,才能出人头地、 受人尊重的。像我这类温吞水的性格,就是赢得了老好人的美名,也自知是
没中用的虚名而已!
沛沛从小就聪明伶俐,别说郁真疼爱姨甥女,就是孟倩彤这个未婚的 商界女强人,也口口声说要认沛沛为于女儿,让我们受宠若惊!可见沛沛虽 是小巴辣,却正正对了当时得令的女人口昧,想来前程无量。
我们把的沛放下在校门之后,车子就直往前走,只因麦当奴道是条单 程路.无时回头。
每天路过、我会不期然地想,如果重新让我选择自己要走的路,会不 会回头?会不会自中文大学两管系一毕业,才工作了两三年,在机构里碰上
了王锦昌,就一下子结婚了?抑或,我会像妹妹。甚至孟倩彤,在官府或商
界发展,如今要不是贵不可当,就能富甲一方?别说我不是这块料子,不能 胡乱羡慕人家所有,况且??我悄悄望了旁坐的文夫一眼,过尽悠悠十数裁, 锦昌仍然令我心醉。那年头.我在永成建筑公司当行政练习生,被人事部安 排到各部门去学师。轮到了工程管理部,一抬眼,望见了相貌端正、昂藏七
尺的王锦昌,就那—刹那.便知道自己的前途放在什么人的手里了!
我们很顺利的恋爱,人家说头一个恋人就成配偶是最最幸福的,我一 直同意这个讲法,且因对方是锦昌之故,我更觉得我是最最最最最幸福的了。 想想,我也会抿着嘴笑,脸烧着了似的发烫,真是的,女儿都快要上
大学了。
“郁真究竞住麦当奴道几号?”锦昌这一问,把我从迷惘中唤醒过来! 丈夫的生辰八字大概跟我们段家的二小姐不配合! 郁真自从升了副处长职位,搬到半山的高尚住宅后.她未曾正式邀请
过我们一家去探望她。只我不时上她家去,陪母亲去小坐,或给她买些山珍
海昧去、教那菲佣如何调味烧菜等等。 我答:“刚驶过了,在麦当奴道头段!”锦昌好奇地望我一眼。 为什么呢?他竟笑道:“是真一样米养百样人!”“你这话是什么意
思?”“你跟郁真是亲妹妹吗?”“当然!”“截然不同!”“幸好不同,不然你 要两个都爱在一起,据为己有了?”我哈哈大笑,没有再留意锦昌的表情。
他常常批评我言语没有幽默感.也不见得呢!我间有佳作! 我总让锦昌在中建行门前下车,他写字楼就在皇后大道中。
锦昌通常在下车前吻在我的脸上,今早匆匆地开了车门,就跳下去了。 我不明所以,耸耸肩,把汽车开走。 人家说女人心如海底针,其实又何只女人。在我生活圈子内,差不多
人人都是如此,情绪上永远的三更穷二更富吹捧得不合时宜,就只会赢回一 面屁!
有时我也觉得母亲、锦昌、郁真、倩彤,甚至是沛沛,都活得过分地 紧张了,时常执着一句半句说话,就会得恼半天,何必呢?很多时是言者无 心,只是听者有意,这种一厢情愿的被逼害与不如意,其实十分的划不来, 只害惨了自己!
我不是乐观派,也许只是随和,得过且过,但求心安理得,温饱两餐,
就好了,其他的有什么打紧呢?我趁便到菜市场去,就这么兜了一圈,买下 了林林总总的瓜菜,买齐了,下午便无须再动身外出,奔波了好一个早上, 真想回家去躺一躺。
挽了大包小包,才踏脚入门,电话铃声就响.我让菜蔬包裹都散了一 地,慌忙抓起电话,那边就传来母亲打锣似的声响:“怎么送沛沛上学一转
车,会去足两小时?”“妈,你在哪儿呢?不是还在睡觉吗?”“真是的!我
晨早醒过来,厨房半点吃的都没有,我跑出中环,跟郁真到文华吃早餐去, 你开车来接我好了!”“现在吗?”我拿手按着胜子,那隐隐的痛楚还在作怪。
“怎么呢?你会有什么紧要事做?”母亲显然的不悦。
算了,这就去吧!多走一转.息事宁人,免她老人家回家来还要噜苏 一整天。
才走至停车场,猛然省起郁真喜欢喝莲藕章鱼汤,很难得今早在菜市 场买到多肉而实心的粉藕,好歹带去给她。
上回我给她的菲佣写好了简单煮法,应该晓得熬一锅让妹妹下班后有
靓汤水可饮了。 于是又急急跑回家去.胡乱拿个胶袋。把枝粉藕装进去。才再度出门。 香港的交通,说多塞便有多塞,应该是十分钟的路程,可以折腾半小
时,才把车子开到文华门口。 郁真陪着玄坛似的母亲,等在正门。
母亲上了车,使劲地把车门关上。 我还不及向她解释车塞。先喜孜孜地把个红彤彤装着粉藕的胶袋,递
给郁真。 郁真惊问:“这是什么?”我给她气死,这么的大惊小怪,于是笑答:
“莲藕嘛,拿回家么熬汤??”“姐姐,你真是的!”郁真厌弃地挥动着她那
只仙奴的招牌手袋,掉头就走了! 我望住妹妹苗条的身形,走远了,那恰到好处的背和腰。匀净的美腿,
叫人看得好舒服。连我这老姐都被她吸引着.竞忘了叫住她问,为什么不愿
意把粉藕拿回家去,还一脸的不高兴?母亲待我—开车.就说:“郁至,你 是真要自己妹妹学习一下得体的礼数了!
人家上班的高级官员,打扮得如此登样,把个装瓜菜的胶袋挽在手上, 也亏你才想得到!是否多见世面,明眼人到底看得出来的!别怪我这做母亲 的不提点你.运气不会跟着你一辈子,从小到大。你总是出半分力,就有十 足的收成,若不给自己多点历练,只怕将来连个安稳的家都散了!”我吃吃
笑:“妈,你别危言耸听!”“我?哼,我提你要居安思危呢!四十开外的男
人正是闹婚外情的全盛时期。”“我们都老夫老妻了!”“讲笑!你自己老了是 真的.你试试拿自己跟郁真,甚至你老同学孟倩彤比一比。
服饰形相不知差多远!几个女人一齐站在跟前,谁个男人会挑你!”真
不要跟母亲磨下去.今时今日,自己都等着当丈母娘了,还要紧张有没有男 人挑选,什么话了?再认真地给自己检讨一下,实在还很过得去呢,生养过 的女人,一般腰肢较粗.腹部又屯积了一点多余脂肪.在所难免,整体上还 是合格的。
做人,过得去就算了。 这叫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要事事斤斤计较,还不累死!现今单是要理好一头家,我就穷于应付,
家内老、中、青三代,全都要我侍候.时常弄得乌烟瘴气,他们也不愿对我 的装扮将就点吗?况且,母亲并不知道,其实锦昌不喜欢我打扮。
试过一次我跟孟倩彤去逛名店,倩彤死命要我买下一套过万元的套装。 试穿在身上,又的确相当好看,比起我平日那一套套的港产货式,连气氛都
不同了。只是多出十倍价钱,很是肉刺!
倩彤就说我:“宁可少穿九套,也要有一套得体的才登样!我教你的准
没错!”这也是对的,我跟倩彤从中学到大学是同窗,不论人情功课运动, 全都是她比我棒,她义务当我的各科补习老师经年了,老是指点我的迷津。 除了郁真,我跟她最亲近。郁真可从不跟我多说话,姐妹多有情谊,少有沟 通,反而这老同学,二者兼备。
于是我把心一横,买了套名牌服装回家来,准备陪锦昌出席什么公司 的重要宴会时派用场。
谁知套装一在锦昌面前亮相,他就拉下了脸。
“穿一万三干多元一套服装的女人,要不是大亨夫人,就应该是孟倩彤 这种白手兴家、自己掘钱自己花的职业女性。”这其实是相当伤害我自尊心 的话。
难道所有伸手向人要钱的人,都得看对方的眉头眼额! 只不过当年沛沛出生,夫妇俩商量着还是由做母亲的亲手把女儿带太
好,于是辞退工作,专心一致地做了家庭主妇。否则,在大公司里头挣扎到
十年八载之后的今天,也不至于连偶然买件像样点的衣服,都匹配不起! 然,我也许是太小器了。锦昌只是实话实说而巳。 他自知不是大亨,所以老婆才没资格挥霍,难道他也故意看扁了自己
的身分和地位不成! 凡事从好的一方面想,才易宽心。
于是我讷讷地向锦昌解释:“只这么一套,万一永成建筑有宴会??” “你别幼稚好不好!永成的董事夫人一大堆,人家岂只穿得好,戴的都是翡 翠巨钻,你能充撑到什么地步去?若跟我那些女同事相比,又除了服饰,还 有谈吐风度,你要有样学样,真真会弄得人疲马倦,所谓人比人,比死人,
多余之至!”每件事、每句话的轻重.都不外乎是观点与角度的问题。
我并不相信丈夫对我轻蔑.他只不过是开解我,恐防我作无益之事。 做人但求心安理得,充撑场面是的确犯不着的。
其实,我本无虚荣之意,只是表达得不好,害锦昌气恼了一阵子,以
后记着别乱说话,就省却不必要的误会了。 自此以后,每次我陪倩彤逛街,都只有看的分儿。那些名店的售货员,
跟倩彤相熟得不得了,她只一脚踏进去,便有前呼后拥的架势。全部人等对 我,则视若无睹,我活像个透明人,随便在店内或立或坐,无人干涉,亦乏 人过问,简直自生自灭。
当然啦,商业社会,谁不先顾了生意饭碗,怎能执怪! 这种种的经历,我都没有跟母亲稍提。自己固然是成熟的人了,断不
能仍像做小女儿时的阶段,事无大小都向父母投诉。好女两头瞒的伎俩经常 都得在日常生活上使出来。
事实上,当父亲还未去世时,我向他诉哀情的机会还比母亲多。父亲 是个非常耐心的聆听者,每逢有事件发生,他必教我选择喜悦而善良的角度
去审视。譬如说,蹲在路旁的一个跛足乞儿,向自己摇尾乞怜,父亲就会教
我:“且别管这要饭的是否装跛,他既肯如此委屈,为求一毛几分,就施舍 给他好了,又是自己能力所及。”于是,我半生都记牢着,一件事发生了, 有十个可能的成因与后果,就挑最随和的一个去予以信任和进行。
母亲老说我性格像父亲,要不得! 她口里说的,未必是心头话。要不得的人.已然共处一世。
故而,我相信她老人家嘴里虽骂,还是顶爱自己女儿的。既如是,我
就一直没有把母亲经常有意无意裁折我的说话.放在心上,或者,我只把它 们看成有激励的作用、那敢情更好!
把母亲送回家去后。自己终于有机会躺一躺了。
一睡到床上去.那份舒适,真是难以形容。我瞬即入睡了。 床头的电话铃声响起来,我挣扎着去听。 是盂倩彤的声音:“怎么?少奶奶,仍在睡!你真是好命!”都已经几
回征战了.老友还说风凉话,真给她气死!
“出来吃个午饭嘛!”从倩彤的声音,可见她的眉飞色舞。 这女人真了不起。跟我那年头大学毕业,赴英再多念了两年书,回港
来起步后就马不停蹄,二五年问在商场上把同辈的人都抛离几个马位。再十 年后的今天,谁个在工业界干活的人不晓得孟倩彤女士,她主持下的雅式成 衣,销路之广与劲.不在话下,最难得的是她具备极精明的商业头脑、肯以
雅式的盈利投资在地产上头,近这十年,地产经得起风险的,现今都已否极
泰来.风生水起。 倩彤把雅式的业务打理得如此有声有色,当然也很懂得照顾自己。她
跟老板订明将花红投资在雅式上头,摇身一变而为如假包换的董事身分,跟 雅式的关系进一步密切化,正式唇齿相依,荣辱与共。
趁自己有讨价还价的能力,去争取最优惠的合作条件,当然是聪明之
至,正如倩彤说过:“何必把我的青春浪掷在培养人家富贵上头?终有一日, 飞鸟尽良弓藏,就悔之已晚!”倩彤很晓得保障自己,很晓得运用自己手上 的所有,不论是机会.人情、资金.能力甚至是时间。
因此之故.她除了正职,最近还开始“执政”了,在她的工厂区,当 选了区议员,听说就要扶摇直上。
也许我们投缘,她视我为挚友,时常都抓着我跟我吃茶谈心。她连心 底里的隐秘,都毫不遮掩地向我一一诉说。
她就曾吐苦水:“孤军作战,不得不打醒十二分精神。我不断告戒自己,
花无百日红.我必不放过任何一个争取成功的机会,不放过任何一份帮助我 进步的人际关系,我务须把握—分一毫可以运用的资金,—点一滴能够发挥 功能的力量,当然更珍惜我的每分每秒,不容许它们白白地消逝过去。”我 真的觉得倩彤本事而可爱。
能赤手空拳在江湖上屡屡交锋较量,不是容易之事。 我对那些能我之不能的人,额外敬佩。谁不会烧饭生仔,铺床叠被呢?
只要愿意,住家工夫之于女人.一定学得来,做得好。无可表扬。
况且,以倩彤目前的成就身分地位,肯如此接纳于我,连锦昌都认为 她在纡尊降贵!
倩彤非常珍惜—分一秒,却很多时跟我聊天至深夜,才放我回家来, 可见我们的相叙,于倩彤是有意义的。
故而每次她的约见,我都绝不推搪,加上她每日都忙个天翻地覆,难
得有空腾出来,故又是我迁就着她,总由她定时间和地点。 今天,情况可有点特别,月事烦人,多动更伤元气,于是我少有的提
出建议:“我还想多睡一会呢!好不好改迟一点?我下午跟你吃顿茶如何?” “真是的!你这种少奶奶真难缠!”倩彤拔直喉咙喊,“快,快,快,迟不得,
我就这个小时有空,跟你吃完午饭、之后,我还要赶回厂去,有位美国来的
客户,要跟我商议下一季的订单,他若不是想趁午膳时间到尖沙咀去购物,
我还不能捞到这么轻松的一小时呢!”我尚未回答,房门就被母亲推开,嘱 咐我说:“你是有完没完,抓着电话睡在床上讲天方夜潭似的,连你女儿那 把年纪都没有这种陋习,我要用电话呢!”竞忘了接近中午,正是母亲一天 里头最重要的时刻,她老人家要周围联络,筹组牌局。
于是我慌忙对倩彤说:“好吧!就十二点半,你在哪儿吃饭?”“你到 沙田来吧!”“沙田?”我惊叫,“顶塞车的!到尖沙咀去吃吧!”“太阳底下 的时间全归于你呢,我若到尖沙咀去。就赶不及回厂了,会坏大事!”也没 说错,到底是应该没正经事在身的人多迁就一点的!
收了线,看看手表,都己过十一时了,连洗个澡也未必来得及呢!于 是,快手快脚,再洗过—把脸.重新换上适才卸下的西裤恤衫,抓起手袋, 就要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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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叫住了我:“等等,到哪儿去了?”“跟倩彤吃午饭。”“你也算好 运气,这么当时得令的人物,跟你合得来,诚是往你脸上贴金了。昨儿个晚 上,我见倩彤出现在电视新闻里头,人是愈忙愈漂亮愈精神,我听郁真说, 她下一步要挤进立法局去了!”“妈,我要出门了,回来再谈嘛!”“不,不, 等着我—道走,先把我送到太古城去!”“妈!”我欲言又止,终于看了母亲 一眼,就催她说:“你快点好不好?我这就要迟到了!”“紧张些什么?要真 是多年老友,吃顿普通午饭就算迟那么一两分钟,有什么打紧!
往来无白丁是好的,也犯不着拍人家的马屁拍得过分响亮!”母亲这究 竟是什么一回事?说话扭横折曲,全部随心所欲,想得出的就出口了.难怪 人家都说,老年人最作兴是三分颜色上大红,我平日也真太过任母亲为所欲 为了。
然,她今年七十有多了。还能剩下多少时光?难得她精神健旺,要骂 要吵就随她去吧!
待母亲打扮停当.差不多是揪着她下楼,赶快到停车场去,火速把车
子驶向太古城! 还未上东区走廊之前的行车状况、实在挤迫得很。我几度想开口请母
亲转乘计程车、都总是准予启齿。 这真是我的老毛病.从小到大,分明只要开这么一句声,就能给自己
老大的方便,却从未试过成功。倒是自己周围的人,随随便便拜托甚而招呼 一下,我就忙不迭地奔走呼应,把件事办妥当为止。
我并非觉得开口求人难,只是自己能忍耐的,就多忍—点;能做的,
就多做一些.乐得耳根清静,口舌平和而已! 把母亲送到太古城雀友家之后,再踩踏油门,飞奔往沙田去。 沙田的狮子山隧道,再多开三条,才能使出入新界的车辆畅顺。步步
维艰地出了隧道口再疾驰至丽豪酒店,眼看快要抵步了。车后竞有巡警追上 来,截停了我的汽车。
我吓得什么似的。
“什么事呢?”“太太,你开快车呢,请给我牌照吧。”老天,因加得减, 想快成慢!被那交通警察纠缠了好一会,才再走毕全程。
踏进丽豪酒店时,已经是一点整。
倩彤的面色难看至极,这当然可以理解。 我匆匆忙忙坐下,连清水都没喝—口,就给她道歉:“对不起,迟到了!”
倩彤跟我既是情同姐妹,她也犯不着惺惺作态.于是把所有的不耐烦、不满 与不快,统统都写在面上,并且很认真地对我说:“郁至,你不是到社会上
做事的人,很多江湖上要守的规矩,真是要好好知道和学习的。自己的时间
是时间.人家的时间也是时间。”“倩彤,你先听我说??”“不用听也知道 是什么—回事:不外乎是塞车、临时有电话之类。你怎么不可以多摇一个电 话来,说要迟到半小时,不就干净利落,两不拖欠了吗?我们做事的人,最 讲究凡事有交代。不拖泥带水!”我再不想回话,人累得要命。腹部的胀痛
刚才因过度匆忙紧张,而抛诸脑后.现今又缓援的跑回来滋扰个够。
“算了!原本想给你讲件开心的事.被你这样子一迟.连情绪都低落了!” 我很艰难地说了以下两句话:“你这就说吧!我好歹已经来了了!”“不说, 不说,你还要不要吃东西?要的话就给侍役关照一声,我这就先行把帐结了! 要赶回厂去,一万件公事等着要做!”我的确想坐着休息—会.就由得倩彤 先走了!
不久,待役把—钵肉酱意粉放在我面前。其实我并不饿,拿起叉把意 粉翻来覆去地搅拌着,一盘食物被折腾得面目模糊,不知所谓。
我做人的遭遇大抵也是这副面貌。
如果连我生活如此简单、接触面这般狭隘的人,都要慨叹处世艰难, 人家还要不要活下去呢?每念至此,也就把心中的一切圈闷化解了一半!
开车回家的路上,仍免不了不住她想倩彤的那句话:“自己的时间是时 间,人家的时间也是时间。”然而,是不是人与人之间的时间就有贵贱高下 之分呢?车子一直开回跑马地去。
我把车窗摇下了,让外面的凉风吹散—下车内的郁闷之气。 是凉快得多了,可不期然一阵寒意涌上心头,连喉咙都像突然之间地
卡住了,有种要吐的感觉。 我暗地里叫句该死,一定是整个上午,奔波劳累,刚才空着肚子,吞
了几阵生风,便着凉了。早知如此,好歹把意粉塞进肚子里去,或许舒服得
多。
冲回家去时,仅仅来得及吐到洗手间的抽水马桶内! 人才舒服得多!
爬到床上去,和衣而睡。心想,能有个佣人真好,也许不该再管母亲 罗苏,就申请个菲佣算了。
沛沛应该已经下课了,她通常自己乘公共汽车回家里来,要不是下雨 天,我是不去接她放学的,免得为了准时接送而限时限刻的困身。且我又得
准备晚饭! 如果这个时候,沛沛回到家来,看见母亲疲累地蜷伏在床,能冲杯好
茶相奉,就能解百病了。 我转了个身,微微听见客厅外头有声响。这么巧,一说曹操,曹操就
到。定是沛沛无疑。
过了好一阵,竞又听到她大力关起房门的声音。好生奇怪,这个刁蛮
小姐又不知在使什么蛮劲了?披衣而起,我走过去轻轻叩门:“沛沛!”房门 没有关着,我推门进去:“沛沛,什么事吗?”沛沛缩起了双腿,坐在床头, 拿眼怨毒地望住我。
我真的有点吃惊:“究竟什么事呢?”“你是我母亲不是呢?”“怎么? 沛沛,这话从何说起?”“家都不像家了,我昨天说过想吃蛋挞,饼店就在 街口,你老是忘记给我买回来!
人家素芬的母亲天天弄好各式饼食招呼一大班同学!”我真的动气了, 为了芝麻绿豆的事,一个小女孩竟用着如此无礼粗暴的态度对待母亲,我是
老妈子都不如了。 我骂沛沛:“谁教你说话如此无上无下,请求母亲做事,不好声好气,
竟然呼呼喝喝。你自己不细心想想,我们有什么亏待了你?活得公主似的, 饭来张口,钱来伸手!
我还欠你呢!”“当然欠,欠这一辈子,谁叫你把我生下来了!??”
我吓得膛目结舌,现代的孩子是怎么—回事了?“你以为我好好过,年年月 月功课一大堆,跟同学斗个你死我活,下了课还有一连串的闲气要受,我们 家都要说供养得我称心如意,小公主似的,那撮天天司机接送,放学载一车 子同学回自己别墅去吃茶点的,又算什么?算巫婆不成!人家要指哪个,踩
哪个,认真悉随尊便!生下来的穷人就得看有钱人的面色!”沛沛竟伏在床
上,痛哭失声起来。 可想而知,小孩子在学校里遇上些少人情挫折,回家来借题发挥,把
一种怨毒之气都吐到做母亲的身上来!
怎么炎凉世态、冷暖人情这么快就让孩子们领受得到呢?人生数十寒 暑,挨的日子还长呢,何必要缩短天真烂漫的时光,拖长明争暗斗的岁月? 我走前去,坐在床沿,一时间不知如何安抚女儿!
受的委屈可能很小,但对羽翼末丰的沛沛甚至一总十多岁的孩子,要 承担打击挫折,是很吃力的一回事。
我抚弄着沛沛的头发,她竟又拼命摇头,摆脱我的手! 哭得累极了,才深深回过气来,惭渐静止。
一双眼老早变得核桃般大。 我正准备拿沛沛这个怪摸样开玩笑,说一两句轻松的解慰话,好让她
破涕为笑,拨开云雾见青天。
就在此时,门铃声响。只见锦昌用门匙开了大门进来,身后还跟着他 的母亲。
“妈刚在中环逛街,跑上来跟我一起下班,她没有见沛沛好几天了!”我 笑着迎上去,给我这家姑打招呼。每次我们婆熄相见,她劈头必然是那句话: “哎呀,怎么又胖了?大嫂你若是这样子长肉,怎得了?”究竟是否真的加 磅?我看未必.她明知我最怕发胖,老拿这个弄得我坐立不安。
我几次想对锦昌投诉:“你母亲心肠不好!”都是话到唇边就吞回肚子
里,免得锦昌说我小家子气。 反正也是一星期里头见那一次,每次让她说我胖了一磅半磅.还有好
几年才攀得上沈殿霞的级数。她老人家图得—时口快心凉,也就由着她算了! 沛沛一看是最宠她的祖母出现,立即扑过去发嗲,才对喊一声“奶奶”,
刚收住的眼泪.又崩堤似的—泻千里。
这个女儿真是难缠之极!
“怎么了?沛沛,谁没把你招呼得妥妥善善.要你受委屈呢?”沛沛只 一昧地摇头。老祖母却只管拿眼盯我:哈!我活脱脱是沛沛的后娘不成?幸 好母亲不在家,否则这场戏就真够瞧的了。
反正今天并非吾日,我再忍多这几小时,又是明天,希望明天会比今 天好就算了。
我回头问锦昌:“是在家里吃饭吗?”锦昌还未表态,他母亲就抢答: “没有预备就不用张罗了!我这就携了沛沛出去吃顿好的!谁不知好主妇不
易为,一日三餐,累都累死,还幸老人家只这么一个,否则更不得了!”话
是出在人口,如问申析含义.分辨忠奸,那可悉随尊便了! 我一向念着家姑没有跟儿媳住在一起,纯是因为自己母亲霸占了这项
权利,对她的说话,左耳入,右耳出,尽量地不上心! 眼见她哄着沛沛入房换衣服.我拿眼看看锦昌.等候他的主意发落。
“就跟他们—起起到外头去吃晚饭吧!”“我们俩留在家随便吃一顿,他
们婆孙二人去,不就成了?”我试图挣扎。
“何必死争这种可有可无的面子?人家一老一幼.都没有你这么不成 熟!”我当然可以一扭屁股就走回房间去,让他们同党结盟去!但,这又如 何?自己孤零零地躲在屋里等天黑!回到家来的仍是丈夫和女儿.切肉不离 皮.总是要相处下去的、这一口气又咽定了。
一顿晚饭,不能否认是在有讲有笑的情况下用毕的。 然,我情绪十分低落,完全处于赔笑状态。 究竟是不是我小家子气?若问锦昌,他必会认定如此。 在妻子和母亲两个角色之个,他通常选择帮后者.我又不能说这种孝
顺是不对的。
可是,家姑的话题,实在有意无意,甚或故意地在伤害我做人的志气 与尊严,我奇怪锦昌为何不曾觉察得到。
不是吗?她为何要在整顿晚饭过程中,偏偏要提起移民问题,并且说:
“表嫂一家要在下月移居加拿大了。这个女人真了不起!是她申请丈夫跟儿 女到温哥华定居的。”我和锦昌都没有答腔,由着家姑兴致勃勃地说下去:“球 表哥是中下级公务员,没有独立移民资格。球表嫂一直从商,别看她经营那 小小的人造首饰厂,年中盈利不知多高,否则当年碧瑶湾一落成,她凭什么
买入好几个单位呢?少说也要三五七百万。现在岂只流行公—份、婆一份, 谁对家庭前景收入有实际贡献,谁的声音就最响!我那年头的女人,只晓得 生儿育女,日煮三餐饭菜的,都变成老土,不中用了!”我如坐针毡之际, 家姑却笑眯眯地夹了一著好菜往我的碗上送。
心有抑郁,却发作不得。
“球表嫂是以小投资者身分申请移民的,文夫与小孩都成了她的家属! 女人呀,不但不成为男人的包袱,倒转头来,反而一把将个家从从容容地背 起来,穿州过县,越洋重建家园,怎不令人翘起大拇指赞好?将来我们沛沛 也要做个女中豪杰才成!”沛沛不住地拿筷子挑碗里的饭,说:“别对我的期 望过高,令我心理压力大!”“哎呀!你祖母总共只你一个孙子,算是女孙, 也算男孙了,不指望你又指望谁呢?说实在话,男女都不相干,出人头地就 好!看你的郁真阿姨呢,还有孟倩彤??哎呀,数不胜数,人家都说近未者 赤,除非你全无慧根,否则不应离谱呀!”回到家里去后,我实在气闷不过, 终于忍不住给锦昌说:“你觉得你妈的话里有刺吗?”“作贼心虚,我老早想
到你会有此一问!”“锦昌??”我的委屈更甚!
“怎么样?你不能怪责老人家实话实说!”“我真的如此不中用吗?”“是 不是我亲口赞你两句,你会得安乐呢?”我无辞以对。
“公司里头的人事纠纷,无日无之。如果听上几句不对自己胃口的话, 就气闷,就要人安慰,那还得了?没有见过世面的人,才会—天到晚觉得自 己最委屈。”“锦昌,这么说,你工作上颇多困难?”“上刀山,下油锅,还 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你代替得了?”锦昌一个翻身,就表示要睡去了,我望
住天花板.不知所措。
再跑到社会上头做事,是否太迟?谁会雇用一个在家里呆了半辈子的 女人担当较重要的职务,要是闲职呢,做来也没有意思!名符其实的高不成, 低不就!
又沛沛都已经十五岁了,还试生第二个娃娃吗?要还是个女的,又如 何?况且,怎么启齿去跟锦昌商量?原以为普普通通的一个家庭主妇,既不
忧柴又不愁米,就可以活得舒适.谁知人们还是不放过你,是非挑剔老是无 分彼此高下,总之人人有份,水不落空。
辗转反侧之间,电话铃声响起来了。 我慌忙伸手接听。
“郁至吗?我是倩彤!”我立即说:“你且等一等,我到客厅的分机去给
你讲话!”锦昌明天要一早上班,他最恨我在半夜三更在他身边讲电话,偏 就是倩彤,老在应酬完毕,就摇电话来.跟我谈心。
从前小时候,也总是如此。倩彤比我聪明,飞快地做完功课,就缠着
我跟她玩,到头来呢,我必是无卷可交.被老师责难。心肠过软,十分害事? 听得出来,倩彤的声音轻快得很,甚而可以想像她在眉飞色舞。
“我刚自外头回到家.换上睡衣,就摇电话给你了!”“怎么还不睡呢?” 这倩彤就是精力过人,一间厂房,每年生意额达数亿元,工人上千,还有不 知多少条生意副线需要兼顾,她总能不眠不休,应付得井井有条。女铁人一 名!
“睡不成!郁至,我像个小女孩吗?”都是望四之年的女人了,怎么会
像个小女孩呢?这倩彤.不知耍什么花样了!
“今天下午见面时.你有发觉我跟以往有什么分别吗?”还好说呢?最 大的不同是脸如玄坛,吓死人!
“我原本要趁午膳时候告诉你这事的,其后却因你的迟到气得兴致全消 了!”又是我的错!
“郁至,你怎么不答腔?”我根本没有机会插口,她只管自顾自地不住 说话。
我终于说:“我听你的嘛!”从小,我就是个好的聆听者。 倩彤每有喜悦、烦忧,都必向我倾诉。其实,我绝少提供意见,倩彤
也志不在此。
她只要我在她开心时,陪着她笑,她伤心时,陪着她哭,那就够了。 这大概是一份无形而有用的支持力量吧!更多时,倩彤把自己的难题说了出 来,我只懂担心皱眉,一筹莫展,她却就能自复述过程中,将问题的症结, 抽丝剥茧,寻个水落石出,到头来,还得出了个可行的解决办法。
我从来都只是在她身边摇旗呐喊的兵丁。
然而,有将领.自然要有士卒,军容才算完整。牡丹如无绿叶.又如
何相得益彰呢?故此,我相信我之于倩彤,还是有用处的。“怎么给你从头 说起呢?”倩彤问。
我的肚子其实还在隐隐作痛,心情又不是怎么样的好。
要是倩彤不知从何说起,要改期谈心,我还是愿意的。只是不好扫她 的兴,由她决定好了!
“郁至,你有听过施家骥这个名字吗?”施家骥?“名字好熟嘛!”我答。
“郁至,你真是的!”倩彤很有点不悦,“你别这么孤陋寡闻好不好?也 难怪锦昌在很多应酬场合,老是不愿意把你带在身边!”我真是这般失礼吗?
“说到头来,我还是大学生—名呢!”我很少抗议,在好朋友面前,也就禁 不住发泄一两句!
“老天!倩彤在电话里头嚷,“大学生成打成打的在中环钻来钻去,设法 出人头地呢!念完四年大学就停止吸收知识,争取阅历,还能坐稳江山的时
代,已然过去了!难怪连你的小女儿都在我面前埋怨,说你跟郁真阿姨相去
何止千里,认真老土!”沛沛真要不得,幸好只是在情同骨肉的倩彤跟前数 落我,寻且比较对象又是自己的亲妹子!否则,这面子不知往哪儿放了!
“连施家骥你都不认识,还有什么话可说呢?”倩彤在叹气。 我竭力搜索枯肠,想那个叫施家骥的究竟是什么人物。
眼前触着电视机,立即灵光—闪,我问:“是不是那个议员?”“什么
议员?现今通街都是议员了,是必要把女强人跟议员配成一对,足够人数开 一个餐舞会?”怎么凡是工作上头有光彩的人,就这么挑剔难缠!要怎样的 对答,才能对他们的胃口呢?想来,我也必是笨的,环绕着我的人,有哪一 个是善男信女?日子有功,多少能学到一招半招伎俩,我却老不中用!
“施家骥是行政立法两局议员呢!”“很帅的头号人物啊!”我算是答了一
句很得倩彤欢心的话了吧?只听到她在电话一头不住地笑。
“这施家骥有什么事关连到你身上来了?”我得着鼓励,也就放胆的问 了。
“我跟他??走在一起了!”“啊!”我茫然地应着。 霎时间,有点不能适应。千百个问题同时出现脑际,叫我不知如何思
考、对付。 事出突然我确实有点迷糊,然而,第一个反应就是追问倩彤:“你开心
吗?”“开心。”答案是爽朗的。
“那就好!”这是当然的。我很疼爱倩彤,把她一直视为自己妹妹,没有 别的事比自己亲人快乐更值得我安慰。
“他待我很好的。”倩彤继续说,“我做梦也设想过,我会在这把年纪还 闹恋爱了,起初有点吃不消的样子,现在好多了,人镇静下来,晓得品尝恋 爱的滋味。”恋爱的滋味真是再甜蜜不过的了,我想起跟锦昌约会的日子。 那时,锦昌对我岂只千依白顺,最使我自豪的是他每天都要见过我面才安心
上作,生活上有什么困阻,都会得在我的笑容里瓦解。这份魁力,还是锦昌
肯定地告诉我的。
“倩彤,你跟他走在一起很久了吗?”“三个月!已经到了离不开的地步 了!三十九岁才闹的恋爱!唉!”倩彤连叹息声都有韵味。
迟来的春天,总是春天。春天是春光明媚,是春暖花开,反正来了就 好。
于是一整晚我只默默地听着倩彤讲她的爱情故事,讲她的施家骥!
完完全全的兴致勃勃,滔滔不绝! 我两只手左右轮流地拿着电话筒,累个贼死! “改天待我有空,把你约出来,再给你详细地说好了,如今夜深呢,再
不睡,明早上个成班了。”倩彤打算鸣金收兵,我却突然间踌躇起来。客厅 里漆黑一片,不知何解,突然感到自己的孤苦无援,大抵是倩彤太有情调太 浪漫的复述,使我无端起了怅惘,顿觉好日子原已不再,好多年好多年,我 和锦昌未曾试过手拉着手在清晨或夜里散步了,更别说什么灯下缠绵,月前
眷恋,全部随风而逝。最能让我跟锦昌连成—体的时刻,又是少之又少,甚
而,就那么销魂的一刻过后,彼此又像两个不相干的人。活在一个屋檐下面 已。
殊不知世上还有男人可以对女人说:“生活有活力、有祈盼,原来都是 为了你!”他们是孟倩彤与施家骥,不是锦昌和我!
我重重的叹一口气,想对倩彤吐一下苦水。
“倩彤!”我欲言又止,心中的迷糊,一时间整理不出个头绪来。“你会 不会觉得我是不中用的人?”对方沉默了一阵子,答:“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什么意思呢?”“我想你听我讲一些生活上的??不惬意!”倩彤笑了起来: “你算呢!别沾染那种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德性了。在自己屋檐下生活的女人 要讲不惬意,也真过分了!我们这些在外头顶着大风雨,依然孤军作战的女 人岂非要干脆自杀以谢一生了?”“倩彤,情况不是严重的,只是??”“别 说了,我真的累.明天要上班.改天再谈吧!”我拿着挂断了线的电话,一 直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有些微的恐惧,如果有天真有严重的事发生了,我会否如此的孤立无 援,投诉无门?但愿我是过虑!
日子还是一天天如常地过,会有什么大事发生呢?大事要发生,也未 必会轮到我这等个人物的头上来!
最难缠的事故,也莫如今天一早.锦昌的母亲来了个告急电话,说:“这
怎么得了?说走就走,把我们一家都害惨了!”我吓得什么似,忙问:“你别 急躁.究竟发生什么事?”“亚三要走了,今早跟锦玲吵了几句,就连午饭 都不要给我们弄,提起行李箱,走个没影儿!”嗯,我嘘—口气,不过是女 佣辞工罢了!
然,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也曾经此苦,自然知道其中的狼狈。 何况小姑锦玲的两个孩子还小,长子才不过四岁,女儿还未满周岁,一应家 务真琐碎繁多至不能置信的地步,非局中人不知其苦。一旦掉了个帮工,绝 对可能是家庭主妇的危城告急!
“郁至,你得要切切实实地帮个忙了!”很少听家姑如此低声下气。可是, 我怎么帮忙呢?自己一头家总共四个人,都要我服侍,难道要我撇下了一屋 子人不管,却管到小姑的领土上去了?我一时间语塞,不知如何应对。
“郁至,你听见没有?赶快给你妹妹摇个电话求救呀!”我更莫名其妙:
“郁真?”“不是吗?郁真是移民局高官,她当然能管菲籍女佣进境的事。 我们老早看亚三这人靠不住,三朝两日地发臭脾气,于是申请了个菲佣以备 无患,已经近三个月,还没报到,如今就出了事了。你看看郁真能否让菲佣 快些来港!”“好的,好的,我这就去问她。”原不过是举手之劳,又是亲人
有难,自是义不容辞。
“我听那菲佣介绍行说,只要移民局肯催促驻菲律宾的英国领事馆,办
妥签证,就能立即来港了。”家姑再三嘱咐,“郁至.你就认真点给你妹子说, 且不看我的份上。
也该念你小姑子代替锦昌照顾了我,让你们添了方便,自己却加多麻
烦。”事必要说了叫人听着难过的话.才肯收科的。如不画蛇添足,惺惺作 态,就不是家姑的正常行径了。
心情由和洽同情,一转而为局促气闷,额外难受。 做人新抱甚艰难.今时今日还有这些忧患,叫人哑口无言!
3
将来有日,沛沛成家立室,好歹也不要缠着她一起住,免得枝节横生, 害她左右为难,反正自己能跟丈夫安安静静过晚年就好了!
将来的算盘且放下再算,眼前总要为小姑解结,了却这重功德! 于是慌忙摇电话给郁真。她秘书说,郁真在开会。
“我是她姐姐,家中有要紧事,请你通知她尽快回我电话。拜托了!”真
不明白为什么有这么多会议?干等了半天,这期间锦玲和家姑父摇了两次电 话来。
连锦昌都听闻其事。在电话里头给了我最后通牒:“要是再接不到郁真
回电,你亲自到移民局她的写字楼走一趟吧!”身负重任,气氛紧张得今人 差点透不过气来。才不过是掉了一个女佣。
我想想倒也宽慰、我甚少有被家中成员看重的机会.心头竞突然有种 自豪感。
直候至下午四时多,郁真才回我的电话。一开腔就老大不高兴地质问
我:“大姐,家里有什么事发生了?如此紧张!”“锦玲家里的女佣跑掉 了??”郁真咆哮:“什么?”我一五一十的把情况相告之后、电路里头沉 寂不响。
我忙说:“郁真,你还在吗?”“大姐,请别以为自己是港督好不好?” 郁真的语气极之不悦,“我全日在开会讨论港人护照在英国国籍法律下的处 理情况,稍一有空。慌忙回你的电话。原来就为你夫家一点鸡毛蒜皮的事。 请你成熟—点。懂事一点!我能够有今日,断不是靠人家赏面光人情所致, 这些倒退几十年的官僚措施,老早行不通!人家不会为我破例,我亦不为任 何人卖账!”话一说完,就挂掉电话。
我完完全全地不知所措。 家家有缓急的大小事情、摇电话到写字楼去商讨,乃人之常情。就算
阻碍了一点点的办公时间.就值得如此大发雷霆?再说,谁不买顺水人情?
这不见得就跟贪污官僚同—路数,要来个严辞拒绝,厉声斥责?一旦有大事 业的人,如此的不可亲近?气闷了—会,我静下心来搜索枯肠,试行尽量站 到妹妹的位置上想,也许真有其情不得已之处吧?都说行走江湖多风险,说 不定刚才在公事的会议上头,郁真自己受了难以言宣的窝囊气,乘机发泄到
亲人身上亦未可料。况且,的确是要做廉洁的清官好,胡乱行使特权,说什
么也有歪公道,郁真不以为然.处处大公无私.才能有今日,她其实已经向
我解释清楚了! 做人说到头来,必须要易地而处.才相对方的难处。
然,郁真又可曾为我设想过?还未想清楚谁是谁非,就已到锦昌下班
时分。
他进门来,第一句话就问:“事情办妥了没有?”我无可奈何地支吾以 对。
锦昌不得要领,脸色胆显地难看.说:“你怎么跟母亲交代呢?”这句 话真叫人难受,夫妻上头,还分彼此?更何况对方是他亲生母亲,由他说上
一句半句解围话,岂不更易下台?怎么是必要我挑起千斤重担以及所有罪 名?心头的不满却绝不敢表露出来,我又何尝未听过更刺心的说话,诸如: “闲在家里头的人真没法子干一件半件正经事出来!”经验多了,我晓得避 免自取其辱。
如今,只有一道板斧,就是缓兵之计。我说:“再过几天,或许会有消
息了。”也只好求伸拜佛,刚好就在这几天,锦玲的菲佣得着签证,不就过 关了。
在这等待“黎明”的几天.我比锦玲一家还要难过。多少次我想开口 跟母亲说,让她去求郁真网开一面、只是话到唇边,又拼命吞回肚子里;无
他,母亲从未试过背逆郁真的意思,她的话是圣旨,我的呢?是耳边风,扰
人清梦。 不全是我小器吧?积几十年的观察与经验,错不到哪儿去了。 我也决非妒忌郁真,同人不同命。我是认命的。
只是,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眼看过尽三天,仍然没有好消息。昨天 家姑摔掉了我的电话之后,就再没有接触过了。形势已然非常危急。
我决定趁锦昌还未再施加压力之前。自己跑到移民局去闯一闯。 单是那条轮候询问的长龙就够吓死人。凡半小时之久,才到我发言,
谁知一道来意,就触了霉头。对方说:“菲佣并非你申请的,我们不会代为
调查。轮候签证的人也实在很多,这是没法子的事了!”两句话就交了差, 把我远远地挡出门外。
移民局内熙来攘住、挤着一堆堆诚煌诚恐、患得患失的脸孔。谁个寄 人篱下,不有着—份情不得已?真是到处杨梅一样花,天下乌鸦一样黑!
奈何如今,我竟也成了其中一员!
呆呆地在人堆之中,进退两难,欲哭无泪。 突然,有人从身后叫我:“王太太吗?”我蓦然回转头来.见到一张似
曾相识的脸.和蔼地展露着微笑。 这位男士是谁?“我是周钰城!段郁真是我的上司,有一天,你跟段
老太在这儿等候你妹妹下班,我跟她一道走出来,大家见过面了!”“失觉呢! 我就是这副德性,老是记不住人的名字与脸孔,经常有类似的尴尬事件发
生。”周钰城礼貌地跟我握手,并且问了个我不知如何作答的问题:“你不是
来找段小姐吧?她写字楼并不在这层楼!”我一时间语塞。
“有什么事我可以效劳的?”简单若此的一句话,竞如大海内的一片浮 木,我这个快要没顶的人,立即有伸手抓住的冲动。
“我是来移民局查询关于菲佣到境的情形的,家姑的女佣跑掉了,急着 用人,签证却迟迟未发??”周钰城还没有待我讲完,就说:“有那菲佣和
顾主的名字吗?”我连忙点头,把写着资料的字条交给了周钰城。
“请在这儿稍候。”我安稳地在人丛中坐下,周钰城的诚恳,使我整个人 在极度紧张、不知所措当中刹那间舒适下来。
原来人在惶惑与绝望之中,一旦获得同情与援手感觉会如此的好。
才—阵子功夫,周钰城又带着个和蔼的笑容,跑回来,说:“已经给你 发了一个电报到马尼拉的英国领事馆了,你嘱代办手续的荐人馆留意签证批 发日期吧,应该在短期内办妥了!”我心头一阵狂喜,不晓得如何言谢。只 道:“周先生,不该劳你大驾!”“别客气!”他陪着我走出移民局的大门。
我突然有所顾虑,万一让郁真知道,也许又会怪罪了。
于是我讷讷地说:“郁真??她并不知道我跑到这儿来询问的。”“她实 在忙,现在问题大致上解决了,不用她劳心其至预闻其事,岂不是好?”世 界上真有如此周到体贴的人!
柳暗花明又一村,我到底抹掉一把冷汗,总算能交代过去。 这个周钰城是官,郁真也是官。前者官阶且没有后者高,高官呢,又
是我亲妹子。 怎么伸手援助自己的竟是外人?也不去想它了,反正问题解决,免我
再受罪便好。 我倒会记牢这个姓周的,希望有日图报。
想来,我真不是到社会上办事的材料,只一点点人事折腾,我就两晚
睡不好,怎能成大事?三天之后,菲佣介绍所果然通知锦玲,女佣已拿到签 证,正在尽快安排机票让她来港报到了。
一时间,锦昌连对他岳每也额外地和颜悦色起来。母亲更是有点威风
八面,不住在夸郁真位高仅重,能给亲友带来重重方便。她有理由开心甚至 得得,因为经此役,她在我家姑面前,便是救驾恩人的令寿堂了,脸上自然 光彩至极。
似乎没有人额外感谢我,难怪,因为无人知道真相。 我不能说不纳闷的。然而,这又如何?唯一解闷的办法是乘下午的空
档,丈夫上班,女儿上学,母亲搓牌,只余我独拥小楼,自成一统之时,给 自己倒杯冰茶,舒舒服服地跷起了腿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的午间妇女节
目,一边翻周刊画报,精神最为松弛。 现今的周刊总是沉甸甸的成斤重,因为资料丰富,广告也多。除了明
星艺员多如恒河沙数之外,香港人现今对政客议员,以至在各行各业的成功
人物都趋之若骛,很有兴趣知道他们的生活动态,素材真是俯拾皆是! 我翻到彩页去,都是一张张名人的活动照片。其中一张的注解刹那间
吸引了我:“施家骥议员伉俪出席小童群益会的周年慈善餐舞会”,那对璧人 玉照映入眼帘,吓我—大跳。
倩彤呢?施家骥是有家室的?那晚倩彤没有向我提起!或者,她根本 不知道!
怎可能不如道?连画报都明目张胆地刊登出来、一定是合法夫妻无疑!
我抓起电话,立即接到倩彤的办公室去。 秘书的答案,永远是那句:“请问谁找孟小姐呢?她正在开会,等一会
回你的电话好吗?”名字到了唇边,就是出不了口。 突然间地泄气了。
聪明干练、玲珑八面的孟倩彤,她会不知道自己身处何种局面?不了
解对手的来龙去脉?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我要问她为什么跟个有妇之夫闹恋爱吗?从小到大,她有哪—宗事处 理得比我更不聪明呢?既然她以万分愉悦、无比兴奋的语调给我报告恋爱消 息,我好意思给她浇冷水?况且,相处这些女强人如郁真、倩彤等,有时真 有点令我吃不消,尤其不愿意把电话接到她们的办公室去:也许她们在自己 的大本营里头,习惯了称王称霸,于是对付—应人事杂务,都是那副神圣不 可侵犯、至高无上、不可亲近的横样与态度!别说对亲人是一视同仁,应该 说.对亲人是变本加厉!
这是我的经验!于是念头一转,就意兴阑珊,也没有留言,就放下电 话了。
为了施家骥议员的一帧照片,弄得我整天心神不属。 如果沛沛长大后,也跟个有妇之夫闹恋爱.我这做母亲的如何是好?
是管她?还是不管?锦昌和他母亲都期望沛沛将来干大事业。如果梦想成 真,又是女中丈夫、巾帼须眉一名呢,怕只怕婚姻情况,不是如郁真待字闺
中,就似倩彤的模样??我都不要想下去了! 环顾我的家居,心头一阵温软,生活上虽有点滴的不称意,总体来说,
我还是无忧无虑.备受照顾的。母亲难缠,女儿蛮横,到底是血浓于水,至 于锦昌,他当然爱我,绝无异志!
突然,我额外的心满意足。
当晚,我和锦昌睡到床上去时,我竞清不自禁地主动抱住了他,温柔 地喊他一句:“锦昌!”锦昌转了个身,没有多大反应。
我轻轻地吻在他的颈项上。
“锦昌!”我问,“你累了吗?”“嗯!”我仍旧抱住了他的腰,不放。 今晚尤其希望丈夫对我有点表示,我那么需要实实在在地拥有他,也
让他拥有我。 我真怕失去锦昌!如果锦昌像那个施家骥,既有妻室,又有外遇。再
荣华富贵,我也不愿意!
世界上什么也可以少一点,或跟人摊分。只有丈夫不能够,他必须完 完全全的属于自己。
“锦昌,你一直是爱我的,是吗?”我绝少问这些问题,如今竞启齿得 这么自然。
“什么?”锦昌微微惊骇,“沛沛今年多大了?”“十五。”“那就别胡扯
了!我们有更紧要的家庭大事要办呢!”锦昌把脸朝向天花板,“我打算移民 了!”“移民?”我从未想过这问题呢。
“沛沛要上大学了,反正要让她到外头闯一闯,倒不如—家子申请到外 国去.我看香港也只剩那几年好景了!”“我们要到哪儿去呢?”“加拿大。 你会喜欢,因为彼邦生活顶合你的性格!”“我的性格?”“对,慢条斯理, 无所谓、无所谓又过—天!”这可不是赞扬!然,也不算抵毁。也许真是写
实报道。
“我已经收到加拿大驻港专员移民办事处的通知、下个星期跟你和沛沛 一道去接受面试了!”“锦昌!”我霍然而起,“我一点准备也没有呢!你怎么 不跟我商量—下,就办手续了!”“跟你商量.你会有意见提出来么?你要是 有理由强烈反对,我们随时可以撤销申请!”就那么简简单单的两句话.就 把我堵得哑口无言。
结婚十多年、事无大小,都向锦昌拿主意.我只管适应迁就。我把他
宠成有点独裁,他也把我惯得凡事爱理不理。 积习难返,夫复何言?可是,移民到底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锦昌总
不应独行独断,不跟我商议。
“你有跟你妈讨论过吗?”“提过,你别老是拿她跟你自己的地位比较好 不好?婆媳不和,很多时是一方面过分小心眼。”我不想说什么了。
刚才心头的一阵柔情蜜意,被这突如其来的家庭决定弄得七零八落。 我甚而困扰至近迷惘。
良久。我才再问锦昌:“重建家园,要出几倍心力呢!”“万一将来家园
毁于一旦,措手不及,更难收拾残局!”“我和你的母亲呢?老人家不一定喜 欢飘洋过海!”“老来从子!”“她们可能力不从心,过不惯洋鬼子生活!”“现 在的加拿大温哥华与多伦多,侨居的香港人自成一国,要有离乡别并的滋味, 亦不可多得!”“沛沛呢?她可喜欢加拿大?”“小孩是张白纸,英美加对她
都是新鲜热辣的染剂,何分彼此?”“我呢?我能在外国做什么?”“你又能
在香港做什么?”无可否认,正是一头家的细务,家在天南抑或地北,真是 无大关系,只要一家还是聚在一块儿,就是幸福了。
“你不反对移民了吧?”锦昌看我沉默下来.再不发问,他便成竹在胸 地问我拿答案。
我似乎没有理由说个“不”字了。
锦昌其实老早看穿.要跟我商量的话,也不外乎得着个如此这般的简 单结果.倒不如干脆办好了申请手续,就带着我们一家起行。
我也不应该跟他斤斤计较,其实倒要感谢丈夫照顾得如此周到,免我
伤神伤脑筋。 移民快要普遍到跟决定上电影院看戏一样了,也犯不着大惊小怪! 这个摩登的安全措施与投保行为,对有相当经济能力家庭,实在风行
一时,我们何必例外! 一整个晚上,我仍然睡不安宁。
有些少因为快要转换环境而兴奋,又有些少为要关山万里、远涉重洋 而担心,却再不恼怒锦昌自作主张了。
翌晨醒来,我在饭厅摆设早餐时,瞥见了那画报,葛地又想起倩彤的 际遇来。于是当锦昌起床,到浴室梳洗时.我忍不住问他的意见“锦昌,现 在流行婚外情吗?”锦昌看我一眼,继续刷牙。
“我的意思是??我并非疑你,我只觉得外头的世界很摩登了,是不 是?”总之。我实在辞不达意,禁不住傻笑起来。
“锦昌,你大概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吧?”我给锦昌取出今天要穿戴的西 装、衬衫、领带,平放在床上。
“现今的时代女性,都不介意丈夫有外室,或者做别人的小星吗?我好 不明白这种心理?几时—夫一妻制名存实亡了?”我终于表达出我想问的问
题了。
“除了盘古初开时的亚当夏娃是一夫一妻之外,男人多有三妻四妾,从 前是公然的,现今算肯退让了,隐闭式,或者半明半暗,已经算给女人留面 子了。”“锦昌,你呢,你会不会有婚外情?”“看看谁是对手吧。怎么?你 担心?”“不,我知道你是对我好的,只不过随便问问而已。”“男人可以一 心二用,甚至几用。”锦昌笑。
“要真是如此,我担心也是白费。”“难得你能说出如许大智慧的话!”锦
昌竟喜悦地吻在我的额头上。
“你要真有婚外情,会不会坦白告诉我?”“你要不要知道?”“知道有 知道的好处,蒙在鼓里也未尝不好,省得伤心。
锦昌,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是会很伤心很伤心的。”“那我就谨记着 别让你知道真相算了。”真是的,无端端把这种是非硬扯到自己身上.认真 风马牛不相及,费时失事。
我照常送锦昌上班。下车前他特别隆而重之的叮嘱我:“记得今日下午 五时,你来接我,一起过海到丽晶酒店,去参加傅玉书的婚宴!大场面,让
你见识见识!”我笑着答应了。 那傅玉书是个女的,香港地产业巨子傅德轩,亦即是锦昌大老板的独
生女。大喜之日,傅家辖下的所有高级职员都被邀携眷参加。 因此之故,我把今天的时间表略为更改。不用为晚饭张罗,就不必上
菜市场去了。
平日我是每天必买新鲜蔬果的,因为锦昌父女如出一辙.都嘴尖得很! 既有黄昏之约,我得上理发店去做个头发。
曾经听郁真和倩彤提起,有家理发店叫“清浪”,顶时髦,香港的名媛 都上那儿美容电发。我看今晚一定衣香鬓影,绝不好失礼丈夫,于是把心一
横,明知贵,都咬紧牙关去试一次。
推门进“清浪”,就知格局非同凡响,一大盆孔雀尾插在个别致的玻璃 缸内.再加一束百合,放正在接待处。让人进门就有清新感觉。
接待员问:“小姐贵姓?预约了什么时间?”“对不起,我不曾预约。”
“我们不能招呼未经预约的顾客的,也许你改天打电话来约时间吧!”我登 时语塞。这世界是不同了,举凡矜贵的生意,上至占卦算命,下至女人做头 发,都要预约。前些时,我听朋友聊起,香港稍有名气的星相及风水家,都 要轮一年半载,才给你服务。真是的,要有什么人生的疑难杂症、要求指点
迷津,只怕轮得到时,已经凄凉死了。 我站作“清浪”的接待处,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刚有位发型师走出来.问了原委,竞微笑对我说:“你是哪一位介绍来
的呢?”“段郁真和孟倩彤小姐!”“啊!两位都是我们长期顾客,你也跟她 俩相熟吗?”“我是段郁真的姐姐!孟小姐是我老同学!”“那我们就破个例 吧!也许段小姐你太忙碌,忘了吩咐秘书给我们预约时间!”我支吾着就跟 了他进去。
心想,这可是我记忆之中头一次叨了这两位女强人的光而又有实际得
益。
那个一边替我洗头、一边跟我聊天的小男孩大概十八、九岁,兴致勃 勃地招呼我,说:“段处长快要扶正了,坊间都说她年轻能干,在政府里该 大红大紫。”他说得十分权威,有点像报导内幕消息。我这个身为姐姐的, 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反应。
他便继续说:“现今政府里头有很多个红角儿的太太,都是我们的顾 客,别说署长,有的更是司宪太座,她们都说过,政府现今励志提升行政官 出身的长官,而其中,最得人望、手腕最圆滑的就要数段处长了。她应付洋 鬼子另有一手。”我都不知道郁真原来威名远播,而且,怎么那些太太们消 息如此灵通?若问我永成建筑公司内的一应人事与业务计划,我可茫无头 绪。锦昌回到家来,绝口不提公事。当然,各人有各人的处事作风吧!他们
的作风大抵算公民常识教育的一种,跟画报教育雷同! 我刻意地在今天装扮一下,于是又决定修甲。 那个修甲女郎,拿着我双手翻来覆去,煞有介事地研究清楚品种,才
对症下药。 她专心致志地修理我的指甲,我也只能专心致志地看牢她工作,没法
子可以腾出一只手来翻画报。 突然,耳畔响起一番刺耳的对话,提了个熟悉的名字,叫我差点弹起。
“施家骥这场—生两旦的戏可热闹了!”施家骥?又是施家骥!
就因我的手微微颤动,剪甲女郎的小较剪—下子戳着我,小小的血丝 冒出来了,吓得她连连道歉。我慌忙安抚,也不好解释什么:“没关系.没 关系,不疼就是了。”拿眼瞥瞥邻座,是浓妆打扮的两张脸,五官尽是七彩 颜色,血红的口唇依旧开开合合,肆无忌惮,旁若无人地说个不亦乐乎。
我屏着气,细听因由。
“会甩得掉吗?听说对手是个难缠的脚色,手段一等一!”“什么来头的? 是哪一家电影公司的货色抑或电视艺员?”“比这更要命,不是讲金的货腰 娘而是讲心的女强人,工业界里头名字响当当的,叫孟倩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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