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OXX杂记
写《风中琴迷》这个故事的时候,黑姑娘决定尝试新的写法,以片段 回忆的方式不断带入现在的生活,方自在与风琴的回忆时间并没有照着正常 顺序在走,有时是十八岁,有时是十九岁,有时又是十七岁,因为我总认为 人在回想往事时,通常是想到什么就是什么,应该是不会依循时间顺序去回 想,至少我本人是不会这样的。
也是因为没有按照时间顺序来回忆,黑姑娘很努力在写,生怕有人看 不懂,所以烦恼担心了很久,不过总算是完成了。也许有人会看不习惯这种 叙述方式,也许有人根本搞不清楚他们两人到底是几岁相遇+几岁恋爱、几 岁分开,但看在我很努力且尽心的份上,就请多多体谅,原谅我的写作功力 不够,黑姑娘定会改进的。
方自在和风琴其实跟了黑姑娘很久,为何如此说呢?是因为在黑姑娘 第一次尝试写长篇小说时,这两个人物就在黑姑娘的脑海中出现了。
一开始的方自在是比较吊儿郎当的,而且毫无穿衣品味,经过几次的 “转型”,他的职业也从服装店老板、医生、歌星,一直到现在的小提琴家。
当然,黑姑娘也将他的个性修正了一下,因为一个男人如果到了三十岁还像 个痞子,那大概很难吸引人去喜爱吧。至于风琴,她仍是个外刚内柔的女子。 黑姑娘很喜欢这两个角色,所以在动笔的时候,总觉得要写的东西太 多,最后仍有许多没有写出来:从他俩的相遇,到十年来各自的生活,然后
是重逢后的日子,各自的背景、性格和喜爱的东西,以及对事物的看法等
等??曾有人问过黑姑娘是如何写出十万字的?刚开始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 回答,事实上一本书才十万字,如何能写出两个人的人生?因此,十万字根 本就不够表达!
言情小说注重的是男女之间的爱情,我相信大部分读者想看的,就是 各式各样的爱情,以及快乐的结局,不是吗?顺便提一下,其实黑姑娘我是
难得有清醒的时候,感冒时就更惨了,在《风中琴迷》完稿前,黑姑娘竟感 冒了,头昏眼花、浑身无力的,不过还是在生日前夕将故事写完了。
生日当天盛阳高照,等黑姑娘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面对蓝天、白
云与大海发呆了整个上午,真是浪费生命啊。 感冒仍然未好,奇异的是喉咙除了感冒第一天很痛之外,第二天就不
痛了,虽然沙哑,但还是能发出很大的声音,所以话还是很多,可怜了那些 三更半夜还要被我以电话骚扰的朋友,在此感谢她们的好心。
《风中琴迷》是黑姑娘的第十一本书,还是老话一句,希望它能带给 大家一、两个小时的快乐与轻松。下一次黑姑娘要写的是【魔力 ESP】系列
的第三人欧阳青,欲知故事如何发展,敬请期待新书问市啰!
楔子
风天行年岁已达八十高龄,留着一把白长的胡须,喜穿中国唐装,爱 喝陈年高粱,目前人住英国乡间,在台湾有一位性情暴烈的儿子风烈军,和 外表娇弱可人、脾气却同样不好的媳妇沈雪凝。
让他最庆幸的是,幸好他那两名孙女个性不像儿子、媳妇,不过这点 却也是让他烦恼的一点,不知是物极必反,亦或是负负得正?总之,他的小 孙女性情还算不错,而大孙女却??风老爷子锁紧了眉头,望着眼前的男子
——他,三十岁,英国皇家音乐学院出身,是目前颇负盛名的小提琴家兼作 曲家,学生时期便常帮电影配乐,说他是音乐金童也不为过。
风天行想起前几天和老友的对话——“想成为一位杰出的音乐家,技 巧是不可或缺的,但真正好听的音乐却必须同时拥有丰沛的情感。我教过的 学生中,一开始不是技巧够感情不足,就是感情定技巧却有待加强,很难得 有两者兼具的,他是唯一的例外!”“怎么说?”风天行好奇的问。
“那小子是真正的天才,拉琴的技巧对他来说是轻而易举,就算是第一
次接触的曲子,他几乎只要看着乐谱,便能拉出接近完美的旋律;小提琴到 了他的手中,就好象有了生命??而他融入音乐中的感情,更是让闻者动容、 听者入迷,这不是单以完美的技巧能满足的东西。”“而且,他不只有拉琴的 天分而已,甚至演奏其它乐器比学了十几年的学生还要更胜一筹。”老教授
笑了笑,“入学当天,他还以一曲李斯特的钢琴演奏造成轰动,大家都以为
他主修的是钢琴,没想到竟是小提琴,还真让我们几个老教授跌破了眼镜。” “唉,关于他的小提琴,我只能说我没什么可教的。”老教授感叹地摇了摇 头。
“你开玩笑吧?”风天行一脸狐疑,老友的琴艺可是当令世上数一数二 的。
“不是开玩笑,你应该知道,你听过的。”老教授扶了扶眼镜,微微一笑。 “记得上个月我寄给你的 CD 吗?其中那段你赞不绝口的小提琴独奏,就是 他拉的。”风天行忆起那段有如天籁之音、打动人心的琴声,不得不承认这 小子的确是音乐界的一朵奇葩??他将思绪拉回来,望着眼前的男子,继续
先前未完的话题,“小子,琴丫头并非无情之人,她只是——”“只是不习惯
将感情表达出来。”在风老爷面前的男人微微一笑将话接下,想起那一直被 他珍藏在心底的倩影,他眼中闪过一抹柔情。
“不错,原因出在我们家族的背景上,风氏一族在世上已有上千年,每
一代第一个出生的孩子都会遗传到风族的能力,琴丫头也不例外。”风老爷 子顿了顿,喝了口老酒,看着他继续道:“原本这并非太大的问题,因为那
能力是与生俱来的,这能力之于我、之于她,就像普通人的手脚一样自然, 只是因为她儿时曾出了一次意外,所以她开始抗拒它,努力想做个普通人, 一直到高中时期,她才肯面对并重拾那能力,我相信这点你该相当清楚。” “对。”他没有否认,关于她重拾能力的事,他的确很清楚,毕竟他是当事
人之一。
“很好。”风老爷子点了下头,把酒杯放回桌上,目光炯炯的看着站在他 身前的年轻人,“你知道我找你来是为了什么?”他扬扬嘴角,却笑得有些 僵,“不知道。”“她一直在等你。”她在等??闻言,他全身一僵、笑容敛去, 心脏像是被人紧紧揪住。
风老爷子见他脸色大变,语气才好了点,咳了两声后说:“我不知道你
们两个当年是出了什么问题,还是有了什么误会,不过没有什么是不可以过
去的。怎么说我也算是你的长辈,现在只问你一句——”他向前倾身,正色 的问:“你还爱不爱她?”还爱不爱她?他望着窗外随风摇曳的绿树,彷佛 又在树下看到她一向骄傲、挺得笔直的身影,“我??”他眼底闪过一丝苦 涩,低哑的道:“从来没有停止过??”这还差不多。风老爷子满意的露出 笑脸,拄着拐杖站起来。“那就回去吧。”闻言,他露出苦笑,“我不想破坏 她现在的生活。”“你以为她会放弃吗?”风老爷子走到他身前点醒他,“琴 丫头的个性你应该清楚,她会继续等下去的。”他也奢望她还爱他,但可能 吗?十年了,不是十天、不是十个月,是十年了??“我不认为她还爱着我。” 他说出潜藏心底的苦涩,“我??也不认为她会原谅我。”“我也没这么说。” 风老爷子用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他凑上前倚老卖老的 瞪着眼前的男人道:“不过,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你躲得也够久了, 明天就给我回去找琴丫头把事情给谈清楚,听到了没有?”这小子可真难找, 若非今年年初他回台湾时,看到琴丫头望着一本古典音乐杂志发呆,他也不 会发现那杂志封面上的人物像极了自个儿的曾孙。
一查之下,才发现这年轻人是琴丫头当年的高中同学,那令他们一家 子苦想了十年的答案这才浮出台面。而且无巧不巧的,他竟是瞎婆子几年前 收的得意徒孙??在和瞎婆子打探之下,才知道这小子肯答应学法术竟和琴 丫头脱不了关系。因此,风天行大胆假设这小子未曾忘怀自个儿的孙女,便 派人去把这年轻人找来,希望他回台湾把一切事情弄清楚。
照他看来,这小子铁定不知道自己已经有了儿子。 风老爷子轻哼一声,也不打算告诉他,这种事还是让他们年轻人自己
搞定比较好。 站在风天行面前的男人露出苦笑。
老爷子贴的这么近,他能说没听到吗?更何况,老爷子刚刚说的话, 点燃了他心中一丝希望,他可以奢望她还爱着他吗?可以吗??他压下胸口 几乎快沸腾的感受,点头应声:“听到了。”
第一章
黑暗中,钟声在响,当当??当当??当当当??哪里传来的钟声? 她恍惚中只隐隐感到一股难受的压迫,为什么会有钟声?是丧钟吗?丧 钟??在黑暗中回首,钟声远去,却听得另一阵流水滴落的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那是什么?她又惊又惧的低首,却看 见自己染满鲜血的双手——是血,是血水从她手中滑落地上的声音。
她将双手紧握成拳,奋力甩开那莫名冒出来的血水,眼前浮现交错朦 胧的白影,带着悲苦的气息。
别这样!走开!别来烦我! 她想大叫,却无法发出声音,只能既愤怒又惊恐的瞪着在眼前飞舞的
鬼魂残像,在心中要它们走开。 救我、救我、救我??一抹冰凉湿滑的东西从她右脸颈项边滑行而过,
不断的在她耳边哀求。
我无能为力!你们找错人了!离我还一点!
她生气的在脑海里想着,伸手抓开那像蛇一样想缠绕住她脖子的灵体。 你可以的、可以的??可以??另一股模糊不清的鬼魂从另一头凑了
上来,哀怨地说着。
我不行,走开!走开啊终于受不了它们的死缠不休,她用尽全力在心 中大喊,一道刺眼的白光从她身上冒出,倏地——“风同学、琴同学、风风、 琴琴、风儿、琴儿、小风儿、小琴儿!快点起来啰,亲爱的琴——”那家伙 还没念完,风琴早已从课桌上清醒过来,然后冷冷地瞪着那仍不知死活将下
巴搁在她桌边的王八蛋,下一秒,被她拿来当枕头的课本已迅雷不及掩耳地
朝他脸上飞去。
“哎呀——好痛!琴琴,你想谋杀亲夫啊?”方自在手脚灵活的接住课 本,退了几步以防她下一波攻势,嘴上却不忘怪里怪气的鬼叫。
她因为他的言词而僵了一下,却很快便恢复一贯的冷淡,拿出书包中 的梳子,将有些散落的长发重新绑好,瞄都不再瞄他一下。
见她不再搭理自己,方自在忍不住犯贱的又往前一站,笑咪咪地道: “喂,你可不可以有点别的表情啊?成天就扳着个脸像晚娘一样,午休时间 过了,我好心叫你起来上课,你也表达一下感谢之意嘛。”“你知不知道你很 吵?”她不屑地斜睨着他冷冷的讽了一句。
“耶?”方自在露出一副诧异的表情,用手肘顶了顶一旁正拿着泰戈尔
诗集研究的欧阳青,问道:“我很吵吗?”“很吵。”欧阳青根本懒得将视线 从书本上移开,伸手翻了另一页,嘴里毫不客气+字正腔圆、简单明了的回 答他。
“喂,阿青,你很不够意思喔!”方自在悻悻地转身,随即满怀希望的睁 大眼,装出可爱的模样,讨好地问另一旁双脚交叠搁在课桌上的雷易,“小
雷,你说,我没有很吵吧?”雷易的回答是一记凶狠的瞪眼。 方自在自讨没趣的干笑两声,挥挥手道:“欸??算了,当我没问。”
他还在这边瞎混,数学老师同时也是班导的李老师已走进教室里。
“起立,敬礼。”风琴此时早整理好仪容,面无表情的带头站了起来喊着 每堂课千篇一律的口令。
“老师好——”班上只零零落落的响起几声尊师重道的问候,李老师一 点也不觉得受到尊重。不过,对于这一班的散乱,全校老师早就放弃想整顿 的念头,他当然也不例外,所以只是懒懒地点了点头。
在这之中,他先是看看坐在窗边两脚仍搁在桌上,正闭目养神的雷易; 又瞄了下雷易前面,一派优闲地在数学课光明正大拿着泰戈尔翻阅的欧阳
青;目光随之落全欧阳青旁边一脸冷然的风琴,最后才看向风琴身旁,老是 嘻皮笑脸的活宝方自在。
他们一个是黑道大哥的儿子,一个是商界大老的儿子,另一个则是本 校创校理事长的宝贝孙女,再加上一个不像天才的天才。
李老师忍不住蹙起眉头,在心底连声长叹。
唉,他和王老师学历相当、经验也差不到哪去,为何王老师就能教到 一些正常的学生,他却被分派到这些问题学生的班级?这四个学生随便一个 他都得罪不起,幸好,开学到现在还没人惹出什么大麻烦——如果上星期理 化教室爆炸那件事不算的话。
唉,希望这样的平静能继续维持下去,要是能乎平安安的度过这三年,
他一定会去文武庙拜神还愿。
“各位同学,请翻开课本第十一页??”望着台下早已在课桌上纷纷趴 下梦周公的同学们,李老师无奈的声音在台上响起。
老实说,他从来就不期望这一班学生会乖乖听课,他们不惹是生非他
就要多念几声阿弥陀佛了。
※※※ 十一月的秋天,北台湾的山林透着寒意,风云高中树头的绿叶转红了
些许。
放学钟响,不多时,学生们便陆陆续续的走出教室,或是成群、或是 二三两两的离开广大的校园。
走在林荫大道上,偶有落叶飘下。风琴手里抱着课本从教室走出,不 少目光因她的出现而为之转移。
她是风云高中出名的冰山美人,开学三个月以来,身上永远干净整齐, 衣着总是完美的一丝不苟,而从小到大无论是大考小考,她的成绩总是维持
在学年第一。 打出生至令,她拿过各式各样不计其数的奖杯和奖状,但不知是天性
孤僻亦或是骄傲的不屑与人为伍,虽然身为学生代表,却老是一个人独来独 往,一张脸更是少有情绪波动。
她小时候便是个早熟漂亮的女孩,现在更是个小美女,还是个聪明的
美女,才高一身高就有一七 0 了,未来几年可还有向上生长的空间。 人总是爱看美女的,但像她这样聪明冷艳又高姚的美女,一般人却只
敢远观而少有人会上前搭讪。
因为大部分的人,无论男女,在她面前都会不知不觉认为自己矮她一 截??接近完美的她,总让旁人衍生出莫名的自卑情结。
这其实也是她到现在都是一个人独来独往的主要原因,男的仰慕她、 女的嫉妒她,以致于没人敢接近她。
意识到枫林大道上,其它学生自动地避开了她,风琴自嘲地扬了扬嘴
角。
也许,不只是这张脸皮的关系,毕竟她这张脸和小妹风铃有九成九的 像,但小妹却讨人喜欢,家里总是能看到小妹的同学出入其中,至于她的朋 友,倒是一个也没有。
那小她五岁的妹妹从小好动,即使脾气没比她这个做姊姊的好到哪去,
可风铃总是将所有的喜怒哀乐大大方方的全呈现在脸上,不爽便是不爽,喜 欢便是喜欢??而她,却习惯了将自己的情绪隐藏起来。
但是,外表冷漠不代表她内心也是冷漠无情,看到同年纪的女孩聚在 一块儿发出欢乐的笑声,她也会钦羡她们的无忧,也会希望自己是其中的一 员。她曾试着交朋友、试着融入同龄的女孩中,但每次的尝试,到了最后总 是会引发一些可笑的争执甚至背叛,所以她放弃了,也习惯了,既然她无法
勉强自己去迎合他人,那就算了。
在经历过几次尝试后,风琴明白,就算她不在人前使用能力,或者假 装没看到那些在空中飘荡的幽魂,她依然无法让普通人接受她。
从小,她便知道自己不能太将情绪外放,儿时受过的教训,更让她明 了纵使她不想,甚至不肯面对,她仍然得一辈子背负着那样的异能;她永远
都不可能变得平凡,那天生的异能早已根深柢固地影响了她的性情。
她所能采取的,只有消极地继续假装没看到、消极地认为她的性情已
定,不能和乐的融入群体,因为就算是被人称为骄傲的冰女,也比被人当作 神经病或是鬼女来得好,而且,若她响应了其中一个魂魄,一定会招来更多 想和她说话、甚至利用她的冤魂,然后让那些东西越聚越多,到最后让小学 二年级那般惨烈的灵异事件重新上演。
于是,风琴就这样形单影只的度过了小学、中学,习惯了那些打量审 视的目光,习惯了他们私底下传来传去的八卦流言,习惯了以一张没有表情 的脸面对众人。
没有朋友也没关系,总比放了感情出去,到最后却被朋友当成妖怪,
甚至被他们认为是鬼女的好。 原以为这就是她的学生生活,以为她的高中该也是这样度过,没想
到??“小琴儿,等等我啊!”就是这个! 其中听到方自在那家伙调侃的声音,风琴忍不住皱了下眉头,脚下不
停,头也不回的继续往前走,但她知道,周遭看向她的目光更多了。
这个讨厌的家伙! 自从在开学那天遇到这个家伙后,他就莫名其妙地死缠着她,无视她
冷淡的态度和厌烦的表情,他总是一副和她很熟很熟的样子,亲热的搭着她 的肩,叫她一些奇怪恶心的小名,说着一些无聊透顶、言不及意的话。
这样一个像痞子般的人,智商竟然接近两百,若非亲眼见过他在教务
处的辉煌成绩资料,她是怎么样也不相信! 再加上前两天第一次段考成绩公布,这个痞子竟和她同时并列全学年
的第一名。当她在公布栏前看到时,心中顿时升起一股莫名的躁郁,只觉得
真是——-真是没有天理! 对,就是没有天理!生平第一次,她对别人的考试成绩在乎起来。 风琴有些忿忿不平的加快脚步,不想搭理那还在身后追赶的人,她越
想就越觉得生气。 那个痞子,那个一天到晚打混摸鱼、嘻皮笑脸的家伙,怎么可能和她
考出相同的成绩。 不是她瞧不起他或是自视甚高,而是那家伙从来不见有正经的时候,
上课打瞌睡不说,边睡还会边打呼流口水。整天邋邋遢遢的,袖子永远是卷 到一半,上衣钮扣三天两头就会因为运动激烈而掉一次,颈上的领带老是松 垮垮的要掉不掉,满头的乱发,还有那一身汗水,他每次都会——“琴琴, 你怎么不等我?”方自在漾着开心的笑脸,三步两并地追上来一把勾住风琴
的肩,“我叫你好多遍,你没听到吗?”鼻端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汗臭味,她
转头看向他搭在自己右肩上的大手,知道自己肩上的衣料不可避免地又被他 的汗水浸湿;她蹙了下眉,心底隐隐不爽,右肩一低又快步向前行,避开了 他亲昵的动作,甩都不甩他一下。
方自在当然没那么容易就放弃,两个大步又跟上,毫不在意她的冷淡 态度,只一个劲儿的和她并肩走在一起,一手插在裤袋中,一手不时笑咪咪
地和一旁观看他俩的同学打招呼,同时不忘和她闲扯。“昨天晚上你有没有 看电视啊?原来我们学校很有名耶,我看了新闻才知道,咱们一班有个建筑 业龙头鸿飞建设的小开,三班的班长还是市长的儿子,四班白水灵的爷爷是 军界大老白将军,六班还有位和我同姓的影视红星方中擎,我们班的小雷则
是黑道大哥的儿子,阿育他老爸听说也是商业大老——”“王伯好。”经过校
门时,他笑着和守校门的工友打招呼。
“放学啦?”王伯拿着竹扫帚笑呵呵的问。
“是啊,拜拜。”“拜拜,过马路小心点。”这少年可真乖,每天见到他都 会和他打招呼,这所学校有不少流氓学生,像他这样乖巧的可是少之又少,
会天天敬老尊贤向他问好的,可更是稀有动物了。
“我知道,拜。”方自在笑着挥手和王伯道再见,跟着又回头对风琴继续 说道:“哇,随便数一数,咱们这一届的风云人物还真不少,你爷爷还真会 取名字,有这些个名人子女在,想不翻云覆雨我看都有点困难。”其中听着 他喋喋不休的声音,风琴越听越烦,那些人的背景如何,关她什么事?这家 伙怎么这么八卦?她一出校门便左转,抱着课本越走越快,想赶紧上了公车 甩掉他。
谁知方自在一伸手便抓住她左上臂,硬拉着她要到对街去。
“你搞什么?放手。”风琴被他抓着跑,手上的书险些掉了,她终于露出 有些气恼的脸色,不悦地瞪着他。
方自在半点也不在意,只霸道地硬抓着她继续过马路,边看向左右来 车,边笑嘻嘻的说:“你先别赶着坐车,对面开了家新的小吃店,那里的叉 烧面很好吃哟,简直就是世纪无敌的给它美味,我告诉你,要是没吃过那家 的叉烧面你就枉费此生了。”这家伙说什么鬼啊?真是受不了他!
因为在马路上拉拉扯扯有些危险,她等到了对街才立在原地站稳了身
子,不肯再走,硬是扯回自己的手,冷着脸怒瞪他道:“方自在,放手!”他 这吹倒是挺听话的,说放手就放手,可是却从旁拉了张圆凳一屁股就坐了下 来,回头喊道:“老板娘,我要两碗叉烧面,再切十块钱豆干、十块钱海带
——”他像是想到什么,突然停了下来,转头又问她,“你吃不吃卤蛋?” 卤蛋?风琴下意识的摇头,按着才发觉不对,她干嘛要回答他!她又没要吃,
何况这里是大街上耶?她看着他又回头向老板娘叫了一颗卤蛋,这时才发现 原来两人已经到了人家面摊前了。
方自在从筷筒中拿了两双卫生筷,见她还站着,少根筋的道:“别站着,
坐下来啊。 再等一下下,面就好了。”坐下?在这里?风琴看了下身后车来人往的
大马路,再瞄瞄脚下有些残破的红砖人行道,然后看看身前那张有些油腻的 桌子和一旁塑料制的圆凳??要她坐下,吃这种路边摊?她有些难以置信的 望着正在拆卫生筷的方自在,开始怀疑他是笨蛋。
右脚后退一步,她原本已要离开原地,回头就见她要坐的那班公车已 进站停下,眼看人们一一上了车,现在她就算跑过去可能也来不及了,何况
她手上抱着好几本书,肩上还背着沉重的书包,这一跑起来多狼狈,匆匆忙 忙的什么形象都顾不得了,风琴这厢稍一迟疑,车子已吐着黑烟驶离。
因为学校是在山谷里,所以公车半小时才有一班,一想到要再等个二、 三十分钟才会有车过来,她就莫名觉得右肩上的书包和手上抱着的课本有些
沉重。
望着已渐昏暗的天色,她回首瞧瞧那拿着两根竹筷磨擦的方自在,然 后二度望着那圆凳,跟着掏出书包里的面纸,将圆凳擦拭过后才认命的坐下。 “哪,给你。”他像是没发觉她原本想离开的意图,只笑着将那两根磨擦
过的竹筷递给她。 风琴又蹙眉,奇怪地盯着他递过来的竹筷。
“拿着呀。”他见她没反应,自动地伸手将她左手抓起来摊开,然后将筷
子放到她手心上,再帮她把手给圈起来,握住那双竹筷。 她有点傻住,愣愣地瞪着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怪异行为。 做完这一连串动作,他又拆开另一双竹筷,又开始将两根筷子互相磨
擦,一边还道:“这家的面真的很好吃喔,每次想到都让我口水直流。我老 妈做的东西和老板娘煮的面差了十万八千里,简直有如地狱和天堂之别。我 要不先来这里垫垫肚皮,回家准会被我老妈的厨艺荼毒。”“你在干什么?” 趁他喋喋不休的话语因换气中断时,风琴抓住机会问出心里的疑问。
“啥?”他不解地反问。
“你为什么一直玩这筷子?”“玩?哦,你说这个啊?”他将两根竹筷喀 喀互刷一下,好笑的道:“这不是玩,因为这些卫生筷没有做得很好,所以 有些旁边会有一丝丝的分叉,要是不这样磨擦的话,等一下握筷时,不小心 就会被叉开的竹丝扎到手。这样刷一刷、磿一磨,先把那些不平的分叉弄掉,
就不会被扎到啦。”是吗?原来是这样子的。她从小到大没吃过路边摊,所
以不是很清楚,刚刚还以为他在发什么神经呢。 垂眼看着自己手里的卫生筷,她没来由的觉得好笑,唇边不觉微微扬
起,透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啊,面来啦、面来啦!”方自在捧过老板娘端过来的汤碗,先行端给风 琴,“你们女孩子吃起东西慢条斯理的,你先吃,我动作比较快,吃下一碗。” “我不饿。”她拧眉说道。
“试试嘛,很好吃的哟。”他边从老板娘手中接过几盘小菜摆上桌,一边 怂恿她,“相信我,不会让你后悔的啦!老板娘的汤头可是用大骨熬上十几 个小时的,现在天气那么冷,吃碗热呼呼的面是最过瘾的,保证你吃过一次, 下次还要再来。”他刚握住她的手时,只觉得冷冰冰的,昨晚寒流来袭,她 这个古板的乖宝宝今天竟还只穿着学校标准单薄的制服,也不见她在制服里 多加几件保暖的衣物。像他这样的健康宝宝都觉得很冷了,一下课就跑去打 球运动流流汗,免得冷到脑袋空空,何况是她?照他看她一定冻坏啦,所以 手才会这么冰。
真不懂这些女孩子,爱漂亮不怕流鼻水,天气冷穿多一点又不会怎么 样。班上几个比较赶流行的女孩子还好,懂得加可爱的围巾和手套,就只有 她,什么都不加,好象女超人一样。真是——害他看了莫名其妙就觉得很烦。 天气的确是很冷,听他这么一说,风琴盯着那碗热呼呼直冒白烟、香
味四溢的汤面,有那么一点点心动。 方自在睁着大眼,支着下巴笑道:“你吃一口看看,吃不下我再帮你解
决。”“方同学,你的面!”老板娘喊道。
“有!来了!”他从圆凳上跳起来,大脚走没两步就到了面摊边,去端自 己的叉烧面。
天色越来越暗了,面摊老板娘打亮招牌灯,寒冷的空气中飘散着油葱、 叉烧、酱油的香味和热气。
风琴知道自己真的是有些饿了,眼看街尾不见公车车影,她便秀气的 持着卫生筷、卫生汤匙,舀了一汤匙,吹凉了些试吃看看他所谓不吃枉费此 生的美味叉烧面。
“怎么样?”面才入口,就见坐回原位的方自在满脸期待的整个人凑上 前来,兴致勃勃的问她,好象这面是他煮的一样。
闻言抬头,一入目就是他的俊脸,她差点被他那张放大的脸给吓到,
所幸她天生冷静,够镇定,才没因此呛到而喷他一脸面条。 快快将嘴里的面条咽下喉,风琴没好气的瞪他一眼,伸手推开他近在
咫尺的大脸道:“你离我远一点。”“很好吃吧?嘿嘿。”他咧嘴一笑。
是不错。面条香口滑溜,热汤的鲜味仍在她唇齿徘徊,引人想再吃一 口。
她望着他自满的傻笑,久久才低首淡淡的回了一句,“吃你的面吧,笨 蛋。”风琴虽是嘴里没好话,但方自在看她低首慢条斯理的吃将起来,心里
不由得乐上老半天。见她专心吃面,他也捧着汤碗稀哩呼噜的趁热吃起面来。
一碗热汤面吃下来,风琴有些纳闷他怎能因为如此简单的理由就高兴 老半天,这面又不是他煮的,这面摊也不是他家开的,真不知道他在高兴个 什么劲?没两三下,他便解决掉自己的那碗,桌上的小菜,很快地也被他一 扫而空,这时风琴碗里的面才吃了一半。
“你的面不烫吗?”他刚开始吃时,风琴见他一口又一口,忍不住问。
“烫啊,不过面要趁热才好吃、才有味道。”他嘿笑着回答,说完又继续 低头猛吃,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
是吗?风琴将面条弄到汤匙上,然后到碗里盛了些汤,吹凉些才又入 口咀嚼。脑海里想的却是,印象中好象是谁也曾这样说过,面要趁热才好吃
——是了,是她那个一手创立风云高中的爷爷说过,不过她记得爷爷说的是,
面要趁热吃才过瘾! 烫了舌头很好玩吗?男人真奇怪。
吃完了叉烧面,天色已经全暗,两人各自付了面钱,风琴心想这下可
以安安静静的去搭她的公车回家了吧?谁知方自在这家伙却又拉着她往校门 走。
“你又要做什么?”她被他强拉着走,刚刚才升起的一丝丝好感,这会 儿又被他给破坏殆尽。
“已经很晚了,你一个人坐公车很危险,我骑车送你回去。”他嘻皮笑脸
的说着,全然不把她的不悦当一回事。
“骑车?”他们才高一,他应该还不能考驾照吧?更何况照他行进的方 向,一副机车停放在校门口的模样,怎么可能呀?风云高中禁止骑车上课的, 这家伙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才要挣脱他的手,她人却已经被他带到学校大门 旁,而且看到了他所谓的“车”,风琴这才知道他说的车是指脚踏车,而不 是机车。
看她一脸愕然,方自在将车牵出来笑着用下巴点点后座,“上来呀,这
可是我的宝贝铁马自在号,保证安全又可靠,舒适又大方。”她长这么大从 没坐过脚踏车后座,但也没白痴到相信他所说的。笨蛋也晓得那铁架坐起来 有多么的不舒服,而且从这儿到她家坐公车都要二、三十分钟了,更何况是 坐“脚踏车”,她屁股不痛死才怪!
她不信任的瞪他一眼,二话不说就往公车站牌走去,方自在见状忙骑
着单车跟上,皮皮的道:“琴琴,别这样嘛,给点面子,赏个脸嘛,不然自 在号会哭泣的说。”“那你就让它——”风琴没好气的回头念他,谁知却看见 方自在身后,学校大门口处飘着两团白影,她顿时哑了嗓子,脸色立即刷白, 连“哭死算了”这四个字也全卡在喉咙里!
糟,她忘了最近五点多就会天黑!也忘了这地方有多不干净!
那两团白影似乎在同时发现她的存在,尖啸一声便飞窜过来。
不——风琴吓得倒退一步,手上的课本和书包慌乱中落了地,还来不 及闪避,白影已迅速飘至,原以为又要被缠上,谁知就在那一瞬间,方自在 凑了过来,挡住了白影的来势,然后几乎是不可思议的,白影撞上他却—— 被轰然反弹回去!
“你没事吧?”方自在跳下单车,帮她捡起掉落的课本和书包,担心地 看着脸色苍白的像死人的风琴,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她鷘诧地瞪大了眼望着他,再看看他身后那两团想上前却又不敢的魂 魄,有生以来的第一次,风琴脸上出现非常急切的表情,迫不及待的抓着他
“载我回家!”
※※※ 街灯下,飞虫围绕。
脚踏车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平缓地向前行进。 要改变对一个人的看法似乎很简单,至少对风琴来说是如此。
她可以因为他像痞子一样吊儿郎当的态度而讨厌他,她当然也可以因 为这家伙可供利用而改变印象,当然不是说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但多少觉得 他变得可以容忍,而且顺眼多了。
脚踏车后座的铁架如她所想的,一点也不好坐,可至少安全这点他说 对了一半。
身旁的景物缓缓向后倒退,她的神经仍是有些紧张,不过十分钟下来, 她倒是很确定那些鬼魅的确不敢接近他,虽然她不了解原因为何,可这家伙 真的是该死的好用,而看在这点的份上,她想她可以忍受他一路上的喋喋不
休。
“你的书包可真重,每天背着这么重的东西你不嫌累吗?”他刚捡起她 的书包时,还以为她在里面摆哑铃呢。
“你每天说这么多废话,不嫌累吗?”她忍不住口他一句。
“什么废话,那是生活乐趣。人生来一张嘴,要是只会吃饭不说话,那 多无趣啊,你说是吧?”他嘻然回答,自得意满极了。
生活乐趣?鬼扯。她轻哼一声,不予置评。却又因他这问题突然想到,
开学三个月以来,她似乎从没见过这家伙背着书包,便问:“那你的书包呢? 不重吗?”“书包?嘿,我没那种东西啦,傻子才会整天背着这些死书来来 去去,我全放学校抽屉里啦。”方自在轻松自如地踩着脚踏车,想也没想就 回答。
风琴脸一沉,冷声道:“你的意思是说我是傻子啰?”糟糕!方自在吐
吐舌头,只觉得背部一阵寒意,他干笑两声道:“不是,当然不是——啊, 这里要右转还是左转?”“右转。”他听话的右转,然后努力的想转移话题, 眼角正巧瞄到一家卖咸酥鸡的摊子,立即在摊前紧急停下车道:“老板,一 份咸酥鸡!”他突然煞车,风琴一个没注意,身子向前倾、头就撞到他汗湿
的背,抱在胸前的课本差点又掉了。
“要不要辣?”炸咸酥鸡的老板问。 方自在忙回头涎着笑脸问她,“你吃不吃辣?”岂料却见风琴一手抱着
快掉的课本、一手捂着鼻子瞪他。
“啊,对不起。”他抓抓头,不好意思的笑笑。 “少年ㄟ,要辣吗?”老板又问了一次。 方自在只好又问了风琴一遍,“你吃辣吗?”“我、不、吃!”她咬牙没
好气的说。这个王八蛋,就知道吃,要煞车也不说一下整天吃吃吃吃吃,她 看他迟早会肥死!
谁知方自在少根筋,以为她是说不吃辣,回头就同老板喊道:“不要
辣!”风琴两眼一翻,十分确定这家伙一定是个白痴!
第二章
白色的天花板,金黄的晨光。 风琴动也不动的睁着眼死望着无垢的天花板,脑海中先是如墙面般的
一片空白,跟着意识才慢慢回来。 真是该死!
她无力的用手遮住双眼,在心底喃喃咒骂。 每一次、每一次??每一次只要她梦见那个痞子,就注定了她今天会
倒霉一整天,没有一次例外。 敏锐的嗅觉隐隐闻到火腿蛋和热奶茶的香味,虽然她的确是有些饿了,
但她还是不愿从床上爬起,甚至有股冲动想请假不去学校上班。
只要一想到会倒霉一整天,她就想窝在床上,哪儿也不去。 可想归想,真能不去吗?别人也许会答应,她脑海中的理性却第一个
不同意。
她是风家的长女、风云高中的现任校长,也是风家目前脑袋中唯一还 有理性的人,她必须要比她那些家人还要有责任感,必须替这一家子老的小 的惹出的麻烦收尾,当然这之中也包括了风家大家长风老爷子,因一时兴起 而创立的风云高中这个大包袱!
唉,命啊,谁让她投胎时哪儿不跑,偏要钻到她老妈的肚子里,现在 也只好认了。
房间外的走廊上传来说话声,风琴懒洋洋地移开遮住眼睛的双手,翻
开凉被从床上坐了起来。 才刚坐起,房门就被人猛地打开。
“妈,你有看见我的数学课本吗?”风晔握着门把,探头进来大声问。
“我帮你收到书包里了。”她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整理起长发。 儿子还没离开,小妹就冒了出来,“姊,今晚雷易要来家里,你要记得
早些回来喔!”风铃伸手将风晔的头压下,也跟着探头进来提醒。 “别压我的头。”风晔不悦地抱怨。 风铃闻言故意又压了一下,咕哝着,“小鬼,谁叫你长这么快,哼。”
风琴从镜中看着他们,唇角微扬对小妹道:“雷易上门来提亲关我什么事, 我不到也没关系吧?”风铃蓦地红了脸,结结巴巴的说:“谁谁??谁说他
是提亲来着,不??不不过是来吃个饭而已。”“姨,提亲就提亲啦!雷叔每 天都来吃饭,怎么前两天也没见你耳提面命,就这次特别一说再说,从昨晚 到现在我耳朵都听到快长茧啦。”风晔拨开阿姨压在头上的手,闪到一旁吐 槽。
“你你你??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这个刁钻的小鬼真是欠扁,
风铃尴尬地红着脸斥喝,因为不好在老姊面前教训这小子,只能逞口舌之快
嘴上骂骂。
“好了,别闹了,你们一个要上班、一个要上课,还不快去把早餐吃一 吃,省得待会儿来不及又要被妈念了。”风琴出声制止两人提醒着。
对喔,不吃早餐可是会被老妈和陈嫂念上老半天的。风铃吐吐小舌, 一溜烟的跑下楼去报到。
风晔一想到奶奶念人的本事原也要冲到楼下去,却被风琴叫住。
“等一下,你的领子。”她把儿子叫过来,替他将没翻好的领子弄正。 风琴用手拨顺他额前落下的黑发,低首望着儿子问:“你班导陈老师昨
天打电话给我,她希望你能跳级。”风晔轻皱了下眉,“你想我跳级吗?”“你 想跳级就跳,不想也没关系,由你自己决定。”风琴正视儿子双眼,没有半 点开玩笑的意思,希望他能自己决定越级就读的事。
见老妈没半点意见,他耸耸肩道:“我喜欢现在的同学。”她微微颔首, 眼角带着笑意,“我知道了,我会去和陈老师说的。快去吃早餐吧。”风晔应
了一声,转身到了门口又回头假装随意地问:“妈,下星期一的母姊会你能 来吗?”他站在门边看着眼前美丽冷静的母亲,有些局促的立刻又加了句, “不能来也没关系啦,你要是很忙的话就算了。”“我会去。”她微微歪着头 望着站立不安的儿子,嘴边浮现一朵浅浅的微笑,淡淡重复道:“我会去的。”
“喔,好。”他有一丝丝尴尬地点了下头,然后很快便离开房门下楼去。
风琴在原地伫立半晌,过了会儿才转进浴室盥洗。从洗脸刷牙,一直 到换上白色套装,她不断想起今晨作的那个梦。
十二年??十二年了,没想到十二年前的往事在梦中依然清晰如昨。
风琴对着镜子仔细的以洗面奶按摩清洁面容,但手指的动作却不由得 因久远的记忆而渐迟缓,他曾经开玩笑的说要帮她洗脸。
“我要洗去你脸上的寒霜。”十八岁的方自在笑着想将泡沫抹在她的脸 上。
“别这样。”她笑着闪躲,清楚地在镜中看见他眼中闪着恶作剧的光芒,
下一瞬她便被他锁在怀中,脸上多了两抹白色泡沫,但他没有继续帮她洗脸, 反而停了下来,温柔的凝视着她。
空气忽然变得稀薄,她腰后抵着洗手台,不自觉屏住了呼吸,仰首回 望着他那晶亮清澈地彷佛会吸人魂魄的黑瞳,双手搭着后头的台子,她身体 用力地往后靠着,怕双脚无力而摔落。
“你笑起来好甜。”他沾染着白色泡沫的手轻抚着她柔嫩的脸颊,温柔但 认真的说:“你该多笑笑,我希望能常看到你笑??”他俯首亲吻她,话尾
消失在两人的唇舌之中??清水注满水槽,浙沥哗啦毫不间断地溢出──冰 凉的水滴落脚背,风琴倏然回到现实中,忙将洗手台的水龙头关掉,然后俯 身低首不断以双手掬满清水,泼洒至沾满泡沫的面容,直至清洁干净。
抬起湿淋淋的脸,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却发现双颊依然有着微微的粉 红。
风琴懊恼地抚着双唇想着??老天,离开这男人都已经十年了,她却 还清楚记着、感觉到他温热的唇舌,真是??真是该死的男人!
她拍拍额头甩掉这恼人的家伙,拿毛巾擦干脸颊,迅速整理好自己的 仪容,换上套装,拿起椅子上昨晚就收好的公文包,下楼到餐厅去。
在下楼时,她仍不由自主的想到,其实不可否认的,那几年,是她最
快乐的时候??
※※※ 风云高中位在一山谷之中,占地十分广大,整座山谷皆为其校区。
当然,一开始校区并没那么大,学生人数也还算正常,但因开校第十
年出了几位明星学生,吸引不少慕名而来的人,才导致学生人数在短时间内 暴增,学校当时的理事长,也就是创校的风天行,并未因此而改变其来者不 拒的创校理念,反倒是买下附近地皮增建教室,什么样的学生风云高中都收。 所以一开始大部分来的都是别的学校拒收的流氓学生,也因此风云高
中前几年评价并不好,学生们大都是在警局有着辉煌纪录,不然便是黑社会
大哥的儿子,校内俨然就是一个小型的黑社会。 但在创校第十年的那届新生却有不少演艺明星、政商名流的儿女来此
就读,一举改变了校内清一色全黑的气息,从此校风变得更多元,各式各样 的学生都有,也造成不少激烈的竞争,但也因这些竞争让这所学校的学生活
动力更强,不少人毕业出社会后,今日都已颇有一番成就。
风琴在五年前暂代校长之职便一直持续至今,当时学校已颇有规模, 校园之广更是全国首屈一指。
就拿眼前这条带点坡度的枫林大道来说吧,要是下车用走的,少说也 要走上十分钟,每天早上七点半钟响前几分,就见一群迟到的学生纷纷拔脚
飞奔,跑得气喘如牛,等进了教室时,个个都只剩半条命了。
现在是──风琴站在校门口看了一下表──七点二十分。 她还有十分钟可以慢慢走到办公室去,一些陆陆续续经过她身旁的学
生们一见到美女校长,都不由得松了口气,因为美女校长就像中原标准时间
一样,她若是人在这里,他们就一定还来得及赶上,但不少还在校门外的学 生远远看见她,脚下可就不由得加快,有些人还小跑步起来。
风琴走上枫林大道,两旁学生们向她道早安的声音此起彼落,“校长 好”这三个字几乎未曾间断的一直响起,有些学生经过她时低着头猛走,闷 闷的响起一声问候,有些学生活泼开朗地喊得大声,有些则中规中矩的道着 早安,还有一些则会假装没看到她,心虚地急急快跑而过。
可是基本上,她这位美女校长,还满受学生们欢迎的,至少没听到她
是老巫婆、没人要的老处女之类的外号,不过说实在的后面这个外号可也和 她搭不上边,因为她不但有个九岁大的儿子,还有一卡车的追求者。
那些不时会冒出来却都维持不久的追求者对她是没什么帮助,倒是为
学生们带来不少道人长短、说人是非的八卦乐趣。 毕竟,不是每个高中校长都这么年轻貌美又有那么多人追求的。 她一手推开办公室门时,刚好钟声响起,分秒不差。 她喜欢这样还算规律的生活,七点二十到校门口,七点三十到办公室,
然后主持升旗典礼,跟着开始在学校的办公生活,一直到下午五点下班回家。 升旗典礼上,日头爬上山峰,光芒四射。 风琴站在台上,望着随风飘扬缓缓往上升的旗帜,她在这个校园里度
过了无数个春夏秋冬,以前如此、现在如此、将来也会是如此。 轻轻的松开了手,一点小如萤火虫般的小白光融入金黄的阳光之中,
一道清风送着它往上攀升,在旗帜升到旗杆顶上时,它也同时消失在蓝天之 中。
回头望向身后的学生们,她知道没人看到那点白光,就算看到了,也
会以为是自己一时闪了神看错。
她从很小的时候便发现自己有驾驭风的能力,双眼更能看得见旁人无 法看见的魂魄。
老实说,自从小学二年级引发了那场灵异灾难后,她就一直不肯承认
她看得到,也不肯承认这些东西的确存在,她刻意的忽视它们,它们却不肯 放过她,总是锲而不舍的纠缠着她,直到跟着她回家后,被她老爸给净化。 这是指如果那些鬼魂只求被净化。有些恶劣点的,不想升天只想恶作 剧,会整天变些鬼脸吓她,还有更恶劣的会因为怨念太深不想死,甚至想侵
占她的身体。当然,到目前为止没有一个成功过,但不表示以后不会有,只
不过她和它们都知道,那种机会在她十七岁之后就少了。 那之后三年,因为他,她学会了释放自己的感情,学会了开怀大笑,
学会了不再无视那些求助的鬼魂。因为他,让她正视了自己的能力;也因为 他,她重新看待那些纠缠不休的魂魄。
她在十八岁那一年学会了使用净化的能力,第一次自己超渡了那些冤
魂,从此之后就没间断过。 从出生便继承了风家的能力,但却是在认识他之后,她才真正认清自
己并接受这与生俱来的能力。
※※※ 早上八点十分,学生们开始上第一堂课。
风琴在校长办公室中,脱去高跟鞋,弯腰揉捏按摩右小腿隐隐作痛的 肌肉,微蹙着蛾眉,想着她或许不该再逞强走那段有点坡度的枫林大道。自 从今年春天中枪后,她的小腿只要稍微站上久一点就会疼痛难忍,更别提走 上一段路了。
好不容易腿部疼痛渐渐舒缓,她才要停手,突然听见敲门声。
来不及穿上鞋子,外头的人不等她开口便自行推门进来,风琴忙坐好, 将未着鞋的足踝藏在桌下。
“什么事?”看见进来的是教务主任蔡老师,她扬眉询问。
“二年级的几位学生与他校学生打架,已被带到警局里,分局长打电话 来通知,希望学校出面处理。”风琴闻言面无表情的问:“是哪几位?”蔡主
任念出了一些名字,她一听就知道为何他会来向她报告,因为那几位学生有 些家长来头不小,不小心处理恐怕后续麻烦会不少,她必须亲自过去把这件 事给压下来。
“我知道了,这事我会处理,你先去忙你的。”听到她把事情揽下来,蔡 主任可真是松了口气,赶忙退了出去。
风琴轻叹口气,揉揉太阳穴,她就知道今天会很倒霉,出了这种事她 可是一点也不惊讶。
认命的穿好鞋子,打了几通电话后,她便出门去领回那几位问题学生。
※※※ 糟糕!
当风琴抵达警局直走进局长办公室时,便忍不住蹙紧眉头,一路上, 她便发现几位学生家长已经到了而且开始争吵起来,叫嚣的言语中,不外乎 是责怪学校、责怪其它人的子女带坏他的小孩。
“我的孩子不会做这种事的,一定是你们搞错了!你们这些警察不会去 抓小偷强盗,就只会找小孩子的麻烦,简直就是浪费我们纳税人的钱!”一
名穿金戴银的太太抓着自己的小孩对着警察扠腰尖声怒骂。
警察还没来得及回话,另一位太太看不过去就讽刺的道:“我呸!你的 孩子不会打架,我的孩子就会吗?如果你家小孩不是其中一个,他人当时在 那儿干嘛?”“他上学路过!哼,提到这个我还要告你儿子伤害!儿子,走, 我们去验伤!”那位有钱的太太,说得理直气壮头头是道,没见到被她抓在 手里的儿子脸色难看得要死。
“哈哈哈,路过,他要是路过不会避开吗?警察到的时候,他手上还拿 着根铁棒,难不成你儿子天天带铁棒上学啊?”这两位四十多岁的太太你一 言、我一句的吵来吵去。
这厢吵得正热闹,门外又进来两对夫妇,其中一对全身名牌,夫妇脸 上却是冷若冰霜,走进警局后彼此没说上一句话。男的从进门,行动电话就 响个不停;女的则一脸鄙夷的看着混乱的警局,一副巴不得马上离开的模样。 另一对呢,则是一进门就互相对骂,一个责怪对方没把儿子教好,一
个则说是对方带坏小孩。
还有一位男性家长匆匆忙忙地赶来,身上还穿着在传统市场卖鱼的防 水裤,一进门才看到儿子,就破口大骂、直追着儿子,说要打死这不孝子, 他儿子被揍了好几下,原本就伤痕累累的脸又添了几道瘀青,在几位警察的 拦阻下,那位家长才没有继续痛扁他儿子。
其它几位家长也闹哄哄的吵成一团,互相责怪对方学校的学生。
这些家长,没一个顾到自己身旁的儿子们脸色越来越难看。然后,门 外此时又进来了一位带着着金边眼镜、衣冠楚楚的男士,他一进门就直走向 风琴学校的一名学生,必恭必敬的道:“少爷,你受惊了。我马上保你出去。” “我父亲呢?”那名少年冷然地问。
“总裁在开会,没办法过来。”他双眼闪过一丝愤懑及伤害,脸颊抽搐了
一下随即恢复,只冷冷的道:“把我同学也一起保出去。”“是。”那男士点了 下头,便转身去和警察交涉。
“不用了,我已经处理了。”风琴从局长办公室出来,挡住那名唐氏企业
总裁的特别秘书简单地道。
“风小姐。”范秘书向她点点头,礼貌性的问候一声。
“你家少爷我要带回学校,这里没你的事了,回去对唐昊天说,我明天 会打电话和他联络,请他务必抽空接一下电话。听清楚了?”她表情是轻描 淡写,声音也很悦耳好听,只是双眼及语气中的愠怒却十分清楚的表达出来。 “听清楚了。”范秘书颔首,知道这女子和唐家是旧识,他只得乖乖的走
出警局独自一人回去交差。
解决掉一个,还有其它一堆。风琴扫视那些仍然吵闹不休的家长们, 知道要让他们安静下来只有一个办法──制造更大的噪音! 因此,她看向前头那面巨大的玻璃门──匡啷一声!
门外突起一阵强风,毫无预警的,整面玻璃便发出巨响应声碎裂! 众人纷纷惊愕的瞪着碎了一地的玻璃,原本像菜市场一样的办公室一
下子安静下来,风琴抓住众人还未回过神的机会开口说话。
“各位,我想早上的事是场误会,林分局长同意,若同学们能互相道歉 握手言和,并在学期结束前每天放学后到这里报到接受辅导,帮社区做义工 打扫巷道,以弥补那些诸如垃圾筒之类被破坏的公物,那么他可以不追究这 次的事件。”“义工?!开什么玩笑!我儿子金枝玉叶的,怎么可以去当扫垃 圾的!”那名穿金戴银的太太夸张地发出尖锐刺耳的抗议之声,有一半的家
长相继跟进。 风琴很想提醒她“金枝玉叶”拿来形容男孩子很不伦不类,不过在看
到那名学生难堪的表情时,她略过这个想法,望着那些抗议的家长们直接道:
“不接受这条件也可以,那就等着你们的孩子在警局多一条打架闹事的纪 录,如果同意这方法,我们学校方面可以配合林分局长。”她说法稍嫌含蓄, 没直接点明说那会让这些学生在警局登记在案,但所幸那位太太总算还知道 事情轻重,没再发飙。
“那我们这里的孩子呢?”另一所高中学生的家长们纷纷追问。
“我会和贵校校长联络,相信他会同意这项作法的。”她淡然的环顾众人, 问道:“还有其它问题吗?”几位家长面面相觑,没人再有反对的意见,毕 竟这样的结果是再好不过的了。
“那现在我们可以走了吗?”那名穿着入时的妇人不耐烦的问,从头到 尾不见她回头看过自己的儿子一眼;而她西装笔挺的丈夫仍然忙着讲电话,
没停下来过。 风琴不敢苟同的蹙起了眉,但没将心中的想法说出来,只道:“现在仍
是上课时间,学生们都必须回学校上课,我会带他们回去的。”“那就麻烦你 了,老师,真是抱歉,我回去一定好好管教那兔崽子。”那卖鱼的阿伯诚挚
的道歉,以为风琴只是一名老师。
风琴客气的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然后看着那些家长们有的迫不及待 地赶回去上班,有的则在临走前又骂了儿子一顿,有的却是像孝子一样对宝 贝儿子嘘寒问暖,好象那些瘀伤会要了他的命一样。
好不容易,终于所有的家长都走了,她才带着那些学生坐着警车回学 校。
而警局里那些忙着扫碎玻璃的员警们,还在纳闷为何那么大片的玻璃 会突然碎掉。
※※※
十二点整,风云高中,校长办公室。
“爷爷,你可以再说一遍吗?”风琴手持着话筒,因为说话太过用力使 得嘴角有些抽搐,在瞄见桌上的杯子摇晃了一下时,她忙伸手稳住它,然后 告诉自己要冷静,这里可经不起她太大的情绪波动;今天到目前为止已经够 混乱了,她不需要更多的麻烦,例如像是来场台风过境之类的。
不,不用了,她现在可没空收拾更多的混乱。
“我说,我抓到了一些东西,必须送回原来的地方,但因为某些不名原 因,这里的门无法打开,所以我让人将那些东西带回台湾去了,今晚应该会 到。乖孙,记得把那些东西送回它们该去的地方,知道吗?”人在英国的风 天行躺在大摇椅上,摇啊摇啊摇的,优闲惬意的对孙女交代着。
“爷爷,你不能这样!这里的门早就封起来了,任海不在,我没有办法
──”“我知道阿海不在,所以那个带东西回去的人会帮你的。”“谁?”
“啊?什么?”风天行拿起一旁的对讲机弄出杂音,然后假装大声嘶吼着说: “我这里收讯不良,就这样了,他会到学校找你,要好好招待人家喔。”说 完他笑咪咪的就将电话给挂了。
“爷爷──”风琴还要再说,却听到断讯的嘟嘟声,只好认命的将话筒 给挂上。
为什么每次家人捅的楼子都得由她来收拾呢?特别是她那位宝贝爷
爷,要办学校也就算了,还特地找了一块极阴之地来盖教室,弄得这里三不 五时就有鬼怪魂魄会闯进来,白天还好,学生多、人气旺,还不会有什么事, 要是到了晚上,那可就好玩了,这里的鬼魂多的都可以开 PARTY 了。
她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就差点掉到不该去的地方,每次一放学,她都 以最快的速度离开学校,免得一堆鬼魂对她纠缠不清。
虽然后来她知道该如何去处理这种情况,但还是很受不了一天到晚有 奇怪的魂魄坐在她同学的头上,或是缠在上课老师的肩上。
这种情况一直维持到高二,她和欧阳青、雷易与隔壁班同样具有特殊
能力的任海,还有碰巧路过的唐昊天,五人合作将学校中能净化的净化,已 成妖魔不能净化的则赶入门中,然后将通往阴界的门封了起来,从此之后情 况才改善许多,学校中再没见到一缕冤魂。
一直以来她都怀疑爷爷挑这里盖学校的动机,更怀疑欧阳他们三人为 何会同时来读风云高中,更别提当时已是企业人士,却不小心误闯进校园来
的唐昊天了。 她很怀疑这些都是爷爷一手设计的,让她经由面对那四个个性傲慢的
家伙,逼得自己不得不承认并善用自己的能力。 不悦地瞪着那具电话,她想着那个会带东西回来的人。
那人是谁?到底可不可靠?她是不是应该找欧阳青或雷易帮忙会比较
保险一点?不行,雷易今天晚上要到家里吃饭,欧阳青他老婆预产期到了, 也不太可能过来。
找唐昊天?啧,那家伙连他儿子都不顾了,要他过来简直就是天方夜
谭!
算了。风琴揉揉额角,看样子她只能相信爷爷的判断,照说那家伙既 然能带着一群妖魔鬼怪大老远从英国坐飞机回来,想必本事不会差到哪去。 她现在只希望今天晚上的事能顺利进行,免得她体力过度透支。
整个下午,学校还是三不五时出些状况,一下子毫无预警的停了半个
小时的电,一下子是有老师被学生气到要辞职不干,一下子又是有学生投诉 说被同学勒索。
她整个下午疲于奔命,最后还在厕所解救了一位被脱得只剩下内裤, 还被五花大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一年级学生。
“别哭了,你的制服呢?”她将这孩子身上的绳子解开,边问。
“被??被拿走了。”他抽噎着,虽然十六、七岁大了,但因为个头小, 看起来还像国中生一样。
风琴脱下套装外套,披在他身上,带他回校长室。 这些学生的恶作剧真的越来越过分了,现在已是下午五点半,学校的
人早走光了,若非她耳尖听到啜泣的声音,这小子就得赤条条地被关到第二 天早上才会被人发现,到时若没得肺炎只怕也要伤风感冒好几天。
回到办公室拿了一套多出来的学生制服给他换,本来想通知他家长来
接人,他却直说不要,匆匆忙忙套上有点过大的制服便跑掉了。 又是一个家庭有问题的学生,看着他害怕逃跑的背影,风琴只能叹口
气摇摇头,看样子改天得先找他那班几个令人头大的学生来谈谈,至少让他 以后在学校里好过点。
看了墙上的大钟,将近六点,那人却还没来。
晚风徐徐,她坐在椅上将挽起的长发松开,让绷了一整天的头皮好好
舒缓一下。清凉的秋风拂面,撩起她几缕秀发,也带来些许睡意。她在窗边 支着颚,望着夕阳下沉,疲倦的眼皮不知何时已缓缓合起??
第三章
步下出租车,他抬首凝望这熟悉的校园,前方校门内飘落几许枫红, 心中涌出一股莫名的激动。
深吸了口气,他走过校门,露出灿烂的笑容,习惯性地向校门旁的工 友伯伯挥手,“王伯好。”“你好。”王伯照常拿着竹扫帚,礼貌的回答,但脸 上难掩狐疑,只客气的问:“学校已经放学啰,请问你有什么事吗?”“我找
校长。”他举步踏上枫林大道,边走边回答,还笑道:“放心,我知道怎么走,
不会迷路的。”“喂,你等一下——”王伯还要喊,但那人已经走远了,他纳 闷地看着那位先生的背影,只觉得他有些面善,而且他竟然还知道他姓王, 可见以前曾经见过。
可是,是谁呢?王伯拿着竹扫帚走回校门口想了想,突然间脑海中一 闪。
“啊!是那小子——”他急忙回头,这次再看背影果真确认了他的身分, 王伯咧嘴呵呵一笑,原来他已经回来啦,想想也该是时候了。
※※※
枫红树影随晚风飘扬,鼻端嗅闲着枫林的清香,他走在枫林大道上, 宛若回到往日的时光。
依然记得来回走在这条路上,纠缠着她、作弄着她、引她发笑。 第一次见她,便是在开学当天的这条路上,从她一下车,没有说一字
一句,便吸引了大部分人的目光,包括他的。
她的面容是如此让人双眼为之一亮,披散的秀发如黑缎般乌黑亮度, 在风中飞扬。
那一缕又一缕的清风拂过她的黑发,像是情人的手轻柔穿透顺过她的 发间,却未吹乱她柔亮的秀发。
当时脑海中有种错愕的感觉,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想化身为风,只为
能一亲芳泽。 她是那么美丽,那么自我傲然,那么??冷若冰霜,他曾怀疑若与她
那双冰冷的双瞳对看,可能会被冻成冰人。 他是如此期待看到某人因为对上冰女的双眼而结冻的情形,但她没有
看向任何人,虽然很多人在注视着她,但她似乎对那些目光习以为常,走路 的姿态优雅地像位女王,旁人的眼光无法对她造成影响。
他不喜欢自己被归类为旁人的那个念头,所以他走上前,嘻皮笑脸地
向她勾肩搭背兼问好。 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更加让他确信自己做对了,虽然之后她根本甩
也不甩他,只是冷冷的、面无表情地道:“请你把手拿开。”他却笑得更开心 了,从此决定和她纠缠不休,只因想知道她那始终面无表情的冰冷容颜笑起
来时会是何模样。他花了三年的时间,事实证明实验不能乱做,好奇心会杀
死猫!
他费了许多工夫,她冰冷的表情在三年中一点一滴融化,从眼中偶尔 闪过一丝笑意,到嘴角逐渐会勾起轻轻地、淡淡地微笑,然后那抹笑容越来 越明显、越来越亮眼,她笑了,他却渐渐不知足起来,他希望能常常看到她 笑。
她的笑容杀死了他,或者应该说掳获了他,而她的泪??人人都以为 她没有感情,风云高中的风琴冷血无泪,她是有名的冰美人。
但高二时,有一次他很早到校,却无意间撞见在教室后树林间低泣的 她;蹲在草地上,将脸埋在膝上的她是那么地哀伤、悲痛,呜咽的声音仿若
从胸腔中发出,而不是喉间。 她的样子让人想上前安慰,但他不该在那里,他直觉知道,那不是任
何人该出现的时候,没有人有权偷窥另一个人的哀伤,特别是当那个人平常 是那么地骄傲,她不会容许自己在别人面前崩溃。
他想转身离开,却惊扰了她。当他看见风琴慌乱的擦着眼泪时,突然
改变了主意,反而走上前,将她抹在怀中轻声安慰,只因他在剎那间发觉, 她也只是个普通的女孩,一个会伤心、会慌乱、会掉泪的人。
她似乎想推开他,但终究没有。他觉得她的身子好冰、好冷,但浸湿 他制服的泪水却那样地灼人。
他发现她的鬈闲有着冰凉的露水,一旁草地上水蓝色的缎带是她昨日
绑在发上的,他有些愕然,很快知道了一件事,“你在这里待了一夜?”她 被人伤害的可能性闪过脑海,而那个想法却让他胸臆充满了怒火,在那瞬间 他才知道,这一年多来,她在他心中早有了一定的重要性,他不要她受伤害, 他会让那个担敢伤害她的人付出代价。
他抬起她的脸,尽可能轻声的问道:“伤你的人是谁?”她闻言露出凄
凉的表情,摇了摇头。
“告诉我。”他拭去她脸上的泪。 风琴摇摇头,看着他一脸坚决,半晌才轻声带着哭音道:“不是人,没
有人伤我。”“别骗我。”她顿了一顿,抬首用那充满哀伤的黑瞳深望着他, 声音沙哑地问了一个他永远都记得的问题,“你相信世上有鬼吗?”你相信
世上有鬼吗?他看着她,以为她说笑,但她的样子不像在开玩笑,所以他一 字一句很认真地说:“你说有,我就信。”“我从小就看得到??”她哀伤的 望着他说,声音破碎难辨。“我不喜欢这样——”他不知道当时她为何会告 诉他,也许是她再也受不了了,而他刚好就在那里。
那一天,她说了许多事,彷佛溃堤般地将事情倾泄而出,他像是在听
神话一样地听她诉说从小到大发生在她身上的怪事,她的说法不怎么难以接 受,特别是当他早在高一时就见识过欧阳青和雷易的本领,现在又加上一个 看得到鬼魂而且会使风的人,这一切似乎不再那么离奇,比起她的特异功能, 他那天倒是比较震惊于她的眼泪。
她变得比较像人,而不是冰雕;她有着情绪,而不是对一切事物毫无
所觉。事实上,她的感情比一般人更织细、脆弱,她只是怕受伤害,所以习 惯把一切情绪隐藏起来。
他事后才知道,她那天会哭成那样,是为了一个想强占她躯体的女性 冤魂,当然那缕冤魂那天晚上就被她净化了,但她却为那名女子坎坷的一生
而感到难过。
“我不该同情她,可是??”她眼眶湿润、咬着下唇,似乎对自己显露
出感情感到懊悔。她不该同情任何鬼魂,那会让她很容易就被对方的思想同 化,昨晚就是因为她一时心软,所以才让那女鬼有机可趁。
“你知道,我老妈总是说,女孩子有心软的权利。”他揉揉她的头,带些
宠溺的味道,笑着说:“你是女孩子,可以放心哭、放心撒娇,当然也可以 心软,那是你的权利。”她当然没有因为他这两三句话,也没有因为他那天 慷慨提供宽厚的肩膀让她哭泣,然后就从此对他和言悦色起来。
第二天,她又变回原来冷淡的模样,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不过他知 道,而她也知道,一切都不再一样了。
无趣的学生生活依然在过,上学放学、上课下课、考试放假,然后在 某年某月某一天,他猛然醒悟自己不知在何时早已爱上了她。
是哪天呢?他记得好象是在三年级时两人谈论到百合花的那天。
“我昨天听到一年级的学弟聊天,他们觉得你像带刺玫瑰,呵呵,我倒 觉得你比较像百合。”照往常一般,他和她并肩走在校园,手里抱着一堆从 她手中接过的作业。
风琴抱着另一半的作业本,走路的姿势依然不疾不徐,带着一定的节 奏,她眼也不抬,面无表情的道:“我讨厌百合。”“咦,为什么?”一般女 孩子不是都很喜欢这种白色的花吗?他侧着头好奇地打量着她。
她轻放唇瓣,冷冷的说:“开得大剌剌的,一点也不含蓄。”所以说她
只是讨厌开得太大的花,而不是它的颜色?他扬扬眉,“那你喜欢海芋啰?” 她没有回答,只是一个劲儿的往前走,彷佛两人刚刚没谈过任何话题。
他耸耸肩,两个大步赶上她,然后不知死活的说:“我还是认为你比较
像百合。”她难道不知她本身就是那么鲜明的存在,就像盛开的百合一般让 人无法移开目光,无法轻易地忽视她。
风琴停下来瞪他一眼,脸上表情有些忿然。 很高兴她终于有些反应,他咧嘴一笑道:“我喜欢百合。”似乎没料到
他会说出这句话,她有些呆愣,雪白的双颊慢慢柒上粉红的颜色,然后那漂
亮的粉红也蔓延至她粉嫩的颈项和耳垂。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她脸上出现害羞而腼腆的神情,老实说他看到呆掉
了,那一刻的她,隐约散发出一种粉红色的光彩。 她似乎不知该如何反应,最后在轻喘两声后,转身抱著作业簿小跑步
地离开。而他在看到她慌张离开的背影时,才知道自己刚才说的是真的,就
算他以前不喜欢百合,现在也该死的喜欢极了。 这个外刚内柔的女子啊,教他怎能不爱她?那一天,他在回家途中买
了一束百合,插在房间,然后看着那些白色的花傻笑了一整个晚上??枫林 大道到了尽头,他停在那栋办公建筑前,知道她就在上面,忽然间,心中有 些忐忑起来,当年他发现自己爱上了她,却在一头栽进爱河一年之后的某一 天,发生了那件事,然后他决定——离开。
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他收起脸上的笑容,鼓起勇气一步步走上楼。
脑海中的回忆依然如走马灯般停不下来,持续的播放着。 他对她说要出国留学时,她什么话都没说,但他知道自己的行为严重
的伤害了她,虽然她没有笑得歇斯底里、没有哭得无理取闹,但他看见她在 瞬间变得疏远有礼,变回他第一眼所见到的冰山。
在那一剎那,他知道自己失去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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