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散
入夏以来,心情便埋入不见底渊的松弛中。 向项姊报备了进度迟缓的现况,打乱了今年交稿的计画,单夜茴的故
事势必不会在今年现世。所以先在此向许多得到我回信交代会写她的朋友道
声 sorry。 一旦写稿被剔除在每日必做的事件之外,空置下来的时间要如何打发
才好呢?发呆、看雨、逛书局、找风味美食、到文化中心与美术馆当游民?? 脑袋可耻的放空,飘飘忽忽地品味何谓行尸走肉??呃,形容得有点恶,但 颇契合。
五月、六月、七月,我给自己一个不动脑的假期,体会着无所事事的
感受。不太能适应,但沉溺久了却会不自觉地有懒惰的瘾头。然后找更多借 口助长自己的惰性。极是可耻,但偶一为之,的确挺棒。
《逢魔时刻》的主角在第三章跳脚,揪着我直问何以轻快的剧情会被 我拖延得活似难以为继的大悲剧?怎么?不行吗?谁规定喜剧就得写得轻松
快速的?但喜剧就应该快乐地写呀!主角们又抗议。
是极,所以我得先有快乐的假期呀,否则哪来好心情整治未来快乐的 每一章?主角们败阵而下,乖乖蹲在第三章哭泣他们被扒的钱包与茫然的未 来。
没有什么伟大的理由,借口倒是找了一大堆,闲散在写作之外的世界, 只是短暂地自我放逐,写作仍是我难以从生命中割除的至爱。倒是其它人惊
异的眼光让我觉得自己是不是表错了情,让人解读为我已陷入低潮的泥净中 无力自拔?随他吧!是江郎才尽也好,是低潮也罢,我懒散得连开口也嫌累。 最最对不起的是常常来电对我嘘寒问暖的友人。我没有怎么了,只是没劲。 请原谅我的意兴阑珊,当我执意自闭时,任何事都懒得做,也不想聊天。
给自己排了流年,上头说是今年的事业运局后继乏力,明年才会正常。
又是一个好理由。所以项姊,不是我存心少交一本稿,事实上是天命如此的, 怪不得我,嘿??以心虚的笑为终结,交了此本稿,就要写第四十本了,给 自己一个目标,就是至少在十二月底前出版现世。给一九九九年画下句点。
挺好,不是?努力吧。
楔子
她告诉自己,这便是身为女子最大的福分了。 她即将嫁给自幼仰慕到大的首豪表哥。而她的首豪表哥在去年的江湖
名谱上,被百名江湖耆首们评定为十大高手之列。其英雄侠少的威名不仅荣 显了他自己,更大大提升了“浮望山庄”在江湖上的地位。
江湖上有七大派、四大帮、五大世家,皆是百年以上基业累积出不容
撼动的名望地位。而在这三年来,少年豪杰辈出,除了原本的老字号之外,
更有新兴的三大山庄广受世人瞩目。其中又以英俊潇洒、侠气干云的方首豪 最让世人津津乐道。多少名门闺秀暗自许下芳心,莫不为他的翩翩丰采所折 服。
又因江湖上对道德的规范不若一般世俗的严谨,方首豪出没的地方, 当会看到诸多女子伴随共游;在这般情况下,通常会传出此人风流倜傥的传 闻。但方首豪最受人敬重的莫过于他坐怀不乱的君子本事;行走江湖至今, 仍未传出有哪一位女子对他有坏评价的。这般的正人君子,益加收服了天下 芳心,一个个络驿不绝地出现在他周遭,“不期而遇”的巧合时有耳闻。
但是首豪表哥从不动心,他心中只有她一人,只会娶她为妻——表哥 总是这么对她说着。
要说她不曾担心过表哥的心思生变是骗人的。虽有每月一封的家书诉 衷情,但毕竟相思不相见,她在这头长相思,他在天涯却有无数佳人相伴,
饶她是天下绝色也得要坐立不安。
自从三个月前订下婚期之后,她的心才算安了一大半。冬至过后,表 哥会回来山庄,与她共缔良缘,他们这一双青梅竹马将会在所有亲人祝福下 白头偕老,不弃不离。
三个月来,随着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的大礼办妥了五礼之 后,她的心也总算有个着落处,现下只等最后一礼的完成,她也就是方家妇
了。
婚礼呀??多么教人羞喜交织的憧憬。 现下,她正努力赶着要织出最精致的碛盘,好将日后的新房做一个最
美的铺房。毡褥、帐幔、帷幙??一双双鸳鸯交颈的期许绣于其上,比翼双 飞的祥禽寄语着共谐良缘的心愿,每一针、每一线,都镌刻着真心,祈盼着
琴瑟合鸣的仙乐浓浓地包里住两颗坚贞相守的心。 五彩绣线交织在锦帛上,纵使坐痛了腰、疲涩了眼,也不觉累;在即
将为人妇的这当口,她纵容自己沉浸在过多的美梦之中,遏抑不了不时微勾
而上的笑意。 教爹娘看到了,怕不训诫上好久。这种无故发笑、满心幻梦的行为,
简直犯了闺秀之大忌了。平常她是守分知礼、严以律己的,但今日收到表哥 寄来的书信,再加上铺房的对象已一一完成,只剩手边这一双枕衬了,教她 如何遏抑得了喜悦满盈的心?带着幸福的期许,她静待冬至之后,一场婚礼 的到来。
第一章
一九二九不舒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沿河看柳,七九冰开、 八九雁来,九九加一九、犁牛遍地走。
这歌是九九歌,从冬至次日算起,每九日为一个时段,共九个时段, 九九八十一日是冬天最冷的时刻,冷过了八十一日,天气便要回暖了。在等
待大地春回之际,口中念着九九歌,手边画着消寒图,冬天的寒意似也一日
消过一日,即使山上的冬天足以冻死人;即使??此刻正下着大雪??“哈
——啾!”无力遏抑的生理状况,无力阻却的天寒。 不分大江南或北,一律教风雪覆盖成白雪皑皑,更别说位于川蜀之境
的穿云山了。
穿云山,顾名思义,以山峰险峻、尖入云霄而得名。在四川一带,向 来有“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之名,而穿云山更是此中之最。因此纵使穿云 山上蕴有千年古参、奇花异卉、珍禽灵兽,想寻宝的人也得先找到路上去才 成。但??在陡峭的山岩上造路?这可不是痴人说梦吗?纵使这是行得通
的,但山顶上不时会滚落一些巨石,也足以砸死造路人了。
因此山下的猎户、樵户,都只敢在较平缓的山下做些营生;数百年来, 倒也没人敢冒险上山。之所以,路也就没有造成。他们深信山顶是住不了人 的,除非那人长了翅、乘了云。
“哈、哈——啾!”又来一记喷嚏声,出自穿云山顶??咦!山顶除了树 林、岩石外,还有任何生物在冬天出没吗?此刻放眼望去,在一大片针叶林
之中,有块光秃的平台,疏落着大小不一的奇石怪岩,零星罗列于天地之间, 也一致地盖着白雪,瞧不出各自的颜色。
“哈——啾!”咦!其中一块岩石竟会打喷嚏?! 一声又一声的,在凝止似的顶峰上添了生气。风雪初上,像被惊吓也
似,而那块会打喷嚏的石子不只出了声,更是开始动来动去了。
“呵??”被雪掩盖的大石突然长出了两只手,破雪而出,然后像枝被 射出的弓矢似的向天空疾飞而去,拔高的身形跳了约莫五丈高,随着附着的 雪片一一掉落,现出了大鹏展翅般的人形。当跳跃的力道即将伸展到极限, 一声悠长的叫声清亮地逸出,准备藉由山谷的回声来个众乐乐。
“啊——呃!”一记快狠准的暗器准确地砸中了半空中那人的鬼叫,力道
不轻也不重,恰恰好封住了他的哑穴,不让其鬼哭神号荼毒众生灵,致使四 面八方的积雪弃山遁逃入滚落尘世又造了一次孽。
半空中的人影翻了几圈,完美地落地,解开了自己的哑穴便开始抱怨:
“我在练功耶!不怕我走火入魔呀?”“每次练功练到睡着,你还不如走火 入魔算了。”刚才打出暗器的男子两三步已移了过来。年约四十左右,蓄着 大胡子,边幅不修,瞧不清其面相,身上只穿著罩衣,上头还透着热汗,想 必也是甫练功完毕。
此时天光初透,冬阳躲在厚云的深处,天地间仍是蒙蒙然的阴沉。昨 夜的一场大风雪,积雪及膝,每跨出一步都像踩入陷阱般的困顿。但奇异的 是,此刻立足在雪地中的两人却像踩在青石板地一般的不见半丝鞋印,唯一 有的痕迹是刚才少年落地时踩出了两枚印子。
“来找我做啥?吃饭呀?”年约二十岁上下的少年有一双灵动的黑眸与 飞扬的卧蚕眉,随着话语上下起伏,煞有表情,精灵古怪得逗趣。一边开口 的同时也不忘出招攻向来人以驱寒。
“没人煮,哪来的饭吃?”中年男子见招拆招。
没人煮?这可严重了!少年顿了顿,使得攻势有一瞬间的凝滞,平白 挨了中年男子不知何时捏出的雪球一脸。
“什么叫没人煮?”少年完全不理会脸上的辣疼与冰寒,现下纯然以肚 皮生计为天下至大之事。“老爹,咱们那个酷爱钻厨房的妹子突然远庖厨了
吗?”咕噜咕噜??肚子内的饥虫正哀鸣中,使得少年愈打愈气弱,索性决
定不再浪费力气,免得更加饿得前胸贴后背。
天可怜见,他已经三天没进食了。 中年男子见儿子一副颓丧的废人样,再慎重思索了下自己相同三日没
进食的肚皮,于是也收了手。
“湛蓝趁我们练功之时跑下山去了,留书说她要去当一名威风凛凛的丫 鬟,把主人玩弄于手掌心。这死丫头,真是胡来。”中年男子名换湛桓,育 有一子一女,分别为二十岁与十五岁,一辈子没剔掉胡子露出本来面目过, 于是他的妻子只得发愤图强生个一儿半子来揣摩丈夫可能会有的面貌。
与父亲相同长着卧蚕眉、单眼皮的长子湛无拘,没有选择地被其它三
名家人公认由湛桓的模子打造出来。每次湛桓在与夫人谈情说爱时,都请夫 人自行想象儿子的脸来面对他的大胡子脸,可以想见他对自己的“真面目” 有多么自得了。
此刻这两张雷同的脸相同的长吁短叹了起来。
“对呀,湛蓝太胡来了,凭她那三脚猫的身手与脑袋,没被支使得团团 转就老天保佑了,还想去捉弄人。”湛无拘叹气。眉宇间尽是慈爱兄长的忧 心——如果牙齿不是咬得那么紧的话,说服力就十足了。
湛桓也跟着叹出一口气:“古人说: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好歹 她也要做个百来斤腊肉、干肉、硬饽饽放着才走呀,就只留着一张纸又不能
吃,真是胡来。太不孝了,古人的话也不听。”“老爹,妹子真的连一顿饭也
没煮就走了?”也许他那古怪的妹子有煮,但是藏在某个地方等他们去找哩。 湛无拘脑袋飞快地转了起来,回忆以前小妹习惯性藏物品的地点??“甭想 了,她有煮,把剩下的面粉全用完了,八成做成干饼当零嘴,一路吃下山了。 能找的地方共一百八十一处,我全翻过了。”肚子好饿,湛桓双手大张
往后仰倒,平躺雪地中,再也无力挤出半个字来陪儿子哀号。
“那娘呢?还在闭关吗?”突然想起母亲,湛无拘不自觉地发起抖来。 “对。”湛桓面无表情地回答,不过喉结倒是上下滑动了几下。 “如果她知道妹子跑了,会说怎样?”“换她煮??”面皮微微颤抖,不
禁回想到五年前水深火热的生活??五毒大补汤、彩蝎炒肉、炖蛇汤、蛊烩 饭??正宗苗疆“元教”食之精华;连皇帝也尝不到的“美”食,湛家夫人
的拿手好菜。若不是五年前教女儿强行骗走了掌厨大权,让他们过了五年正 常生活,想必至今他们仍是过着上吐下泻的凄惨生活??父子俩的脸色各自 青白交错了数回,大胡子湛桓飞快跳起身,一边点住儿子的穴道一边道:“反 正闲着也是闲着,老子我下山找湛蓝去,你留下来通报你娘一声。”湛无拘
不是没料到父亲会耍的卑劣手段,因为他也正想这么做:不愧是父子,差别
就在功力深浅了。就见哇哇大叫的湛无拘以偷袭未成的金鸡独立形被定住。 “喂喂!老头,你有没有父子情呀?虎毒不食子,你别走哇,别走走 走??”尖啸的吼叫愈扬愈高,并且震动了对面山峰的雪再一次崩溃,但绝 情而去的黑影却没再施舍一词怜惜的回眸。就见几个提纵步之后,湛桓抄近 路,由悬崖笔直跳下,一路踏着不断崩落的雪块借力,渐次纵入谷底;而湛 无拘的嘶吼则转为自怜的哀叹??老天保佑,拜托在他冲开穴道之前,娘亲 千万别出关,他真的真的消受不起百毒全席的伺候,即使他是她所生,而她 始终认定“百毒膳”是绝顶美食。什么每餐吃一蛊,可解天下毒,长年吃百
毒,长寿天也妒——想来就浑身发冷!不行,快点冲开穴道,他还想留一条 命来活未来五十年幸福快乐的每一天。
死老头,连点了他三个大穴。此仇不报非君子!如果他有幸可逃过娘
亲的“毒手”,一定会好生回报回报他老人家的盛情的。
“哈——哈啾!”
※※※
湛无拘看着那两个人很久了。 倒不是说他们的尊容长得有多么国色天香、英俊潇洒的,而是依他们
的行止判定,早晚会生出一些事端。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契机,为了他饿了两 天的肚皮着想,爱好和平如他,也得诚心祈求上天让这两个痞子闹事成功。
一路躲躲藏藏地由川境潜逃,吃两顿饿三顿的,才猛然发现银子果真
好用;早知道就抓一把下山,也不会为了怕累赘而什么也不带。 当然,他也不会笨到以为吃东西不必给银子,但他都有因应之策。比
如说:随便猎张熊皮虎皮去卖、砍几捆木柴卖商家的,总不至于饿死吧?再 不济,抓抓飞禽走兽来饱餐一顿又有何难?唯一的失误是,他忘了现在是冬
天。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里游的,全躲起来呼呼大睡,剩他一个呆子在
积满雪的山林中饿得奄奄一息。 好不容易拖了几捆柴下山,结果只换到五文钱,买了个包子果腹仍不
足。还是店家看他可怜又送了四个包子,他才算吃了下山以来最满足的一顿。 然后接下来半个月,想找个零工做,又因为正值大年节,没欠工,大
伙正怠着歇息,再快也要等十五元宵过了才会开工。
时运不济会带来什么人生启示?湛无拘的肚皮会告诉你:衣食足而后 知荣辱。
现下,他满脑子只想着食物漫天飞舞的美景。
呵,呵呵,呵呵呵??苏??咦,口涎怎么流出来了?快点擦一擦, 免得坏了他英俊潇洒的皮相。
今日是“人七日”,也就大年初七。以道家的说法是天地之初,先生鸡, 次狗,再者猪、羊、牛、马,然后生人。人排第七,以人为尊,于是也就有 了人七日的庆典。
大年初七又是火神寿辰,于是除了白日的庆典外,此刻黄昏暮色起, 又准备出放花炮的节目,大街小巷好不热闹。
那两名一脸猥琐样的男子不出所料已开始生事了。
“喂!小子,你撞到大爷我了!”浑浊的含痰声,嘶嘶地刮滑出语句。教 人听了好生难过。
就见两人正在市集的一角堵住了一名瘦小的男孩。一个上好的目标—
—独自一人、拿着包袱、衣饰不俗的外地人。即使将他洗劫得连根寒毛都没 得剩,也不怕有人会代他出头讨公道。
受教!受教!湛无拘暗自点头,人家可以当地头蛇自是有一番道理的。
“我??我没撞到你们,是你们硬说有的??”刻意低沉的声音有着惊 慌,似乎明白了对方的来意看来是无法轻易善了。
“你说什么?想不认帐?”另一个男子抡起拳头就要揍人。
“你要是没给大爷我一个交代,你今儿个是走不出这条胡同了。”声称被 撞到的男子用力一推少年,不仅将少年推撞到一摊杂货担子,更随手抓住少 年用以护身的木棍往后一丢——喝!哪来的暗器!
湛无拘原本被栗糕摊子收摄去的三魂七魄,在暗器袭来的千钓一发之 间归位,因此没让木棍敲中他俊挺无双的鼻梁。否则那还得了,全太湖城的
姑娘将会因为一位绝世俊男被毁容而哭来开春第一场水患,可不就造孽了
吗?打人就打人嘛,干嘛连累无辜善良的路人甲?湛无拘觉得自己有十足十 的正大光明理由上前去多管闲事。于是闲闲地走过去。
可也巧,那小少年在被扯住衣衫之余,使了一招金蝉脱壳之计,奔窜
过地痞的腋下,扑向他这方而来。没头没脑地撞入湛无拘怀中。徒今地痞甲 手上拎着一件外袍发楞。
软软的??香香的??有耳洞! 视力所及,正好面对着一只形状姣美的耳朵。原来不是小少年,而是
位小少女哩。
既然是温香软玉,他也就没费事地推开,反正她必定自己会跳开嘛, 他得省点力气来耐饿。
“呀!抱歉,借个光。”惊惶的声音已佯装不了低沉,道完歉又要找空隙 逃命而去。
“哟呼,我可以帮你。”湛无拘凉凉地建议着,以散步的轻盈比肩跟着没
命逃亡的小少女,浑然没有被后方渐渐拉近的恶煞所惊吓,一副有商有量的 优闲状。
可惜逃亡者与紧追者都忙着没命地跑,吸呼都没空了,哪会理他?湛 无拘也不气馁,看了眼后面,好心地报告着现况:“地痞甲、乙已拉近距离
于四丈、三丈、二丈??喂!我看你还是别跑了,留点力气与人家商量一下
嘛。”“你??你??喝??喝??”少女气急败坏地想骂人,却无力吐出更 多的字句,喘气都来不及了。
“站住!”如湛无拘所料,不到半刻光景,两名地痞已阻挡包围住了小少
女。少女无路可退,又逃得极累,一时腿软,瘫坐在地上,一双盈盈大眼恐 惧地看向前后两张狰狞的脸孔;再戒慎地望向始终站在她身边的那名怪异男
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瞧,反正都会被追上,何必逃?累成这德行真是伤身又徒劳不是?” 湛无拘说着风凉话,蹲在少女身边,双手撑颊,贼溜溜的眼上上下下掂着她 的斤两,不停发出叹息的啧啧声。
“喂!小子,没你的事,滚开!别碍了大爷的事。”较高壮的大汉伸手就
要推开不知何时跟上前凑热南的小乞丐。一身破衣烂衫、贼头贼脑状,别是 也想来分一杯羹的吧?!哪这么好的事。
“滚开——”明明相准了小乞丐的头就要推得他滚个好几圈,却不知为
何会扑了个空,反教他直挺挺掉入小乞丐身后的一堆烂泥中。 湛无拘不理会身后那个大泥人,依旧好声好气地对少女施行缠功:“我
先声明,我这可不是趁火打劫,而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顺手一挥,“不 意”将抡拳过来的另一名矮胖男子扫入身后烂泥中与同伴来个相见欢。“我 看你同样也是个出外人,咱们身世相同的飘零,俗语说:出外靠朋友,在家 靠父母。你这个朋友我就交定了。至于何谓朋友,在我来说,朋友就是有通
食之义??”“你到底想从我这边得到什么?”小少女实在很不愿表现得失
礼,但她不认为现下这种情势适合言不及义的胡言乱语下去。在顺过气之后, 她站起身,想趁两名地痞在泥土中挣扎时脱身。
“我肚子很饿。”也不啰嗦,湛无拘的肚子配合地咕噜咕噜叫翻天。
“你要打劫我!”少女跳得老远。不会吧?!随便的阿猫阿狗都认为她很 适合被洗劫勒索?“我又不是土匪。我只不过想让你看在我救了你的分上请
吃一顿饱罢了。”“小子!纳命来!”二专泥人终于踏上了干硬的地面,怒火
冲天地亮出武器就要冲过来伤人。
“呀!”小少女吓得动弹不得。
“跑喽。”湛无拘拎着她的衣领,轻快地奔驰在官道上。买卖没谈成,携
人逃命已是大大的功德。 少女急叫:“你,你不是??不是自称要拔刀相助?”湛无拘万般委屈:
“你又不请我吃饭。”“好啦!好啦!我请啦!我??我??快喘不过来 了??”“哟呼!有饭可吃了!”湛无拘欢呼不休,兴奋过度得一个腾空后翻,
待双足落地时,非常恰巧地踩晕了地痞甲乙,让两人连哀号也来不及应景出
声便昏到九重天去了。 在少女的瞠目结舌下,湛无拘仍然跳上跳下地欢呼——“有饭吃了!
吃饭!吃饭!要吃饭??”
※※※ “小姬、小姐、小姬??”不正经又重复得彷佛天地间仅造了此二字
汇的叫唤声,已持续了数个时辰。
“你够了没有!我不叫小姬!”姬向晚绝佳的定性再度崩溃于湛无拘“随 手招来”的撩拨中。
“人家叫小湛,你就叫小姬嘛,咱们好兄弟一场,给人家叫叫有什么关 系?”眨着纯真无辜的大眼,湛无拘有样学样地跟着姬向晚叉起腰对阵。
姬向晚吸气再吸气,回忆起惨苦不堪言的这三、四日,被一名食客缠 上不打紧,反正必要时他很有用,但不知为何,他似乎没有离开的打算,而 且以调弄她为乐事。她活了十八年,还没见过脸皮厚极至此,并且无聊至极 的人。而且他甚至一点也无威武男性的自觉,老爱学女子口吻说话撒娇、挤
眉又弄眼的,简直看得人食不下咽,反胃不已。
哦!对了,通常湛无拘总在用餐时变本加厉,不得不令人怀疑起他的 居心。
此刻,他们找了一片浓荫,吃着从客栈打包出来的干粮。为了路途上
的方便好携带,她只能摒弃精致的美食,仅包了几片肉干与硬馒头,不易坏 又能饱食。但连日这么吃下来,她的胃口已被败得所剩无几。看着湛无拘吃 得不亦乐乎,彷佛人间极品、天地间最后一盘食物般的享受,她只能吞着口 水边摇头。不知此人以前到底过着怎样困苦的日子。
一想到此,心软了、气也消了。 独自出门在外,经历了几番凶险之后,姬向晚也学会了一些生存法则,
不投宿野店、财不露白、不穿女装,并且尽可能地丑化自己、不穿丝绸、食
宿克难而平常。最重要的一点便是:绝对不要与陌生人同行。 偏偏湛无拘却成了例外。 这是无可奈何的,那日,给他吃了一顿饱——十人份的白饭、两盘五
花肉、三盘拆烩大鱼头、三盘烧笋鹅、一大盅牛杂汤后,她好心又给了他一 吊钱,知他困窘,心想这也算仁至义尽,可安心分道扬镳。
不料,他钱是收下了,却始终散步在她身后十步远,一副纯真无害, 有路大家走的无赖状。她的心开始又气又忐忑,怕又招惹来一个索钱打劫的 地痞。
结果这场追随延续到当日傍晚,她气喘吁吁地步入一间茶肆,才要叫 菜,眼下一花,一抹灿笑便近在咫尺,用无比惊喜的叫声道:“公子,真是
天涯何处不相逢,四海之内皆兄弟,咱们又巧遇了。一同吃个便饭吧!
小弟做个东道!”一串刺目的钢板正晃荡在眼前。 结果,这种“巧遇”延续到接下来的每一次用膳时间,直到姬向晚在
昨日宣告投降,正式收下这一名食客为止,才结束这个闹剧。然后,步入现
下更惨烈的骚扰中。 幸好这人除了好吃之外,并未有其它图谋不轨的行为出现。至于他一
些无聊行止,若能视而不见,其实是无碍于她的。但??很难! 火气暗自冒涌,威胁着要撑爆她十八年来良好的教养,她咬牙低道:“我
不是小“鸡”,你可以叫我姬向晚,或姬公子,就是不许再叫我小“鸡”—
—”好声好气中断于被干扰??“咕咕、咕咕咕??”他还玩。
“更是不许学鸡叫!”火气一飞冲天,她几乎吼得破嗓,惊吓得林间小鸟 各自分飞而去。
湛无拘不知从何处拈来一条白巾子,佯拭着眼眶里想象中的泪水,双 膝并陇斜坐,另一手还抓着肉片不时以补充口颊内之不足,含含糊糊地低泣:
“好嘛,你嫌叫小姬太不敬,那人家就叫你姬旦好了。用你们姬家先祖的名 讳来尊之,总不会再动辄得咎了吧?小姬旦。”“不要叫我小——鸡——蛋!” 忍耐!忍耐!不可以再被惹得失态。
“大鸡蛋?”湛无拘从善如流地改口。
“你!你!”姬向晚再也忍不住跳起来,随手抓了东西就往他身上丢,一
边大叫道:“你呆子啊!听不懂人话是不是啊?我真是倒了八辈子楣才会遇上 你来讨我的冤价!你不要跑!可恶!”抱头鼠窜的湛无拘很配合地发出被虐 待的惨叫,并在原地绕着圈圈让她追个尽兴,甚至行有余裕地从接到手的“凶 器”中找出食物来丢入口中。一双贼溜溜的眼中闪着好笑的谑芒,光是看姬
向晚丢出的凶器,就知道她这个人再活八辈子也当不了狠角色。肉片、馒头、
衣物,甚至连银子都砸过来了,就是不敢捡地上的石块来伤人。 这种人行走四方,还能活到现在简直是奇迹。 姬向晚丢到双手空空,才看到自己的家当全在那人手上了。一边急喘
一边叫:“东西还我!”不自觉地跺脚,展现出女儿家的行为而不自知。 肚子仍未填饱,现下又被气得更饿了。正月初旬,天仍寒、地仍冻,
还要任由这个人蹧蹋到怒火攻心、热血翻腾??咦?热血翻腾?她心下怔了 怔,抬手轻抹额际,抹下一层薄汗,冻僵的双手不知何时已暖烘且充斥血 色??湛无拘将一个硬馒头塞到她手中,商量道:“我吃完肉片了,你就将 就剩下的吧。”“你??”她眼中交杂着各种情绪,这个人??真令人猜不透,
甚至见都没见过心性如此怪异的人。
相处数日下来,她一心沉浸在自己哀伤而冷漠的藩篱中,无心理会任 何人,但这人!
总爱挑弄她的火气,逼她到极限,然后再不管什么礼教修养,就要回 嘴甚至于扑身打他。
而在那种情绪昂扬的情况下,她执意要沉浸的哀伤,也就消褪到九霄
云外去了。 这人??是看透了她?还是纯是爱玩爱闹的无赖脾性,不撩拨她一下
就怕活不下去?“小姬,如果你还很气我的话,我一点也不介意你把馒头砸 到我脸上,我真的不介意哦。”吞下了他手边最后一口食物,他血盆大口一
张,像只乞食的小狗一般蹲踞在她身前,很牺牲奉献地等食物砸下来。
“你??你作梦!”她退了二三步,快速吃将起来。虽然没有肉干佐味,
但有一张哀痛逾恒的脸下饭,也有心满意足的功效呈现,让她早忘了什么叫 “没食欲”。
天晓得她还得与这人厮缠多久,而在最后一天到来之前,若不想被气
死,就要学会一些生存之道。 姬向晚在闷怒多日之后,终于在教训中彻底领悟。
第二章
“你是哪里人?”姬向晚在怎么也摆脱不了赖上她的食客之后,终于真 正认命,并且觉得有必要知道此人的底细为何。
“四川。”通常只有在用膳时分,他才会乖乖回话,而不费事地东扯西扯。
“从四川到太湖至少要走上一个多月吧!”“唔。”塞满了美食的嘴巴没空 多作应酬。事实上他只用了十天的时间抵太湖。但这不重要啦。
姬向晚低垂睫眸,又犯了兵家大忌——用膳时一想起事情就会忘了动 筷,任食物迅速消失而不自知。乐得湛无拘独占一桌美食。
“你怎么会来太湖呢?探亲吗?”总得明白他的去处才知道自己还要忍 他多久。她无意在现下承担更多的负担。持续了多日的伤痛仍未减轻,多了 一人来搅和只是凭添烦躁罢了。
“找人。”灌了一口茶,招手要伙计再送上一壶。
“找着了吗?”“没有,我想她可能又跑到别的地方了。”“那你接下来要
往哪找?”天生的好教养,让姬向晚极力想要弥补昨日在林子中的失态。她 相信大家都是明理人,一个再无赖的人,总会有些许知耻心的。她已对他仁 至义尽了。
供他吃、不断地吃,三餐之外、他也不会让自己嘴巴闲着,天晓得他 是吃到哪边去了,竟能容下那么多,但她的银两正在加速消逝中却是不争的
事实。那消逝的速度正如眼前只剩一碗白饭的情况相同??一碗白饭?! 她眨了眨眼,在湛无拘的毛手成功偷袭到她眼前的白饭之前,她下意
识抢先捧起,却在一个用力过度之下,满满的白饭竟往后飞去——“哎哟!
是哪个王八羔子砸大爷!是谁!”此刻正值用膳的高峰期,满满的人潮塞得 偌大的客栈无一处闲置之地,那个被天外砸来一碗饭的大汉子提着一双流星 锤顶着满脸的米饭叫嚣,是吼住了原本烘闹的空间,却找不到真正的罪魁祸 首。
“是谁!给大爷滚出来,是谁想暗算我堂堂神火派的高伯赤?有胆出来 与我决一死战!”几名胆小怕事的市井小民连忙悄悄溜走,原本人满为患的 食肆一下子走了个七七八八,自然,湛无拘也趁乱拾着吓傻了的姬向晚溜走 了。最后留下的都是身上佩有武器的江湖人,不必想也知道将会有一场胡涂 打杀。
湛无拘没有躲得太远,一边啃着鸡腿一没啧啧道:“原来这就叫江湖 呀。”果不其然,没几句话就打起来了。正好让他开开眼界。
“我们为什么要蹲在这儿?”要不是湛无拘死抓着她的手,她早跑开了。
江湖!她恨透了这两个字,更恨透了它所代表的意思,以及会令她想到的人。
不断的打杀成就江湖名声,这才是江湖的真貌,而非她以前天真以为 的正义公理殿堂。她曾经崇敬的英雄,就是这么起家成名的吗?真是太可笑 了!
“放手!我要走了!要看你自己看。”她不希望把自身的怒火砖嫁于无辜 的人,她只想睁开他的手,走得远远地去面对自己失败的人生,任由悲哀啃 啮。
湛无拘不但不放手,还以另一手挟她在腋下动弹不得,分神看了看她 泪盈于睫的模样,顿了顿,嘻皮笑脸道:“别嘛,留下来看看你创造的后果
是礼貌耶!也不想想是谁丢出那碗白饭的。”“放开我!”男女授受不亲,即 使他把她当男性看,他们也没有交好到可以勾肩搭背的地步!她惊慌得斥喝, 扭动身躯想与他隔开恰当的距离,却只落了个徒劳。
直到湛无拘看过瘾了,才对上她气急败坏的小脸好奇问道:“你讨厌打 架?还是讨厌江湖人?”“那不都一样?”她冷哼!如愿甩开他的手,漫无
目的地走在大街上。走得极快,但一点也不敢奢望可以因此摆脱他。
“哪会一样?江湖人爱打架,但打架的可不全是江湖人。”他轻快地在她 身边跑跳。
“毫无义意的逞凶斗狠就是不对!更别说因此而扬名立万了!”湛无拘跳 定在她面前,挡住她去路,害她差点止不住地撞入他怀中,不过他可是一点
儿也不介意。
“我怎么觉得你的口气总是意有所指?有哪位江湖人曾经揍了你一拳或 拐了你一下,还不让你打回来吗?”姬向晚险险地隔开不合宜的距离,才刚 泛上的愁怨,又教这人吓回了心臆的最底层,招来了怒火再度狂燃??“为 什么你总是不断地惹我?”她不懂!真的不懂!这个成日净说些风马牛不相 及的浑话的男子为何总能“恰好”阻断她自我沉思的任何一刻?供他吃、供 他住,她也就认了,但为什么他不能安静而谦卑地当好他的食客身分,偏要 动不动来招惹她?她这辈子从不做仗势欺人的事,也不打算从现在开始。她 是一个文静、坚强、可人的姑娘,这辈子唯一有过的失态就是在此人面前! 而那每一次失态过后,她都自责自厌得频频向列祖列宗乞求原谅,也发誓再 不会有失态的下一次!可是??可是??那真的好难!
“你说呀!你到底要怎么?”“你好凶哦!”轻轻跺脚,湛无拘泫然欲泣 地指控。
“你!你??你少装傻了!”她几乎要昏倒。他莫非也女扮男装呀?不然 怎么净是女孩儿的行止?!不!他是男的!天晓得他为何会有这种行止!
“你好可恶,每次生气就找我出气,我好可怜哦!”说完,竟在大庭广众 之下趴地大哭起来。
招徕路上行人的侧目,全绕在这两人身上转,不断地议论纷纷。 姬向晚转身要走,为了克制自己的暴力欲望,以及躲开这丢人现眼的
情况,若能趁此与这人分开天涯海角就阿弥陀佛了;但衣袜蓦然一紧,不必
回头看也知道她妄想摆脱掉这个千年黏人精根本是痴人说梦。 “放手!”她咬牙低斥。 “不要不理人家啦!”好委屈地收回爪子,脸上半滴泪水也没有。但那哭
相可是扮得十足十。
“请你正经一点好吗?你是不是个男人呀你!”她已经受够了。
“我是呀,我是呀!你可以检查一下。”即知即行,湛无拘跳起身就要往
裤头上动手脚。 姬向晚惊吓得尖呼:“你做什么?”笑得好纯真无邪的湛无拘回道:“让
你看看我是男是女呀!”“哇!不要脸!”再也顾不得烧到沸腾的怒火以及扮
为男儿身的矜持顾忌!姬向晚拔腿就跑,不一会儿已在十丈之外化为一枚小 小的黑点。
湛无拘径自笑得很乐,原本想买包果子吃的,但看到周边围着一票呆 若木鸡的行人正死盯着他裤头瞧。他自若地拍了拍衣襬,轻一跺脚,对着正
前方一脸惊恐的老婆婆眨了个媚眼,轻呼一声“讨厌”之后,拔身而起,在
屋顶上提纵起落,抖落一地的鸡皮喀吃、口涎白沫。 呵呵,呵呵呵??有得吃又有得玩,这种日子比山上快活多了。想必
他家小妹此刻也相同的乐不思蜀吧?既然如此,各自天涯保重了,玩腻的人 自个先回家,不找啦。
眼前现下,他倒想巴着姬向晚,看看她干什么成日憋着一张苦脸。报
恩嘛,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受人点滴,涌泉以报,他非常有诚心地决意为 饭主来分忧解劳。
瞧瞧,成果多么的好。比起前些天她茶饭不沾、不言不语的死人状, 不是好太多了吗?生为人,不就是有喜怒哀乐的表情才正常吗?不然干嘛不
长成一张苦瓜脸算了?他坚决地相信,总有一天姬向晚会感谢有他这个好朋
友的——如果她没有被气死的话。
“啊——”一声惊叫,由前方传来。 湛无拘原本闲散的面孔倏地一凝,飞速疾去——※※※“表小姐,请
别教我等为难,跟在下回济南吧。”五六个一式蓝衣白袖的男子中,为首的 中年男子拱手立于姬向晚的面前,语气尊崇,然而牢牢围住的人影却表现出
强制的姿态,教人插翅也难飞。
“你们走开!不要烦我!”她以为她的男装扮得十分合宜,至少目前为止 没有人看出她是女子不是吗?可是浮望山庄的武卫们却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 找到她、认出她,为什么呢?“表小姐,你应该明白你任性离开山庄,不仅 造成了老夫人与主人的担忧困扰,更是使得令尊令堂为此忧思成疾,无计如 何,一定得请表小姐回去才行。失礼了。”中年男子微一领首,身边的手下 便要上前强制押人。
“不要!走开!”她抗拒着他们近身,却又无路可逃,慌乱的挣扎中,只 知道她不要回去。死也不要回去!
“要不要我救你一下?”突兀的,由五名大漠包围的中心点,传出了闲
凉的问语,让所有人皆一楞。 这少年??是几时出现在这里的?!几乎像乎空蹦出来的幻觉似的,
五名具有武功底子的大汉竟没一个瞧见他是怎么出现在眼前的??莫非?? 莫非是大白天里也会出现的魑魅?两三个较胆小的汉子悄悄退了两步,不断
地吞着口水,身体动也不能动,只能呆呆瞪着“奇迹”发呆,早忘了今日的
任务是“请”回表小姐。
“你!”姬向晚哪还顾得不久前还气他气得想杀人,急忙拉住他袖子恳求 道:“帮我。”“好,那你要叫我小湛我才要。”湛无拘乘机要求她跨出良好友 谊的第一步。
拜托!事有轻重缓急,这种事非要现在要求吗?她几乎昏倒。看着五
名大汉蓄势待发的身形,再比对了下湛无拘一比五的胜算??也许,她是寄
望太高了,如果她趁乱逃开,成功的机会有多少?在她脸色忽明忽暗的翻转 间,有一名大汉已出招攻来,意图一探少年的身手。
湛无拘一手勾佳人入怀,以免她发呆到平白挨了揍也不知要躲。嗯??
软软香香的,真不错!再以另一手抓握住大汉的拳头,抬脚踹向来人胸腹, 大汉笔直飞撞到另一名男子,两人跌得哀号不休。
其它三人见状,赶忙摆好架式,由为首的男子叱道:“小子,你想与浮 望山庄为敌吗?”“我是不想与那捞什子山庄为敌啦,但你们看来倒是坚持
要与我为敌。”湛无拘伸手探入怀中,惹来黑衣大汉们戒慎以对。湛无拘问
道:“你们为何要抓我的朋友?说来听听如何?”“没你的事,劝你不要自找 麻烦。与浮望山庄为敌,就是与全江湖的正义之士为敌。
还有,放开你的手!”中年男子威严地大喝。在发现少年的手始终黏在 表小姐的腰上之后,再也忍不住地出手,想抢得制敌的先机。
湛无拘没有正面迎战,倏地从怀中掏出一把粉末,大叫道:“看我的西
域狠毒粉!”一听到“毒”字,四、五个大汉下意识坞住眼口鼻,仓皇闪避 漫天飞舞的粉末,哪敢冒着中毒的危险睁眼分辨敌人在何方。也之所以,让 湛无拘乘机各踹了一人一脚,在闷哼低号中,湛无拘拉着姬向晚大笑着跑远。 不忘学江湖人撂下名号:“爷爷我明湛无拘,你叫浮望山庄来砍我好
了,我倒要看看一个山庄怎么长脚来砍人?哈哈哈??”狂妄的笑声远去之
后,五名委顿在地的大汉仍不敢睁眼,怕附身的粉末入侵五官之内??直到 一盆清水泼上他们,他们才狼狈又为惊吓地打哆嗦睁眼:“是谁?!呀——” 怒吼倏止于看清来人面貌。
一袭纯白似雪的绸衣包里着出尘不凡的俊颜,冷冷的声音比冬天的寒 风更冰冷:“不过是一把白粉,赵领事老江湖怎么也被唬弄了。”将水桶还给
一旁的店家,他冷笑得直颤透人心。
“秋公子!”狼狈的五人立即挺身抱拳,羞恼暗恨于心,却无颜展现于外 人面前。
只能力持平静地端着浮望山庄的面子与眼前人招呼。
“他们是谁?”秋冰原微一颔首,直接问着。
“他们??”赵领事欲言又止。毕竟是不宜宣扬的家务事,总不好对外 人道,即使此人是少主的上宾??秋冰原冷冷一哼:“方首豪的未婚妻失踪 一事,已不是太秘密的消息了。怎么着,你不就是奉命出来找人?”赵领事 吶吶了半晌,每次面对秋冰原,再怎么暖和的天气也会令人有加衣御寒的欲
望。既然对方都挑明来说了,他又有何好隐藏的?他苦笑道:“秋公子好领
通的耳目。”“那两人?”“其中一人便是敝少主的未过门媳妇。”“是吗?我 倒要瞧瞧是怎么样的天香国色足以让方首豪这般忧心如焚,连婚礼也缓了。” 赵领事一惊,正要恳劝这位行事古怪的秋公子不要涉入浮望山庄的家务事之 内,可是就见白光一闪,哪还有秋公子的行迹?秋冰原早已追随那两人的方
向而去,连客套的道别辞令也不丢一两句??“寒冰山庄”的庄主秋冰原向
来任意而为,也是少主的朋友中最阴晴莫测的,天晓得他会怎么看待表小姐? 天呀??要是??要是秋公子看上了表小姐,那么他是不会顾忌“朋友妻, 不可戏”这辞儿的,搞不好因此而强娶表小姐造成事实,非要弄到秋姑娘当 少主的正室才罢休??突然觉得头好痛??赵领事苦着一张脸,转头对手下
道:“飞鸽传书,请示少主,秋公子有意加入找寻表小姐的行列。”※※※一
只香喷喷的烤鸽肉,在火候十足的翻烤下,渐渐地从酥黄的肉色中透出美妙
的香味,直直勾引着旁人的口涎。再怎么食欲不振的人也要呼唤肚子内的馋 虫来敲锣打鼓一番。
“小姐,不要吃?我分你一半。”拨弄炭火的手在抹过微汗的脸孔后,留
下半片黑而不自知。湛无拘将一整只烤鸽放在姬向晚面前招展着。 姬向晚努力要不为所动,口中嚼着无味的硬面,咕哝出拒绝:“不要。”“别
这样嘛,人家好歹“又”成了你的救命恩人咧。”“什么救命恩人,你根本 是??”她不想说出难听的话,于是决定闭嘴,发誓再也不要被他撩拨得失
去神智,进而毁了自己的教养。
湛无拘不因对方的冷脸而气馁,将烤鸽撕成了两半之后,再望了望她 手上食之无味的硬面:“你今天胃口很好哦?原来跑步可以使你食指大开, 那我们以后就跑给黑衣人追好了。”硬是抢过她手上的面,在她还没由惊愕 中回神时已塞了半只烤鸽肉到她手中。一递一嬗间流畅得不须眨眼。
“你!我要我的面!”她斥道。虽不排斥有更好的食物,但她恨透了他强
硬而无赖的行为:“还我!”正要去抢,可惜那半个巴掌大的硬面早就被湛无 拘塞入口中,得意兮兮地吐出半个:“喏,来拿呀!”“你??你真可恶!”不 能生气,不能生气,气死自己只会让他更开心如意!霍地转过身,不愿再看 到他那张可恶而欠揍的笑脸,不知不觉地用力撕扯鸽肉入口以泄恨。
早忘了不吃的誓言。
她的脾气通常持续不久,但一张冷脸可不会轻易表现出融化的蛛丝马 迹。一般来说,再怎么不识时务的人也不会拎着自己的热脸去凑人冷屁股, 免得自讨没趣。但湛无拘不是“一般”人,他是??无法以任何一种类型来 概括的怪物。
面对着一张比早春冷风更冰寒的俏脸,他仍端着他那张黑白交错的大
花脸呈上热情的笑,将自己塞在她入目所及的视力范围内:“要不要聊一聊 那些人追你的原因?”不理他。她倒转半个身子。
“说一下嘛,是不是你白吃白住没付钱?”他以为全天下人都似他一般
没格?她丢开残骨,起身走向小溪,准备洗去一手的油腻,又想到湛无拘的 一张大花脸,忍不住也掬水清洗面孔。让早春的溪水冻得她直打哆嗦。
湛无拘不为沉默而气馁,跳到溪流上的石子,也跟着洗刷他多日来一 直蒙尘的脸,顺道拿出刀片刮弄下巴的胡渣子,仍不死心地与友人对话:“对 了,如果你不想被轻易认出来,就要加强一下女扮男装的技巧——”“你说 什么?!”险险惊跌入溪里,她错愕万分地失声问道。
“女扮男装呀。”他拍着心口,嗔睐她的大惊小怪。
“你??你怎么知道我??我是??”“你是呀。”他点头强调。 “你??你一直都知道?”“一直呀!”这又不是什么稀奇事。 “那你为何都不说?!”竟让她以为自己扮男装扮得天衣无缝! “为什么要说?就算你喜欢扮成老人或小孩也不开我的事呀,你有特别
的癖好嘛。”“我才没有!”她低吼。
湛无拘举起双手安抚:“好,好!你没有,但有又如何呢?我不以为这 是很羞耻的事。”“我是不得已的!”他的眼光教人生气,她忍不住拨水泼他。 湛无拘轻快地跳过水波,停伫在另一颗石子上,继续聊天:“我知道, 你要躲黑衣人嘛!他们叫你表小姐,你不是姓姬吗?”“我是他们主人的表
妹,所以叫表小姐!”跟这种人谈话真会发疯,明明长得贼头贼眼的,怎么
问出来的话如此愚笨?!
“哦!表哥派人押表妹回去,干啥?成亲好来个亲上加亲呀?”他玩笑 地臆测着。
天晓得竟歪打正着,狠狠地扎入姬向晚破碎的心口。
就见姬向晚身形一震,顾不得脸上半湿的溪水与刚刚被撩得半天高的 怒火,倏地起身,漫无目标地往树林深处狂奔而去,不理会湛无拘错愕的呼 喊——
※※※ 不能哭!不能哭!自从离开浮望山庄之后,她早已发誓这辈子再也不
会为“他”掉一滴泪!这是她毕生最大的耻辱,她可以怨天尤人、可以气怒, 就是不许掉泪。
爱情的幻灭、自尊心的受创和自我的怀疑,交杂成她无力承受的伤心, 致使她这样一个以妇德喂养大的闺秀,易钗为鬓,离家出走。浑浑噩噩过了
数日,以为自己会死于险恶的世道中,然而长辈们所形容的外边天地,并非
她亲眼所见那般险阻,她活到了现在,不是吗?求死的心意在初初不可得之 后,已渐渐拾回神智,虽无力拔升起沉沉的伤心,但总还能有一顿、没一顿 地塞食物入口。天下之大,却不知该往何处栖身。当然,家园会供她需要的 臂膀哭泣,但回到了一心欲与姨娘攀亲的爹娘身边,到最后也会将她送回山
庄结亲。她知道她总有一天会屈服命运,因为她背不起不考、悔婚的罪名,
可是??不能是现在! 她无法在被背叛的感觉仍无时不刻椎刺她心的此刻接受所有已成谎言
的虚伪。
姨娘不悦的话语天天在不安的梦寐间回旋——“男人嘛!三妻四妾也 是正常。向晚,姨娘可是向着你哪。想想看,咱们方家财势日大,势必要有 更多的子孙开枝散叶来把持咱们的兴旺,光你一个人生孩子太辛苦了,你身 子骨又纤弱,大抵生一、两个就吃不消了。当然,首豪说要顾及你的感受,
等你过门三月之后再娶进另外两名妾室,你应该感激他的体贴。可是为了咱 们山庄着想,若怠慢了那三位姑娘可是大大不妥,一个是“寒冰山庄”的小 姐;另两名也都是名门之后的李韵萍和罗娆君,要她们作妾已大大委屈,要 不是她们知晓先来后到的大道理,不敢与你争长妻之位,这事还不知会闹成 什么样子。别人都知书达礼,怎么反倒一向知书达礼的人,却要来闹了!” 一个从不许丈夫纳妾又仅生一脉的女人何能把别人的三妻四妾行为说得这般 天经地义、理所当然?只因为要与人共夫的女人不是她吗?不能得罪武林友 人,利益攸关当前,彷佛任何一个无权无势的人都可以被牺牲的??“你除 了多了三个妹妹外,哪有什么损失的?你可是正室吶。”她碎掉的芳心、被 蹂踩的真情和十多年来不曾改变的爱恋坚贞,不会因是正室而觉得安慰呀! 可是,谁在乎?曾经,她以为她可以忍受的,老祖宗传下来的妇德教 诲命令她漠视自己的不甘、伤痛,毕竟度大能容才是主母之风;泱泱大度才 是持家之本??但当她真正看到表哥对其他女子表现出亲爱之举后,一切都
崩溃了! 她受不了!她无法忍受!是的!她善妒,她没度量,她甚至将亲手绣
来铺房的对象一一绞毁!戏水鸳鸯、百年好合、百子图、雁双飞??耗了她 近一年的心血,在利绞下先对半绞开成双成对、使其孤单,再零零碎碎地任
其四散。
如梦似幻的期待,终究是心碎神伤的结果。
差一点,她甚至打算了结了自己可笑复可悲的一生。但不知为何,利 绞总是剌不下手。
为了一个负心汉,不值得!
心底有个颤抖的声音这么告诉她,使她怔然跌坐在满是大红碎布的地 上。苦涩的心臆翻搅着过去十八年的记忆,除了为了表哥而牵牵念念之外, 她还做了些什么?不,她什么也没做。
即使要结束自己的生命,总该做了些别的再说吧?一定还有什么比为 表哥活更重要的事物可以去体会!她不相信除了嫁表哥之外,便无路可走、
无处可去! 她乖乖锁在深闺勤学妇德,然而她得到了什么?她的未婚夫教那些不
学妇德、反而行走江湖与人厮杀的江湖女子抢走,硬要委身共夫,而自己却 无计可施。
外边是怎样的天地?而自己的伤心忿怒要怎样平息?终究,她必须认
命嫁入方家,但在这之前,她不要逆来顺受,不要委曲求全。 任性的意念一个接续一个如沸腾开水上的水泡浮现,不知不觉地收拾
好衣物,待回神时,竟已浑浑噩噩地走出山庄半里以外,而且没惊动任何人。 茫茫的前景如同白雪覆地一般空白,她只是走着、搭驿车,一站又一
站地向东走,于是来到了太湖。
不哭不笑不言不语??直到遇见了湛无拘,一个总要惹得人气急败坏 的无赖。
思及此,她硬是眨下眼眶中弥漫的泪意,抬头四不看着,不期然一条
巾子荡在眼前,也许已太习惯湛无拘的不按牌理出牌,她竟不感到太大的诧 异。
不想被察觉自己的伤心,但弥漫在周身的气息早已泄露。她接过巾子, 覆上了脸,这中子是温热的!他如何在冰冷的正月天拧来这么一条温热巾子? 抹完了脸,便直直望进一双带笑的眸子。太近了!连忙退了一步。还来不及, 也不知道先说什么才好之前,湛无拘已开口问道:“你知道世上最笨的人是
哪一种吗?”不知他想说什么,她戒慎地看他,并不响应。
“就是浪费的人。”什么意思?简直是莫名其妙! 她拿过他手中属于自己的小包袱,转身就走,往记忆中的官道方向走
去。
“所谓浪费呢,就是为某人流泪,某人都看不到,当然一泡泪就算是白 流了。做事情收不到加倍的回馈,不是白搭是什么?”“谁说我哭了!”她冷 声反问。
“我是说——”他微一提纵,立定在她眼前,在她无防备之际捏住她尖 巧的下颚:“你的一张冷脸,该摆给令你性情丕变的人看;你茶饭不思,也自 当如此,让那人知道你很伤心,否则多没意思?”“放开我,别碰我!”她拍 掉他的手,怒道:“我的事不劳你操心,你走开!不要以为我会忍受你的无 礼!”湛无拘摇摇头,说话的同时也拉着她手臂一同走:“你大概不知道,你 的表现就像一只踩到尖刺却拔不出来的兔子,然后脾气转坏也不知让如何是 好。对于你不熟悉的性情,也难怪发怒之后总是沮丧不已。”“我从来不发怒 的,是你,都是你这个无赖汉害我的。”姬向晚不知不觉被他牵着手走过凹 凸不平的泥泞路直到踏在平坦的石板道上,才惊觉他不合宜的举止。赶忙甩 开他手。
“不许再碰我了!男女授受不亲你懂不懂!”“不懂。”他云淡风轻地撇过。 在姬向晚的怔愣中,仍坚持握住她的小手,宣告道:“你能对山野莽夫期待什 么呢?”她的手好软好柔,他牵定了。
第三章
姬向晚不知道还得被湛无拘缠上多久,但眼下一时半刻是脱不了身了。 她真的难以理解天下间怎会有这种人。
人是习惯的动物,多次明示暗示的驱逐无效后,她也就不好意思再提 起,怕会显得自己太小家子气;既然比不过人家的脸皮,除了认败还能怎样?
于是她习惯了他的如影随行、他的嗜吃好玩、他的动手动脚——“拿开你的 手!”湛无拘无辜地抚着自己被拍红的手背:“我只是怕你被马车撞到嘛!” “不劳费心,我会自己注意。”不知为何,近日来他总爱不合宜地牵握她手, 往往当她由沉思中回神时,便曾发现自己又被牵着走了。致使到后来,她独
自沉思失神的机会愈来愈少,因为大多的时间都被拿来防备他的小动作。
由于追寻她的人马已寻至太湖,她不得不在湛无拘的建议下随意找了 个目的行去。
扬州就是她下一个地点。搭了十天驿车之后,他们在扬州城外的柳村
下车。倒也不是为了贪看特别优美的景致,而是荷包内银子消失的速度出乎 预料的快上许多,她不得不加以精打细算。
其实认真说来,湛无拘这人并不难相处。他虽好吃、好玩,却不挑, 只要能让他吃饱,就算摆在他眼前的是五花肉拌饭,他也会吃得不亦乐乎。 而且通常是她点什么菜,他就吃什么。有时错过了宿头,在原野山林间过夜, 他也会抓鱼猎雉张罗出象样的一餐野味。他自称来自山林,与她自幼被养在
深闺便有了强烈的分别。他知道怎么捕鱼猎兽、怎么与一些店家砍价,为着
一文钱二文钱斤斤计较;初时不免觉得他这行为粗鄙不堪,但日子一久,才 知道这对只出不进的荷包助益有多大。
他是个不太差的食客;也是个让人又气又笑的无赖。
也许离开浮望山庄的时日已稍微久远,致使每次一想起再不觉得椎心 般遽疼,也甚至不再那么常想起了。曾经她以为她会心碎而死,但现下她只 求自己定力好到不会被湛无拘给气死。
“你、在、做、什、么?”瞧,才一个恍惚,他竟巴到几名乞丐身边不 知在闹些什么,不会是要欺负那些可怜人吧?她大步地走过去,忍耐地问道。 “我在请教他们一天营收多少嘛。”湛无拘露出善良无害的笑容,一手却
掩不住他拎住人家衣领的事实。
“放开他!管人家那么多做什么?”她伸手过去,非常习惯性地又要拍 打那只静不下来的爪子。
岂知她想象中的可怜人竟有一双恶狠狠的眼,令她吓退了一步。
“放开本大爷!”被擒住的乞丐低喝一声,双掌成爪直攻向湛无拘胸前各 大穴,却意外地发现自己竟挣不开被抓攫住的衣领。
湛无拘轻松地以另一手化解乞丐的攻势,眼角更瞟到原本装得老弱贫
病的另几名乞丐也一副豁出去了的表情,各自打算攻过来了,他转头对姬向 晚唤道:“小姐,到树上看戏去,免得被拳头扫到。我要玩一玩。”随着另四 名乞丐的加入,他专心以对,没再觑空与她聊天。
姬向晚眨了眨眼,不敢相信一场打斗竟可以在这么莫名其妙的情况下 发生!当然她是知道遇到打斗事件,躲远些总没有错,可是初初亲临险象环 生的情况,“知道”与“行动”间总有令人遗憾的落差。
眼花撩乱地看着一群人打得方兴未艾,她除了张口结舌外,已无力再 做其它反应。
直到一名被打退的乞丐撞上她令她跌坐在地上,她才连忙要闪开,不 料那名被打退的人心有不甘,在起身时一拳打向她门面——“找死!”湛无 拘飞身过来踹开那人。
“哇!”被减去八成力道的拳头仍扫过了她的眼窝,姬向晚头晕目眩地倒 入湛无拘怀中。
不让湛无拘有查探她是否安好的机会,四、五名乞丐全都夹攻而来。
“你为什么要与他们动手?”她摀着左眼,气怒地质问。被他带着左避 右闪,晕得都快吐了。
“我只是好奇乞丐怎么会有狐裘避寒嘛。”他回答得甚是无辜。 她一征,复又更气,咬牙低问:“那又干你什么事?”“现在有干系了,
他们打了你。别怕,我替你报仇。”他嘻嘻一笑,加了些力道,打得对手无 力还击。
好个可鄙的倒果为因,她真是不敢相信他会把这种借口使得这么理直
气壮!
不久后,四五名乞丐已各自倒在地上哀号不已。湛无拘踢了踢为首的 那一名问道:“你们来扬州要做的坏事是什么?说来听听?如何?”“你凭什 么以为我们在做坏事?!”乞丐喘着气反问。
湛无拘由怀中掏出一枚小竹筒,就见倒在地上的人脸色全部丕变,更
有几名企图冲上前抢过,但反被制住了穴道。
“我看这竹筒上面的固案与你们衣领后方的那只百足虫挺像的,所以这 个应该是你们的没错。而里面呢,正写着:高堂主,吾等已查知丐帮将《极 天秘籍》暗中护送到扬州,决定易容改扮乞丐守在城门外,加以拦劫??” “住——口!”为首者顾不得伤势以及被踩住的情势,四肢狂动,恨不得抢 回机密信件。
不过湛无拘嫌烦,点穴让他加入安静的行列。
“你怎么会有这东西?”姬向晚瞠目地问。
“我们沿路不是吃了许多烤鸽肉?”他不答反问。手也没闲着,一一将 他们捆成了粽子。
“是呀,那又怎——呀!”她发指着他,竟一时说不出口。 湛无拘呵呵一笑,从怀中掏出了数个造型各自不同的小圆筒,招手要
她过来,忙不迭地现宝:“喏,这一张为了一首恶心至极的情书哦;这一张 写着计谋已成;还有这一张,记了一大堆数字,报告营收的,还有——”“你 怎么可以抓别人的信鸽来吃?!”她质问。
湛无拘指着天空:“现在是正月天,天上飞来飞去的也只有信鸽了,而 且每天打咱们头上飞过去的三、四十只不止,咱也不过抓了一、两只下腹,
很客气了。”“你这人有没有一点道德呀!”她真是不敢相信,做了这种事的
人竟还一副“我已经很手下留情”的嘴脸。 “这关道德啥事?”他一脸不以为然。 “要是别人漏了什么重大的讯息,致使悲剧造成,你要如何担待?”湛
无拘伸出食指摇了摇:“你多患了。真正重要大事,别人该懂得派专人传送 以保护机密的滴水不漏;今天他们敢用信鸽,就要有承担信件遗失的觉悟, 不是落人你我之口,也会落入猎人之手。
你知道,鸽肉非常鲜嫩美味。”说完还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你??歪理!”“别忘了,你也吃有份。”一句话堵死她的义正辞严。 她瞪大眼,却开不了口辩驳。本性中的刚直,容不得她忽视自己参与
有分的事实。 一旦立场失去公允,她哪还能直指着他的过失而不感心虚汗颜?湛无
拘扛起昏迷的假乞丐往一间破屋走去。
“你要做什么?”她追问。
“他们至少得昏迷上一日夜,快下雨了,总该尽点道义安排他们栖身的 地方。”快速来回四趟,已将人放妥。
姬向晚探头看了看天色,果真有丝除霾,也飘下雨丝。
“那我们快走吧??你又在做什么?”她连忙过去拉住湛无拘的衣袖。 结果“嘶”地一声,他整条袖子竟就这么硬生生地落在她手中。
湛无拘望了望她愧疚万分的脸色,平平道:“没关系,反正本来就很破 了。”然后状似伤怀地别过头去,耸着肩头,微微颤抖——“对不住,我会 帮你补好的。”她慌忙地安抚,可是想了想又不对,是他先有错,才会被她 不小心扯破衣袖的:“你刚才怎么可以搜他们的身?”湛无拘耸耸肩:“我在
他们身上闻到迷药味,想是他们身上有这些害人玩意。你刚才也听到了,他
们正计画去抢别人的东西呢,既然咱们不打算杀他们,至少也要没收他们身 上的害人物品喽。”那倒也是。但??“趁人之危是不对的!”她瞪大眼看他 已搜出一些油纸包、匕首、令牌、银两??最后朝她微微一笑,她一时不察 笑了回去,才暗自扼腕不已。
“麻烦把水袋给我。”她不明所以地递过去。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也蹲在
一边亲看。
“这是什么?”她指着他自怀中掏出的小磁瓶。 “洗不褪的粉末。”他倒出些许,以水调合,开始在那些人脸上写起字来。 极天秘籍在我身上“为什么这么写?”她问。 湛无拘又沾了沾手指,往第二个人脸上做文章去。 “好教他们十天半个月不敢出门去。坏事自然也做不得了。”第二个人脸
上写的是:丐帮杀杀杀姬向晚忍不住批评着:“好丑的字。”“难道你会比我 写得好看?”“当然。”她低哼。
他拉她到第三人身边:“你来证明看看。”“不要!这种缺德事。”她拒 绝。
“我们对四个坏人使坏,却可以救了许多其它无辜的人,怎么算缺德事? 酿成大祸的善行与救人一命而不得不为之的小恶,哪一种是你愿意去做 的?”“善行怎会酿成大祸?”她驳斥。
湛无拘抬头想了想,道:“我爹娘年轻时,曾经被一个坏人陷害得几乎 脱去半条命,最后坏人被捉了,一副悔不当初的死样子,求爷爷告奶奶的,
求大伙饶他一命。若是你,你会怎么做?”姬向晚直觉道:“放了他,让他
有自新的机会。”“是的,我姨娘就是这么想,而我爹娘反对。但当时在我姨 娘的地盘上,也不好太过坚持。结果是,不出两年,姨娘一家子全遭杀害。” “老天爷——”湛无拘笑了笑:“那恶人竟还不自量力地想去杀掉我爹娘, 结果不劳他老人家四处找人,我爹娘自己送上门给了他一个痛快,当然,我 们不能以偏概全地认定坏人不会有向善的一天,只不过我向来不太信任就是 了。如果这些人是好人,还须我们现下浪费力气做白工吗?”他拉过她右手 食指,沾上颜料,问道:“你想写什么?”“坏人。”她只想出这贫乏的两个 字。于是也当真在坏人额头上写下了。
湛无拘只好加以装饰一些花花草草在两颊。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发出信鸽的人呢?”“很简单,他们发信鸽时,我就 看到了,所以才建议你来扬州看风景。”直到第四人也被改头换面过后,他 把四人的随身物品全丢入一口枯井中。咧嘴笑道:“走吧!进城去。”姬向晚 戒慎道:“你似乎有了明确的目标?”“不就是看热闹吗?”强拉着她离开破 屋。雨不知何时停了,一道彩虹挂在青碧的山边,地上一洼洼的积水与蓝天 相映,她忘了斥喝他不合宜的举措,看着新晴的早春风光,一时竟被美景所 迷惑了。
而心中的阴霾,悄悄化蚀在春日中,虽不自觉,但心境却已开阔??
※※※ 春日始,扬州拥入大量文人墨客,莫不为了歌咏丽景而来。热闹的扬
州,又因某些诡谲的波涌,使得一些身分不明的练家子悄悄落宿于此。
每一家酒楼食肆忙着迎接这一波赚钱的好时机,莫不卯足了劲,增加 人手、僻建房舍,然而仍不及客人拥入的速度。客栈被住了个十成十,许多 租不到屋的,只好向佛寺挂单。
有人的地方就有油水可捞,做营生的、做贼的、偷仔的、正经的、不 正经的,全加入其中各凭本事。
姬向晚三日前原本还在愁眉苦脸地数着所剩不多的银两,怕接下来无
以为继,然而今日那扁扁的荷包再也困扰不了她了。 因为——被扒了。
这惨事发生在早上。有两名年约十岁左右的小孩,一身泥污地向她讨 包子吃,说是数日没吃食了。她一时善心大发,不仅给了所有刚买的包子, 还掏出荷包拿出五文钱给他们一双苦命的小兄弟。哪知不过转个身的瞬间, 她袖内的荷包已不翼而飞;原本看来弱不禁风的两兄弟也早不见踪影。
而湛无拘哪儿去了呢?他正在磨着一间小寺庙的住持让他俩挂单,吃
宿的费用由他每天帮忙炊煮、劈柴、挑水来抵。那时姬向晚觉得这行为太强 人所难,又实在不想再露宿了,于是转身走开,打算买两人的早膳,一面躲 躲羞,结果早膳没买成,还一贫如洗地回来。
“也就是说,咱们得乞讨度日了?”湛无拘面无表情。 万般惭愧的金主头低低地无颜应声。
他拉起她手,往小寺庙的偏门走进去:“我向住持师父借了两间房挂 单,一时半刻是不必担心食宿无着落啦,但总得合计合计日后的肚皮问题。 咱们得弄个小营生来做做。”“什么?”姬向晚仍沉浸在世道险恶、人心不古 的哀愁中,有气无力地随口问着。
任他牵着手也不反抗??或许已不知不觉地习惯了?湛无拘突然止住
步子问道:“小姬,你家中做何营生?”“没做什么营生,收田租,请人管事。”
“那你爹就啥也不做、镇日风花雪月?”他暗自叹气,果真这妞儿出身于乡 绅之户,也就是——什么也不会的千金小姐。
姬向晚不悦地质问:“家中有田产又哪儿错了?我爹每日忙着做学问,
可不是游手好闲之辈,何况排解佃农纠纷并不简单呢!”“是是是!了不起。” 湛无拘安抚着,复又垂头丧气地拉她开步走。
“不要拉我的手!你明知道我是规矩的姑娘,你还??”他转头打量她 脸:“对呀!我早就想告诉你了,你的易容术真差。”说着,又更凑近了眼,
差点抵住她鼻尖,令她吓得后退。
“不必你多事!”“咦!”他突然捧住她脸惊叫了声。 吓得她以为出了什么事,一时动也不动。 “怎么?”她悄声问。为他少有的正经而怔忡。 湛无拘凝眉打量她良久。这是一张颇为美丽的面容哩,为何他以前竟
然无所觉?还是看了美艳无双的娘亲太多年,早已使他对其他女色再无感
应,于是一律当成包子馒头般寻常?“我以前总是把你看成馒头哩。当然, 偶尔沾了泥灰,我会凑合着想成芝麻包子??”姬向晚拒绝跟随他天马行空 兀自乱跑的思绪打转,但一听到包子什么的,她真的百思不得其解,极忍耐 小心地控制住自己打人的欲望,她问:“什么芝麻馒头的?”“你们女孩儿的
长相不都全像是白嫩嫩的馒头?可是我刚才仔细打量你,才发现你长得很好
看呢,已经不是寻常包子可以代表的了,你是个美人,不是馒头。”她该感 到荣幸吗?“多谢盛赞。那,这又何干于我易容术的优劣?”他慎重地摇头: “无干碍的,不论美丑,你都扮得很是失败。”她深吸口气,继续问:“那么, 这又何干于我爹做啥营生?”她逐渐明白,若想弄清楚他乱无章序的词汇与
道理,最好的方式就是自己抓到方向一一问回去。她相信他的头脑绝对与正
常人有绝大的相异。 湛无拘开始觉得事态有点严重。
“我问你家中营生是要合计咱们一同合作赚银子的可行性。而结论是:
我在妄想。 然后你易容失败是第二件闲聊;你是美女则是第三件闲聊,兜不在一
块儿的。你看起来挺聪颖的,怎么??”竟然有点??“怎样?”她美美的 脸开始扭曲,封死了他不敢说出口的“笨”字。
“你似乎不常与人聊天?”他小心地问着。
聊天?多么不庄重的字眼。她点头:“这是当然,多言必是非,万事皆 招惹。”十八年的生命中,以妇德为念,再加上无兄姊弟妹,当真生性多言,
早也教寂寞孤独的成长岁月给磨静了。她的贴身丫鬟甚至比她更安静少言。 湛无拘点头:“可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不是说你不开口就不会有 事。当你长年闭口如蚌,而在一朝遭受含冤莫辩的情况,只会喊“大人呀! 冤枉呀!”是没用的。所以人该学着利口巧辩,不害人却得防人害我。”“歪
理!”“歪理也是理。”“都有你说的!我说不过,可不表示我理屈。”甩开他
手,大步在回廊间穿梭。最后发现她还不知道要在哪一间房挂单而尴尬地止 住步子。背着他不肯面对。
湛无拘倒也不落阱下石地招惹她更多的羞恼,拉住她手,露齿而笑地 将她带下回廊,遥遥指向北侧的木屋。
“那儿离厨房近些,我争取了好久才争到的。”“为什么?”她不自觉地
皱眉。在一般人家中,厨房、茅房、浴间边通常不会辟置卧房,要不也是留
给下人去睡,想也知道地缘不佳,何以他会争取得千辛万苦?“吃食方便不 说,也好借他们膳房来烹煮些食物上街去卖。你??会煮食吧?”他饱怀希 望地问。
“我会,但是这未免太??”他将别人的拖舍利用得太不知羞了吧?! 湛无拘打开木屋的门,里头分隔成两间房,分里间与外间,各自有张
木板架成的床榻,便再无其它长物。
“放宽心,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嘛。咱们还要在扬州停留上许久, 难不成当真厚着脸皮向住持讨吃喝用度吗?自食其力是很有良心的做法 啦。”她垂下双肩,再无从辩驳起。想到自己已然身无分文就难过不已。
“真的做不得善事吗?为什么一片好心反遭利用呢?”他推她进里间, 打开一扇窗让阳光照进来。
“反过来想,也许你的一句银子可以使他们温饱数个月,而让其它人免 于受害,功德很大喔。”她睨他一眼:“你被骗时也能这么豁达?”他笑得好
欠揍:“通常都是我骗人比较多。你知道,天资有优劣之分,区别了谁是骗 子、谁是呆子。”※※※
“确定她在扬州?”夕暮柳岸旁,一名风尘仆仆的男子无视奉上前的 茶水,开口便问。
恭立在他身边的六名男子肯定地点头应道:“表小姐确已进城,少主若
想立即找去,属下立刻备马——”男子沉吟了下,道:“不急。丐帮的事, 如何了?”诸多江湖事沾惹得扬州势必得成为是非之地,让他心底有无限担 忧。
“丐帮的扬州分舵教人给挑了,三十口人无一幸免。三日前,寒江派的 五名帮众疑似中了“欺雪毒”。”“元教的毒?!苗疆的人也来扬州了,为何?”
原本沉着的男子也禁不住动容以对。
“他们已有二十年未涉及中原,更无听闻被谁得罪,他们这次意欲为 何?”诡谲莫测的元教统治着苗疆,绝不容许外人干犯分毫,也不轻易劳师 动众地远征他方。偏安于苗疆一带,擅用毒。百年来未曾让外人有探知一分 的机会;曾经夸口欲前去一探以扬名江湖的人,从没有回来过的。百年来皆 如此,功夫不济的,大半毁于苗疆险恶且瘴气丛生的地形中;功夫好的,不 见得找得到元教的所在地。有没有人闯进去过,世人不知,倒是没人回来过 就是。久而久之,元教的神秘莫测,便成了令人又畏又敬又避而远之的调儿, 而现下,元教的毒出现在扬州,代表着什么讯息?“派人追查了吗?”“已 经吩咐下去了。”男子想起另一件事:“那秋冰原可有进城?”“四日前进城, 但属下无法追查到他的落脚处。”“他意欲为何呢?”独自沉吟,经月累积的 忧心在眉间刻划出一条笔直的纹路,使得他向来俊朗出色的面容偏向愁郁。 “少主,属下以为,扬州即将成是非之地,不该让表小姐受到惊吓,更 甚者让敌人知晓表小姐在此就大大危险了,若挟她以制肘我等,咱们便万般 施展不开了。”“我明白。”男子叹了口气:“给了她两个月的时间,她的气也 该消了。想必吃了不少苦头,也知晓了世道的险恶了吧!”真是舍不得,但
倘若锁她于重楼中,想必会更糟吧。 小表妹呀!身为江湖人有太多的不得已,太多的不可不为,但愿你这
一趟出走,可以明白,进而体谅??心中暗自低语,跨上了下属牵来的骏马, 领先驰行而去,驰向波涛暗涌的中心,江湖人的宿命。
扬州城的暮色正浓??
第四章
姬向晚发现自己似乎是个很没主见的人。以前养在深闺,与长辈应对, 与表兄谈书论辞,都被称赞着举止有度、进退得体,甚至前来教授她妇德之 学的王大姑也频频说她学得又快又好,更是举一反三,将来必定是个卓绝的 主母,不会轻易让伴妇给左右了持家之权。因此她一直以为她够自主,也够 坚定??但是,庸庸碌碌了数日下来,她发现自己不是意志坚定的人。
或者换个方式来说,再怎么坚定的人,也会在湛无拘的缠磨下,再也 不知“坚持”为何物。
会不会是银两被抓的关系呢?身无分文的她,再也不知该如何对他严
辞以对;更何况,对他斥喝任何难听的话也没有用。原本她以为当她再也不 是他口中的“饭主”之后,没有利用价值之下,必定会顺遂了她分道扬镳的 心愿。但并不,他硬拉着她权充起小贩,煞有其事地卖起粗食来。这要是传 回爹娘耳中,她还有脸做人吗?一个闺女扮起男装拋头露面已是不该,更别
说当起贩夫走卒沿街吆喝了。
好羞人??“来喔!来喔!好吃的荷包白饭,独门秘方,香传千里, 姑娘吃了肤白似雪、美丽十倍;公子爷吃了疏筋活血、解毒清肺。还有咱的 杏仁茶,一解渴、二舒心、三如春雷惊蛰起、四解愁眉、五勾唇边、六六大 顺旺手气,恭喜发财,银子缠腰数百袋,杏仁茶再一盏来??”吆喝出心得,
湛无拘愈念愈顺口,七拼八凑出顺口溜,清亮的声音加上讨喜含笑的娃儿脸,
数日来客人只多不少。 没见过这种为了赚两三文钱谄媚至此的人。逢男客直呼大老板,逢女
客便唤美姑娘、俏大婶的,让每个来此光顾的苦力、凡妇们皆笑着离开。连
在附近摆摊的小贩们也时常过来喝茶买荷包饭,甚至与湛无拘称兄道弟了起 来。
“湛老弟,瞧你性子这么外放,怎么你家小弟反而连见人也羞?”对面 卖童玩的老江一边吃着荷叶白饭,一边好奇地问着。
湛无拘舀了一碗否仁茶到老江手上,回身看了下闷在一角顾炉火的姬
向晚:“她呀,怕生嘛。不过厨艺还真没话说,要不是借住在寺里,不方便 煮荤食,她还有几手绝活哩。瞧,光是荷包白饭这种看似简单的东西,可不 是人人做得出香喷喷的味道呢!”“是呀,是呀,我家婆娘还直要我问你们讨 教秘方哩。”老江笑着又接过一份荷包饭。打量着姬向晚的侧脸,忍不住
道:“哎!长得实在俊俏,莫怪天天有年轻姑娘在这边走来走去。”湛无拘不 以为然道:“她们是在看我啦!”摆出个最帅的姿势,对老江拋了个媚眼。
“少自吹自擂了,真是马不知脸长。”跟着娘亲出来买菜的阿华娇蛮地轻
呼了声。 一双眼滴溜溜地转在姬向晚身上。 湛无拘挥挥手。
“马之所以不知脸长是因为它的脸根本不长。今儿个要买几份荷包饭呀, 阿华美女?”阿华不理他,径自娇呼着缩在后面的姬向晚:“小哥,帮我包
一份荷包饭。”姬向晚暗自抖着鸡皮吃瘩,硬是来个装咙作哑。
湛无拘包了一份给阿华道:“别妄想了,我家小弟还没到迷恋女色的年 纪,你叫上一百次也没用。”“真是不解风情。”阿华跺跺脚,再依恋地看了 两眼,发现蹲在灶边的俊俏小哥当真依然不为所动,只好走人了,明日再来 努力不懈。
老江放下了饭钱,正想回去自己的摊子工作,不料几匹横行的快马差 点没将他踩成肉泥;要不是湛无拘拉得快,老江若是没被给踩死,也会被鞭 子挥出见骨的血痕。他整个人几乎是被拉扯坐上摊子,才免去一场灾难。
“没事吧?”湛无拘望向那些狂笑而去的人,微撇了唇角,将老江拍回
神。
“啧!又是那些人!”老江惊魂未定地低咒。
“怎么?你认得?”“他们是扬州四虎,横行乡里不说,更是四处找人打 架想出名。上个月招摇着说要去虔州挑鬼帮,我们还巴望着他们就这么给杀
了哩,没想到老天不长眼。我看那鬼帮是被洗劫一空了。”老江在扬州讨营
生二十多年,加上与说书的混得熟透,江湖事风闻了不少。 湛无拘掏掏耳朵:“是我太孤陋寡闻还是怎的?我没听过扬州四虎,也
不知道鬼帮是何方神圣。说来给小弟长个见识如何?”“其实当真要算起来, 这些人只是江湖上上不了台面的货色,但哪一个没没无闻的江湖人不是这么
开始的呢?每年的武林大会没他们参与的分,挑高手过招出名,别给人打死
就万幸了,只能互相找些小角色厮杀,顺便劫些银两过日子。”姬向晚忍不 住被吸引了过来,好奇地问:“为什么要劫人银两呢?”老江不屑道:“你们 看那些江湖人高来高去,每天不是忙着练功,就是找人打杀,谁听说过这些 人在工作的?除了自家有产业的大帮派、大世家之外,其它独行侠,或扬州
四虎这类的人,不是找贼领赏银,便是洗劫被他们打败的人了。端看他们自
诩是大侠或恶霸了。”湛无拘恍然大悟道:“对嘛,我就一直在猜这些江湖人 身上是不是都有一个聚宝盆,否则镇日游手好闲,银子能打哪来?原来是这 样呀。”由于老江的摊子来了几名客人,他忙着回去招呼,没空说书,留下 各自沉思的两人。
姬向晚低头看着摊子,想着自己数日来努力的工作,就为了赚取几两
银子的利润,虽辛苦,但脚踏实地。再想到表哥闯荡江湖五、六年来,将逐 渐家道中落的方家领入了另一番兴盛的局面。
方家原本与姬家相同是收租的地主,称不上大富大贵,总也算有佣仆
可使唤的康裕人家。然而才五、六年的时间,已是不同局面了,如今浮望山 庄成了济南第一名庄,产业遍布水陆运输、钱庄镖局,养了一批拳师壮大其 阵容,连官府也要敬上三分;财富、势力累积之神速,教人瞠目。再也不是 姬家可比拟的大户人家。
这些光鲜亮丽的表象,是怎么形成的呢?莫非也是从见不得光的打劫 开始?不??可能吧?!毕竟表哥是人人称道的少年侠客,岂会以不入流的 手段赚取财富?应该还有别的方式来壮大自己吧?但??怎么样的“壮大” 法呢?“你做什么一脸沉重?”湛无拘研究她表情好久了。
她忙低垂下脸,不想回答。
“今天卖得也差不多了,晚上咱们找乐子去。”“别找我,我只想早点歇 息。”他每晚总会失踪一段时间,直到她昏昏欲睡时才归门。不愿深想自己 为何夜夜等到他归来才能放心沉睡,或许是人生地不熟的关系吧。但那不表 示她愿意陪他夜游。
“小姬,别这样嘛!今晚肯定有好玩的,所以找才找你看热闹呀!”湛无 拘又施展着他的无敌缠功。
姬向晚见有一名男子站定在摊子前,为了躲开湛无拘无所不在的磨功,
她破例地招呼客人。
“请问客倌要些什么?”“还会有什么?不是杏仁茶就是白饭了。”湛无 拘双手搁在摊子上,不意将她困在双臂的范围中。一双灵黠的眼直直望入对 方寒漠如冰潭的眼中。感觉到浓浓的不屑正向他激射而来。
“你正经些!”她略感局促地想挣开他手,拨掉这种不合宜的举措,但却
只落了个徒劳。一方面也感觉到这位客人似乎不是寻常人,不免正视了一眼。 是个穿锦着绸的英俊公子,有尊贵的气势且傲气凌人。
那双直揪着人看的眼,令人好不舒服。因着这分不适,致使她没再努 力于挣脱湛无拘,反倒从他的气息包围中汲取源源不绝的安全感。
“你是谁?”冰冷男子开口直指湛无拘。
“喝!我都还没问你是谁哩。这里是做生意的地方,不买茶买饭也成, 一个回答十两银子。”湛无拘伸出手,来个狮子大开口。
一枚银光飞过,“喀”地一声,嵌牢在摊子旁的木柱中,十两银子已付 讫。
轻呼声来自姬向晚的檀口,她并不常开这种眼界,对杂技很容易叹为
观止。
湛无拘轻抬左手,先将她的小手拉起手掌朝上呈拱状,再以两指微叩 了下木柱,就见十两银子乖乖地落在她小手中。
“小弟姓湛,湛无拘。”漫不经心地舀了了碗杏仁茶丢过去:“你又是 谁?”杏仁茶未滴分毫地落人冰冷男子手中,原本七情不动的脸上蓦地扬起
几分诧然。杏仁茶在冒烟。前一刻因为烫热而冒烟,而眨眼间,却是因为凝 结成冰而冒烟。男子暗自施功,杏仁茶复又热烫,他一口饮下,回道:“秋 冰原。”将空碗丢回,在碗未飞入湛无拘的手中时,忽而化为梅花般的碎片, 形成暗器攻向他门面而来。
“哇!好可怕!”湛无拘像是杂乱无章地闪躲,搂抱起姬向晚左跳右跳,
惊得她搂紧他颈项低呼不已。 那名自称秋冰原的男子脸色一沉,转身离开。心思难以揣测,心情却
知是不悦的波动,毕竟是一脸寒霜。
湛无拘才不理会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男人,也不让姬向晚知道危机已 除,径自玩上了瘾,竟这么摊子也不守,扛抱着轻盈的佳人蹦跳而去。哪还 理会得了街上行人的侧目以对?哭笑不得的姬向晚悲惨地发现,这人,这疯 狂的人定然不知节制为何物;也分不清正事与杂事之间的轻重。当他想扛着
一袋物品在街上发癫时,权充“物品”的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将面孔深深埋 在他颈窝,发誓今生今世再也不要出来见人。
老天爷!如果湛无拘还有更多突如其来的癞狂举动,她想,她已能处
变不惊了。
※※※ 她讨厌江湖人,因此她不会成为江湖人,更何况她半点武功也无,想
成为江湖上的是非人,简直是作梦。 姬向晚无助地抓着湛无拘的衣袖,生怕在暗不见五指的深夜树林中跌
跤或遇上刚自冬眠里醒来、无比饥饿的野兽蛇虫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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