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魔时刻



  为什么?为什么她必须在该睡觉的时刻,却身在树林中担心东、担心 西的?“湛无拘——”“叫我小湛。”他附在她耳边坚持着。
“好吧,小湛。我们到底来这里做什么?”已经放弃与他计较称谓这种
芝麻小事了。 如果坚持要计较下去,只怕会瞎缠到忘了令夕是何夕;她非常能体会
那种不着边际的无力感,并且不打算再面对。
 “看戏呀。”“看什么戏?”她忍住翻白眼的欲望。由于天色墨黑只好接 受他毛手毛脚的扶持,天晓得为何她得忍受这些,但因为怕极了他的缠劲, 最后总会依了他。
  就像小湛老是挂在唇上的:“打不过他,就加入他”的无赖浑话一般, 她别无选择。
 “哎哟!”被一条横生的树枝拌了腿,她差点五体投地。幸而始终护在她 腰间的手臂适时地发挥作用。
“小心些。”湛无拘没啥诚意地吩咐。 “这种不见五指的情况下,我能小心些什么?”她咬牙问。 “别恼,就快到了,二里外有人在打斗喔,听到了吗?”他一把抱起她。 她惊叫挣扎:“放开我,不许再抱我——”每当他有这动作就代表着接
下来不会有好事。这已不是男女授受不亲的小问题了,而是——“呀!别又
来了!”果然,他足下一蹬,便以轻功在枝哑间穿梭。吓得她紧闭双眼,死 搂住他,生怕一不小心跌个粉身碎骨。怎么有人可以在背负另一人时,仍可 步履轻盈,甚至在飞纵间不发出半点声响?湛无拘到底是什么人?无赖的食 客、讨喜的小贩、多管闲事的无聊人,以及??不可理喻的大怪人!
他真正的面貌是什么?或者,所有表现出来的都是他的真面貌?世上
怎么会有这种人呢?直到风声不再在耳边呼啸,她才被一阵刀剑铿锵声给吓 回了神。
湛无拘搂住她藏身于一棵叶茂枝密的树上,伸指拨开一方可供观赏的
缝隙,而她别无选择地坐在湛无拘腿上;如果她不想掉下去,就只能乖乖地 坐着别动。
  他是故意的,还是生来不懂男女之防?她气怒在心,却碍于他摀住口 而作不了声。
湛无拘附在她耳边解说道:“最近扬州的江湖人全在忙一件事,你有没
有兴趣知道?”没有!她一点兴趣也没有! 不远处的打杀令她难受得几欲作呕。七八名蒙面大汉围攻着两名衣履
残破的老者,一时难以看出高下,倒是不时飞溅起的红血,野蛮得令人不忍 卒睹。
 “这丐帮也真奇怪,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们打算暗中护送一本武功秘籍 来扬州交给“鸿泰镖局”,而他们竟以为自己保密功夫做得天衣无缝,即使
一路被人追杀也都不肯觉悟。”她扳开他的手,让嘴巴得以自由:“那又干你
何事?为什么我们要——”“看看嘛。最近我在天空抓来抓去,拦截下来的 信鸽十之五六都在说着那本秘笈的事,我倒想看看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值 得让一群人争个你死我活。”“你不要命了吗?江湖人的事你也想插手,莫非 你也想乘机扬名立万当江湖名人?”她又气又急,转身质问他,差点跌落树
下,幸好他手快抱紧。
湛无拘撇撇嘴:“我一点也不想当名人。”“那好,我们立即回去,我困

了。”“但是有热闹而不凑兴,非湛家本色也。”她冷道:“说穿了还不是想争 个名头,天晓得为什么你们这些人非要惹是生非不可——”“我们?哪些个 “我们”?莫非你指的正是那捞什子浮望山庄的人?这几日我倒打听到一点 头绪,原来那个山庄并列江湖三大名庄之一,少庄主方首豪更是翩翩一名大 侠客,摘尽天下佳丽芳心的一尾大情圣。”打鼻腔哼出不以为然的声调。他 狐疑地打量她瞬间僵硬的脸孔与身子,不太意外地猜测着:“而你,八成是方 大“虾”那个大家闺秀未婚妻兼表妹了。”“你??”她问不出口他何来如此 笃定的推断,但蛰伏已久的羞怒却已不受控制地在此刻爆发出来:“你知道 我是有未婚夫的人了,竟还敢失礼地对我搂搂抱抱,坏我名节,莫非是轻贱 我离家的愚行,认为我这种失德的女子不值得你尊重,所以才敢这么轻薄我? 你——”“喂喂喂,请不要自行想出结论,然后指责别人好吗?我哪有轻薄 你?”这个可得争出个是非曲直了,管不了另一边打得有多么惨烈,湛无拘 几乎把鼻尖顶在她俏脸上。
“这不叫轻薄?”她指着他搂抱她的双手反问。
 “这才叫轻薄——”仗着她看不见的优势,他嘟着嘴就要堵上她扬着怒 焰的红唇,但极之不幸的,本来在五丈外打得风云变色的众人竟逐渐打来这 一边,其中一名老乞丐更是随着一道血射喷出,被狠狠打撞到他们所栖身的
那棵树。结果他不仅没能如愿送出纯纯的童男之吻,还一时坐不住地掉下树。
要不是湛无拘已经很习惯了这种类似的意外,包准他与姬向晚必定跌成狗吃 屎,更甚着还会压死树下那位出气多入气少的乞丐。
他抱着姬向晚轻巧落定在老乞丐的右侧。
  不远处烧着一小撮柴火,能见度也大大提高,所以姬向晚很清楚地看 到身边的老者前胸口满是腥红血迹,而滴着血的手正努力要抬起,好吸引他 俩注意力??“小湛,他??”“别理不相干的人,来,我还没让你知道什 么叫轻薄。”嘴角再度高高嘟起,追着那张躲着他的玉面娇颜移来移去。
 “天!你别不正经,你看他??好多血??”她不敢再看,浑身发软的 同时还要应付他的乱来,简直心力交瘁。唯一能做的就是以双手摀住他的唇。 “好多血又怎样,是他在流,又不是我在流,不必担心。”湛无拘聊胜于 无地在她掌心“啾”了好几下,吓得她连忙收回双手,不知该如何阻止他的
放肆才好。
 “你要见死不救?!”天呀!求求这人转移一下心思好吗?千万别卯上了 性子,硬要毁她清白才好。
“他们喜欢打杀,就要有被杀死的觉悟。你看,那边蒙面人也倒下了两
个,没有吃亏啦。”湛无拘很应付地转头对老者道:“你安心的去吧,有两个 对手陪你长眠,没蚀本,不送。”“小??小兄弟??”一字一口血的,老者 拼死抓住湛无拘的衣角,乞求再多一点的关爱眼光。
 “别吵啦,没看我在忙呀?”湛无拘挥手点了他数个大穴,让老者固瞪 着眼,委顿回地上喘气不休。口不能言、身不能动。
  在湛无拘即将成功偷吻到姬向晚的樱唇之际,又有一人向他们投奔而 来。那种沉重的身形,被撞到可是会丢去半条命,因此他只能很无奈地闪人, 并且认命于今夜果真不是偷香窃玉的良辰吉日,忧愁地看着两位老人撞成一
气。
 “师兄!师兄!您振作一点!”在一声大大的碰撞声后,就听得身形巨硕 的老者如丧考妣地哀啸不休,而他怀中紧楼的瘦削老者比刚才更惨的口吐白
  
沫、眼白猛翻,本已止血的伤口再度狂喷红液。
 “你们这些浑帐!我熊大与你们拼了!”身受重伤的壮硕老者对五名负伤 的蒙面人大吼,转眼间又冲锋陷阵而去。
  湛无拘蹲在仅剩一口气的垂死老者身边咂舌道:“我看你是没救了,如 果你那位同伴再来撞你一次,天晓得你要怎么向阎王解释你的死因?”伸手 解开老者的哑穴,准备让他交代遗言。
 “小兄??弟??小??”“长话短说,我可不想你“小兄弟”说完,也 正好断气了。”湛无拘一面注意打斗的情况,一面搂着不敢看血腥场面的佳
人,还得小心不要被她的香味迷去了心神,忘了还有一个垂死老人正要交代 遗言。
 “极天??极??”顽固的老者硬是想完整地说话,丝毫没考虑到那有 多浪费时间。
“《极天秘岌》。”湛无拘接口代言。
“在我??放在??”老者指着怀中努力要表示。
 “放在你身上是不?要交给我是不?要我带到鸿泰镖局给费志明是 不?”好啦,一口气说完,看他还有什么遗漏的。拜信鸽之赐,全天下人八 成都知道他们做事的步骤。
“是??”老人点头:“事关武林??安危??不可给坏人??你一定
要??哇!”正想安详地与世长辞,然而再度跌来的熊大又准确无误地压中 老者,伴着一声惨叫,老者哀怨地咽气归西。
“师兄!不!师兄——”湛无拘悄悄将老者怀中的东西收入自己怀中,
由于有鬼哭神号的大熊男挡着,没人看到他的小动作。
 “我和你们拼了!”再接再厉,再来一次,壮硕老者又飞扑过去杀个风云 变色。
“走了。”湛无拘拉起姬向晚便要走人。
 “他??死了?另一个人??你不救?”危颤颤头地不敢转头看尸体, 也脚软地起不了身。她吓得快哭出来了,也不想再看到第二个死人。
湛无拘抱起她道:“东边三里处,有一群人正向这边奔来。若是敌人,
我们恐怕帮不上忙,还得陪葬;若是友人,那么老乞丐就有救了。最重要的 是咱们不想当江湖人,千万别露脸给人认熟了面孔。”话未完,他已向西飞 纵得老远。
 “你??好冷情。”她无法明白怎么会有人对生命的消逝无动于衷?她以 为他是热情又多管闲事的热心人。
 “我不想被追杀。”他不正经地嘻笑以对。也只肯响应这句令她百思不得 其解的话。
  不想被追杀?什么意思呢?※※※“熊长老,秘岌呢?”救援得姗姗 来迟的鸿泰镖局主事人费志明急切地问着床上即将断气的老人。
当他们没有在约定的时辰内等到丐帮二位长老,便知晓了事情生变,
连忙调动人马在扬州城内外找人。结果寻到了荒无人迹的树林时,只来得及 救下浑身浴血仅剩一口气的熊大,蒙面人见敌众我寡,虚晃了数招便已撤离。 由于众人只挂心着二位长老的伤势,也就无心追捕蒙面人,自然不知蒙面人 是何身分。
此刻围在熊大床榻边的,除了费志明,还有其子费重威、浮望山庄少
主方首豪、静堂山庄的庄主黄呈彦,以及武当派的张天云,都是江湖上年少

有为的侠士,各自有其名声和地位。 已陷入半昏迷状态的老者努力要开口:“我师兄??师兄??他??”
“高长老已不幸谢世了。”费志明咬牙忍着痛楚,保证道:“我会为他报仇的!
我会让那些人血债血还!”“熊叔,我们四处找不到秘籍,想知道你们藏于何 处,您快说呀?别是给蒙面人抢走了吧?!”费重威沉不住气地着急万分, 眼见熊长老已逐渐不支,唯一的线索就要断了,二位老人家竟还有空闲说些 不重要的话来互相泪涟涟,怎不教人跳脚?“重威,住口!”费志明喝斥儿
子完,才又面对床上的老人:“熊长老,秘籍呢?你一定得告诉我们,我们
才能完成你们未竟的遗愿呀!”一如其它拼死想交代遗言却力不从心的人相 同,熊大张口想完整表达,却在剧疼与喘息中破碎不成句:“秘??秘籍?? 大师兄??师兄,就在??就在??”声音愈来愈小,愈来愈细微,众人紧 张待全附耳过去,却只听得熊大悠悠吐出最后一口气——没了。
“该死!”费重威搥着手掌,丧气地跌坐在椅子上。
 “这下子棘手了,秘籍失踪,唯一知道秘籍下落的二位长老又已不幸谢 世。”黄呈彦安慰着与二位长老有深厚交谊的费镖主,忍不住担忧起秘籍是 否已落入野心份子手上。
  方首豪沉思了下:“有两种可能。其一,蒙面人已抢走秘籍;其二,两 位长老早已将秘籍藏在某处。
  也许我们该上丐帮一趟,二位长老的遗体必须护送回去。”“会是谁呢? 对这次的行动了若指掌?二位长老身为丐帮五袋长者,功力自是不容小觑, 为何竟不敌那些蒙面人?江湖上武功能够与他们相提并论的人并不多见。” 黄呈彦忧心着强劲的敌手又即将危害江湖安宁。
如果本身功力已极之高强,再获得绝世秘籍,那江湖必会经历一场腥
风血雨的浩劫了。当初就是基于防范野心份子的觊觎,所以才会与好友方首 豪相约于扬州,打算一同护送秘籍到三个月后将举行武林大会的会场——镜 台山,让这本教江湖人疯狂了七十年的绝世秘籍在众目睽睽之下焚毁,以杜 绝再有人因之起干戈,重演二十年前互相残杀的悲剧。
“费镖主,请你节哀,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只有找回秘籍,并且揪出
杀害二位长老的真凶,才是真正的安慰了不幸身故的英灵。明日我与呈彦负 责扶灵回丐帮,也许丐帮林帮主知道些什么线索。”方首豪拟定了接下来该 做的事。不免暗自叹息着短时间之内是见不到表妹了。原本他打算趁待在扬 州这几日好生安抚向晚,让她回想起两人过去种种的美丽回亿;只要安了她
的心,让她知道他仍心系她一人,她会体谅他必须纳妾的不得已。她一向是
明理且善解人意的俏佳人,解开了她的心结,也好教人护送她回去;这一个 多月来吃的苦,相信足以让她记起在家的好,以后再也不会有这种不智的行 为了。
  只是现下要事缠身,儿女私情自然要搁置一旁了。这是身为江湖人的 公义与责任,相信向晚会明白他这是为了两人的将来而努力。
  如果浮望山庄成了天下第一庄,那么向晚这个天下第一庄的夫人将会 有多么荣宠风光,不是吗?


第五章

  与湛无拘相处多日,竟不曾发现他都是以打坐姿势入睡的。要不是她 今夜又被血腥的恶梦所困扰惊醒而下榻走动,就不会看到他如斯怪异的睡态 了。
  这样子??比较好睡吗?还是他根本没有入睡,只是在练功而已?以 前偶尔看表哥练功,也是这么盘坐着的。
  表哥??这曾经令她痛彻心肺的男子,不知是痛过头,麻木了,还是 出门在外,要操心的事多不胜数,心思无法老是兜转到那上头,进而淡化掉
了。总之,她现下想来,并不再那么揪心难受。
  也许她已不再是那么坚贞的女子了吧。这是妇德所不容许的罪过,但 是她没有办法去贯彻那些教条,在心被伤得如此惨重的情况下。
  她会认命嫁给表哥,但再也不放真心了。因为真心在他而言,只是一 种理所当然的呈贡;但在她而言,却是被伤害,便再也愈合不了的疼痛。看
着他纳妾、看着他左拥右抱,甚至逢场作戏??一颗心能被伤几次?夫有再
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女诫第五篇讲的是专心。说丈夫娶妾天经地义, 然而妻子若再嫁,则是违礼不义的放荡行为。谁不想专心一意地爱自己夫婿 呢?然而爱情的领域里,没人修得了宽容、忍受得了丈夫多心多妻??至少 她做下到。
所以,她不要再爱人了,再也不了,再也不要因为男人的一句甜言、
一声蜜语,而牵牵念念、死心塌地。 也许是心中再也不以表哥为念,所以竟与这人共食共处上近一个月而
不感愧疚,不惊惧于自己败德的行止。
  不明白为何对他没有防心,以前连对自己父母及贴身婢女都谨言慎行, 怕做了什么不妥当的事、说了什么不得体的话;更别说和男性,必定遥遥隔 出一道长距了。哪容得旁人任意搂抱牵手,坏她名节?那么现下她是怎么了? 竟容他放肆?呆呆地看着他似睡似练功的面庞,出神而不自觉。他真的在睡
吗?胸膛的起伏证明他的气息缓且稳,但听不到沉沉的鼻息声;吐纳间全无 所觉,像是死了一般??一想到死字,不禁打了个冷颤,与刚才的恶梦相叠 合,令她慌张了起来。伸出右手轻放于他鼻下,才安了些心。气息并不重, 很轻很细很缓,但确实仍在呼吸着。
他??其实长得并不难看。 浓眉下方紧闭的眼,关住了一双狡黠灵动的眼珠子;挺直的鼻梁、向
上微勾的嘴角,昭示了好戏谑的性情;不修边幅的外表、陈旧的服装,看得 出来不是什么好身家的子弟,但却又不见一丝贫苦人家身上会有的卑微愁
苦,或愤世嫉俗的行止。也不晓得是什么样的长上,会养出这样奇诡的男子。 这辈子她认得的异性不多,然后随着离家在外的这段时日,所见识到 的各形各色男子,不谈内里品性如何,纯粹看着外表,有的尊贵,有的普通
粗劣,更有的恶形恶状,然而湛无拘这人却是难以归类的。 当然,一般人都会轻易对长相俊美的人有较好的观感,一如表哥在江
湖上博得的好声名,因而招来美女垂青;加上行止翩翩有度,自然不会给人 坏评价的。
  但,只要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的吧?可在她记忆中,表 哥永远温文儒雅的卓然,总是太过完美无瑕了些。甚至在对她启口他纳妾的
不得已时,都还是一副沉着持稳的模样。
若不是根本不在乎她的感受,就是算定了她只有接受的分,因此他没

有惊惶失措的理由。 一句不得已,就可缝合她破碎的真心吗?还是她在表哥眼中,真有那
么好哄诱?即使她只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深闺小姐,也有属于她的傲气与人
格,他这不是欺她单纯昏愚吗?长得俊俏的男人是否都被宠得忘形,把别人 对他的好、把每一颗真心都当成鸡肋以对?相形之下,眼前这个嗜吃、爱玩、 好闹的大男孩,虽然没有令人安心的稳重,却有最明确的真性情。不遮掩他 的劣性,不美化他的行止,连带撩拨得她也压不住情绪的呈现。如果说世人
所称道的男子气概是不惑于柔情、不为牛后宁为鸡首、顶天立地不求人、立
言不回、不事嬉游??那么湛无拘可是一项也不具备。而??表哥却都是有 的。
  但这些男儿当有的气概,却不是给女子幸福的条件;至少她苦涩的心 口,永远曾因为表哥多妻而疼痛着。
与其有个英俊出色、名满天下的丈夫,还不如嫁与没有鸿鹄之志的男
子为妻,一生厮守??老天!她在想些什么! 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有他嫁的念头,忙不迭地跳起身退了好几步。 她是怎么了?怎么可以胡乱想这种失贞的事?!更别说对象是他了!
这个??这个爱胡闹的男子根本不足以倚恃一生??哦!天呵,别再乱想了。 她不是真心有这种念头的。
  她只是作了恶梦,所以才心神不定乱想一些不切实际的浑事。这人, 这湛无拘才不是她想嫁的人呢!何况??他也不会要她吧!她是有婚约的人 了。
  他们只是朋友,只是他口中的“饭友”。一同落难在扬州,当起寄人篱 下的市井小民,除此之外,便什么也不是了。
  一旦她回了家,做回姬家小姐以及方家未过门的媳妇,此刻的种种, 就什么也不是了。
只会是个认命的女人。认命地嫁人,将真心藏在无人可伤害的深处,
温驯地任由丈夫纳入更多妾室;认命地当丈夫识大体而宽容的长妻。 她的生命不会有变化,不会有专情且深爱她的男人突然出现,掳她脱
出礼教世俗之外,宣告以心易心、至死不渝的誓言,当一生一世的神仙眷 属??神仙眷属?只是笑话吧。
转身打算退回内室,独自吞咽她的哀愁,知道今晚是别想再睡下了。
才走了几步,便听到湛无拘含糊不清的呓语:“??干烧岩鲤??酥肉汤?? 灯影牛肉??樟茶鸭子??好吃??”愁郁的心口霎时破出一抹灿意。这 人??连熟睡时也要逗她笑,真可恶。
  因为借住在寺庙中,自是跟着出家人吃素,平常在外边贩食,也因攒 钱不易而只吃自己做的素饭,算一算莫约有十一日没沾荤了。
  她又不允许他再擅自抓人的信鸽来吃,因此湛无拘每每手痒拦截信鸽 偷看完内容再弄回原封不动的模样放生回去,她也不好念些什么。反而觉得
他的馋样极为可怜,看久了会渐生不忍之心。 他是她的朋友,也许更是她一生中唯一交过的朋友。 探手入怀,掏出一只温润的暖玉,心下有了决定。
※※※ 他做了什么好事吗?望着眼前丰富的佳肴满桌,湛无拘深深地吸气,
吞噬所有美食散发出的味道。

肉耶!肉味耶!他几乎有半辈子没尝到这滋味了。 他们现在正置身于扬州的“万里香”酒楼,并登上了专为富人所设的
清雅楼座,称做小楼子;墙角花座上放了几盆别致的花,墙上挂了几幅字画,
甚是风雅。 专门伺候楼座雅客的小厮送上羊皮制成的卖执箸——也就是菜单,层
层规矩煞是讲究,看得湛无拘几乎要眼花!直到完成送菜工作,闲杂人等全 退了下去,他才像看了场大戏似的回过神,对着食物流口水。
“刚才卖执箸上没写价钱,我想这一盘菜不是一两二两银子可打发的
吧?”举箸霍霍向佳肴,仍忍不住要问两人目前荷包状况是否消受得起?“若 打发不了呢?”夹了一箸虾蕈入口,她倒想知道他如何处理付不出银两的窘 况。
湛无拘也开始不客气风卷残云地筷无虚发起来。
 “那就卖身在这里工作抵债了。如果被分派到厨房更好,毕竟这里的菜 做得十足美味。”“你就只会看中别人的膳房!”寺庙也是、酒楼也是,他呀, 只消奉上一道佳肴就可以收买了。
“民以食为天。”他理直气壮地道。
 “以前没上周这种馆子吗?”“没。以前偶尔下山添购物品,都只随意在 路边饭铺吃个饱足。其实只要能吃饱,去哪儿吃还不是一样?”由俭入奢易、
由奢入俭难。她生于殷实之户,一般日常吃食虽不是山珍海味,一年四季的 吃法可也称得上讲究。因此出门在外的这段时日,她常因食不对胃而失了食 兴,真正吃得身心餍足的时刻屈指可数。反倒湛无拘吃什么都津津有味得像 绝世美食。没有因粗食而减了胃口,也不会因精致佳肴而从此养刁了脾胃。
“我做了什么好事让你请吃这么一顿也许付不出银子的大菜?”“太久没
吃董食了,挺想念的不是?”“很是,但未免太隆重了。”他仍怀疑地瞅着她。 “你不喜欢?”她指着楼座内清雅的环境。 “同样是想求得清静,在山林野外也是可以。何必搞这斯文的名堂?”
一脚搁上板凳,他摇头晃脑地想了一下:“不会是你想出一口气吧?”这不 免要追溯起半个时辰前,两人兴高采烈地准备踏进万里香用膳时,几乎没被
跑堂小厮给挡在门外拒绝进入。也不能说是狗眼看人低,实在是两人衣衫太 过平常,像是在街上讨生活的贩夫走卒,不该是来此用膳之人。
结果她指定要在楼座用膳,在掌框与跑堂们不信任的眼光下,先押了
二十两银子在柜台,才如愿在受气的地方花大钱??实在有点蠢,真的。 姬向晚俏脸微赫,但想来仍气怒于店家的势利。 “他们好过分,还叫我们去后门等馊饭!”“所以你气不过,决定以让他
们赚你的钱的方式报仇?”他表情滑稽地问。 她几乎抬不起头,微声道:“不谈那些,他们的菜肴是做得不错呀。”“是
呀。很贵的,你哪来的银子?”吃得每一盘皆见底后,他拍着肚皮问。 姬向晚从怀中掏出一句银子,故作不在乎道:“我典当了一块玉,价钱
不错呢,有一百五十两。”“你原本挂在颈子上那一块黄色暖玉?每次看每次 流泪的那一块?”“你??你偷看?”她不知道他会尾随在她身后,将她极 力要掩藏的脆弱尽收眼底。
 “我总不能放你一个人在荒野山林中,不知险恶地乱走吧?”他伸手澄 清:“除了赶蛇驱虫外,我没有偷窥的癖好;通常在确定你独处的方圆十尺
内没有危险后,我可是睡我的午寐去了。”说着说着,他忍不住赞赏:“你真

的很厉害哦,有一次还踩在蛇穴上发呆,有一条大蛇从你身边滑过,你也面 不改色,硬是要得!我??”姬向晚倏地脸色大变,浑身寒毛直立,抖声低 问:“你说??有蛇??我踩在??”“咦!你怕蛇?”他简直是明知故问。 “你一直没对我说!”她跳起来:“如果我知道,就死也不会往山林里休
息落宿!”天啊!好恶心,她曾经与蛇虫那般接近。 湛无拘浅笑道:“你是被咬过还是怎地?这么怕?我这个被咬过的人都
不怕了,你怕啥?”“为什么你不怕?”那种黏呼呼、软趴趴,一咬足以致 人命的东西,有谁不怕?他嘿嘿直笑,硬是不回答,转回正题地瞄着银子:
“我想那块玉对你很重要吧?”“已经不重要了。没想到能换这么多银两。” 心情拨回强颜欢笑的原样,虽然浑身寒毛还未由“蛇”的字眼里平复惊惧。 她搓揉着双臂,也躲开湛无拘炯然晶亮的眼眸探视。
“也对。我也不希望你身上老放着别人的东西。”他将银子掏出来把玩着。
“什么别人的东西?”她不明所以。
 “那块玉呀,八成是订情物是吧?如果是传家之宝,你哪舍得典当?那 块暖玉的玉质是不错啦,不过,我家还有更好更大块的,包准重得你连提都 提不起来。”她听不懂意思,忍不住发问:“你在说什么?怎么讲话老是没个 章法。”“你真的看起来不笨,真的!”他连忙退了两步,以避开她射来的冷
芒。
“你正经些!”她咬牙忍气。
 “我的意思是,等你当了我家的媳妇,就有数不尽的玉可以让你把玩了, 以后想睹物恩人兼流泪,不怕没有东西可凭借——”她张口愣了好久才有力 气响应他的无礼:“你在胡说些什么?!什么你家的媳妇?!你疯了!”湛无
拘猛然摀住心口,状似悲痛地跌坐在椅子上,指控地瞅她:“莫非这些日子
以来,你只是在玩弄我纯真的感情?天啊,你这个残忍的小东西——呜?? 我命好苦呀!”按着,哀之至也,稽颡触地无容的盛况就要出现了,全版学 自昨日所见的丧家寡妇行止??昨日不该放任他蹲在街口看人家出殡的,这 家伙现学现卖的本事简直教人吃不消。
当然,湛无拘不是对那些婚丧之礼有什么大兴致,实在是昨日那一户
人家的家属哭得太过卖力,叩首趴地狂号得像天地为之变色也似,什么礼节 也不顾,有的只有凄厉可以形容之。结果吸引了湛无拘这个爱看鲜事的大闲 人就此蹲上两个时辰,直到出殡的人马远去。
  那时她看到他一脸意犹未尽的表情回来,就知道他颇有亲身示范的跃 跃欲试之打算。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她叹口气,远远地坐在一边,看他怎么“改进”别人的不足处。对于
这个没有章法、不讲道理、不分轻重的怪人,她已学会不要浪费唇舌劝他遵 行正常人该有的行为。明哲保身的方法是退得远远的,若有闲杂人等不小心
闯进来,她至少可以撇清与他的关系,证明她是正常无辜的路人甲。
  玉佩的事没谈完不打紧,客栈菜钱有多贵已无须讨论,被伙计狗眼看 人低的怨气就此放过也无所谓。反正习惯了湛无拘人来疯,并且随时疯的行 为之后,什么事叫“重要”、什么叫“不重要”是没个准则的,话题没谈出 个结果更不是什么要事。
她早已不那么一板一眼地讲求条理与结论;她很珍惜自己健康的身体,
不想因为太常吐血而弄虚了身子。

  最好的方式就是在他兴高采烈时,适时地发出一、两句凉话警告—— “你只剩这件衣服没补丁。”她提醒。
湛无拘原本打算遵行《礼记.问丧》篇的内容来个披头散发、丢鞋撕
衣痛哭,才打算撕开领子,就被她的声音制止住。 他低头看了看今天穿的,果然是唯一一件没补丁的衣服,当然下不了
手去撕,因为姬向晚的表情看来像是不打算帮他补。 好吧,放过。那他在地上滚来滚去总可以吧?虽然这空间用来滚动稍
嫌局促,但更可因此而展现他厉害的滚功;他一个后空翻就贴地滚将起来,
绕着圆桌径自滚得好乐,一点也无丢人现眼的自觉。 姬向晚向屋梁翻了个白眼。现下他又找新游戏,不玩“问丧”的礼节,
纯粹只是玩滚功了。 她决定离他更远,拿起银子就要下楼结帐,但一打开门,脚步却沉滞
地跨不出去。
 “你别丢下我,还没给我一个交代哩。”连忙滚过来的湛无拘搂抱住她双 腿不放。
 “放开,你这像什么样?”她扶住门板以稳住自己,还好廊道上看不到 什么人。
“放开啦,我要下去会帐了。”“不放!给人看了才好,你就抵赖不掉了。”
他努力仰起面孔,似乎没有改变姿势的打算。
 “我抵赖些什么?从头到尾都是你赖着我呢!”她低下身子要抓开他手, 却不能如愿挣脱他的毛手。
  湛无拘瞄到远处似有人走过来,很识时务地不为难她。放开了双手, 却不急着起身,仍兀自优闲地趴在地上,以双手支颊,持续与她的话:“对
呀!古人说:赖久了,就是你的。所以你要对我负责。”什么鬼话?!
 “请问是哪一位古人说的?为何我没听过?”“古人那么多,我哪知道是 谁?但既然我能说出这一句,表示古人真的有说过嘛,你何必斤斤计较?” 他的表情好无辜可怜。
姬向晚决定不与他瞎扯下去,否则她一定会忍不住抓起门板猛敲他那
颗思想奇怪的头颅,以发泄她心中的无力感与挫败。
 “我要回去了,你自个留下来继续玩吧!”她才跨出门槛,正巧对面的楼 座也有人欲走出来,她不经意地看过去一眼,却大受震撼地楞住,僵立于原 地不能言语。
显然对面的一群人之中,也有相同反应之人。
  在最初的震惊过后,那方传来为喜的娇呼——“大姊,我找得你好苦 哇!”※※※
  大姊?两方等闲人士面面相觑,目光全落在姬向晚与一名颇具英气的 女子身上。
湛无拘缓缓起身,附在姬向晚耳畔悄问:“她谁呀?你哪来年纪这么大
的妹子?”姬向晚男装的扮相在明眼人看来,并无法有太多的遮掩效果,她 看起来就是一副不出闺阁的稚嫩样,纯净而矜持的眼、柔婉的面容、娇弱单 薄的身形,怎么看也绝不会是对面那名侠女打扮的女子口中的“姊”字辈人 物。年纪不符不说,长相与表现出的气质就完全不同。那女子肯定年纪大于
姬向晚。
“大姊,要不是堂哥告诉我,我只怕还在太湖那边瞎找呢。你快跟我回

去吧,婆婆为你担心得都病了。”英气女子名叫秋冰心,是寒冰山庄的小姐, 也是方首豪的妾室之一。江湖上人称“蝴蝶侠女”,因衣裙上永远绣着一只 栩栩如生的彩蝶而得名。
  姬向晚愣了好久才得以发出声音响应:“抱歉,你认错人了,在下是男 儿呀,不是姑娘的大姊。”她以为她已经麻木到无感无觉了,也已经调适好 心情以平常心面对以后要共夫的姊妹了??但,不够!给她再多的时间,她 也永远准备不好自己的平常心。
永远也准备不好!
她只想躲开这锥刺她心的一切,与无时无刻昭示她爱情失败的人证。 仓皇得想逃离,但专程来找她的人怎会轻易放过她?秋冰心闪身阻挡
在她面前。
 “跟我回去吧!你的任性也该够了。令尊令堂目前已赶至济南作客,你 不该让婆婆难作人。”“我说过我不认识你——”“你还有另一个选择。”冷冰 冰的声音蓦地传来,就见秋冰原并立在其堂妹身边,以他惯有的半死不活声 调提供见解。
 “堂哥,请别让事情更复杂好吗?”秋冰心向来戒慎她这个为所欲为且 难以测阴晴的大堂兄,连忙先下手为强地乞求他别在这节骨眼搅局。
为了日后她在方家的地位,她务必带回姬向晚,以博得婆婆的信任欣
赏。得不到长妻的名头,她至少要当掌实权的主母。首要就是让准婆婆与未 婚夫看到她的能力。因此她才马不停蹄的出门找人,不似李韵萍与罗娆君那 二人一般忙着讨好准婆婆来争宠。
 “你可以选择不与另外三人共侍一夫。”秋冰原不理会堂妹的哀求,径自 灼然地紧盯着姬向晚看。
  湛无拘闲闲地走上前,加入讨论道:“你们不必在那边眉来眼去了,小 姬哪会降格去同人共事一夫?她会嫁入我湛家门,你们别费心了。对不对, 小姬?”姬向晚直觉地退一步躲在湛无拘身后,她不想面对这些人,不喜欢 他们各有心思的算计;也许秋冰心是善意的,但她无法理智的面对。
她只想与这些人离得远远的,不要有任何交集。纷乱的心思使她无力
注意湛无拘说了什么引人侧目的话,因此当秋冰心抽气地指责她时,她只能 莫名以对。
“你怎么可以对相公不贞?大姊,你真是令人寒心!你回答我,这人说
的是真的吗?”秋冰心发指着两人全无男女之防的行为。 湛无拘索性以更大胆的动作来娱嘉宾视听。
 “她休掉滥情的前未婚夫犯了哪条罪状?”“一马不双鞍,贞女不二夫, 这——”秋冰心厉声指控,不敢相信夫君口中的贞娴表妹会做出这种逆天大 罪。但她的怒气没机会发完,便教湛无拘打断。
 “得了,你懂妇德,且自称为马,我个人是没意见啦,反正你挺有马相 的,形容起来也不突兀。但不要因为读过几本书就卖起文章来了,听来怪异
得紧。还有,我一向见不得别人在我眼前张狂,更不许招惹我的小娘子,因 为那是我才有的权利。”他掏掏耳朵,看了下杵在周围的十数人阵仗,原本 有十足的玩兴的,但小姬苍白的表情令他挂心,只好忍痛放过这些人了。
没关系,山水有相逢,总会有机会的。 他抱着姬向晚,向上拔身而起,一点愧疚也没地对下方张口结舌的店
小二道:“跑堂的,两间楼座的帐一起会,向他们要便是。别说我们赖帐哦。”

这些人搅坏了小姬的心情,当然得付出一些代价。反正他们看起来凯得很, 像是很渴望替人付款,他也就不客气了。
他的离去自然会遇到阻力,首先秋冰心就不放过他:“将人留下!”她
亦拉身而起,并打出袖箭。 湛无拘左手一探,收纳了八支小镖。他瞄了一下,是白铁打造的镖身,
尾端装饰着琉璃蝴蝶,蝶身各录一颗真珠。
 “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啧!还你。”分解出八颗珍珠再不轻不重地打落了 秋冰心;铁镖则打向秋冰原,正好阻住了他欲飞身上来夺人的最佳时间。
  等到秋冰原挡下暗器,飞纵上屋脊欲寻人时,哪还见得到人影?一声 几不可闻的冷哼声后,他手中的铁镖化为粉末飞散在扬起的春风中。
 “堂哥,你为何放过那小子,任他将人带走?”秋冰心不认为堂哥的功 力会奈何不了那个看来古怪至极的小子。
秋冰原冷笑了声:“那不正好?迟早会有人知道她不守妇道,你便可安
心稳坐正室之位。”“小妹从未做如是想。”她怒陈。 一名黄衣女子走近好友,忍不住问道:“那男子是谁呢?看来武功不
弱,在江湖上想必是有些名头吧?”她叫纪香香,是扬州首富纪平的爱女, 曾在秋家学艺,与秋冰心结为闺中密友。虽不入江湖,却极崇拜江湖闻人侠
少。一双美目揪着有一张寒冰俊容的秋冰原,企望得到更多的注目。
  秋冰心摇头:“名不见经传的地痞罢了。我真不敢相信大姊有了夫君那 么好的丈夫了,还甘愿沦落在那种粗俗人身边?这下子我要怎么向婆婆交代 呢?”秋冰原冷淡撇了眼,不再言语,衣袖一甩,纵身向另一片屋宇上几个 起落,已不复见身影。
秋冰心连忙飞上屋脊,也追不上人了。
 “真是的!我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是他妹子,怎地也不帮我,只 会搅和。”纪香香娇声道:“这是江湖侠少的气势嘛,如果他不冰冷,就枉为 寒冰山庄的主人了。”“不管了,我现在只管姬向晚的事。她德行有无污点我 不管,一定得押她回济南。”“只要她在扬州,就逃不出我纪家的眼皮下,别 担心。她长得不如何嘛,平凡得紧,怎地可以令大侠方首豪真心以对?看起 来小家子气、见不得场面。”纪香香嗤哼了声。
身为美人,一向不轻易赞美其它女色,何况她真的不觉得她美。 秋冰心闻言一笑:“青梅竹马一同长大,豪哥重情至性,不以女色为重。
还没见过她之前也误以为她有多美哩,见过之后就放心了。她不足为惧。”“所 以你同意由她当正室?”“本来是,但今日看她妇德不守,与男人勾搭,怎
么说我也不能由着她辱没方家先祖,教豪哥脸上无光。我现下就是烦恼要怎 么周延这件事。”秋冰心正色地说着,对姬向晚的失德行止是既暗喜,也含 怒又藏忧。
  纪香香挽着她好友的手往外走,嘻笑道:“未来的方家主母,你真是能 者多劳呀!小妹受教了。但愿日后也能嫁与英俊侠少,担起主母之职,那有
多神气呀。”“傻妹妹,英俊侠少易招女祸,与别人共夫可不好受,有得亦有 失呀。”“我会学姊姊当个冷静聪明的主母,教别的女人不敢抢我的锋头,让 丈夫成日只看着我、宠爱我,让别的小妾只能当不见天日的小耗子,在我妊 娠前后代我服侍夫婿即可,其它时日休想来争宠??”笑声渐远,终至再无
声响??

第六章




  春雨绵绵??湛无拘已三日没有去市集和人厮混了。一方面是下雨, 相出门摆摊也无啥搞头;再者是自从四日前自万里香回来后,姬向晚又回复 初见时不言不语的呆滞模样,一副了无生趣、行尸走肉的恹然状。
真是孰可忍、孰不可忍!害他也闷得想搥胸顿足。一个人径自耍把戏
而无人在一边呼应是很可悲的耶,她怎么可以这么对他?无聊,好无聊,无 所事事的无聊。
  放走了第十八只飞过寺庙上空的信鸽,顿时觉得没趣得紧。现下这些 扬州的江湖闲人全忙着要找寻从两名丐帮长老身上遗失的《极天秘笈》,并
且多方臆测着蒙面人是何方歹人。
  有人说是西域的“金日教”,有人猜是塞北的“妖火教”,不然就是苗 疆的“元教”??好啦,中原以外的北西南全猜过了。最好集结中原黑白两 道的力量,一举打垮那些蛰伏于边境、自成势力的神秘教;就算打错了人, 也可获得日后高枕无忧的好处。否则谁敢保证放任这些外族坐大后会不会产
生逐鹿中原的狼子野心?因此借着《极天秘笈》的遗失所引发江湖人的关注,
可以利用的事可多着呢。
 “嗟!不过是一本破书嘛!”他拿着让江湖人趋之若惊,并且找翻天的秘 笈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要不是他已无聊到濒临撞墙的地步,断然不会瞎摸到还有一本破书兜 在行囊中,并且被遗忘得一乾二净。
 “还是一本没写几个字的破书。”翻完了内里,失望更为浓重。正巧一只 不长眼的蚊子飞过眼帘,想也不想地将破书甩过去——“啪”地一声,蚊子 当下毙命于墙上,在书本落地前,他飞身过去接住,开始玩起另一波更无聊 的游戏——打蚊子。
姬向晚便是给一声又一声的杂音打回了神魂。愣愣地看着一抹灰蓝影
子闪来飞去地在小空间内玩得不亦乐乎,口里还念念有辞地喊着“十三”、“十 四”、“还跑!给你死”,以及最后的一声“哇”!
她吓了一跳,吶吶问道:“怎??么了?”湛无拘正是被她跟着转来转
去的面孔给吓到。三日来,她除了睡与呆坐之外,没其它可称之为活人的举 动,所以在发现了她脸上有表情后,不免“哇”叫一声来表示自己感动的心 意。
“你醒了?”他很慎重地坐在她面前。
 “我早上就醒来了呀。”“才怪,你根本是昏睡了三日夜。”“胡扯。”她不 理他,低头看到他手上那本被摧残得像包过油条的书本,惊呼了声:“你??
你拿别人的重要物品打墙壁?!”“才没有。”他反驳:“我用来打蚊子,不得
已才去碰到墙壁的,又不是故意的。”她听了脸都绿了。
 “你怎么可以这么做?!这一本可是江湖人视若珍宝的秘籍,更别说它 属于别人的!”湛无拘撇撇嘴:“我又没要侵占为己有。早晚要送出去的,玩 一下有什么关系?”“你快些送去镖局才是,这种东西放欠了迟早惹祸上 身。”她伸手抢过秘籍,还来不及细看,书页便已径自脱落了几张下来,令 她张口错愕地叫了声。“你??丢坏了它。”“上百年的东西了,能多坚固?”
  
他弯腰捞起落地的那四页,上头各自画了几个摆出招式的小人图,以及搭配 着几行不成诗文的句子。
武功秘籍?骗人没看过武功本子呀?一个动作加一个断句就可以练出
个什么绝世功夫?恐怕只有立书人才知道自己在鬼画符些什么吧?他将其中 一张拿到烛火下观望,没有什么奇迹出现,仍是一个小人图对照着那一句“焚 身长浴寒江水”。
“不通!真的是狗屁不通。”他搔搔下巴,摇头兼晃脑。
“别窥探别人的东西。”她又想抢过他手上的纸。
  但被他躲开,结果由于离火太近,一张纸竟就这么烧起来了,她惊恐 地要扑灭,但被他阻止。
 “等等!有一种密文是必须经过火烧之后,才会显现的!我正想试试看 哩。”湛无拘的说辞令姬向晚因一时好奇以及焚烧的纸张已无可挽回原样的
理由,跟着屏息以待,她还没见过这种稀奇的把戏呢,开开眼界也好。
  于是,小星火微微地烧着、烧着,不久后,烧成了灰烬,也顺势化为 粉末,各自稀散于地面,昭告着阵亡的讯息。
什、么、也、没、有。 清了清喉咙,湛无拘严肃地下结论:“我明白了,这堆火灰告诉我们《极
天秘籍》的解读方法无法以火烧来探知。这样吧!我们拿一盆水来试试看,
听说有一种方法叫水印,也就是纸在泡了水之后——”“你还玩!”她不可思 议地质问:“这是要还别人的,你记得吧?!”“知道啊!那又如何?”“要是 别人知道你弄坏了书,使书缺页,怕不倾所有江湖人来追杀你了,你不赶忙 做补救也就算了,竟——”他截口道:“你以为,当天下人知道我们身上曾
经放过一本叫《极天秘籍》的东西时,会轻易放过我们吗?”“为什么不?
我们把它交给镖局,江湖人想找麻烦,自然是找镖局才是。”湛无拘怜悯地 拍拍她的头,在她伸手拍打他之前收手。
“小姬呀小姬,虽然我同你一般的不谙江湖规矩,但根据一般人会有的
心思来猜,老乞丐死了,秘籍在我们手中,而那群杀手至今查不出是谁的情 况下,我们首先就会被当成杀人凶手。再来,我们好心地送回秘籍后,他们
会不会怀疑这本是假的?或怀疑我们早已抄下了内容藏私?”“可是我们又 没有,你把人性想得好卑劣。”她不以为然。
“不管我们有没有交出去,我向你保证,我们一定会被追杀。”他拿出第
二张脱落的纸,上头写着第三十八式“天地乾坤气贯中”,不由分说丢入床 榻边的水盆中,并兴致勃勃地拉她过去看。
不会有奇迹的,她猜。 果然,薄弱的纸片化糊在水底,浪费了一盆清水。 “啧!”他嗤叫了声,抓脑开始想其它逼迫秘籍“现出原形”的方法。
  她抓他衣袖:“别又动歪脑筋了。快想想如何使这本秘岌看起来完好如 初吧。”抢回他手中残存的那两张纸,不肯再任他胡来。这种不祥的东西,
还是早日丢还给那些江湖人去厮杀吧!
 “再给我两张玩,我想试试看泼墨与拓印。”他不依,兜着她转,就要抢 她背在身后的册子。
 “不可以,别闹了!”知道力气与动作都无法比他快,她赶紧往大门跑, 想拖过他感兴趣的时刻,一会等他没劲了,便想也不会再想起要玩这种东西。
用力拉开门板,正要跨出去,但一手已教他捉住,结果她一个不稳,

手上的秘笈岌竟笔直飞出去——“啊!”她惊叫。眼前一花,是湛无拘飞身 出去抢救的身形。
但仍是慢了一步。
  《极天秘籍》,一本教江湖人疯狂了近百年的武功奇书,来自百年前天 下第一高手极天大侠的遗作,竟就这么地、轻盈地,掉落入水井中——“咚”, 这是许久许久以后的声响,算是对世人热烈的爱戴发出感谢的告别,安详地 走完它不见天日的百年身。
井很深、天仍冷,发傻的两人在阴寒细雨中呆立,面面相觑,无言以
对。
唉!春雨绵绵有尽时,此痛悠悠无绝期。
※※※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磋叹第一声。
“海会枯、石会烂,书自然也会糊。”叹息第二声。
 “既然没人知道秘籍在我们手上,那自然也不会有人知道我们将它弄丢 了。”由嗟叹声转为乐观的自我安慰,但双手可没有闲着。
 “你在做什么?”“做还魂纸。”就见湛无拘收集来别人不要的纸帛,寸 条片角地收拢于一气,丢入一只大木盆中,倒入清水。
“什么还魂纸?”生长于南方,她没见过有人把用过的纸张拿来再造一
次纸的。
 “在北方,竹子不是随处可见,当然制纸的料少,价就高。一般人都习 惯收集不用的纸张再用来制纸,虽然制出来的纸材不若原有的质佳白细,但 仍是好用。”“我明白了,一般的火纸(冥纸)就是以还魂纸制成的。怎么? 你想制火纸来祭拜那本阵亡的秘籍?还是祭祀那位死去的老者,祈求他原谅 你有辱遗命?”不是姬向晚生性刻薄,她只是纯粹地根据他好玩的心性来臆 测他现下可能会有的行为。
  湛无拘顿了顿手边的工作,恍然道:“对哦!等会得留一些纸浆制火纸, 我差点忘了清明时节快到了,卖火纸很有赚头。”姬向晚开始后悔自己提供 了他另一项奇诡的乐趣,连忙问出她最初的疑惑:“小湛,你到底为了什么 要制还魂纸?”“我得做出一本《极天秘籍》呀。”他理所当然地回道,一副 她该很能理解的表情。
“你记得内容?”她满怀希望地问。
 “不记得。但谁知道它的内容该是如何?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本册 子我还是要送出去的。”最重要的一点是他非常期待秘籍现世后可能会引发
的天下大乱。 她不可思议地瞪他:“你不会以为你随便在书皮上写《极大秘籍》这四
个字,就会有人相信它是一本有百年历史的秘籍吧?”他古怪、爱闹、好吃、 不分轻重,但并不笨不是吗?“看我的吧!如果我哄得过,你打算如何表示
对我的钦服?”他涎着脸讨赏。
  她皮笑肉不笑,伸手轻拍他头,敷衍地表示:“好乖、好厉害,可以吗?” “呜——汪!”他用力甩头,表现出即使是一只小狗也有他的自尊,拒绝别 人的敷衍。
  她忍住笑,推拒他蹦蹦跳过来的身形:“好了,别玩了。我说真的,既 然我们不幸弄坏了那本令江湖人趋之若骛的书,就当成是天意吧,别再沾惹
这种事了。现下咱们有足够的盘缠,不妨往苏州赏景去吧,扬州的风光已大

致欣赏过,无须逗留了。”他嘟着双唇欺近她柔嫩的小脸,要不是她双手死 抵着他面颊,他早已偷香成功。趁她忙着推拒他脸,无暇兼顾其它部位之余, 他伸手悄揽她纤腰,极满意那触感与纤细的程度。
 “湛无拘,我说别玩了。”见他扭曲变形的面孔依然不屈不挠地企图接近 她脸,她才惊觉他又想对她不正经了。这人真的是没有男女之防得教人叹息。 “如果我亲到你,你就要嫁给我,就这么说定了。”“谁跟你说定了!你
不要乱来。”她尖叫。
 “碰!”紧闭的窗户蓦然被一股巨力撞破。随着木屑四散于小小斗室的同 时,冰冷的剑芒也直向屋内的人欺来,使得原本瞠目发傻的两人迅速改变其 暧昧姿态,由湛无拘主导,左手将小佳人抱扛上肩,右手抓起门没的木闩阻 挡剑光的来势汹汹。
  由窗口撞进来的是一名著黑色劲装的妙龄少女,唇角带血,整条左臂 无力地下垂,指间更是不时落下血滴,就见一把飞镖正嵌在她左肩上。很明
显是与人打斗落败后的逃命样。 而这个重伤得上气难接下气的少女仍然无处于弱势的自觉,高高在上
地命令屋主:“别动!不然我杀了你们!”外头有杂沓的脚步声,似乎有为数 不少的人闯入小寺庙内找人。脚步由远而近,一道道被端开的门板显示出大
肆搜寻的阵仗。
  湛无拘放下姬向晚,将她护于身后,一双机灵的眸子上上下下地打量 这个闯入者。
“如果你不快些离开,早晚给擒住,并且顺道连累到无辜可怜的我们。”
“住口!”少女怒斥,弹出一指,就见一束粉末飞散在两人的顶上。 湛无拘连忙拉起外袍,兜头飞转着衣料,旋住了蓝色粉末,向门口甩
去。
  门板正巧被瑞开,外边的人尚来不及跨入逞威风,便已被暗器袭击。 出于反射动作,为首的人立即以剑劈出“米”字刀法,将飞来的衣袍划成碎 片,然后——“哇!蓝花粉!”惨叫声四起,就见几名大汉摀住头脸哀号不 休,大呼着眼睛看不见??第二批寻来的人马,立即分派一部分人手救人:
“快带他们回去解毒,其它人小心妖女的毒粉,放箭!”“哇呀!”湛无拘不 待细想,将姬向晚带上屋梁。下方已变成各式暗器齐发之地,由窗口、门口 外边源源不绝地乱射进来。
  躲得狼狈至极的少女终于也发现了屋梁上方竟是最安全无虞之地后, 连忙提气飞纵而上。
  湛无拘大呼小叫:“别、别、别!太重了,会塌的。”“下去!”少女娇 叱一声。为防止屋梁塌陷,飞身上来后反手就要打下湛无拘。
 “嘿!你的心肠很歹毒哦!”湛无拘仅微微一闪,就躲过了她的暗算。如 果他更坏心一些,更可以借方使力让她下去与门外的人相见欢。
“哼!你们中原人,没一个好东西!”少女扭曲着面孔怒叫。想再度攻击
人却力不从心,反倒徒使自己站不稳地几乎掉下去。 湛无拘无视于底下的乱镖齐飞,颇有兴致地问道:“这位姑娘怎么称呼
呀?”有几支不长眼的利镖往上窜来,被他以衣袖挥开。
 “你姑奶奶!”湛无拘迥身将身后的姬向晚护入怀中,门外的刺客似乎已 发现他们躲在梁上,箭镖往上斜射而来,他开始动脑筋找脱身之策了。
“好吧,这位老姑奶奶,你自个保重,我俩还有其它要事,少陪了。”一

掌往上顶去,将屋瓦打出一个洞口,不由分说向上窜出。 唯一的失误是老屋舍年久失修,在他俩破瓦而出后,房屋竟径自片片
瓦瓦地散落,最后在一声轰然巨响下垮掉了。
 “那??那位姑娘??”姬向晚好不容易从打颤的齿牙里挤出声音,担 忧着那位受伤的少女。
  湛无拘分神看着,只见一道黑光由瓦砾里飞身而上,紧追于他之后, 笑道:“别担心,我看她命硬得紧。”“在那边,快追!”数名大汉在惊吓过后,
发现了在屋脊上飞窜的人影,大声吼叫着。
  黑衣少女不客气地拿湛无拘两人当挡箭牌,紧随于他俩左右,以避右 下方追杀者的暗器。
“老姑娘,你很不容气嘛。”湛无拘哼声冷嘲。
 “你的荣幸!”果然是一副施恩的口吻。即使不断地消耗体力令她身体难 以承受、吐血的情况加剧,她仍硬着一张嘴,并企固还击下方那些追杀者。
  探手入怀,便要向下泼洒毒粉,不料倏来的一道劲力,点麻了她手掌, 教她张不开手指。
“你做什么!”她大怒,一时使不上力的身形猛地往下落。 湛无拘伸手拎住她衣领,淡淡道:“风很大,你的毒粉不仅会伤到那些
江湖人,也会波及无辜的百姓。”“中原人都该死!”她咬牙死命挣扎,却无
力扳开他可恶的拎势。她就像是被拎住颈背的泼猫般无计可施。加上气力早 已耗尽,她除了大口大口喘气外,全身已然瘫软。
湛无拘呵呵笑着在姬向晚耳边道:“我听到下边的人叫她妖女,不知道
是个怎样的妖样,不知道火烧水浸能不能逼她现出原形?很值得试试看哦, 快,咱们找地方玩儿去。”他笑得好狰狞可怖。
 “你!放开我、放开我??”少女的尖厉叫声转眼间已消失在绵绵春雨 中。
湛无拘使出全力,教紧追不舍的人在一阵眼花后,莫名地追丢那三道
身影,茫然立于原地,不知该往何方追去。
※※※ “这是什么?”在湛无拘的指示下,姬向晚逐一替少女的伤口上药,
而他反常地站得老远,并且背对床榻。姬向晚以为这少女长得如花似玉,他
应该会趁疗伤之便大饱眼福的,谁知他反而避嫌走开了去。 真的很反常。以往她沐浴前,总要千方百计躲开他跟随,他那涎笑摆
明了就是要偷看。当然,吓她、逗她才是本意,他人倒不会真的下作如斯。
依此类推,有便宜而不占,有悖他原则不是吗?在替小姑娘上药时,她还不 时回头观察他是否在偷看,而事实证明,他对小姑娘的随身物品兴致高过观 看横陈玉体。
  是什么东西这么好看?处理好少女的伤口,她忍不住挨坐在他身边问 着。
  眼前所见,他正盯着一张人像打量,姬向晚开口又道:“有人会长成这 般吗?”这张画着实失真得紧,方方正正如方桌的脸型,以及似捉两只蚕来 拓上的眉还一高一低、一平直一扭曲,两只眼睛像是拿两枚外圆内力的钢板 沾墨压上,“洪武通宵”的字样隐隐浮现。
很糟糕的一副人像,她来画搞不好还比这张强上十倍。真有人长成这
模样吗?湛无拘啧啧有声地念出画像下方的文字:“湛无拘,年二十,务必

生擒,赏绿晶一只,黄金百两。”“咦?!”姬向晚凑过去细看:“意思是?? 这是你的画相?”她连忙比对,将纸张放置于他脸旁,努力地想象。
苦着一张脸,他撇嘴道:“人家哪是这副德行?”阿娘也真是的,二十
年来画功未见长进虽不是什么羞人之事,但做人要懂得藏拙才是,拿这种图 像来悬赏,岂不折煞底下人白忙一场?要不是看到自己名字在下方写得清晰 明白,还道这是什么魑魅魍魉的尊容哩。
 “那这个呢?”实在比对不出有何雷同之处,她忍住笑地拎来另两张造 型可怖的图像,猜测着:“湛桓?是熊吗?”“不是。”虽然画得与熊的长相
无二致。
 “湛蓝?她为什么要在头上放二只馒头?或者这画的不是人像,而是一 只耗子?”她很努力要瞧出端倪。
 “不是??”湛无拘陷入空前的羞愧中。将三张画像揉成一气,丢入火 炉中湮灭证据,顺便替娘亲藏藏拙;免得让天下人知道毒仙杜晓蓝其实是个
无可救药的画痴,偏又自以为是画圣。 “怎么回事呢?你的表情好奇怪。”“那丫头没事吧?”他顾左右而言它。 她叹口气:“我第一次看到那么多血、那么多伤口。以为会昏倒,可是
却没有。”想来自己是愈来愈处变不惊了。“我瞧她气息平缓,理应不会有事。 你给的药很有效,一抹上,血便不流了。”“当然,我湛家自制的金创药是独
一无二的。”“她是江湖人吧?女孩家白葱水嫩的身子招来那么多伤口,图的 是什么呢?我不明白这些人究竟在做什么。”湛无拘耸肩:“咱们现在也是江 湖人了。”“胡说!”“人不入红尘,红尘自染人。何况咱们救了这名“妖女”。” 姬向晚疑惑地看向床上受伤的少女:“什么妖女?会法术的人吗?”“不
是。”他把玩着手上的一只王牌:“她是苗疆元教的人,而元教以擅用毒闻名。
  因为中原人忌惮不已,所以只要她们一莅临中原版图,一律冠以妖女 的大名。”“这??很奇怪。”哪有人这样的。
“小姐,这就是江湖人哪。小眼睛、小肚肠,成日抢抢势力、地盘,没
事来个天下武林大会排名次,不许外族太强,动辄清理其势力以保自己长治 久安。瞧,现下为了一本已经不存在的书,还弄得天下大乱。”姬向晚又勾
起忧心:“书没了,怎么办?这些江湖人似乎不讲道理的。”湛无拘向她招招 手,神秘兮兮一笑:“来,你看。”就见他自少女的包袱中抽出一本相当老旧 的本子。
“这是什么?”不再费力去纠正他不合宜的宵小行为,她问。
“这是一本武功本子,很普通的内容,看来至少有五十年的历史,咱们
正好可以用来替代《极天秘籍》。”“但这一本叫做《飞宇武经》呀,别人岂 会看不出来差别?”她一点也不认为可行。
 “他们至少有一个共同点,名不见经传的《飞宇武经》和世人争抢的《极 天秘笈》都没几个人知道其内容。随便唬弄哪有失败的道理。”他非常肯定
方法可行。
 “但是——”她还想阻止他的异想天开,他已然着手处理起书册的易容 事宜,撕掉了书皮,开始做起还魂纸,忙得不亦乐乎。
  姬向晚叹了口气,不明白为何会陷入这境地,且无路可退。没错,现 下要再去强调自己不入江湖已行不通了。救了江湖人,与人交手,甚至毁了
一本武功本子??种种已发生的事,除非可以回溯到甫遇到湛无拘的那一
天,并且拒绝和他成为同伴、朋友,走向她的独行之路,否则再怎么与江湖

人撇清,都撇不清了。 这人??究竟会把她单纯的生命带入什么境地呢?望着他的侧脸出
神,没有察觉自己近来所思所忆,不再是伤心的过往,而是对他不断涌现的
疑问。
  这个湛无拘,算是她的什么呢?如果表哥方首豪是摧毁她十八年来自 信自尊的恶星,那么,湛无拘就是搅得她量头转向,无暇湎于哀伤中自怜自 叹的??魔星了。
湛无拘是魔星,没错!他就是。




第七章




焦兰达,也就是湛无拘顺手救她一命的那名少女。 随着她身体快速复原,其刁钻辛辣的性情也没忘了展现个十足十。 她清醒的第一天,发现身上的毒药全不翼而飞,怒咆着要把湛无拘碎
尸万段。第二天,她努力坐起身,拒绝姬向晚熬来的药汁,怕中了中原人的
诡计,结果她的论调被湛无拘大肆嘲笑,害她气得再度吐血,瘫回床上不能 动弹。待她有力气起身,已是五日过后的事了。这回她学聪明了,认为姬向 晚是湛无拘的弱点,若挟持了她,还怕湛无拘不听话吗?于是她行动了。结 果,回馈她的是湛无拘当场拎住她往外丢,完全不在乎她是一个病人,而外
头正轰隆隆地下着雷雨??若不是姬向晚找她回屋,只怕她淋雨得病死亡,
那个外表嘻笑无状的男子也不会眨一下眼皮的。 他是个极端冷血无情的人!焦兰达恨怒交加地有了这定论。 每日复每日,她焦急地想找出挟制两人的方法,或拿回自己的武器—
—毒粉。只要毒粉在手,她便可以呼风唤雨,不必再受制于人了——她认为 自己被困住。
  而今日,老天终于眷顾了她,她无意中看到姬向晚悄悄拿了一本书册 压入包袱底下,脸色有丝紧张与忧虑。在好奇心的驱使不,她趁那两人在外 头聊天玩闹时,大肆翻找姬向晚的包袱——拒绝去想那对年轻男女的笑闹声 何以会令她心火大起。
有了!是一本书,一本教全江湖为之沸腾的旷世武学——《极天秘籍》!
她眨着眼,看了又看,几乎不敢相信。 谁会想到呢?这绝世秘籍竟会落在两名不起眼的年轻男女手中。而现
在,这是她的了! 迅速将书册揣入怀中,暗想着这两人的来历。一个叫姬向晚,看得出
来手无缚鸡之力;一个叫“小战”,天晓得又是从哪钻出来的小混混,但武
功不容小觑。至少现在负伤的她,绝对不是他的对手。 无论他们是谁,她都得快些联络上其它姊妹,这些中原人没一个可靠。
想到了“小战”的无情冷血,杏眼瞇出阴沉的冷芒,早晚会叫他付出代价的。 没有人能惹了元教的人,而不付出惨痛代价的。
再三确定自己身体已无大碍后,为免他们发现武功秘籍不翼而飞,她
得趁体力恢复三四成的现在逃走。他们以救人者自居,哼!她可不会领情。

  等到与姊妹们会合后,教训完这些自以为是的中原江湖人,回头定要 找他们算帐,以平这些日子以来所受的气。她是苗疆第一美女焦兰达,没有 人可以轻侮她。
那个叫“小战”的人真的是太可恨了! 她一定要让他好看。
※※※ “我们要怎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秘籍送到镖局呢?”姬向晚在见识了
江湖人的蛮霸无礼后,再也不敢天真地相信别人会有善意的响应。宁愿相信
湛无拘所推断,并且希望和平处理完别人的遗命所托。 湛无拘转动着头顶上的油纸伞,水花飞溅于四方,绵绵春雨扰得人心
烦,加上租赁来的民舍内又住着一只不知感恩的母老虎,所以他糊了一把伞, 拉着姬向晚在雨中漫步,逛到西街买粮及药品后,回到民舍也不急着进去,
宁愿一边玩水,一边扯着佳人聊天。
 “就今晚喽,潜入镖局送书,咱们就可以去苏州玩了。”她侧着小脸思索 道:“你不是不肯走?想留下来看热闹?”湛无拘皮皮一笑:“我改变心意 了,早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才好。”“那么,屋内那位姑娘也一同走吗?她身 上的伤——”“她已好了五成左右,可以继续过回她原来的生活了。谁耐烦 与一只泼猫共行?”他嫌恶地摇头抗拒。
“她很美呢!美得让人屏息。”她真心地说着,但胸口却有丝酸味。 那位美人每次清醒过来都只对小湛咆哮,而无视于旁人,有时纾尊降
贵的开口正视她,也只是打探湛无拘的事。女孩儿天生的敏感令她知觉到一
股因异性而产生的敌意。 一如当初那些欲与她共夫的“姊妹”们相同的气味。
  湛无拘并不俊美,无法轻易地让人一眼钟情,但只要数日相处下来, 莫不被牵住了心神,跟着他的一举一动,情绪起伏而不自知。在难以厘清对 他的好恶感受前,就难以自拔地把注意力全灌注在他身上。
  湛无拘停住了转伞的动作,轻哼:“她美?对呀,美得过火,都烧成黑 炭了。”“你似乎??不以为然?”她以为他天生和善又鸡婆,理应不会对他
人有坏评价的。
 “成日被她吆喝咒骂,又不是犯贱,哪会对她有好观感?要不是她的身 分让我不得不救,我管她去死。我说过要在江湖上与人争强,就算被砍死也 是活该。所以我会救猫狗、会救寻常百姓,甚至给苦命的窑姊赎身从良,就 是不救江湖人。”刚才他们路过西街的妓坊,正好看到一的苦情剧,想从良 的窑姊与她卖货鼓的情郎捧出毕身家当给鸭母,不料鸭母坐地起价,硬是又 抬高二十两的赎身钱,摆明了刁难不放人,差点让那对小情人哭来长江水患。
有闲事而不干预着,非湛无拘也。 于是他参与了,送出了二十两成就一番良缘,再出鸨母手中挖出五十
两当是嫁女的妆奁。在鸨母的呼天抢地之下,湛无拘愉快地打发掉小情人,
觉得自己真是个好人。 姬向晚已经非常非常习惯这个奇怪的人的任何无法以常理定论的行
为。无力地由他去。
 “你对江湖人不以为然,为何又偏那么好奇江湖事呢?比如你坚持要送 回一本伪书,又爱看人打架,现下又说焦姑娘是你不得不救的人??”“人 家只是想知道为了一本破书,他们可以自相残杀到什么地步嘛。”他嘟嘴。
  
她才不信。
 “还有呢?”“再有呀??”他扶住她手往屋子方向迈步:“这本书再不 出现,那些外族帮派就要被人以这名目灭掉了。我可不能任那些野心份子得 逞。”“怎么说呢?”“我看了很多信鸽,他们每一门派都被煽动了去相信失 踪的秘籍必然被外族窃走,这些人绝对会为了一本书去杀人的。”她皱眉不 已,对这些盲目的江湖人真的是厌烦透了。
 “但,你怎么可能会在乎?我以为你喜欢看戏,巴不得这些人自相残杀 得一干二净。”总觉得他似乎有什么忌惮。
  湛无拘叹气:“你一定要问得那么切中要害吗?”如果可以,他当然乐 得在旁边清闲呀。
 “你不会是与元教有什么渊源吧?”想到了那三张不成人样的画,以及 写有他名字的悬赏字样,她不得不做此联想。
湛无拘好哀怨地点头。
 “虽然她们悬赏了要捉拿我,我还是得以德报怨地救她们免于面临亡教 的命运。我真是太善良了。”姬向晚直盯着他,不理会他的哀怨,非要他吐 出实言不可。
 “好吧,我娘亲是元教的无上长老,她——咦,人呢?”不是他故意闪 躲话题,而是杳无人迹的屋内中断了他们闲聊的兴致。
那头母老虎不见了! 真是普天同庆呀!他几乎流下解脱的晶泪。 “焦姑娘不见了!她莫非出了意外?”姬向晚忧心地说着。
 “不可能,没有打斗的痕迹。倒是咱的行囊被搜过了。”极其明显的,他 们包袱内的物品被翻找得乱七八糟、满地皆是。
 “呀,怎么会呢?又没啥值钱东西。”她清点着失物。“是??她吗?她 拿走一些碎银??”实在说不出“偷”字,但对人性又再一次失望起来。
从不期许所救之人感恩,但不发一言地离去且顺手拿走他人物品??
“我们不会阻止她离开呀,如果她向我们告别,我们不仅会替她打点好药物 吃食,也会议她身上放些银两的,她何必——”她低落地轻喃。
“书不见了。”他翻找后说着。
“什么书?”她尚未从哀愁里回魂。
 “咱们好不容易制好的伪书。”“呀!”她吓得回神:“她??她以为那一 本真的是??但,那一本是她自己常在身上的《飞宇武经》,难道她会看不
出来?”真是难以置信。
 “呵、呵呵??呵呵呵??”蓦地,湛无拘神经兮兮地傻笑起来,颇有 一发不可收拾之势。
天呀,又来了。这人总是在最不合宜的情形下做出最诡异的行为。
“小湛!”她努力要拉回他的正经。 “嘿??”依然傻笑如故。 她忍不住抓起重新捆好的包袱往他脸上砸去。 “唔哇!”成功止住了他的傻相。
 “要笑等没事再去笑个够,我问的是现在该怎么办?书“又”不见了。” 湛无拘扁扁嘴。
“不怎么办呀,那只泼猫偷走了书,可见咱们制伪的技术炉火纯青,连
她也骗得过,天下人岂有骗不过的道理?我就说没人会知道那捞什子《极天

秘籍》长成什么样子嘛。 她敢偷书就要承受后果,早晚别人都会知道她身上有书,省了咱们的
麻烦。要我死还怕没机会吗?”“可是??”她想到了焦兰达并非易与之人:
“倘若她为了避人耳目,反而咬我们一口,昭告天下那秘籍在我们身上呢?” 叹气声起,一点也不想驳斥这绝大的可能性。
所以没事不要乱救人嘛。 湛无拘哀怨地掏出一把银票搧凉。
“幸好,我早有远见,收了她一千两百两的医药费,对咱们被欺骗的伤
心不无安慰。”“你??你!你怎么可以??”小偷!
 “我很有远见,你不必太崇拜我。”他谦虚地拱手,在她惊愕的瞪视下, 偷亲了她面颊一下。“好啦,该离开了,明天以后,日子热闹了。”他??他?? 他??姬向晚当下昏厥个人事不知。
※※※
“你偷亲我??”她气弱地指控。
“好。”从善如流,他亲了一下。
 “不,别再乱来,我是说你??你怎么可以??”“亲你,偷亲你。”不 肖登徒子再度现世危害人间。“啾、啾”两下,各印在粉嫩的双颊上。
有了逃命的自觉后,湛无拘买来了一匹马。现下,他们两人正高坐在
马背上,马蹄声在青石板上轻快地响着,速度不快也不慢。随着扬州春日的 好山好水向后缩退,他们行进的脚程更向前轻快漫移。
“湛、无、拘!”她咬牙低叫:“你怎么可以这么做?!你太过分了,我
还以为你只是不正经,讨些嘴皮上的轻薄,谁知你??下作!”“咱们是未婚 夫妻,为啥相亲相爱会被嫌弃成下作之举?”他无辜又委屈地辩驳,双唇一
嘟,又要轻薄——“啪!”双唇阵亡于一本厚书的拍打下。 “哎唷!”他哀叫连连。 姬向晚气呼呼地指着他鼻尖:“你??你不正经,我还以为我们是朋
友!你这样存心毁我名节,是要让我无脸见人吗?”他不能这样对她!
 “向晚。”他第一次呼唤出她的闺名,令她霎时忘了满腔怒火,呆愣以对。 不明白他原本嬉笑的面孔,怎么变成了这般??正经??而眼神也变得?? 幽深,令人打心底颤动起来。好??奇怪呀,简直令她坐立难安,早先的气 势怒火不知逃逸到哪儿躲藏去了。
 “向晚,我们相识至今,也有四十九天了。”有那么久了吗?今儿个是二 月十六,他们在人七日那天相识,然后被他没来由地痴缠上,竟已如此久了
吗?那么算一算,她离开山庄也近两个月了呀??湛无拘轻拍她脸,很熟练 地拉回漫游的三魂七魄继续道:“你真的从来没有想过,为何我会紧紧跟着 你、在你身边彩衣娱亲,而放弃我原本要找寻失散的家人的本意吗?我们只 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不比随意擦肩而过的路人张三、李四亲上多少不是?”
“那是因为你没盘缠,而我有!”迅速的察觉他转移话题的心思,她很快拉
回正题:“你轻薄我!你太过分了!”这次绝对不让他牵着她鼻子走,耍得她 忘了找他算帐;相处了那么久,她也是有收获的。
  一定要指出那么极其明显又现实的理由吗?绝世英雄也会有落魄到当 裤子的一天,何况他只是个小小无辜又可怜的纯真小伙子,巴上她也是基于
万不得已的肚皮考量。但是那个早就不是重点了呀,他掏出一千两银票。
“我现在有钱了,还不是坚持跟着你,不弃不离。”简直存心气坏她。

 “这是别人的钱!是那位焦姑娘的银子!你用这不义之财买了马也就算 了,还敢拿出来现宝,羞不羞呀你!”他抬高下巴,一手指向她俏鼻:“这不 义之财买了马,你不也一同享用了?”“你!”不行!她不能让他转移话题的 重心。猛吸了好几口气之后,忍住一拳揍向他扬得高高的鼻尖的冲动。“别 管这些了,我只要你对天发誓,从今以后不会再偷亲我,你没有资格这么做。” “谁说没有?我们刚才谈了那么多,你居然没有理解一分半毫的?”他斜睨 她,对她的智力质疑了起来。
  不要生气,休恼休愤,杀人是要偿命的??她努力克制自己,但抓握 装有厚书包袱的手却悄悄收紧,她皮笑肉不笑地瞇眼看他。
 “请问,刚才哪一句话里蕴含了必须被理解的深义大理?”好??好可 怖的表情,原本美美清秀的一张脸也是可以在霎时间张扬出夜叉样。他抚了 抚自己已然受创过一回的双唇,有点肿,如果再来一次,他恐怕就得被迫体
会腊肠吊在脸上是什么滋味了。
 “每一句都有。”他勇敢地直言,而且还振振有辞、不畏强权地在包袱移 近他时迅速道:“你居然看不出来我是因为中意你才巴着你团团转,还道天 下的无赖汉都会似我这般。真正的无赖汉是焦兰达那一种,被救了之后非但 不感激,而且还摸了咱们的贵重物品走人。”“你又说笑!我真是不明白,你 为何连这种事都可以拿来胡扯——”她一点也不相信他的说辞。他嬉闹惯了, 任何事在他而言,皆无轻重之分。但她不同,许多事是开不得玩笑的,因为?? 因为她会当真,承受不起再一次深不见底的伤害,例如感情之事。
 “谁在说笑?我看起来像是在说笑吗?我的眼睛参诚恳呀!”他双睁瞪大 如铜铃。
“你看起来就像在说笑,而且你八成不知道诚恳怎么写。”“那就是说,
你的石头脑袋坚决不相信我由肺腑内发出的真言喽?”“对!”他才是泥巴脑 袋呢,居然骂她!
湛无拘卯起来了,双眼迸射出诡谲的星芒,危险得教人发颤。
 “那我就证明给你看——”“看”字未落,即消逝在四唇的胶合中?? “轰!”姬向晚的脑袋内被轰炸出一片艳丽的血红,瞪大的眼无法视物,翕 张的鼻无法呼吸,耳中听不见风声、马蹄声,唯一有的就是持续不绝的轰叫 声。
  湛无拘像在品味美食一般,在确定其可口的程度后,便不客气地狠吞 虎咽了起来,撷取了芳唇的红艳还不够,进而吸取香津蜜汁,最后挑开她唇 齿,舌头大剌剌地登堂入室,准备勾引地无措羞怯的丁香舌一同嬉闹。好甜、 好美??她就是他今生的伴侣,不会错的。
  从没有人??这么靠近她过,更不曾有人以这种亲密的方式对待她。 她从不知道男人与女人之间??是可以做到这种地步的!老天爷??他在对 她做什么呀!
要抗拒,不能任他这么下去,她是好人家的闺女,不可以这么任人轻
薄;这已经逾越一名未出嫁女子该知道的范围太多太多了??但她的头好 晕,身子使不出半点力气??啊!表哥也曾经在花园对秋冰心这么做过!
  神智焉然清醒,扬起双掌准备来个左右开弓——“没中!”湛无拘抓住 了她右手的包袱,庆幸自己的反应敏捷。
“啪!”左手顺利打歪了他得意洋洋的脸。
“喝!”他大叫,双眼直直看向右边的山头对他凉掠地招手。

 “这是你应得的!登徒子,我要和你断袍绝义,今生今世再不往来!”她 胀红脸大叫完,便挣扎着要下马。羞怒交加的情绪使得她不在乎马背与地面 相距的高度足以使得她跌断了颈子。
 “等等!别乱动。”他忙搂住她纤腰,驱动足下,命令马儿再度行进,并 且有加速的迹象。
  这种情况下,她再想乱动也难,怒道:“停马!我要下去!”他一手圈 住她挣扎不休的腰身,一手将她气呼呼的小脸扳向左手边,附在她耳边道:
“看看那边,有一片黄沙滚滚,并且一直向我们这边滚来不是?”她止住了
挣扎,望将过去,是有见到一片漫天沙尘,但那又如何?“比我预期还快, 小姬,咱们得逃命了。”“为什么?什么预期?”湛无拘是很专心想要逃啦, 可惜胯下的马儿比不上人家千里马的脚力,片刻之后,便教六骑团团围在中 心点,动弹不得。
“小子!交出《极天秘籍》,我们飞熊六霸可以好心地留你们一个全尸入
土。”六名熊腰虎背的壮硕大汉里,为首的赵金熊开口发言。 湛无拘撇撇嘴:“什么东西?听都没听过。”“别装蒜了!《极天秘籍》
在你身上,你会没听过?”老二花英熊嗤叫。
“我是说“飞熊六霸”。”湛无拘无聊地掏掏耳朵。
“找死!你敢骂我们不是东西。”暴躁的老二邰黑熊跳脚怒吼,举起大斧
就要砍过去,但被老大阻止。 湛无拘息事宁人地安抚道:“好好好,是我冒犯了,你们坚持要当个东
西,那就去当吧,不会有人来抢的。”“欺人太甚!你当我们是吃斋念佛不杀
生的和尚吗?”老六维倪熊再也忍不住,射出三枚铁疾藜示威。 湛无拘状似狼狈地策马左右退了两步,像是险象环生才得以侥幸躲过
对方攻击。
 “小湛??”被护在他怀中的姬向晚忧虑低叫了声,但仍被他拉上披风, 盖住了头脸。
  知道她见不得血腥,否则会连作上十数日的恶梦,他这次非常有先见 之明地拉出披风将她从头包到脚。
 “别担心,在你还没有嫁我之前,我不会死。”他低声在她耳边安抚,招 来她粉拳痛殴。
“老大,别再跟他啰嗦,将他杀了,还怕秘籍不到手吗?”最凶狠的老
四金钱熊立即出手,不再多言。 老五北及熊也应和,抽出马鞭攻去。
  赵金熊等着掂对方的斤两,放任两名小弟上去开打,同时也严防有人 想来渔翁得利。
“大哥,秘籍真的在此二人身上吗?”邰黑熊问着。
 “宁可错杀一百,也不要错放一个。”昨夜,扬州城的大街小巷被贴满了 一张画像,图内并指称《极天秘籍》在此人身上,此人叫“小战”,与一名
叫姬向晚的人同行,只要追往苏州的方向,必可拦截到此二人。 由于全江湖的人都对秘籍势在必得,又因秘籍随着丐帮长老的死亡而
佚失了其下落,翻遍了扬州城内外皆无所获。正陷入无计可施的胶着情况中 时,昨夜贴满扬州城的告示,无异是平地惊雷,给了全江湖人追寻的目标。
老天垂幸让他们飞熊大霸拔得了头筹,得以堵住这两人,秘籍如探囊
取物般轻易可得,但务必严防的就是其它江湖人在他们战得筋疲力竭时掠夺

宝物,坐享其成。 湛无拘左闪右闪,在一记狠鞭直向门面扑杀而来时,他左臂如蛇地缠
在鞭上,以柔克刚,借力使力,竟教握鞭的另一端虎口爆烈,痛叫出声,不
离身的武器轻易落人敌方之手。 马鞭在空中画出个大圈,轻轻掉在湛无拘手上,看着把手,不免啧啧
有声地赞叹:“纯银打造的咧,上头还镶着一片刻有名字的金板子。北及熊, 真是可爱的名字,还你喽。”轻易抠下那片金子,丢还给原主以兹缅怀纪念。
“这鞭子挺好的,多谢馈赠,少爷我收下了。”抬着绵软无力的右手,北
及熊狂怒得大吼:“还我马鞭!否则本大爷将你碎尸万段!”其它五熊见状, 决定联手出击。这小子并不是易与之辈!早些制服才有机会夺下秘籍安全离 开,而不被其它人盯上。
  湛无拘飞身下马,仍在适应鞭子的力道,东甩甩、西挥挥,一下子挥 跑了六匹骏马,他好抱歉地对铁青着脸的大熊道:“人家不是故意的,你知
道,武器要用得顺手不容易。”“杀——了——他!”六人齐声狂吼,全部使 出十成十的功力扑向湛无拘。
 “哎呀!轻点??哦!好险!哇唔,这把斧头是黄金打造的吗?真好。” 刀光剑影间,只闻怒咆与间或的哇哇叫声,姬向晚担心地露出双眼紧盯着打
斗情况。
  她怕见血,但更怕湛无拘受伤。想看清楚他是否安好,但在一片银光 交错、身影难辨的情况下,她是什么也看不到的,只能在某些嚎叫中分辫是 否为他的声音。
  怎么会这样呢?为什么这些陌生人会坚持秘籍在他们身上?他们跟本 没机会大肆宣扬呀!
  为了一本不知内容为何的书册打打杀杀,简直让人感到匪夷所思。这 些江湖人究竟是怎么了?!
一记猛鞭,将六人打飞到六个方向。
 “好累,我们各自休息一下。”湛无拘擦了擦额上的汗水,走向姬向晚讨 水喝:“好渴。”姬向晚戒慎地看着那六人,全是不怀好意并且想杀人的凶残 样。将水袋递给湛无拘,她担心道:“我们??可以摆脱他们吗?”“可以, 但得等我打过瘾。”下山之后浪机会施展拳脚,所以才会流这么多汗。所以 说人不可以偷懒。
“你会赢吗?”“会。”他回答得不以为意。 “那??会杀他们吗?”她抖着声问。 他瞥她一眼。
 “我没杀过人,也不打算从现在开始。”她吁了口气,低声道:“不管他 们是好人或坏人,杀人就是不对。我不欣赏江湖人自相厮杀的行径,那些都 是不对的。”湛无拘愉悦地伸手搂住她腰。
“我同意,所以我不救江湖人,但也不杀江湖人,任他们自生自灭、自
取灭亡。”专心与佳人谈笑,竟任背后露出大空门,给了六人可趁之机。六 熊眼眉互使,悄悄握紧武器,准备使出全力把握这难得的机会,让湛无拘血 溅五步,尸首异处!
  面对着六人的姬向晚张大了眼,急忙要对搂住她的湛无拘示警,然而 过度惊吓使得她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死抓住他衣襟,在五道寒光迫近于咫
尺处时,吓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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