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曲



                     第一章




唐 天宝末年 唐玄宗荒废政事,官施脾腐化,外任李林甫、杨国忠,内宠杨玉环。
在张九龄罢相贬官后,朝政大权落至奸相李林甫手中,忠贞正直之士,或遭 排挤或遭流贬,而皇亲贵戚等名豪广聚都城,酬酢频繁杯掷千金,奢佚淫逸
骄贵暴珍,夜夜秉烛如画,奢糜烂权,政局日渐趋暗。高官抽百税、征兵役, 以讨外患“奚”、“契丹”,西平吐番,征战连年,不断搜刮民脂民膏,榨百 姓血汗,使寻常百姓生活更加清贫困窘,饥灾连年不息。
而京城以北,雍县之古,临边关的空山穷谷之中有一城,号隐城。 建城者之先祖为汉裔后人,城倚山势而筑,高耸入云,城周四面高巍
险峻山阻,而谷中有平坦陵地,建城者以百年之时耗心竭力耕耘稼种,修市 街、造水田,辟划城池规模数万亩,不赖外援,城内人民自给自足。经主城 者代代苦心相传,几使隐城成为富足安乐的小国,与外界众生忍苦相形之下, 实乃世外桃源。
隐城城主传至天宝未平时,城主凤雏,是为江湖中人,以高奇之武功
与精研五行奇术立世,居武林之高位,且至年事长后退江湖隐居于隐城。他 广纳城中居民为弟子,以武立农,以智立商,于不惑之年收四位入室弟子, 韦庄为首位大弟子,飞离居二,织罗与韩渥为三、四师弟,又只另收室外女 弟子楚雀一人。席下四大首席男弟子掌隐城四大堂,由凤雏分授四项武艺绝
学,四人各以其武艺独步武林,尽占鳖头。
隐城四大堂分别为:朝云堂、雪霁堂、暮霜堂、岚霞堂。 凤雏老来得女,唯一手上明珠凤秋水生来病弱,终日不出所居之芙蓉
阁,平日性喜研读经书与占卦出名,楚雀与南熏嬷嬷常伴侍在其侧。
  这年隆冬,凤秋水年十四,而病卧已久的凤雏却已是风中残烛,隐城 即将易主。
  凌烟楼里灯火如昼,凤雏寝房里大夫是出出入入,数字首席弟子挨着 风雪,苦守门外已是两日。
身为隐城城中第一神医的高鸣,在三更时分推开房门,脸色灰土,低
首对着跪在门外的五位弟子长叹。
 “高大夫,师尊如何?”暮霜堂堂主织罗与岚霞堂堂主韩渥,两人连忙 挥去覆额的霜雪,拉着高鸣的衣袖同声问道。
 “老朽已尽全力,城主怕是过不了三更。”两鬓霜白的高鸣抚须叹道,纵 使华佗再世,恐怕也治不了这急症。
 “师父他??”织罗与韩渥颓然顿坐,五师兄妹中的楚雀已泣不成声, 倚在朝云堂堂主韦庄的怀里暗暗饮泪。
 “城主命你五人进去。城主说,他有遗命要托你五人。”众人皆无神自主 之时,高鸣对着五位弟子中唯一面色无改的雪霁堂堂主飞离道。
  飞离缓缓地看着高鸣的的神情,而后颌首,伸手拉起两位跪在他身旁 无力自持的师弟们起身,韦庄也扶抱着楚雀站稳拭泪。飞离推开门扇,领着
师兄弟妹入内。高鸣替他们掩上门后,跪在门外,纵横的老泪初出眼眶,随
即便被漫天的风雪凝冻,在夜色里融成风雪。

  一入房内,五位师兄妹齐跪于凤雏床前,轻唤道:“师父。”“都起来, 跪了两日两夜,还跪?老夫还未走你们就跪成这般;若走了,你们不就长跪 不起把两腿跪断了?我去后,只许发丧不许再跪,听懂了吗?”凤雏由老奴 搀扶坐于卧铺,摆着手道。看着心爱的徒弟们个个红了眼眶在门外冻了两日 夜,他怕一旦离世后,这班徒弟们又将为他这老头虐待自个儿的血肉身躯了。 “您老人家不会有事的??”楚雀跪在床侧哽咽道,一双小手紧握着凤
雏渐渐失去生命力的手臂。
 “雀儿,都十八姑娘了,还这么爱哭?不怕你师兄们取笑?”凤雏怜爱 地拍拍她冻红的脸颊,对韦庄使了个眼色,韦庄即将楚雀拉离床畔,抱回自 己的怀里。
 “师父,您要托弟子们何事?”韦庄安抚着楚雀,抬首问向尊师。在师 弟们面前,他竭力维持长兄的威严,忍下与待他如亲父的尊师死别欲哭的情
绪。
“韦庄,我要托你一事。”凤雏含笑看着他。 “师父吩咐。”韦庄等待尊师最后对他的遗命。 “我去后百日内,你即与雀儿成亲。其实你们情投意合,我心底早知,
只是迟迟未为你们主婚,现仍不晚,百日内你们就马上成亲,省得你们还得 再戴孝等个三载,假若辜负了雀儿的青春,九泉之下,我可是会惦念着。日
后你们夫妻同心,秋水则无虞,望你夫妻俩在秋水的令下妥善掌管隐城事务, 多帮着秋水,成吗?”老谋深算的凤雏在死前仍不改谋略的本性,如此一来 不但能成全了一对美眷,也能为下一任城主铺好掌城的路途。韦庄心细,必 能稳当地在秋水的令下行事,而在许久前,他就有此打算了。
“师父,您要我们百日内??”韦庄讶然,不意凤雏竟会出此言,顿时
心中喜悲参半,拒也不是,应也不是。
 “这是师命,你不从?还是??雀儿不愿?”凤雏微微抬起雪白的眉峰 睨着他,又看向止了泪,而颊绯红的楚雀笑道。
“徒儿遵命。”韦庄与楚雀互视了一会儿,而后双双叩首谢师。
“好。渥儿,你过来。”凤雏满意地示意这对小眷侣稍退,又抬起手召唤
最年幼的徒弟韩渥。 “徒儿在。”韩渥跪行向前,忍不住俯首在床沿,带着浓浓的鼻音响应道。 “你的年纪最小,江湖资历尚浅,武艺虽不若你师兄们的精湛,可你有
经营农商之天赋,以后城内百姓的生计你得多加担待,如有不解、困难之处, 就去问秋水吧。秋水虽年幼,但其聪慧无人能及,就连为师的我犹不及她一
半天资,秋水会帮你拿主意定下民心。城内的生计经营令后就交托予你,好 好做,为师对你有信心。”凤雏喘着气勉强坐正,轻抚着韩渥的背。
  五位师兄弟中,就属韩渥最近民亲民,有文才与经营天分,若只让他 习武,那就太浪费人材了。于是打从韩渥年十五起,他便试着让韩渥经营隐
城的生计,三载下来,隐城里大小生计交由他张罗无不得民心。
“是。”韩泪拉着袖子抹泪道,另一手紧拉着凤雏的衣衫不放。 “织罗。”凤雏又对跪在一旁的三弟子轻唤。 “师父。”生性粗犷的织罗也不掩满面的泪水,抽抽噎噎地与韩握一同趴
在他的身边。
 “五个徒弟中就你的性格最顽皮暴烈,我走后你就暂归你二师兄管教, 收收性子,事事多向你二师兄学习,否则以后他罚你时,我这老头可不会再
  
来护你了。”凤雏举着老拳轻敲着他的脑袋。这小子武功虽高,但三天两头 就闯祸,他走后如没有能镇住他的飞离严加看管,不知他又要生多少事端了。 “知道了,以后我会听二师兄的话??”织罗放声痛哭一把鼻涕一把眼
泪地猛点头。
 “韦庄。”眼前的两位名声响当当的徒儿此时哭得家女子般,凤雏叹气地 要韦庄将他们拉离他的床前。
韦庄也心细,一个眼神即明白,马上与楚雀将两名师弟拖至一旁劝慰。
 “飞离,你听仔细。”凤雏对着犹跪在床前,进屋以来一直丝毫未露情绪 的飞离殷殷托嘱道。“关于秋水,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秋水。我曾在她幼时 为她卜过一卦,也找了许多算卜师帮忙看这一副卦,但得到的结果皆同;此 卦批言,秋水命中带至阴至寒,命不过十九。”“命不过十九?”飞离俊朗冷 漠的面容终于有了改变,一丝焦慌掠过他的眉宇,英挺的剑眉深锁着,整个
人紧绷着身躯,双拳不禁紧握得格格作响。
 “别急。十年前我早算出她有此劫,于是以芙蓉阁为阴阳两极极心,设 下五行八卦阵以聚阳抵阴,与她体内阴气相抗,这阵式范围只在凌烟楼与芙 蓉阁方圆之内,她若在十九前不出阵内方可保命,十九之前若出,则日内不 保。你们五师兄妹在秋水未满十九前万不可让她步出阵外,望你们五人能合 心保我小女一命。”凤雏缜密的双眼看透这个不喜言笑徒儿的心思,他板开 飞离的双拳,按着地的手郑重说道。
 “徒儿谨记,必当不幸师命。”飞离脸色凝重地应着,眼瞳中泛满着深深 的惧意。
 “雀儿、渥儿、织罗,你们去请秋水来。飞离、韦庄,我还有话对你们 说。”凤离调开视线对其他人道,刻意支开旁人独留下飞离与韦庄。
“徒儿告退。”织罗等人听命后,双膝又是一跪,朝凤雏再三叩首别离。
 “又跪?真是的??”凤离吹胡子瞪眼地道。这班徒儿就是这般贴心才 害他舍不下。
“师父,您有什么事要交代我们?”韦庄送走师弟妹后掩上门问。
“飞离,我算过你的生辰,你乃九月初九重阳日生,属至阳至刚之命;
而秋水乃六月初六寒阴日生,刚好与你相佐互克,因此,我有一事求你。” 凤雏深深看着飞离,费力地拉着他的手。
“师父尽管吩咐,徒儿理当尽力,‘求’这一字,徒儿担不起。”飞离恭
谨地道。 握着凤离冰凉的手掌,他力聚丹田吐息催气,试着输些真气好延续凤
离的性命。“倘若秋水捱不到十九,或是秋水在十九之前踏出我布的阵外, 那么她能否续命就全靠你了。
  这是出于人父的私心,但仍盼你能成全。”凤雏意味深长地道,静待飞 离的响应。“师父?”飞离瞬间明白尊师所求为何,陡地中断运输的真气,
惊愕地问。
 “老夫没看错人,你果然知心。”凤离露出悠然一笑,赞赏地看着最钟爱 的弟子。
飞离不语,只是一径地沉默,低首反复深思。
“你会好好待她吗?”凤雏拉紧他的手恳切地问。
“徒儿以心盟誓,此生仅秋水一人。”飞离抬起眼端正的迎视他,对着地
一手抚心起誓,语气中字字真切,不豫不迟疑。

 “好,很好。”得到了飞离的允誓后,凤雏感谢地合上眼,由飞离服侍他 躺回床内。
“师父,您要飞师弟答应您什么?”听了半天,韦庄还是不明白他两人
在说些什么。
 “韦庄,秋水在十九前出阵会危及性命,为保万全,我已将秋水许给飞 离,她若不到十九走出阵外,在她出阵后一刻也不能拖延,即刻替她与飞离 主婚,则秋水还有机可续命。今日起飞离即是秋水的未婚夫婿,世上唯有飞 离能与秋水至阴的命理相克,天若垂怜,如秋水无险,在秋水满十九后,你 再择日帮老夫为他们主大婚。总之能护秋水的,只有飞离,你明白了吗?” 凤雏眼底闪过一丝狡猾,细细地为韦庄解说,并要他谨记这椿攸关秋水性命 的大事。
 “明白,但小姐她可愿与飞师弟??”韦庄知晓此事的重要性后,也同 时考虑到秋水的意愿,虽说此举可能救秋水一命,但就不知她对这件亲事的 看法。
 “韦庄,秋水对谁有心,难道老夫还看不出来吗?老夫只有秋水这一女 儿,我会不顾她吗?对她的婚事,我自会照她的心意安排。而飞离恰巧是不 二人选,不仅因飞离能护秋水,你这像块冰老是会冻死人的飞师弟,也早把 心放在我家秋水身上了。”凤雏侧首细声地对韦庄说道,笑意溢于言表。
“师父??”飞离冷冷地出声,俊脸又变回平时的冰冷样。
 “既是如此,徒儿定会在小姐满十九时代您老人家为她与飞师弟主婚, 完成您的心愿。”韦庄一直悲愁的脸上终于有了淡淡的笑意,他郑重地对凤 雏承诺。“飞离,秋水就交给你了。”凤雏拿出一只凤形的玉饰交至他的手上,
再合上他的手。
 “为师恩、为私情,飞离定以命伴秋水。”飞离将玉饰拢在怀中,坚决地 道。
“韦庄,我去后,应城便交予秋水,她便是隐城之主。秋水体弱,你和
飞离要领着师弟们善加为秋水分劳。”凤雏又对韦庄做最后的交代。
“是。”“师父,小姐来了。”此时韩渥在堂外喊着。
 “出去吧,都在外头候着,我这老头不会占太多时间??还有,不许再 跪我这老头也不许磕头。”凤雏吩咐时,不忘叮咛他们老让他心疼的举动。 韦庄听着师命,合作地收回欲跪的身子,慢步走出房门,而飞离却是 定立着不动,再三地审看凤雏许久,突地双膝落地,重重撞地叩首,弄得额
破血流才起身告退。
“飞离??”感明于他的心迹,凤雏深深长叹。 飞离出了内堂,才走至正堂时,凌烟楼房门徐徐开放,一名身披素白
罩袍的女子带着漫天的风雪轻步人内,堂内烛光闪闪,恰与飘入室内的雪花 交映,一时室内骤亮,那女子一抬头便与止步的飞离打了个照面。
飞离仔细盯着全身覆住素白衫袍,仅露出小小容颜的凤秋水,不能自
己地低首看向她的芳容。 秋水静伫在他面前,定定地与他互望着,她眼中有着悲痛和对他的情
思,但也有着对自己命中定数的不甘。 飘落在她头顶的霜雪人室后渐融为水,顺着她的发稍、眉角流淌,交
错在她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雪。
飞离抬起手,想拭去她脸上的水痕,跟在秋水身后的南熏嬷嬷却适时

地出声。“小姐,老爷正等着呢。”飞离猛地握拳收回欲抚上她脸的手,向旁 一退,让出路来。
秋水知悉他的心意,感到一阵揪心,在南熏嬷嬷的催促下,她袅袅起
步进人父亲房内。 在秋水步人内堂不久后,凤雏溘然而去,秋水无声地淌着泪水,手中
握着凤雏交付的城主印信,在凤雏身边长坐至天明。 天宝四十三年冬,凤秋水继任为隐城城主。
※※※
  隐城在秋水与众位堂主力持经营下,四年之后,远胜凤雏在位时之富 裕安泰。
隐城能兴盛,城主秋水居首功。 秋水自幼即被凤雏所设之阵式缚锁在深深的庭园里,身子孱弱的她不
适合继承凤雏之绝技习武,遂改由书席授诗文,平日空索寂寥之时,便以钻
研经书历法做为消遣,而她悟性奇高,凤雏与先生所教授之占卦、窥卜、阵 法、兵学,均凌驾凤雏之上,并通音律、诗画、经书,继掌隐城后,内外大 大小小指挥调度更胜凤雏在世,四大堂主在她麾下执守隐城更是如鱼得水。 凤雏离世时,城内百姓原对继任的女子城主存有歧见,但不过一年,城民便
对新城主大大改观,齐心侍主,奉若仙人。
  这年仲春,秋水正逢十八芳华,离凤雏所占的大限危期仅剩不到三个 月。
午后,芙蓉阁上琴音轻泄,琴声忽如高山飞瀑,澎湃激荡;忽而似松
鸣柏涛,如泣如诉,在繁花锦簇的深院中荡漾回响。 楚雀在桌前的小香炉里再添上芳馥的熏料,持着手绢,为正专注于抚
琴,弹至兴起的秋水悄悄拭汗,突然琴音迸起,一丝长弦在秋水手中断裂, 将秋水右手纤长的素指割得皮破,血渍飞纵,滴在琴上。
秋水翻开掌指端详伤处,心中陡生不宁,楚雀则忙以手绢覆住她的手
指为她止血。
 “崔儿,拿乾坤八卦来,我要占卦卜吉凶。”秋水睁亮了水眸看着断弦, 她隐隐感到不安,忙对楚雀道。
“小姐,您的手受伤了,先让雀儿替您上药。”楚雀按着她的伤处,想先
去拿药为她敷伤。
 “弦断不祥,非吉兆,拿卦要紧,这点伤不碍事。”秋水细细瞧着弦断处, 自楚雀手中伸回仍在淌血的手。
 “是。”楚雀只好依了她,匆匆去取来乾坤八卦盘,移开桌上那只断弦的 琴,将它搁在秋水面前,而后又去找药箱。
秋水凝神静气地占了一卦,看了卦象后,大惊失色。
 “小姐,这副卦怎么解?”楚雀坐在秋水身旁要帮她上药,但秋水紧握 着双掌不让,两眼流连于怪异的卦盘,于是她也在一旁看着卦象,却始终不 明其意。
 “风云起,江山变,天人始异动,如无防范,先人硕果伟业将不保。”秋 水淡淡地开口道。
 “这卦??指的是咱们隐城还是外界?”知道秋水占卦以来从无失错预 判过,楚雀听了她的话后也感到丝丝忧虑,着急地想问清秋水所措的不保为
何?“皆有,你先召四位堂主前来,我有事要向他们交代。”秋水蹙着眉心,

素掌抚着胸急速地喘息。 “我马上去。”楚雀见状不对,忙奔出芙蓉阁命人去传。 秋水惴惴不安地分析完卦义后,对于其中仍有一、二处未能解出,于
是她又换了另一种方式来卜,希望能解出不明之处。但再卜之后却还是得到 相同的卦象,一时之间不禁感到体内气血翻涌,阵阵寒意直逼心房而上。
 “小姐,四堂主到。”楚雀飞也似地回到她跟前,担心地瞧着她雪白的面 容。
四位堂主接到来人紧急传报,皆急急赶至芙蓉阁。
  韦庄初进阁内,就见妻子楚雀频频以眼神传达出事,遂忙不迭地开口。 “小姐,出了什么事?”“召各位堂主前来,是因此卦。”秋水费力地自卦象 中回神,抬手要他们坐下。
 “你又占卦了?”一看秋水面色惨白,飞离难掩心中的不舍,顾不得有 外人在,出口便问。
  韦庄按着飞离的肩头,提醒他在人前与秋水的主仆身分,平定了心焦 的飞离后,他才冷静地问:“小姐,卦象怎么说?”“天将变,大唐气数快尽, 隐城有难。”秋水无力地靠着扶持她的楚雀,指着卦象道。
 “咱们隐城不与外界交流,大唐气数尽了也罢,怎么连隐城也会有难?” 韦庄抚颚不解地问。大唐是大唐,隐城是隐城,而他们隐城又不属大唐,怎
么他们也会因大唐而有难?“就是因唐国将亡,所以才会波及隐城。”秋水 抬起头,眼神清明地对他们道。
“严重吗?”定下心后的飞离,正肃了心情问她。
“现在若不力守,应城会随唐国并灭。”秋水轻声道出她的隐忧。
“小姐可有对策?”韦庄从不怀疑秋水占卦的本事,连忙问她该如何保
住隐城。
 “我想先听听你们的意见。”秋水看了他们四人一会儿,不急着说,先想 知道他们会如何做。
 “守城。城内子民皆为汉人后世,城外的大唐是死是生、无论朝代新主 如何更替,与我们隐城无关。”最关心城民的韩渥第一个开口,力主守城,
大有自扫门前雪之意。
 “我同意。”飞离附和韩渥之见,也是认为以保城民为先。“小姐,你有 何打算?”韦庄听完师弟们的意见后,询问秋水的主张。
 “织罗,北边的情势怎样?”秋水转首问向打从进来芙蓉阁后,就被这 个问题搞得一个头两个大,插不上嘴的织罗。
 “最近北边出了许多流寇,像是由京城那边游走至此的,为数不少,杀 人如麻,是批蛮寇。”说到军情就有精神的织罗对秋水报告着,眉头也不再 打结了。
“有没有扰城伤民?”秋水深思地问。
“他们找不到隐城正确的入口,扰不到咱们。不过城北外,唐人的城庄
倒是给他们毁了泰半,死伤满惨的。”他前些日子在外头巡查时,意外地发 现离隐城数里外的唐人城庄半数都成了废墟,有些处甚至还有未熄的烽烟。 “为了防患未然,飞离,你与织罗去剿了流寇,别让他们找到城门入口, 有机会伤民。”秋水想了一会儿才望着飞离道。她要先除去可能为患的事,
对方既是凶蛮喷血的流寇,她便不存仁心。
“是。”飞离点点头,冷眼看着身旁一听到有战可打便兴奋异常的织罗,

他大感头疼地皱眉。 “韩渥,城内作物收成如何?”秋水转而又问向掌控隐城生计的韩渥。 “一年三期收获,城内粮物充足。”韩渥骄傲地回道。城内能在年内收成
三期,这还是他苦心改良种植的方法,再配合着秋水给的时季指示才有此成 就。
 “好,那就开始储粮以镇义仓。”听了韩渥的报告后,秋水像是松了口气 般地对他吩咐。
“要储粮?”好端端的干嘛要储粮?“对。还有,为保万一,我要你扩
建我爹爹所造的地下城,并凿井引流,让地下城粮仓、水源备妥充足。我会 画好扩建的城图给你。”秋水想了想才道。
 “小姐,是有战事吗?不然何必用到地下城?”除非有战事发生,隐城 才会用到地下城来让城民避难,而她不但要备城还要扩建,令韩渥大惑不得
其解。“我还不能完全参透这副卦的卦意,有无战事我不知道,但我能肯定
此卦绝对是凶卦,不得不防。”怕只怕是有什么万一,只要能将守城的最后 一道关卡筑好,那么就算是有天灾人祸,隐城的城民也能在地底下安然地度 个三年五载,等到风波平息后再回到地上。
 “师弟,照小姐所说的去做。”韦庄不容许任何人对城主的决策有所质疑, 权威地对师弟命令。
 “好,拿到图后我就去办。”韩渥被韦庄一说,只好憋着满肠满肚的疑问 照做。
“接令的人,派堂内手下的弟子去办事,尽量不要让城民知晓工事与外
头的战事;别让他们起忧心,也别打扰到城民的日常生活。”秋水设想得更 加周详,再对他们四人道。
 “是。”“韦庄,从今日起开始控制城民的出入,除城民外,外人若要进 隐城先知报我,否则皆不许。先隔城半年看情势,半年后我再定夺。”为避 免大唐的人来隐城滋事生祸,她决定先断了外界可能会对隐城带来的祸源。
“我和雀儿会办妥。”韦庄听命地应道。
“都退下去办事吧,有消息就来报,我还要再仔细详考参卦。”交代完毕
后,秋水轻推着身边的楚雀,要她与他们一同退下。 “是。”众人走后,飞离掩上阁门,疾步向前查看她沾血的手指。 “你受伤了?疼吗?”“弦断伤了手指,不疼。”秋水抬起丝绢掩住伤口,
一改在众人前强投出的庄严仪态,柔柔地对他道。 飞离也卸下人前的冷漠冰霜,轻揽她入怀。在隐城的人前,他们一个
是隐城城主,一个是雪霁堂堂主,不能逾矩也不能悖离主仆之分。韦庄曾告 诫过他们不可失分失态,唯有在他们两人私下共处时,他们才能像一对普通 的情人,做一对浮游于芙蓉阁上的鸳鸯。
 “我再为你造一把牢固的新琴,别再弹这把会伤指的琴。”飞离执起她的 手,以唇吻净她犹带血痕的纤指,再拿起楚雀放在桌上的伤药为她上药。
 “只要将弦修修就好了。这是你送我的凤琴,伴了我这么多年,别换好 吗?有它在,就像有你在我身边一般。”秋水不舍地抚着伴随她多年的琴。 这是她与飞离的定情物,略显得陈旧的琴瑟上头,只只精工雕琢的凤鸟,皆 是飞离深情地一刀一刀为她刻出的。
“它伤了你我就不许,我再造一把相同的凤琴给你。”飞离瞧着犹沾血渍
的琴弦,不容她拒绝地道。

“飞离,我很不安。”秋水靠在他肩头,手抚着断弦道。 “因为你占的卦象?”飞离捉回她抚弦的手,不让她再碰危险的琴弦。 “嗯。”那副卦义让她产生自占卦以来从未有过的不安,即使是当年她自
己占出她命不过十九时,她也不曾这般恐慌过。
 “我们师兄弟会办好你交代的事。你安排的事从没出过乱子,预言的事 也一一应验,只要我们照你所说的去做,一切都会像往常般无事的。”飞离 宠溺地吻着她的额。
“正因如此我才不安。”就因她占卦太过准确,她才怕。
 “你怕什么?”飞离收拢着双臂让她稳稳靠着他,撩起她胸前黑亮长缎 般的乌丝。
 “我就快满十九了,剩不到三个月却突有这种凶兆,教我怎能不怕?!” 秋水秋瞳盈盈地望着他道。因亡父早已为她布好保命阵图,一直以来,她都
不为那十九大限而有挂念,今日忽看那副卦象,除了得知天下将乱、隐城需
避祸外,她总觉得同时也会波及自己的性命。
 “你身边有我,别怕。”飞离低首吻着她粉淡的唇瓣,吻尽她的惊忧后, 才恣意地深吻浸润着她。
  秋水细滑的小手攀上他的颈项,依着他热烈的吻势,而后喘息地在他 的唇际喃喃道:“去剿流寇时你要当心,不要让我在芙蓉阁里为你的安危着
急,你回来时,我希望能见到丝毫无伤的你。”“身为雪霁堂的堂主,你还操 心我领战的能力?”飞离额心抵着她的看她,刚毅的唇角扬着一抹莞尔的笑 谑。
 “我是以身为你未过门妻子的身分要你保重自己,每次你一出门,我就 要悬心。”秋水垂下眼睫道。
 “冲着你这句话,我会为我芙蓉阁里的小妻子安全的归来。”飞离抱她坐 好,目不转睛地看着那让他百看不厌、魂萦梦牵的绝俗容颜。
面如芙蓉,云髻娥娥,她不需脂粉装扮便能倾城的娇姿,怎么看也该
是捧在掌心呵爱的女子,而不是需镇日被镇在庭园楼阁里,为一城操掌繁琐 大小事而忧神伤神的女城主。
 “这是我上回去京城时为你买的簪花云钿,你瞧瞧喜欢不喜欢。”飞离自 怀中取出一锦袋,将里头的簪花、金步摇等种种精造细致的头饰搁在桌上。 秋水倚在他怀里抿唇带笑,细细玩赏他赠给她的发饰。飞离随手为她 柔云似的发髻插上一只她喜爱的白玉素簪,拉开一旁小桌里的镜子让她揽
照。
 “这个是?”在镜里瞧见那只精巧素雅的簪子,秋水爱不释手地抚着洁 白的簪子问着。
 “芙蓉簪。”飞离看着镜子里的她,觉得像是有两朵美丽的芙蓉在他眼前 盛开。
“飞离,芙蓉是什么?”秋水取下簪子,抚着上头的花瓣又问。
 “怎么问这个?”“我在芙蓉合里住了近十八年,却始终不知芙蓉是何 物,先祖们怎会为这楼阁取名为芙蓉?”先父赠她芙蓉阁供她居住,情人赠 她芙蓉簪,人人赠她芙蓉,到底这花朵有什么意义?“你没见过芙蓉?”飞 离俊逸的脸庞黯淡了下来,想起了她从不能离开隐城去见外头多美多盛的风
光事物。
“曾在书中读过,没见过它的长相,更别提我自幼即被困在这阵中,我

怎知芙蓉是生得什么模样?”秋水认命地道,刻意漾着笑好扫去他脸上的愁 绪。
“想要一朵芙蓉吗?”飞离怜惜地抚着她的脸颊。
 “不,我只是好奇。我知道这芙蓉生于南国,和我们隐城有千里之遥, 你已给我太多我想要的东西,你可别又千方百计地去找来给我。”秋水摇头 道,心中知道他又在盘算些什么,但她不要他为她奔波。
 “取悦自己的妻子是件乐事,你想要的,我都会寻来给你。”飞离已有决 心,笑着对她道。
 “我没说我想要芙蓉。”秋水熟知他的固执与他的霸性,连忙澄清语意, 免得他一下了决心后,就没人能改移他的意念。
“那你想要什么?”飞离思索了一会儿后,目光灼灼地看她。
“你,我只要你。”秋水没有闪躲他的目光,伸出手点着他的心房。
“六月初六过后,我叫大师兄为我们主婚。”飞离揽住她的腰身拉近她。
他谨记着凤雏对他的叮咛,要与她在她出阵后完婚。
 “好。”秋水不知他要排在她生辰时完婚的用意,只是一心应着他所有的 要求。
 “把烦人的事先摆在一旁,安心在这等着做新娘子,别再参卦了。你每 占一次卦就耗损过多的元神,我舍不得。”只要她占卦,她的身子就变得更
虚,他实在不忍她劳累过度。 “依你。”秋水早已习惯他独断的个性,柔顺地道。 “关于你派给我的事,多亏你有先见之明,只派织罗那个火爆小子去剿
流寇是不妥当的,我得去看着他,等北边平定后我就回来陪你。”飞离一想 到她交给他的那个麻烦师弟,就想家着自己又要去看着一头火爆的疯马,当
马夫去了。
“你要去多久?”秋水拉着他的手依依不舍地问。 “我会尽快回来,你等我。”飞离吻着她的唇瓣,紧握住她的手。 “我等。”秋水叹了口气,栖在他怀中合上美眸。多少年来,她只能在高
高的芙蓉阁上倚窗而立,远眺着远处的雪霁堂,静静地等着他前来相聚。身
为城主,不能破规出阵,在处处不能由她的生命里,等待是她的生活方式, 而她也早已习惯了等待。
秋水惶惶地想,度过十九大限后,一切都可有新的变更,不必再缚锁
在这里。 她有个梦想,希望可以陪着飞离四处随性地游走!去看看大千世界,
去瞧她未能赏过的山山水水,但这个梦想,却僵固在那个预言里——只要她 能度过十九岁,如果她真能活过十九的话。



第二章




    “韦庄?怎么上芙蓉阁来了?”秋水搁下了手中的书本,讶然地 看着向来忙碌的韦庄,没经由她传命却自行上来芙蓉阁。她转头看看楚雀, 以为韦庄是要找她,楚雀却挥着手说不是。
  
 “小姐,您吩咐过要隔城半年,但有一位老者坚持要见您,我命人将他 拦在城外。”韦庄恭谨地站在门外道。
“见我?”秋水狐疑地皱眉,她没出过阵也没出过城,怎会认识城外的
人?“他自称是尊师的故人。”韦庄细心地再向她报告。
 “我爹的故人?叫什么来着?”她爹爹在城外还有什么故人?“卢亢。” “大唐右参军卢亢?”秋水眨着眼问。那不是她爹爹生前相交的老友吗?“小 姐,要让他人城吗?”韦庄谨慎地问她。
秋水沉思,在她占了那副怪卦后,此时让外人人城万是不妥,但来者
却又是她爹爹的至交,不让他进城来又好象说不过去。 “小姐?”韦庄还在等她的答案。 “领他人城,带他上芙蓉阁来。”秋水点点头道。 她一说完,韦庄便关上阁门去迎接。 只让一个外人进城来应该会没事吧,可是秋水有点不放心,又想拿卦
        来占,于是对楚雀吩咐:“雀儿,帮我拿卦盘来。”秋水拿了卦盘开始卜算, 还写下批言,过了一段时间,韦庄的声音又在门外响起。 “小姐,人带到了。”韦庄领了人站在门外请示。
 “韦庄,你不是说只有一人吗?怎么多了另一个?还有,韩渥不待在他 的岚霞堂也跟来做什么?”秋水看着门外的四条人影问,四个人中她认得两
个,其中一个就是爱凑热闹的韩渥。
 “另一位是随卢前辈来的,韩师弟则是对这人不放心所以才跟来。”由于 卢亢是贵客,又说一定要带这个来历不明的男子人城,所以他才让他一同进 了城,至于小师弟是太闲了。
“罢了,都一起进来吧。”“秋水。”卢亢进门后,看见数年未见的秋水,
觉得她出落得更美了。 “卢世伯,多年不见,您老别来无恙?”秋水站起身淡淡地笑问。 “托福,身子骨还硬朗。”来隐城这一道,需翻山越岭经过重重天然险阻,
一路上,可累坏了他这迟暮的老人。“今儿个怎有兴致来我隐城?”秋水在 楚雀奉茶时,看着疲惫的卢亢问。
 “秋水,凤雏在世时曾对我说你是位千古难得的旷世英才,今日一见隐 城在你的治理下安顺太平,富裕安康,我更要来找你了。”卢亢进城后更是 认为来这找人真是找对了,现今天下大乱,有哪个地方能像她治理的隐城这 般安泰。
“世伯过奖,秋水不才,平平无奇,是爹爹在您面前吹捧过多了。您大
老远地来找我有什么事?”秋水不善于对外人寒暄客套,说了两句后,便问 他远道而来的理由。
 “舅父,您说的活神仙??就是她?”跟着卢亢同行的左元承,两眼猥 琐地打量着容貌更胜西施、王蔷的秋水,色心顿起。
“公子,你的眼珠子再贼溜溜地盯着我家小姐,当心我挖了它。”站在楚
雀身边的韩渥冷冷地提醒左元承,敢这样大胆地盯着秋水,简直就是色胆包 天。
 “师弟,来者是客,别无礼。”韦庄瞄了韩握一眼,要他在客人面前守规 矩些。
“硬要跟来,挨骂了吧?”楚雀小声地嘲笑他。
“是你教夫不严,他才会凶我们这班师弟。”韩渥闷闷地瞪了她一眼。

 “元承,自重点。”卢亢轻斥了左元承,转而对秋水道:“老夫今日来, 是想请你效法诰葛卧龙出隐,救世济朝。”“救世济朝?”秋水对他的要求感 到有些突兀荒诞,她哪时起有这种本事了?“对,希望你能答应老夫。”“世 伯,秋水是汉人,大唐之事与我隐城不相干,且秋水与家父只是江湖之辈, 秋水没您说的救世济朝本事,恕我不能答应。”秋水委婉地拒绝道。隐城祖 先有遗命,绝不可事自汉后的任何君主,何况她自己本身就是一城之主,要 管好自己的城都快忙翻了,哪有空闲去救别的国?“你若肯报效朝庭,现在 的政局就会改观。事关大唐百姓,请你念在我与你爹的交情上卖我一个薄面, 出世救唐。”她若真的像凤雏所说的神通广大,一个隐城都能因她而富庶了, 那局势混乱的朝庭又有何不可?“世伯,您可知秋水会卜卦?”秋水没有答 应他,只是望着桌上她刚写好的批言问道。
“知道,你爹说你是个神算。”卢亢听了精神一振。
“神算不敢当,方才我曾为唐国和您卜过一卦。”秋水压低着嗓音说着,
怜悯地看着他。 “卦言批了什么?”卢亢没察觉秋水黯然的表情,坐正了身子洗耳恭听。 “君失臣兮龙为鱼,权归臣兮鼠变虎,尧幽囚,舜野死。”秋水语调沉沉
地念道,眼神对他充满了同情之意。
 “你的意思是??大唐气数尽了?”卢亢保想了半晌,惶恐地向她求证。 “是的。其实不用批卦也可知,大唐朝中自张九龄罢相贬官后,朝政大 权落至李林甫手中;李林甫为相,牛仙客为尚书,朝中忠贞正宜之士或遭排 挤、诬奏、流贬放黜,防外患的武官将须们则是骄傲轻敌、荒佚失职,自当 力竭兵稀不能抗敌,大唐即使不灭也会易主。”秋水分析着唐国的朝势,这
种无度的国家,荒唐放任奸相的君主,实在很难还有什么生机可言。
 “你??你怎么只卜卦就能对朝中的情势如此了解?你真的像你爹说的 是个算仙。”秋水一解卦就让卢亢哑然无话,不禁赞叹。
“我不是仙人。既食人间烟火当然也要知人间世事,对于大唐,我只是
略知一二而已。”秋水柔声笑道,不以为自己是什么仙人。
 “虽然现在朝中是由奸人掌权,但公忠爱国、身持清廉之土也不是没有, 皇恩浩荡,相信皇上迟早能明察醒悟,及时回头。”心中虽已信了秋水卦言 大半,但卢亢还是相信他们唐主能再振作起来,不致落到秋水所说的局面。 “你们唐人眼中的明君,不问政事只专宠后宫妃子,求丹药、拜神只, 不问苍生问鬼神,政事权纳于小人,这样的皇恩,世伯,我劝您就别奢望了。”
秋水一字一句地淡去他的希望。以她来看,那种君主合该是会因此断送朝脉
亡国的。“难道我就不能为大唐做些什么吗?”卢亢的心一沉,看着自己老 弱枯瘦的双掌。“人事代谢、古去今来,是属常态,大唐该灭就是会灭,这 不是您一人能力所能及的。”秋水了解他身为臣子的忠心,歉然地对他安慰。
“即使你出世也不能改变政局?”卢亢仍对秋水抱着一丝冀望。
“不能。”她又不是神,朝代皇主转换哪是她能左右的?“你再占卦一次,
说不定会有转机。”卢亢央求道,盼秋水能有神通化解。
 “世伯,琴有七弦,分别是配宫、商、角、征、羽、变宫及变征,多日 前我抚弦之时,变宫这一弦断了,参照卦象后得知唐国宫室将变,我再怎么 占也是徒劳。唐国国运如此弦,该断。”秋水款款道来,再次打消他所有的 祈愿。
“变宫?完了??”听完秋水的话,卢亢软坐在椅里无神地喃喃语。

 “舅父,您就这么相信她说的话?也许这女人是信口胡诌,不想帮您才 用这些话来打发您的。”左元承保怕卢亢会相信秋水的话,忙道。
“放肆!”韦庄喝道。这左元承再三地侮辱秋水,可真惹毛了静忍了半天
的他。
“我就知道这小子不是什么好货。”韩渥附在楚雀的耳边悄悄地道。
 “你的眼光还真准。而我老公现在的火气很大,回家后我要帮老公消消 火才行。”楚雀不得不认同韩渥的确很会看人,她看出她老公脸上虽没什么
表情,但骨子里早已气坏了。
 “师兄早就该吼吼那小子了。你甭急着消火,让他去火,我想只要那小 子不走,他不会火完的。”韩渥拍拍楚雀的肩道。难得他稳重的大师兄会发 火,而他这个人,是很乐意在大师兄发完火后打落水狗的。
 “世伯,您在朝为官自是对朝廷忠心,可是您的主上是否重用于您?您 有没有日渐受同僚排挤,或被进谗言而遭削势?”秋水略想了想,问向气挫
失神的卢亢。
 “实不相瞒。姑娘,我舅父的确是被削兵权,你有没有方法教我们救回 他的职权,重新夺势?”左元承见她的推测奇准,语气一转,两眼闪着金光 看她。
“秋水?”卢亢也跟着问。
 “我没有方法。宦海浮沉不定,其成败就在转眼。尘世的功名利禄总有 尽头,您还是别贪恋这权势了,我建议您不如退隐归田,安享天年。”秋水 耸耸肩无奈地道。为了他好,她才直言向他劝谏。
 “退隐?你要我舅父放弃高官厚禄?我们这些姻亲的前途还要靠舅父的 提拔,叫他退隐岂不是要我们断了锦绣前程?”生性趋炎附势的左元承厉声
对秋水大吼。 这女人居然要他舅父不做大官,反去当个市井小民?“公子,你所仰
赖的舅父若不归田,恐会有祸。以我来算,快则数日,慢则数月,轻则遭贬
受流刑,重则抄家灭斩,到时非但没了你所说的锦绣前程,反而可能会只剩 几坯黄土,你不顾及你舅父的性命吗?”秋水对左元承追求利欲的贪婪有些 烦,但因卢亢与她先父是世交,她才好心地把刚才未说完的卦义道出,希望 卢亢能听从她的话不恋栈官职以保全自己的性命。
“秋水,你所说的可都是真的?”卢亢顿时两眼瞪大,冷汗潸流。
 “世伯,信与不信在你,秋水不强求他人。”秋水水眸一转,眼中有着无 奈。
  卢亢叹息地垂下头思考了许久后,万念俱灰地痛下决心。“好,老夫辞 官归田。”“舅父,您怎么能因她的几句话就放弃我们的荣华富贵?”想不到 卢亢居然对秋水的话唯命是从,左元承惊慌地要他收回辞官的意愿。
 “住口!”卢亢斥道,又抬头看向秋水。“秋水,老夫会记牢你的交代, 多谢你的金玉良言。”“哪里。”“舅父,您不能听她的话辞官哪!不然您侄儿
的前程该怎么办?”左元承摇拉着卢亢的手臂叫道。他若辞官,那他的荣华 梦怎么圆,“老夫告辞,你珍重。”卢亢挥开左元承,站起身向秋水道别,不 理会左元承的呼叫昂首步出门外。
“舅父!”左元承不死心地叫着。
“韦庄,代我送客。”占卦解批后的秋水突然觉得有些卷累,想要回房小
睡片刻。

 “喂,人都走了你还不跟着滚?”长得一张斯文脸的韩渥,口气讥嘲地 对左元承道,但出嘴的话一点也不斯文。
左元承回过头狠狠地瞪着秋水,忽而直冲至正要离去的秋水面前,紧
扯着她的手道:“凤秋水,如果你因今日此言而坏了我的将来,记着!我不 会放过你,我会让你后悔。”韦庄身形一闪即来到他们的身边,快速地拉开 左元承捉握秋水的手后,一掌重重地打在他的胸口上,左元承硬生生地颠退 几步飞撞至门边,而门外的护院见状马上入内拿住受伤的左元承,将他拉出
芙蓉阁。
 “师弟,马上派人将他逐出城外!”竟有人敢在他面前轻薄城主?韦庄怒 不可遏,火上心头宜烧。
 “老公,织罗不在,而小师弟没织罗那头火爆狮子有赶人的本事,让我 来吧。”对于左元承的举止,楚雀也压了满肚子的火气,她撩起衣袖准备去
海扁左元承一顿。
 “我向织师兄学习很久了,我自个儿来赶就成,你少来跟我抢,回家去 找你老公练习扁人。”韩渥拉住楚雀,他也想扁人啊,说什么他都不能错过 这次机会。
 “我不扁我老公,我要揍那浑蛋,我年纪比你大,你懂不懂什么叫孔融 让梨?”楚雀叉着腰蛮横地道。一遇到有架可打,她平时温婉娴淑的模样全
不见了。
 “你才大我一个月。”韩渥轻视地以身高的优势,由上往下看着这个大他 一个月,却老是跟他抢东抢西的女人。
 “叫师姊,我入师门比你早,我这师姊有优先权。”楚雀揪着韩渥及肩的 长发,在他耳边嚷道。
“扁人谁管你有没有优先权?”韩渥扯回自己的头发与她对峙着。
 “你们两个!”在他们身后的韦庄额上青筋宜跳,他一手拎着小师弟一手 拎着爱妻的衣领,冒火地问:“你们是专程来这看热闹,还是来关心小姐 的?”“我们??”“我们只是想练练身手。”韩渥怯怯地搓着手。
“老公,师弟说得对,太久没练会荒废了武功的??”楚雀看著者公的
脸色,也怕怕地配合韩渥的说法。
 “炼身手?午时三刻来校武场报到,我陪你们练!”※※※送走了卢亢后, 秋水才回到内堂想歇息一会儿,被她派出城去剿流寇的织罗却在这个时间回 城,也没经过通报,就十万火急地住她的芙蓉阁跑,但在阁门前让南熏嬷嬷 拦了下来。
 “嬷嬷,我有急事找小姐,你别挡。”累得满头大汗的织罗对挡着门的南 熏嬷嬷道,两只手紧捧着某样东西,并在上头覆了一层皮革。
 “小姐累了,你明儿个再来。”南熏嬷嬷杵在门前守着,不肯让他进去扰 了秋水的歇息。
“明天?不行,我不能等到明天,赶快让我进去啦。”织罗又叫又跳地道。
让他等到明天他会累死。
 “回你的暮霜堂去,我会替你转告小姐。”南熏嬷嬷瞧了瞧他一身的疲累 样,要他先回去休息。“我不能等呀!若耽搁了,飞师兄会宰了我的。”织罗 拚命地摇头,误了二师兄交代的事他就惨了。
“那是你和飞堂主之间的事。”南熏嬷嬷才不管他们师兄弟间的问题。
“嬷嬷,你就行个方便嘛!”织罗很哀怨地求着她,怎么他遇到的人都这

么没人情味?也不同情同情他的处境。 “让他进来吧。”秋水早被他们吵出内室了。 “小姐,您怎么又起来了?”南熏嬷嬷关怀地看着她倦累的面容,转而
面色不善地瞪着嗓门特大的织罗。
 “嬷嬷你退下吧,我听完织罗的话再去休息。”秋水揉揉困倦的眼,强打 起精神准备听听织罗找她到底是为何事。
“是。”“小姐。”挡门人一走,织罗就急急忙忙地跑到秋水的面前。
“瞧你,莽莽撞撞的!哪家个堂主?”秋水叹息地看着织罗。这个织罗,
没半点堂主该有的威仪,倒像个草野莽夫。
 “我莽撞是被二师兄逼的。快马加鞭地回来找您,我自个儿也很累呀。” 织罗可怜地向她诉苦,他连赶了三天三夜的路程,还不是那个师父交代要负 责看管他,既冷漠又专制的飞离害的?“飞离逼你?你又做了什么错事让他 罚你了?”秋水推测地问道。他一定又是犯了事才让飞离罚他。
 “我哪有?我是照他的吩咐冲回来的。”天地良心,他没犯错还受人威胁 赶回城,而她第一个却是怀疑他。
“手上拿的是什么?”秋水看他自进门后手上一直捧着东西,好奇地问。
 “是飞师兄要我先拿回来给您的礼物。”就是这样东西才搞得他人仰马翻 的。“礼物?”飞离托他送礼物给她?“对,这小玩意可耗损了我不少的真
气。”织罗将手中的物品放在桌上,并在室内找了个小小的浅盘来盛装。 “这是什么?”秋水看他一脸慎重的样子,忍不住凑上前打量。 “芙蓉。”织罗拆开皮革,露出一直摆在他掌中被他以掌力冰冻的花朵。 “你们去了江南?”一直被冰冻的花朵在织罗挪开双掌后,花朵上头原
本结了的一层冰霜便开始融化,秋水惊艳地看着只曾听闻而未亲眼见过的花
朵。
 “我们一剿完寇匪就直下江南去取这玩意。”织罗边甩着酸麻的手臂边 道。
他这双手都快被冰得没感觉了。
 “怪不得你们会这么晚回城。我记得我只叫你们去北边而已,可没叫你 们往南边跑。”秋水抬头问他。她在阁里等得望眼欲穿,而他们早该回来却 不回来,原来是下江南去了。
“不关我的事,是飞师兄强拉我去的,您要罚就先罚他,我可无辜了。”
织罗忙挥着手辩白。
“你怎么无辜?”看他一脸的苦瓜相,秋水不禁笑了出来。
 “这株芙蓉能这么鲜活,是因为我一路上都用掌力将它冰冻在手里,飞 师兄不许它在您还没看到之前就枯萎。您不知这迢迢的路程上我一直运功有 多么累,我被他拖去江南,还得火烧屁股地帮他拿花回来,怎么不无辜?” 织罗抬起因冰冻太久而冻红的手掌给她看,飞师兄不但莫名其妙地拉他去江
南,利用他所学的凝霜掌帮他冻花以保新鲜送给自己的心上人,还说花若枯
了就唯他是问。好歹他也是个堂主,却被二师兄用来当跑夫送花,好苦命。
 “飞离呢?”秋水递给他一条手绢让他擦手,担心地问着还没回来的飞 离。
 “飞师兄说有事要去长安一趟,稍后就回来。”走到长安飞离就扔下他跑 了,也不知道他又去办什么事。
“北边的流寇剿得怎么样?”秋水想起她要他们去做的事。“除尽了,北

边会宁静好一阵子。”织罗露齿笑道,他剿那批流寇剿得可过瘾了。“办得好, 等你体力恢复了再去告诉韦庄北边的详情,先去歇歇吧。”秋水体贴地道。
“多谢小姐。我得先回暮霜堂补补流失的真气。”织罗的确累惨了,向她
行礼告别后,便摇摇晃晃地走出去。 秋水只手撑着头,把盛装芙蓉花的浅盘挪近了看,指尖轻触若水中的
柔嫩的花瓣,笑意盈盈地嗅着那淡淡散放的香气。 飞离在不久后也回到了芙蓉阁,不过他可没像织罗一样硬闯上来,他
绕过护院的看守,从芙蓉阁后方的水池踏水而来,再以高强的轻功跃上顶阁,
在不惊动任何人之下,无声地进人她的阁房内。
 “你的气色不好,占卦了?”飞离进来后便站在窗边,一看她与浅盘里 的花朵一般净白的脸色,立刻有些不高兴地问。
“只占一卦。”秋水没被他无声无息的行迹吓着,只是欣喜他的归来。
“不许再损身子,否则我把那些卦盘全收了。”飞离走近她,抬起她有些
消瘦的下巴。
 “有客人来,我只是占来提防。”秋水微笑地看着他眼中的怜惜,对他口 中的怒意丝毫不惧。
“什么客人?”飞离绕过桌子抱起她,与她同坐在椅上。
“爹爹的故友,特来找我的。”秋水拥着他的肩,极想念他的怀抱。
 “找你做什么?”飞离吻着她的发鬓,外人会想来找她定不会有什么好 事。
“要我救救他们大唐。”也不知她爹爹是怎么在友人面前说她的,才会替
她招来这位救国心切的卢亢。“他人的瓦上霜你别管,唐人的事由他们唐人 去解决。”飞离专断地道,不要她又起烦心去怜那些不相干的唐人。
 “我是这么拒绝他,况且我也对大唐的事使不上力。”秋水微皱着细细的 眉。
“客人有没有为难你?”请不成她,不知来客是否会怀有怨意?“没有。”
秋水略过左元承对她不矩的事,转眼看着桌上的花朵。
“喜欢吗?”飞离看着她欢喜的表情,靠在她耳际问。 “喜欢。”秋水回以一吻答谢他。 “织罗向你告状了?”飞离料定那个嗓门大的师弟一定又会在她面前唠
叨个没完。
 “你把他累惨了,他当然向我说你的不是。”秋水推了下他,眼底有着埋 怨。
 “这花离水不久后便会谢,不用他的凝霜掌难保这花的新鲜。”要不是织 罗的武功派得上用场,他干嘛拉他去江南?“爹爹教织罗这门功夫可不是让 你指使他用来运花的。”亏他想得出来,拿自己师弟的功夫去帮他护花送花, 她爹爹若地下有知,一定没想到他的绝学会被用在这方面上。
“生气了?”飞离轻声地问。
 “看到你安然回来,我哪还有气?”秋水没法子对他板着面孔,何况他 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
“你在等我?”飞离捧着她清丽剔透的脸庞问道。
 “秋水秋水,望穿秋水,你不懂吗?”明明知道还故意问?秋水不乐地 看着他。
“想我?”飞离带着浊重的呼吸贴进她的唇间。“想。”秋水闭上眼迎接

他覆下来的唇,让他宽阔的臂膀将她的身子融人他的温暖胸怀。。
 “你怀里有什么东西?”一个硬物隔在他与她的身躯之间,她稍稍离开 他的怀抱低头看着。
 “也是芙蓉,不过我在上头另弄了点花样。”飞离取出怀里的东西,将它 立在掌心给她看。那是一朵娇美的芙蓉被包覆在透明晶亮的圆锥状物体里。
“好美,你用什么保住它的花身?”秋水眨亮了眼。
 “水晶。为免花凋,我去长安找最好的工匠将花朵封了起来,这样便可 永保它不坏之身。”飞离心满意足地看着她欢喜的笑容。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要织罗取另一朵来给我?”秋水不明白他为何让 织罗跑得那么累来献花给她。
 “因为这朵水晶芙蓉你只能外看不能触摸。叫织罗取来,是想在冰融后 让你摸摸花朵,嗅嗅它的香气。”他不止要她看得到,也要她能知道这花朵
其它的美处。
 “又费了不少的工夫吧?”这水晶造得这么完美,一定又花了他许多的 心思。
 “只要能博佳人一笑,再多工夫也值。”飞离不以为然地笑道,低首吻着 她微皱的眉头。
“就为了我当日的一句闲话,你便不辞千里的去取来给我?往后我得要
谨言慎行了,否则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你会把我给宠坏。”她没开口只是 想什么他就给什么,若是有天她说她想要天上的明月,怕是他会去效法后羿 把它给射了下来。
 “宠自个儿的心上人不好吗?”飞离吻上了瘾,顺势拉着她躺在他怀里, 吻着她玉雕般的白颈。
 “好是好,但别再连累你师弟了。我是好说话,但织罗回头向韦庄告状, 你就要当心了,韦庄没我那么好商量,他一定找你算。”韦庄公私分明,只 怕又要数落他一番。
 “你知道我在江南见着这花时想的是什么吗?”飞离突然收住了吻,拥 紧她。
“想什么?”秋水对他蓦然冒出的问题感到有兴趣。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探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你想的是 我?”秋水愣了一会儿,心中为他的话涌进丰沛的喜悦。 “不然我想谁?”她有疑心?飞离略挑着眉问。
“江南美人不多吗?”人常言江南不仅山水好,美人更好,那些女子们
见了他,也会像她如此心仪吧。
 “我的眼中只有一个。”江南再美再好的女子,也比不上他怀里未过门的 妻子。
“死心眼。”秋水笑着点了他的额心。
“等我们成亲后,我带你去江南。”飞离将桌上那朵带着水珠的芙蓉插在
她的发上。
 “去江南?”“我想让你看看整个池河的芙蓉的盛大风情,还要让你览尽 天下风光,不再只能从书里或旁人口里知道那些美景,而是走出芙蓉阁和我 一同去游天下。”只要她一日能离开这座庭园,他要让她欣赏到她错失十八 年的种种美善。
“我真的可以去?”秋水兴奋地拉着他的手问。那个遥远的梦想可以实

现了吗?“可以的,六月初六过后,咱们赏芙蓉去。”


第三章




    “你们两个可不可以暂停一下?”织罗在校武场的阶梯上坐了半 天,被太阳晒得口干舌燥地看着他的两个师弟妹,正你来我往地打得好不热 烈。
“没空。”韩渥汗流浃背地举拳挥向楚雀,楚雀翻身一跃就回敬给他一掌。
 “为什么这两天午时三刻一到,你们两个就占着校武场?”织罗撑着下 巴问。
平时最不爱练武的两个人居然会练得这么勤奋?还挑烈日当头的时
辰,他们是吃错药了吗?韩渥与楚雀忿忿地互视对方一眼,双方各使出师父 传给他们的独门武技,愈打愈激烈。
 “喂,回答我的问题。”怎么没人理他?“我们在练身手。”楚雀闷火地 道,边拆着韩渥攻来的拳势。
“我堂内的弟子要练武,你们要比试去别的地方比。”他们两个占用场地
已经占很久了。织罗指指在他身后那一大票早被晒得头昏眼花,等着要练武 的暮霜堂弟子。
“不行,是大师兄罚我们来的。”韩渥怨忿地道,一个扫腿袭向楚雀较弱
的下盘。
 “啊?”被罚的?最乖的两个人会被罚?“还不都是你?要不然我老公 怎么会舍得让我在这个时后出来给日头晒?”楚雀辛辣地骂道。她一改手势, 以忽左忽右的掌法放向韩握的上盘。
“你那时不跟我抢不就没事了吗?我被你害得每天在这时都要撇下地下
城的工事来跟你练。小姐交代的工事若延误了,这都要怪你们夫妻。”韩渥 以密如雨点的拳法正面攻向楚雀,受攻的楚雀反击得更厉害,打红了眼与他
厮杀了起来。
 “等等,别打了,你们说大师兄罚你们练武?”哇,有深仇大恨哪?只 是练武而已,干嘛出手都这么狠?织罗连忙从阶上飞跃至他们两人中间,一 右一左地接住他们的拳掌阻止他们。“对啦。”楚雀想抽回手继续被中断的比 试,但织罗却以他的凝霜掌冻住他们两人被握住的手,以消散他们之间的火 爆气氛。
 “师兄罚你们,那他怎么不在这盯着?”没被人盯,他们还打得这么起 劲。
“他巡城去了。”韩渥扭着手想挣开织罗,他还生气地瞪着楚雀。
“你们??惹了他?”织罗若有所悟地问着,以更重的掌劲冻住他们,
直到他们不再冲动为止才放开。
 “惹他的人不是我们,我们只是比较倒霉。”韩渥在织罗放手后,搓着被 冻僵的手腕道。
 “是谁开罪了小姐?”织罗拍拍他们的肩头,拉着他们两人坐到旁边休 息。
“你怎么知道?”楚雀还以为神经特粗的织罗只有一身的蛮力,没那个

脑袋去想。
 “你老公是咱们隐城出了名的忠犬,能够惹火他的一定是有关于小姐的 事。”织罗讽刺地笑道,转身要手下奉茶给他们解渴。
“你说我老公是狗?”楚雀揪紧了织罗的衣领,冷声地问。
 “只是比喻??别生气。”对女人没办法的织罗怕怕地陪笑道歉,双手奉 上茶水给她熄火。
 “谅你是个粗人,天生就吐不出什么好话,不跟你计较。”楚雀哼道,掩 着袖喝光清凉的茶水。
 “师弟,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除了飞离外,不知道是哪个人有胆敢 去惹大师兄。
 “一个眼睛和手脚不干净的客人。”韩渥说到激动处,手中的水杯被他摸 得应声而碎,而另一边的楚雀也在同时捏碎了杯子。
“客人?城里什么时候有客人来了?”织罗咽咽口水看他们俩的怪样,
他才出城几天,他这两个斯文的师弟妹怎么性子都变得跟他差不多?“你和 飞师兄回城来的那天,他们先到你们后到,如果你们早点回来,今天在校武 场被罚也会有你的份。”韩渥将他的容忍性看得很痛,他若早一步回来,那 今天留在校武场晒太阳的就不止两个人了。
“为什么?”织罗纳闷地问。他是错过了什么好戏吗?“飞师兄还可以
和大师兄一样控制他的火气,可是你的修性没他们好,如果你在场的话,一 定也会跟我们一样想抢着去扁人。”韩渥有着九成九的笃定,他那冰块做的 飞师兄在人前应该不会发作,可是这个火爆脾气的三师兄就不同了。
 “习武可不是让你们用来扁人的,难怪大师兄要罚你们。”织罗义正严词 地训他们。
“我们只是想出气!”韩渥与楚雀在他左右耳边齐吼道。
 “哟,刚才还打得你死我活,这会儿怎么一条心了?”织罗捂着被震得 嗡嗡叫的双耳。
 “当然,那家伙除了用两颗眼珠子轻薄小姐外,还敢捉着小姐的手出言 恐吓,你说我们怎么忍得下这口气?”楚雀想到左元承对小姐那张色迷迷的
嘴脸,火气便烧得更旺。 “那家伙叫什么名字?”织罗磨着牙问,他的忍耐力只够听完楚雀的话。 “看,我就说吧,你也忍不下是不是?”只要事关于小姐,他们这群师
兄弟妹有哪个人会有肚量?“名字。”织罗固执地等着答案。
“左元承。”韩渥与楚雀一同供上害苦他们两人的名字。 “你想去哪?”楚雀拉着一骨碌跳起来的织罗。 “大师兄不让你们扁,我去!”织罗握着拳头怒意沸腾地吼着。他们不能
去,可是大师兄可没说不准他去。“你也想被罚啊?天气很热喔。”楚雀指着 天上炙热的太阳。
“可恶,你老公为什么就这么死板?”织罗气煞地问着楚雀,她那个老
公为什么个性就这么一板一眼,还能容忍外人欺负到小姐的头上来?这不许 那不许的,却又没人敢挑战他的权威。
 “我怎么知道?知道的话我就不用在这里活受罪,烤太阳了。”楚雀也很 委屈,都被晒黑了一圈还罚她,呜??老公一定是不疼她了。
“飞师兄知不知道这件事?”织罗忽然想起唯一敢跟大师兄作对的人。
“我们没说。”韩渥摇着手道。他们才不敢说,给爱小姐入骨的飞离知道,

他们在场的人都会死得很难看。
 “最好别让这件事传进飞师兄的耳里,不然他就算不跟大师兄杠上,他 也会去杀了那家伙。”织罗攀着他们俩的肩小声地道,韩渥与楚雀认同地频 频点头。
 “我已经知道了。”飞离在他们三人还在交头接耳之时,就已站在他们的 后头了。
 “飞??飞师兄?我们的话??你听了多少?”他们三人讷讷地回头, 织罗心惊胆跳地问。
“全部。”飞离还是保持着以往冷冷的表情,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飞师兄,你可别去找我老公麻烦啊。”楚雀为了老公的颜面着想,赶紧 求他。
“我不会。”飞离面无怒色地对她保证。
“喂,他怎么这么冷静?”韩渥偷偷地问织罗。
 “被轻薄的是他心爱的小姐,他不冲动?有问题。”织罗也是满腹疑心地 看飞离。
 “雀儿,左元承是什么人?”飞离抬头望向远处的芙蓉阁,话调平板地 问着。“卢亢的侄子,是那天跟卢亢一起来见小姐的客人。”“他对小姐不矩,
师兄对他出手教训了吗?”他不在隐城时,将秋水托给韦庄照顾,但就不知
大师兄是怎么个照顾法,竟照顾得秋水被外人轻薄恐吓?“打了他一掌,因 为他捉着小姐不放。”楚雀看不出飞离在想什么,只好小心翼冀地道。
飞离听了,两道剑眉渐渐向眉心聚拢,肝火如泉上涌,其原因并不是
为了韦庄的失职,而是为了左元承的行径。 秋水自那日为卢亢占卦之后,身子便开始转弱,时感倦怠,每在晌午
过后就昏昏地睡着,他去看她时她常处于睡梦中,便是醒来也是有精无神。 她身子会变得这么虚,该不会就是被左元承惊扰的吧?“飞师兄,你还好 吧?”飞离除了变得较严肃外,脸色还是没什么变化,这让织罗有种风雨欲 来的感觉。
“我没事,织罗,盯着他们练。”飞离说完便使了轻功离开校武场,消失
得无影无踪。
“你想他会去哪?会不会去杀了左元承?”楚雀推着韩渥问。
 “我想他可能会先去芙蓉阁找小姐。”他刚才一直看着芙蓉阁的方向,准 是如此。
“喂,我问你们,你们哪个人看过飞师兄在我们面前笑过?”织罗还是
一直很介意飞离的那张冰霜脸。 “没有。”他们俩摇摇头,好象打小就没见他笑过。 “为什么在我们面前他总像块冰,对小姐却又是另一个样?”织罗怨道,
不平等待遇,为什么只有小姐才有那个福分不被他冰个半死?“那是因为他 懂情。”楚雀了解飞离与小姐之间的那份情,也懂飞离只想为心上人欢笑。“你
还忘了说他对小姐滥情、纵情、痴情还有太过重情。”韩渥板着手指头数落 着。
 “他为了想让小姐看朵花都可以大老远地跑到江南去了,我想他这次不 可能会轻易放过那个左元承。”织罗想左元承可能会难逃死劫。
“情字可真害人不浅。”韩渥大叹。飞离可以为小姐笑、可以为小姐取来
她想要的任何东西,如果小姐要他死,他恐怕也会照办。

 “你们这两根光棍懂什么?没爱过的人是不会明白的。”楚雀各敲他们俩 脑门一记,这两个对男女情事的门外汉哪体会情爱让人舍生忘死的个中道 理,?“若要像飞师兄这般爱,我情愿继续当根光棍。”为一个女人把生活 搅得大乱,织罗想来就觉得恐怖。
“我也是,太累了。”韩渥也觉得心有戚戚焉,悠悠长长地叹着气道。
 “累?打混还喊累?”巡城回来的韦庄一进校武场就看见他们三个坐在 地上摸鱼,他怏怏不快地道。
“惨了。”楚雀听见韦庄恼火的声音,立即将脸埋在手心里不敢见他,心
底有种大难临头的感觉。 “罚练武,你们倒聊起天来了?”韦庄站在他们三人的面前低头问道。 “大师兄,你误会了,我刚说的那个累跟这个累不同。”韩渥见向来持重
的韦庄脸上又再次风云变色,急急地辩解。
 “我听到的都是同一个字。”韦庄不给任何解释的机会,他不过是去巡城 没多久,他们就造反了?“我有事先走??”织罗见苗头不对抽腿就要跑。 “织罗,别走,他们喊累你就陪他们。”韦庄一手扯住他的后领,把他拎 回原地,决定一同处罚。“他们累他们的,我为什么也要罚?”摸鱼的又不 是他,关他什么事?干嘛对他实行连坐法?“你上次没通报就私自跑去江南
的帐我还没跟你算,这会儿你就跟他们一块累。”韦庄没法去罚那个小姐允
许可以自由来去的飞离,但他可以罚这个不守令跟着去的织罗。
 “你们连累我??”自知被罚定的织罗,对于这飞来的横祸满是不平, 气得吼着害他的两人。
 “帮个忙,不要再说那个字了好吗?”楚雀捂着隐隐作疼的头际道,他 们说得愈多,她老公罚得就愈久,看样子,她这阵子皮肤是白不回来了。
※※※ 正如韩渥所说的,飞离的确是去找秋水了。
飞离轻巧地潜进芙蓉阁时,秋水正在内房里睡着。
  他一直静坐在她床边看着她的睡容,至夕阳西照,他引来灯火放在她 的床台旁,仍旧只是看着,没将她吵醒。
  直到秋水睡意浅了,眼皮微微动着即将醒过来,他才将两手撑在床边 低下头吻她,等着迎接她张眸后的第一个眼神。
忽然感觉有人吻着她,秋水惊慌地急速转醒,但在那熟悉且温存的吻
中她辨出了是飞离,才又安下心来,伸出手,更拉低飞离的身子好能接触到 他。
飞离在她睁开眼后便坐上床榻,将攀着他的秋水抱在身上细看。
 “怎么了?一身的怒气。”秋水觉得他的身体蓄绷着深沉的怒意,不明白 地看着他追索的瞳眸。
“你有话没老实告诉我。”飞离尽量忍着腹内的肝火,不想对她迁怒。
“我不老实?你指的是什么?”秋水还是听了出来,发现他正处于极度
的愤怒中。
“左元承。”这名字如芒刺,刺得他几乎盲目失智。
 “那日我不说,是不想让你为这种事生气。”秋水垂着头道。原来他指的 是那天她没有把访客的事全部告诉他,他可能是听了消息才专程来问。
飞离拉着她的双手左右翻看,然后翻开她左手的袖子,瞇阴了眼眸瞪
着上头的指印。

“飞离?”秋水试着把袖子拉回,但他不肯。 “这指印是他留下的?”他掩不住眼中的暴怒。 “嗯。”秋水知道瞒骗不了他,只能承认,隐城里除了他以外没别的男人
可以接触到她,而他待她又有如珍宝,根本不舍得在她身下留下任何痕迹。 飞离以唇一一吻着她手臂上的淤痕,想淡去别的男人曾在她身上留下
的记忆。
“他恐吓你什么?”他只听韩渥他们说的大概,而详情所知并不多。
“飞离,韦庄打退他了。”秋水不想说,婉转地拍着他的胸膛想抚平他的
怒气。
 “左元承家居华阴,江湖中人,当朝为官的卢亢只是他的远亲,且他与 他正直的舅父不同,是个卑琐小人,结交江湖中劣类土绅调戏妇女,还自称 风流。”飞离陈述着。他常在江湖走动,这个被嘲贬的名字他不是没听过, 只是以前没去仔细留意,但现在他记得可清楚了。
 “你想说什么?”秋水警觉地问,飞离不是个爱管他人闲事的人,突然 对她说这些,他定另有什么目的。
“我要剿了左家,这种人,留着也没用。”飞离眼神冷淡地看着她。
 “不可因我兴战瑞,事情过去便罢了。”秋水心急地捧着他的脸庞,他那 种肃杀的眼,只代表着左元承会惨死。“对我来说还没过去,他轻薄的可是
我的人,而我今日才知。”飞离拉下她的手,如果他没有经过校武场听到韩 渥他们的那番谈话,只怕他现在还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情。
“飞离,不要。”秋水害怕地道。一旦他下了决心就会去做,到时她怎么
向卢亢交代?“他惊扰了你,使你的身子大不如前,我不能放过他。”飞离 最气的就是这一点,她身子本来就不好了,左元承还吓她让她更虚弱。
 “我身子变坏不是因他的缘故,是我占卦才引发体内的寒气,不能怪谁。” 秋水为了替左元承辩白,只好让他知道她又背着他占卦的这件事。
“你又占卦?占谁的卦?”飞离的脸色更难看了,决定速速把她的那些
卦盘全部收掉。
 “是卢亢他们。”说也不是,但不说他会更气,她慌张地看着他的表情。 “他们若不来你也不会占卦。卢亢我可以放过,但左元承罪无可恕,你 别替他求了。”飞离脸色变得冷凝,话里的杀意更深,丝毫不留给她回救的
余地。
 “不可以,唔??”秋水急得气血攻心,话说了一半,便按着胸口倒在 他身上。
“秋水?你怎么了?”飞离震愕得忘了所有的怒气,焦急地扶着她问。 “寒气冲破涌泉、百汇,逆脉??”秋水紧闭着眼痛苦地道。 飞离按着她的脉门,发现果然真如她所说的一样血脉逆行,而她全身
的寒气变得比以前更多,已经多到可以冲破她两个重穴。
“我用真气压住它。”飞离先替她点了两处穴位,止住她逆上的寒气。 “不。”秋水艰难地退出他的怀抱,勉强坐在一旁。 “秋水?”飞离讶异地看她的举动。“你不答应我不去寻仇,我不让你
救。”秋水对他开着条件,而她按在床上支撑自己的双手逐渐不稳。
 “别在身子上头闹性子,乖,我先帮你运气。”飞离好言劝着她,看她脸 色愈来愈白,他忍不住想赶快把她的寒气镇住,忙伸出手要帮她。
“除非你应了我。”秋水喘着气推开他的手,眼底比他更执着,但她身子

却忍受不了愈发刺痛的寒气不断颤抖。 “好,我答应你我不去。”飞离受不了这个情景,只好咬牙答应了她。 秋水知道他重然诺,得到他的应允后便不再硬撑,她无力地向他倒下,
飞离接住她后一手环着她一手贴在她的丹田上,源源输送着他热如火的真气 替她驱散体内的寒气。
 “好多了吗?”飞离运气了许久,看她眉头渐渐地舒展,表情不再那么 难受。
“我冷。”虽然不难受了,但她觉得天气好象变得像大雪般寒冷。
 “我去请高大夫来替你看看。”飞离将她放妥盖好厚被,抚着她额间的发 道。
“飞离,帮我做件事。”秋水拉下他放在她额际的手要求。
 “你说。”飞离本想下床,但她碰触他的手却是冰凉凉的,他又将她连人 带被地带回自己怀中让她取暖。
 “我想加强爹爹为我设的阵式,日子愈接近我的生辰,我就觉得它愈镇 不住我体内的寒气。”秋水倦累地合着眼道。这种情形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虽然以前的都没这次来得厉害,可是很明显地,她的身体已经朝着那副卦所 言开始衰败,连她爹爹的阵式也没法阻止。
“你要我怎么做?”飞离对五行八卦等等的玄学一窍不通,只能听她的
话去办。
 “唯有聚光引阳才能勉强再维持爹爹设的阵式数月,我观察过,爹爹是 以草木池水为阵隔住四方,我想在这阵外再造另一个玉石阵,盼这样能撑到 六月初六。
图阵我已经画好了,在书斋的桌上,只要照着上头施工即成。”要是这
玉石阵也不成,那她也无计可施了。 “你安心歇着,我会交代韩渥去办。”飞离吻着她的眼睑。 “飞离??”秋水的表情像是睡着了,软软地唤着他。 “还有不全的地方吗?”飞离担心地问。 “不,我另有件事想对你说。”倚着他的胸膛,秋水慢慢地觉得温暖,仍
是合着眼养神。
 “什么事?”“如果??我过不了六月初六,你就废了我爹爹许的婚约, 另觅佳人良配。”秋水迟疑了很久,才断了决心对他道。
 “你要我废婚约?”飞离震惊的问,不相信她会这么说,他迫切地想知 道她眼中的真意,但她闭着眼令他看不见。
 “爹爹当年把我许给你,是出于一片私心为了要救我,但这样对你并不 公平。”秋水睁开眼看他,眼眶聚了一层水光。
 “你以为我是因为师父指婚,所以才爱你的?”飞离一看她的眼便知她 在想什么,他按捺着怒气问她。
秋水别开了脸,不敢看他。
 “即使没有师父的指婚,即使你没有被困在这芙蓉阁,只要我活着,你 总不会属于别的男子。”飞离扳回她的脸颊,猛烈的眼神几乎要吞噬她。
“你不答应我?”秋水胸中有股难喻的愁怅。
“我什么事都可答应你,唯独这件办不到。”飞离执拗地对她道。
“你想想,倘若我过不了十九,剩你一个人,你怎么办?”秋水困难地
向他解释,想到他爱得那么深,如果失去了她,她怕他会做出什么傻事来。

“你不会死,我不会允许的。”飞离断然地道。他们还有好长好长的未来, 他们俩要一起厮守到白发。
“天意难知,生死若是定数,不由得你许不许。”秋水轻叹,他的专断,
在生死上是起不了作用的。
 “那便死生同命。你死,我以身殉,永远长相左右,咱们在黄泉下再做 夫妻。”飞离平平淡淡地开口说着,没有考虑和犹疑,彷佛是在说若一件极 自然的事。
“别那么傻。”秋水掩住他的嘴,不要他言出必行。
 “我对师父说过我今生以命伴你,我不能对师父和自己违约忘信,不要 再提这件事,我立过的誓不会更改。”飞离将她的掌心贴着自己的脸颊,眼 神变得跟以往一样温柔。
 “为什么要立那种誓?”秋水抚着他出众的容貌,她总觉得自己福薄, 为他觉得不值。
“为你。”飞离没有二心,至诚至心地看着她。 “我和我爹都很感激你,可是——”秋水还没说完话,飞离便打断她。 “你知道我要的不是感激。”“我该拿你怎么办?”秋水为他的顽固不忍,
叹息着搂紧死心塌地的他。
 “信我、爱我,我只要你如此。”飞离盖好掉落的被子,密密地圈着他们 俩。
“我再怎么说也没用吗?”秋水嘴里这么问,但心底知道他不会给她任
何转还。
“世上只有一个秋水,不是吗?”飞离低下头,疼惜地问。
“飞离,也只有一个。”秋水的泪溢出眼角,为了他的深情,她什么也顾
不得了。
 “鸳鸯都要成双的,少了你,你要我把日子过到哪里去?”飞离环紧她。 他从不去想这问题的,因为他很明确地知道他将只有唯一的答案。
 “我也不愿那么说,可是你这么痴傻,怕真有那天的话,我会舍不下。” 秋水在他的怀中落泪,濡湿了他的衣襟。
 “当师父将你交给我时,你不知我是多么感谢我那能与你相克的生辰。 以前对你,碍于身分,我不能说也不能做,只能把你存在梦里、眼底,远远 地想着,可是如今你是我未过门的妻,我怎能放手?有那天也好、无那天也 罢,都不会再改变我们。”飞离将一切看得很开,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天上、
人间都好。
 “你也知道在许婚给你前,我钟情的人是你,爹爹若不把我许给你,就 算有其它生辰是至阳的男子我也不会肯婚的。这辈子,我只要你当我的丈 夫。”秋水低低地向他倾诉。早在他拜入她爹爹门下,她第一眼见着他起, 她的眼中就再容不下其它人了。
“那就别再说什么废婚不废婚的事了,无论日后如何,我们同命,好吗?”
飞离抱高她吻去她的泪,微笑地问。
 “好。”“师父说我命带至阳至刚,现今离你的生后还剩一个月,那么往 后的时间,我便待在你身旁加强你设的阵式,看这样能否让你的身子转好 些。”师父说他的阳气能护她,教他不禁想试试。
“韦庄会说话的。”秋水闭上眼在他怀里休息,心想,韦庄又会在他面前
对他念那些主仆不分的道理。

 “他会明白,让他去说。”飞离无所谓的说。韦庄只是嘴硬心却软,就算 会气也只有一阵子。
飞离觉得她的气息和缓了许多,于是抱着她躺好。“睡一会儿,我拿图
去给韩渥再去请高大夫,很快就会回来陪你。”“飞离,以后我要爱你更多好 来还你??”秋水在人睡前昏昏不清地对他道。
 “只要我们生死的时间一样长,你、水远不会比我更多。”飞离像是自言 自语般地说着,看着她渐渐睡去。



第四章




  这日向晚,朝云堂堂外吵吵闹闹的,扰乱了韦庄宁静的居处。 织罗和韩渥排开所有在外头朝云堂的弟子,冲进朝云堂后便往韦庄的
书房跑。
 “大师兄!”“规矩都到哪去了?”韦庄放下手中的经书,对着两个跑来 的师弟问道。
“我们有急事要找你商量??”织罗两手按着书桌,吐着舌频频喘气。
 “什么事可以让你们两个急成这样?”韦庄感到奇怪地问。急性子的织 罗就算了,连慢郎中韩渥也会用这种速度冲来找他。
“大事??”韩渥还没换过气来,拉拉织罗的衣服要他讲。
“师兄,你一个人?楚雀呢?”织罗见韦庄形单影只觉得不对,大师兄
说要陪着楚雀已经好几天了,但这会儿却不见楚雀的人影。
 “声音小点,雀儿在里头休息,高大夫说她这时要养着,不能劳累。”韦 庄按着唇要他们减低音量,怕他们会吵醒了爱妻。
 “她也跟小姐一样病了?”不会吧?怎么他们身边的女人都挑在这个时 候病了?“不是病,是有了身孕。”韦庄抄起经书敲着他的头。
“她??有身孕?那你前阵子还罚她跟我们练武?”织罗有些吓到。 “那时我不知情。”韦庄面色绯红。 “不碍事吧?”她有孕还跟韩渥那般对练!不知道会不会对腹中的胎儿
有影响。
 “不碍事,我还得想法子绑着她别让她下床。她身子好得很,可是太过 好动,根本就静不了。”韦庄不对爱妻强健的身子担心,只烦恼该怎么将她 绑在床上养胎。
“怪不得你这几天都不离开朝云堂。”有那种老婆他也真辛苦。
 “织师兄,他们夫妻的事不是我们今日来的主因,还记得吗?”喘完气 的韩渥打断他们的闲聊,要织罗想起他们来找他的目的。
 “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韩渥,由你来说。织罗,你站在旁边别说话。” 论起口才,还是韩渥说的比较好也比较仔细,不像织罗那个粗人。
 “城外有好多人央求进城,人数一日比一日多。”韩渥紧张地向他报告城 外的情势。
“小姐吩咐过不得让外人进城。”韦庄平静地道。人多又怎么样?小姐说
不准进就不让他们进来。

 “是没错,可那些人都是为小姐而来的。”韩渥绞着手指,就是因为他们 隔城让那些人进不来!才使城外聚集了好多人。
“为小姐?给我说清楚。”韦庄脸上的平静迅速被打破,揪着眉心地问。
 “你还不知道城外有好多关于小姐的谣传吗?”韩渥问着已经数日足不 出户的韦庄,他该不会连外头的消息也都不知吧?“什么谣传?”韦庄没半 点头绪,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说小姐是活神仙、诸葛再世,能卜未来,能占国运还能定国。”韩渥一 一向他传达城外流传的莫名其妙的传言。
 “这传言又如何?”韦庄挑着眉问,这点事就让他们急得跑来找他?“你 没听完还有下文,外头还说,能得小姐者,必能得天下。”韩渥说出更离谱 的传言给他听。“得小姐?他们有那种福分吗?”能得小姐的人早就有飞离 了,那些局外人奢想个什么劲?“师兄,唐国时局正乱,听到这传言的人哪
一个不是抢破头想来见小姐?就是想得到小姐利用她在乱世当英雄,乘机做
上唐皇帝的位子。”韩渥分析道。英雄均出于乱世,只稍加一些言语便可在 此时引来有心机求才的人。
 “狼子野心。”韦庄嗤之以鼻,又是一群像卢亢的人,只是卢亢没自私到 想自己当皇帝而已。
“尤其还有人传说小姐容貌更胜天仙,说她不但能助人夺国也能养作妻
妾让人称羡,得到她的话,好处可多着了。”说能得到小姐便如有神助就罢 了,还说她美如天仙,这下不但引来有野心的人,还引来了有色心的人士。
“那些唐人想来隐城,就为了这种传言?”韦庄不悦地问。
 “师兄,城里的百姓都很怕唐人为得小姐会攻隐城。”韩渥最亲民,城民 的心思都直接反应在他那里。
 “我也才几天没管城事,流言怎么会传得这么快?还让城民都知道了?” 韦庄不解地问。这种流言对城民的杀伤力像野火,怎么会这么快就传了开来? “不知道,这件事是在前些天才发生的,城外突然涌来大批唐人,我们都不 知唐国是何时起了这种传言。”韩握也百思不解,没半点预警的,唐人们就
一古脑地往他们隐城跑。
 “因为小姐很早就下令隔城,所以求进城的都被守将拒了挡在城外,于 是,便有许多仗着有武功底子的唐人冒险闯城,已经夜袭闯城了好多次。” 织罗被禁言了半天,见韩渥只提那些没提重点,忍不住开口告诉韦庄更坏的 情形。
“什么?”有人因此袭城了?“敢闯城夜袭的都被我们赶退了,我和师
弟已派出所有堂内弟子守着四处城门,也在夜间加强城内的巡逻。师兄,小 姐病了,城不可无主,你要赶快出来代小姐主持大局。”韩渥急急地道。他 们最近忙着守城巡城,在夜袭人城的情况防不胜防之下,只好来向他求助。 “飞离人呢?”想到夜袭的目标是秋水,章庄马上问飞离的行踪,想要赶快
告诉他要他提防。
 “还在芙蓉阁,我们去请他来御城好吗?有二师兄帮忙的话,我们很快 就能退去那些狂徒。”整个白天飞离就只待在芙蓉阁哪都不肯去,什么都不 帮忙。
 “不行,小姐身子转弱,不能没有飞离的陪伴。”韦庄摇首道。离六月初 六的日子不多了,不能让飞离走出小姐的身边。
“那该怎么办?只有我们两堂堂内的弟子来守四个城口已经很勉强了,
芙蓉曲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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