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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凯文不是第一次来这办公室,却依然怡然陶醉在这环境中。室雅几 净,那一幅梵高的真迹,那一张法国古董书桌配沙发,还有那恰到好处的一 枝兰花,和桌上那枚小巧别致的水晶缕金花纹纸镇配合得天衣无缝。当然, 还得加上办公室主人霭文,张霭文。
霭文是个三十多岁的优雅贵气的女人,她代理全世界最著名的水晶摆 设和几个名牌子的时装,生活悠闲,态度超然,是城中名媛之一。她独身, 和任何男性保持一定的距离,常常见到她在社交场合孤独的身影,她傲然独 立,有置身软红十丈而不沾尘的味道。
当然她美丽。十年前曾在一部电影中大放异彩,可惜已是绝响,一次
浅试即息影。她不是属于那个圈子的人,谁也看得出。 她签妥了一份文件,缓缓推向吴凯文。 “谢谢你。”声音里有份慵懒。 “我应该替你做的。”他笑。
吴凯文是金融界的活跃分子,有不少客户在手,张霭文是其中之一。
他替他们买卖全世界股票、期货、黄金等等,也是客户们的投资顾问。人很 灵活,很聪明,很得客户欢心,也能替他们赚钱,在金融界小有名气。虽然
他-身高贵衣饰,人却只长得普通,中等身材,中等容貌,不见特色。由于
出手阔绰,在一般女人界中颇受欢迎,然对看霭文,他只有仰慕的份儿。 在他心目中霭文是高不可攀的,这也是许多男人的想法。 “下班了,要不要去素施那儿喝杯酒?”凯文鼓起勇气说。 “你自己去吧。替我问候素施。”淡淡的也不算拒绝,不伤人自尊。凯文
离开霭文在置地广场的办公室,直接去兰桂坊。素施的酒吧不是最大最豪华, 却很得一般优皮人士喜欢,到她那儿去的人都颇有水准,没有恶形恶状闹事
的。
才下班,酒吧里客人还少,已渐渐有人陆续进场。热的侍者把他迎到 里面。
“素施还没粉墨登场?”凯文问。
“吃过晚饭她才会来,”侍者笑,“她一到客人就更多了。”“她有办法。” 凯文由衷的。
渐渐的,客人多起来,气氛也更热闹。凯文已找到相热的朋友,愉快 的聊天喝酒。
大概受到日本男人的影响,一些中环上班族的优皮人士总爱在放工之 后来喝两杯才回家,是不是真要这样才显得生活优雅呢?门边有人在起哄,
一道光芒闪起,全身黑色,只有一张鲜红艳唇的女人走进来。长而卷的头发,
身子苗条,还带看万般风情。
“素施。”凯文喃喃自语。 她就是酒吧女主人素施,是凯文喜欢的女人之一。见她抛开了众人,
隐身在一道墙后。凯文向朋友举一举杯,迳自走开。 在没有人注意他的时候,他闪身进入墙上那无形的门里。
一道走廊,尽处是素施的休息室。他过去敲敲门,冷漠的声音传出。
“谁?”“凯文,吴凯文。”门开处,素施的一张笑脸迎在那儿。 “又来钓小姐?”她喷出一口烟。 “来看朋友,”他诚心的说,“刚从霭文那儿出来,总不能不来看你,我
要公平。”“大情人,谁要求你公平?出去骗骗小妞吧,在我这儿起不了作 用。”“枉有张风情万种的面孔,心如铁石。”“世界上没有任何男人值得相 信。”“总这么讲,你受过刺激?”“希望有过刺激,总比一片空白好。”“甚 么意思?”“走走走,出去。”她推着他一起往外走,“我得开工了。”“一起
宵夜?”“除非霭文和霭然也去。”“总不肯单独跟我出去。”她停下来,艳丽
的脸上一片肃然。
“我不是你的对象,你也不是我的梦,别浪费时间。”“至少我们还是好 朋友。”他立刻改变语气。
“我们是好兄弟。”她豪迈的拍拍他的肩。素施,没有人知道她姓甚么, 从何而来,谜一样的女人。它的英文讲得比广东话好,国语比英文好,日语
又比国语好。看她外表烟视媚行,颠倒众生,她却不单独和任何异性接近, 虽然她豪爽有男儿风,当某些男人有醉翁之意时,它的冷与绝往往令人惊异。 她到底是怎样的女人呢?很多人都想知道。
她一走进酒吧,极自然的很多男人都拥过来,其中不乏青年才俊,不 乏有识之士,但她眼中的那点“酷”和不屑,可以知道她全没把这班人放在
眼里。凯文把这看在眼里,好奇心更浓。 再坐一阵,凯文结账离开。
他有个感觉,素施是属于大众的,周旋于男人堆中她光芒四射,她大
概不会属于任何一个单独的男人。他在镛记吃点东西后,便打道回府。 他唯一的妹妹凯莉在看电视。 “就要会考,还不温习书本?”他随口说。凯莉不会听他的话,在她面
前他没有权威,他很知道。 凯莉是被父母宠坏的孩子。
“我的事自己会管。”凯莉眼角都不扫向他。他瞄瞄萤光幕,刘德华在唱 歌。香港女孩子都为他们的偶像疯狂了。
刘德华的影子从电视上消失,凯莉也站起来,伸个懒腰对半开耆房门 的凯文“凯文,我找到工作了。”“工作?你还差几个月才毕业。”凯文已换 好衣服出来。
“一边读书一边工作,不行?”“甚么工作?”“做地产经纪,”她自得的 笑,“一家出名的地产公司请我”“别以为替人买卖房子容易做,辛苦得不得
了。你还是先读完书再说。”“我已决定了。”“不考会考?”“文凭不是那么 重要,我喜欢做事,做学生已厌烦。”凯莉是初生之犊,“反正地产公司不嫌 我没毕业,那文凭还有甚么用呢?”“只差两个月,我怕你会后悔。”“不会 后悔。我自己决定的决不后悔。”凯莉笑。她不是美人儿,却也顺眼,身材
很好。“何况我是独身主义,不必向任何男人负责。”“你再考虑。”凯文摇头。
明知说服不了她。
“喂,有新女朋友吗?”她问,并去冰箱里倒了一杯鲜奶。
“这么容易?我又不是黎明。”“还是对素施一筹莫展?”“她一定心理不 正常,或者也是独身主义,”他笑,“她不喜欢男人。”“人家看不上你,”凯
莉摇头,“表面上看不出来,内心里素施和张霭文一样高傲。”“最好你只管
自己的事。”凯文迳自回房休息。过一阵,整层楼的灯光都熄灭了。
人总要预备好一切,迎接新一天的来临。 霭然是霭文的妹妹,三十岁,政府机构的所谓女高官。她拥有与霭文
相同的美好面貌、外表,也有好气质好风度,却有点孤芳自赏,很不容易与
人相处。好在她工作的单位中它是头头,只管发号施令,否则她和上司之间 恐怕很难相处。
她的全世界只是工作、工作、工作,没有娱乐,不交朋友,当然也没 有男朋友。然而妹妹情深,她和霭文很相亲相爱,她们住在隔壁相贴约两幢
高级公寓里。霭然独居,总是在霭文家吃饭,霭文有最好的泰国女,能煮极
正宗的泰国菜。姐妹俩都嗜辣,泰甚得欢心。 餐后她回到居所,独享寂寞。
她不怕寂寞,相反的还很能享受。她喜欢宁静,喜欢静思,喜欢书。 喜欢音乐艺术,现代已没有多少人爱这些了,所有人都跟她格格不入,她宁
缺毋滥。
电话响起来,她知道必是洗怀之,她大学时的男同学,也是唯一有联 络的。
怀之是香港大学年轻的讲师,耶鲁的经济学博士。和霭然相同的是, 他相当严肃骄傲,身边没甚么朋友,不擅与人交往。他很有才气。虽是学经
济,但中国文学一流,写诗作词之外还擅水墨昼,几笔一勾,活脱脱的齐白
石再世,几可乱真。 它是霭然的大学同学。 “洗怀之?”霭然信心十足的叫。
“是我。好吗?”“还是那样,”她淡淡的,“每天上班。”“我们都为每天 工作而活。”“除了工作,生活乏善可陈。”“星期六有空吗?我来看你。”“几
点?”她始终淡然。 “三点,好不好?”“星期六见。”她说。 然后收线。
他不是它的男朋友,甚至不是仰慕者,他们之间就是同学这么简单。 他没约会过她,也没送过花,三两个月到她家来看她一次,聊的也尽是无聊
的空泛之话。有时霭然带他到霭文家吃一次泰国菜,有时不,晚餐前他会自 动告辞,他们的友谊仅止于此。
怀之斯文有风度,加上浓浓的书卷气,它是女人心目中的甜心,可惜
他脾气有点怪,对人爱理不理的,给人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 听了一阵音乐,她想休息。临睡前她有和隔壁的霭文互通电话的习惯。
羁文的电话里没有声音,显然拔了插头。 她收线,对自己笑起来。
霭文家中必来了贵客,她知道。皮尔不在香港,那必是凌康正了。 凌康正。
他坐在有两面巨型玻璃的顶楼大办公室里,正和三个属下开小型会议。
他不是这家轮船公司的主人,却实际主持看一切业务。 他精明能干,正值壮年,四十岁出头正好是黄金年华,他令这间上市
的轮船公司越来越兴旺,业务越来越蒸蒸日上。 他们在讨论新开的一条航线。
“运油去古巴并不是利润最好的航线,”市场经理说,“而且成本高。”“我
也这么想,”会计经理也说,“古巴并没有甚么货物交我们运出来,空船回来
是很不合算的事。”“试试看能否在附近国家找点生意。”副总经理看凌康正 一眼,打看圆场。
凌康正胸有成竹的淡淡一笑。
“上个月我去古巴已跟他们签好合同,运油去古巴势在必行。各位不用 担心,古巴政府答应我,把他们的一种特产矿砂交我们运送,这样成本减底, 可赚一倍利润。”“──太好了!”市场经理夸张的说。他是皇亲国威,常常 想为难康正。
“原来凌先生早有计划。”“受人二分四,自然替公司看想。”凌康正淡淡
的说,“今天讨论到此为止。”几个经理陆续离开,他又投进其他文件中去。 他的信条是工作时工作,玩乐时玩乐,是个挥自如的男人,无论在事 业上,在感情上。他不是那种住家式男人,也不是专一的情圣,他有极多女 朋友,其中不乏城中名媛,影视歌红星甚么的,但他只风流不下流。他滑溜
如鱼,没有女人能永远抓住他,却又都喜欢他,爱他。他极受漂亮女人欢迎,
他永远对每一个都好,她们叫他风流才子。 他独身,富有而有才气,虽然不怎么漂亮,却也算得上英明神武,但
凡琴棋书书、金石雕刻他都有不错的造谙。而且学贯中西,当年在美国留学 时,投稿某英文小说比赛,结果压倒各鬼仔,荣获冠军。
他谈吐幽默风趣,反应灵敏,知识又丰富,在任何场合都是中心,都
是焦点,有人还说,他是香港第一公子。 霭文是他比较好的女朋友之一,所谓比较好,是指那种有看感情的。
他们之间的事很秘密,外面没有人知道,连风言风雨也没有,他真是霭丈的
入幕之宾。周末周日,他总住在她家,他的西装也长期挂在霭文的衣柜里。 他们就这么相处看,谁也不曾表态,谁心中都清楚明白,唯有这样保
持看关系,这关系方可以长久些。 他们都没有想过将来。
现代人哪儿会想得那么长远呢?世纪末的风情弥漫看整个城市。
霭文陪看康正吃宵夜。她脸上的线条是柔和的,温柔的,眼光也充满 柔情,和平日在办公室的女强人形象完全不同。
他愉快的吃看,她只陪看喝一杯 xo。 “想不想到英国打个转?”他突然问。 “多久?”“五天。”他深情的望看她,“除飞机上的时间,我们有整整二
天可以在一起。”她颇动容,这是难得的机会。 她是慎重的人,这时却想了一阵。
“你不必办公事?”“公事可在下飞机之前办妥。”她满意的微微一笑。 “你安排。”他们相视微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像新婚度蜜月的男女,对一切不是太熟悉却也决不陌生,有种在蒙陇
中探索的美感。 这种美感也许特别吸引人,连康正这种情场老手也沉醉在霭文的怀里。
清晨时分,当大家睡得最甜的那一刻,他悄然而去。 他有许多特别的习惯,这些习惯令他秘密不宣的事永远不为人知。十
点半,霭文才慢慢起床梳妆,预备去她置地广场的办公室。她穿自己代理的 名牌时装,穿得永远含蓄而得体,高雅的低调是她最大的特不像有些名女人
恨不得把牌子都挂出来。
工作是一成不变的。
她并不特别喜欢,也不特别厌烦。工作令她保持单身贵族的身分,事 业抬高她的社会地位,她乐意如此。
其贾,她不必工作仍能生活得一样富足优雅,因为她是美丽出色的女
人,因为她是张霭文,独一的张霭文。
※※※ 吴凯莉第一天到地产公司上班,她表现得成熟老练,完全不怯场。
她做一个男经纪的助理,待训练学习一两个月后,若成绩好,可以升 任正式经纪她有信心自己一定做得好,她和哥哥凯文一样,都能八面玲珑。
另经纪刘强是个口甜舌滑的家伙,听他跟客户说话简直比唱歌更好听, 假的也变成真。
凯莉在一边暗暗摇头,她不赞成这种过分的吹嘘方式,她认为诚意最 重要。
“诚意?”刘强嗤之以鼻,“你懂甚么,我在这行十年,还用你来教?”
“我才不教精你,”凯莉仍然充满了笑容,她不能在此时得罪刘强,“各人做 事有各人风格。”“有风格,讲得好。”刘强看她一眼,“晚上我们去喝酒。”“不 行。你假公济私,你是我师父。”“那该怎么办?”“等看我的谢师宴。”她颇 滑头。
初出道的小妞倒也不能忽视。
第二天,凯莉跟看刘强开始东奔西跑。约屋主谈价钱,约买星的客户 去看楼,上山下海的实在辛苦。这不是容易做的一行。
十天后,凯莉已掌握了要诀,趁刘强单独外出,她直冲总经理办公室。
敲敲门,不理三七二十一的推门而入。 她呆了一下,总经理的座位上坐看一个二十出头。很年轻的男孩子。 “总──经──理?”她意外的拖长了话。 “不不,”男孩子站起来,炯炯的眼光直盯在凯莉脸上,“我是苏明德。
我爸爸去了洗手间。”“总经理的儿子,”她甜甜一笑,“你也做这一行?”“我 做电视台,浸会书院毕业后就开始做,现在是 PA,所谓编导助理。”“啊!
一脚踢的打杂,”她笑起来,“和我这跟班一样辛苦。”“刚来的?”“做了十
天,想总经理提早让我升级,我自信已可独当一面。”她说。 “这么有信心?”背后的男人说。 凯莉转头,看到聘用她的总经理。
“根本是很简单的工作,跟了十天也学得不多,跟刘强是浪费时间。”凯 莉大胆的说,“让我单独出去谈,公司可赚更多的钱。”苏启伦笑了。
“很有意思的小女孩。”他说,“从来没有人像你这么要求。好吧,明天 给你一个客户,你做成功让我看。”“谢谢。”凯莉顽皮的深深一鞠躬,退出。
苏明德悄悄的跟出来。
“几点钟下班?”他问。
“你若同意,我立刻可以走。”她笑。
“我等你下班。”他眨眨眼,“我感觉得到我们可以交朋友,合得来。”她 不置可否的在座位上坐下来。
刘强交待下来的几件案头工作几下功夫就做好,上班比读书对她来说 是容易多了,她选择工作是绝对正确。
下班时,苏明德鬼头鬼脑的在门口等地。
“偷偷摸摸做甚么?见不得人?”她笑骂。
“老头子还没走。”他扮个鬼脸,“你想去哪里?先看电影或先吃饭?” “这么公式化的老土节目?”“你有甚么更好的提议?”“喝酒。”她想起凯 文常去素施的酒吧,“敢不敢去?兰桂坊。”“开玩笑。为拍电视节目,黄色 架步我们都上去过。”他拍拍胸口,一面孔的小孩扮大人。
“嫖过妓吗?”她淡淡望他一眼。
“你说甚么?”他吓一跳,“我怕爱滋。”“任何地方都可能传染爱滋,不 一定在妓女那儿。”她虽然只有十八岁,却像他姐姐般。
“别讲这些,去酒吧。”他说。
“带你去见识世面。”“你带我?哈哈,你才多大呢?”“你有过女人 吗?”二十三岁的苏明德被她问得目瞪口呆,只好不再言语。
凯莉是个小辣椒。 素施的酒吧像往常一样,晚餐时分不会有太多客人,凯莉和苏明德坐
下。素施没有出现,凯莉十分渴望能见到凯文口中风情万种的女人。她是第
一次到这种地方,却装得像老手一样。她做得很好。 “你常来?”明德有些佩服。 “跟哥哥来过几次。”她淡然说,“这酒吧女主人是哥哥的梦中情人,他
们是朋友。 很传奇的一个女人。”“传奇的女人?可不可以拍她的故事?”“脑子里
别只想看电视,今天我们是来轻松作乐的。”她瞪他。 人渐渐多起来,气氛也更热闹,素施出现了,凯莉紧紧的盯看她看一
阵,的确是个特别的女人。这种环境里她只有风情而不沾一丝风尘味,这真
难得。
“她比许多电视演员漂亮。”苏明德说。 “人家是传奇人物,怎么跟电视演员比?”凯莉很不以为意。 “你哥哥真是她的男朋友?”“我看也只是男性朋友,凯文追不上她,他
们的气质完全不配。”凯莉眼光锐“你不认识她?”“哥哥不在,她记不得我
这小丫头。”凯莉敷衍的,“再坐一阵凯文不来,我们就去吃东西,我饿了。” “遵命。”凯莉知道苏明德算是个乖宝宝型的男孩,不是她的对手。她肯跟 他出来,是觉得他还相当有趣而已。
凯文始终没有来。凯莉和苏明德离开酒吧时都已微酿,随便找了一家 餐厅吃了些东西,又喝了些酒,再站在马路上已醉。
“去哪儿?”他意犹末足。
“你说。”“去我家听音乐?”“你不怕你老爸?”“我独住广播道,老豆
不在。”她眼光闪一闪,有一抹跃跃欲试的火焰。
“还不叫车?”她说。 苏明德和一个同事合租一层楼,两房一厅,小小的格局,相当乱,标
准的男人之家。
“同事不在,他拍夜班戏,是个演员。”“谁?谁?男的还是女的?”她 颇兴奋。
“女的肯跟我同住?”他倒在沙发上,“想喝甚么自己拿,冰箱里有。”“再 喝酒肯定会失身。”她也倒在沙发上,两人遥遥相对,“我累了。”“可以不回 家?”“凯文管不了我,”她闭上眼睛,“我自己有分寸,不用人管。”“喂喂!
不能这样就睡,我把卧室让给你??”苏明德急得酒也醒了大半。
凯莉已呼呼大睡。她爽朗却有点豪放,胆子也大,她可没想过苏明德
可能占她便宜这回事,放心大睡,一觉到天明。 早晨醒来,乖宝宝苏明德还不省人事,一副宿酒未醒状。凯莉迳自洗
脸梳头,迳自离开赶去公司。
老总果然交下一单买贾。 “你倒有办法,对老总灌了甚么迷汤?”刘强贫嘴,没甚么好话讲。 “告诉他可做他情妇或儿媳。”她毫不介意。 刘强被她逗笑了,这个小女孩子真有趣。 于是她开始和业主通电话,约好十点钟去看屋,一边又在公司档案里
找合适的买主联络,倒也做得头头是道。 九点半,她离开公司赶去荃湾。第一单生意虽是个小单位,却是个开
始,她认真对付。业主开的价她觉得过高,跟他谈了半天,业主居然同意减 五万,她很有成功感。她告诉自己只可胜不可败。
三天之后,她居然成功的把那个单位卖出去,正是业主所要的价钱。
业主和买家都很满意,很感激。她兴高采烈的跑到老总面前。
“不负所托,是不是?”“后生可畏,”苏启伦笑,“一次成功并不表示你 就已有足够资格做一流经纪,这行要学的东西太多,不要心急。这样吧,卖 三幢房子你就升级。”“为难我?不过我不怕,”她仍有十八岁少女的娇憨, “三幢就三幢,不可黄牛。”“这像对老板讲话吗?”他被惹笑。
“你是苏明德的爸爸。”她扮个鬼脸,一溜烟的就跑出去。 她为自己选择的这份工作更有信心,将来说不定她是香港最出名的地
产经纪,买卖整幢整幢大厦,她有这份野心。
光是野心是不够的,还要努力,她很清楚。她告诉自己,工作时工作, 游戏时游戏,她一定要证明自己的能力。
下班后她去书局买了几本如何成为最成功经纪之类的书,预备苦读。 不参加会考,她有大把时间看课外读物,她要让那些会考几优几良的同学看 看,不参加会考也同样成功。
凯文不在家,他是不到深夜不归家的人,幸好还不至于乱带女人回家, 否则凯莉非跟他翻脸不可。
他又在素施那儿。 今夜很特别,客人不特别多,素施显得懒洋洋的,又喝了些酒,她坐
在凯文的抬子边,眼光蒙陇。
“今夜你看来特别美丽。”他由衷的。 她淡笑,为自己点一枝烟。烟雾中她看来特别遥远孤独又落寞。 “外面约雨影飨了你的情绪?”“雨令人想起很多事。”“往事?”“谁没
有往事?你呢?”“你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从哪里来?”他忍不住问了平常 不敢问的问题。
“我是怎样的一个人?从哪里来?”她喷一口烟,迷蒙的笑了,“我自己 也不知道,或许是天字第一号傻瓜。”“傻瓜?我以为你会说天字第一号间
谍,这更像你。”“我只是一个普通女人,比普通女人更蠢更傻更莫名其妙。” 她冷笑。
“不懂。”“我也不懂。三年多了,到底为甚么?”她再吐一口烟,像在 自问。
“你──在等一个人?”他聪明。
“在等一个结果。”她立刻有了警惕,“只是结果,因为我固执。”“女人
太固执不是好事,而你看来不像那种人。”“不像?”她神秘莫测的笑起来, “你懂得我多少?不像!”“你不曾给我机会。”他打蛇随棍上。
“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兄弟。”她拍拍他,缓缓站立,“等会儿跟你
宵夜。”她高而苗条的身影走开,消失在人台中。 凯文心中莫名其妙的热,好像是甚么人给了他极大的鼓励一样。这个
谜样的女人是否渐渐曾往他面前变得清晰?酒吧还没打烊,素施交代了经理 后,和凯文双双离开。
“去吃日本菜,喝清酒。”她说。
“陪你去天涯海角。”他打趣。
“我最怕的就是肉麻话,请勿浪费。”“为甚么总说我在你身上浪费,浪 费时间,浪费精神?就算好兄弟关心一下也不过分。”“那么对我像兄弟,我 会更感谢。”“你在为谁守身如玉?”他直率的。
她震动一下,眼中光芒直闪,但很快的又归于沉寂。
“真有这么一个人就好了。”她说。
“没这么一个人?不可能。”“不要探索我内心,我并不坚强,我可能承 受不起。”她看来是认真的。
“素施,真心话”,他诚挚的把她的手握在掌心,“如果我有资格,我愿 分担。”她反手用力握一下他的,立刻放开来。
“非常感激,非常。”她抚媚的闭一闭眼。 他的心灵为之急速跳动起来,素施美与媚在每个汗毛孔里,怎样一个
不可思议的女人。
在日本夜店,他们吃鱼生,喝清酒,奇怪的是素施眼中的蒙陇消失, 雾也消失,变成一片清澈。
“离开酒吧你变成另外一个人,真神奇。”他忍不住说。
“我有很多假面具,在不同的场合,不同的人面前我有不同的面貌,没 有人知道哪一个是真我。”“我有资格知道吗?”他有点冲动。
“不能。因为假面具太多,我自己也忘了哪一个才是真正自己。”她笑。
“为甚么日本话讲得这么好?”“我十岁赴日,三年前才来香港。”“啊!
原来你是从日本来的,没有人猜到。”“小时候住台湾,二十几岁时又去纽约 住过两年,所以甚么话都能讲一点。”“你的传奇味道很浓。”“其实最简单不 过,一点也不传奇,比平常人更平常。”“你自己这么讲,在别人眼中你不是。” “我像经历过许多,历尽沧桑的女人,我知道。我故意学的。”“这是甚么
话?”他大奇。
“这有甚么稀奇?我嫌自己太普通,太平凡,而且──”她停下来,然 后再说,“我为自己设计了造型,戴上假面具。”他知道她有话没说出来,却 不便追问。
“你独自在香港?”她点点头,习惯的点上一枝烟。她吸烟的姿态和神 情都很美,很有味道,很有型,大概只有她才配才有资格吸烟,旁边的人因
二手烟而致命也在所不惜了。 “为甚么要开酒吧?”“不配我的形象吗?”她笑得有点天真。 一个成熟冷艳的女人脸上忽然现出天真的笑容,有种奇特怪异的矛盾
吸引力。
“当我是兄弟般回答。”他认真的。
“我在等,在等一个结果。”又是这句不看边际的话,令人莫名其妙。
“好,我也等一个结局。”他爽朗的笑起来,“等你谜底的结局。你等多 久,我陪你等多久。”“怕你后悔。”“为你,值得。”他豪兴大发。 “随便你。不过不是我的要求。”他想一想,拍拍她的手。
“对你,我只仰慕却没有野心,因为明知配不上你。你当我兄弟我已满 足。”“我跟你一样自卑,信吗?”“不信。但你讲出来的话我愿意信。”“真 是个矛盾的人。”彷佛讲了很多心底话,想真了,又甚么都没讲,全都不看 边际。
素施,真是谜样的女人。
下雨天,霭文不想出门,连公司也不想去,她就赖在纯白的沙发上像 只慵懒的猫。
约了素施,她还没到,一定是天雨路塞,香港人的汽车真多得要爆炸 了。
泰轻手轻脚的走进来,礼貌的把无线电话交到她手上。
“法国皮尔先生打来的。”霭文精神一振,立刻坐起来接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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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串带法国口音的英语亲切的传过来,还带看许多许多宠爱。
“哦,皮尔皮尔,亲爱的,我以为你已经把我忘记了。”她的英语美丽流 畅,像小女孩在撒娇,“怎么会是你?”“想起了你,再也忍不住思念。”皮 尔深情的说,“你可好,小宝贝?”“你甚么时候来香港?”“告诉你这个周 末,你会怎样?”她叫起来,声音依然斯文古典高贵。
“为甚么不早通知我?我一点预备也没有。为公事还是私事来?”“只为 看你。”“太好太好太好了。”她连串的,加强语气的说,“要我先为你做甚 么?”“等我。爱我。”他先收线。
霭文在沙发上呆怔半晌,立刻跳起来,刚才的慵懒消失。泰沙莉十分 玲珑剔透,她已先一步去把霭文衣柜中的男装搬出来,搬到厨房后面工人房 旁的小储物室,她是女主人的心腹,自然完全了解女主人的心意。
原来一尘不染的居室,更清爽得光鲜亮丽。霭文亲自打电话去花店订 花,各式各样大束大束的花,因为皮尔喜欢。
她通知了霭然之后又打电话给凌康正。
“康正,”她温柔得令人心如慰斗慰过。“周末我将去日本三天或五天。” “是。”康正甚么也不追问,“回来给我电话。”“会不会挂住我?”她问。
“我守在家为你练字、喝酒。”她笑了。 他也许会在家练字、喝酒,绝不是为她,他身边必另有女人。他们互
相间了解得很,也绝对有默契,也许这就是能长久相处的原因。皮尔,六十 岁,法国人,是个富有的商人,霭文代理的名牌水晶、高级时装都是他所拥 有。他人长得优雅潇,年纪不轻却保养得极好,仍有运动家的身型。
他爱美女,每一个他遇见的美女。他把属于自己的家族事业让不同的 美女在世界不同的地方代理。自然,美女都属于他。
他有正室,那是比他年轻几乎一半的前几年的环球小姐,意大利人,
跟他恩爱非常。 他是奇怪的男人,并不因为年轻貌美的妻子而减少风流韵事。 他说这是他的生活,是他的风格。
霭文,是他在香港的情人。 他供给情人好生活、好房子、好衣物,让她们高贵的出现人前,却对
情人没有太大的约束。 只要他来的时候她们能爱他,服侍他就够了。
霭文开看她漂亮的法拉利去机场接皮尔。
皮尔极有气派,从头等机舱第一个走出来,手拿护照就上了霭文的车。 他身边的跟班会替他把行李送到文华酒店最好的套房。
他住酒店。 永远住酒店。
即使逗留在霭文的家再迟,他也回酒店,他不在任何情人家里留宿。
吃了霭文亲手替他预备的燕窝,他小睡一刻,起身时已容光焕发。 他是个好看的男人。
“知道我为你带来甚么吗?”他问。
“你的人来了已足够。”“牛刀小试。”他拿出一个丝绒盒,“我亲自为你 设计了一套首饰。”她看见盒中闪亮耀眼的饰物,那是一枚价值不菲的胸针。
一只蝴蝶彷若欲飞,生动灵活得就像是真的。
“太美丽了。”她由衷赞叹。
“如你般美丽,我的中国公主。”他宠她,爱她,保护她。但没有人知道 他们的关系,除了霭然和似乎猜到的康正,别人都以为他们是生意上的伙伴。
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和谐和美丽的。
皮尔是个高尚的男人,女人最喜欢的是那种风流却不下流,受宠却不 约束,他得到全世界女人的欢心。
霭文陪了他三天。
三天后他们又一起晚餐,霭文陪同参观公司,霭文把他介绍给每一个 人。他高雅,有分寸有修养的态度,没有任何人会怀疑。
他离开香港,霭文仍是香港社交场合中最高贵,最受欢迎的单身贵族。 很多女人都羡慕她,甚至妒忌她,一个女人活得这么高雅自在,这么 优美无忧,怎能不被羡慕呢?霭文永远用温文的微笑对大家,这是她的形象。
她紧闭双唇,把自己内心的一切收藏得更深。 深得连凌康正也不真正清楚。
康正又在霭文家吃看美味的泰国菜。 “日本行如何?”他轻描淡写的问。 “很好,很好。”她若无其事的答。
“为你雕了一方印石。”他从衣袋里拿出来。美丽的荔枝冻上刻看精致的 霭文两个字。
她轻轻在他脸上印上一吻,愉快的收下。
“真是那么闲?”她问。
“心血来潮,守了三天斋。”“不是为我。”“不为任何人。”他看看那方雪 白印石,“只想专心的做这件事。”“深感荣幸。”她妩媚的笑。他滑溜得像鱼,
不曾有人捉住他。她不敢轻试,她是个受不了失败的女人。
“很久没见过霭然了。”他突然说。
“她就在隔壁,要不要她过来聊天?”“你说要不要?”他望看她笑,“她 是城中最被浪费的美女。”他说。
“浪费?为甚么?”“她好像不需要阳光、空气、雨水,她太骄傲了。她
身边没有一个男人。”“有一个。洗怀之。”“是吗?我怎么从来不知道?”“每 个星期六他都会来霭然家,但他古肃冷傲,完全独立的个性,不和任何人拉 上关系,和霭然一模一样。”“有这样的一个人?”“他和霭然认识超过十年, 他们一直这样来往,话都不多一句。”“有恋爱吗?”“两个都是绝缘体。”“很
想见见这样的人。”“可以试试,也许今夜他在。”她说。他按住了她欲打电
话的手。
“算了,还是下次吧。”他轻吻她一下。即使轻吻,她也为之心动。康正 是唯一令她心动的男人,当然她遇见过不少有条件有魅力的男人,但没有一 个像康正。他摇摇她的手,他的手轻扶她的腰肢她都有触电的感觉。他是特 别的。
她脸上泛起红晕,成熟女人脸上有看少女的娇羞,更是令人心醉。 “霭文,你令我情不自禁。”他再说同样一句话,并重重的吻下去。 霭然和怀之对坐看,空气冷寂,屋中并未因有人而热闹。 怀之有看雕刻一般的面部轮廓,他可以说是个美男子,只是神情太冷
峻。有拒人干里之外的感觉,没有人愿意亲近他。
“近来看了甚么书?”他问霭然。他已经尽量用最柔和的声音,但还是 冷傲。
“没有。忙,也懒。”她不在意的答。
“不能放弃进修。”他眼光专注于她。
“进修不一定要看书。”她答,刻板的,“我们部门的人事纷争是最好的
社会大学。”“应付得来吗?”他是关心,却没有关心的语气和神态。
“公事公办。不难。”“做为一个女人,我相信你的独立也相信你的强悍, 但──会不会辛苦?”“不要用强悍两个字,”她皱眉,“那不是我,我只是 强硬,有理由的强硬。”“对不起。”“在外边做事,在社会上打滚的女人,如 果不强就被淘汰,被淹没。”“你辛苦吗?”声音彷佛有丝柔情。“彷佛”。
“不。这是生活。”他停一下,像在思索甚么。 雕刻般的脸上一片冷凝严肃。
“在我们学界,人事纷争也不少。”“各人教自己的书,有甚么好争的?”
他摇摇头,眼中似有一丝冷笑。
“争,总不外是名利。”他说,“我选择了教书,以为清高。其实一样。” “做得不开心可以回到你们的家族事业上,你母亲跟你说了无数次。”“那更 是是非窝,非我所能忍。”他摇头,“我不和他们争。”所谓“他们”是兄弟 姐妹、堂兄堂弟堂姐堂妹甚么的,他有一个富有的大家“也好。乾乾净净。” 她笑起来,和霭文同样美丽,只是冷漠得多。
“只有你懂。”他似感叹。
“这些年来和别人都格格不入,只有你懂。”“我也不懂,只觉你那样倒 也不错,活得轻松些。”“你活得轻松吗?”“还好。我选了一份不会被炒鱿 鱼的工作,只要自己努力,总会有成绩。活得不错。”“我听人讲──如果你 圆滑些,凭你的学历本事,你早已升到同级。”“那又如何?我仍然是我,吃
一碗饭,穿一件衣服,住一间屋子。”她傲然。
他眼光一闪,没有言语。
“不以为然?”她继缤说,“我不搞政冶,不要手段,不加入小圈子,我 活得没有负担,随心所欲,不必卖谁的账。”“你有道理。”他在赞赏。
她不欲再讲下去,转开话题。
“今晚没有泰国菜吃。”“霭文的男友们又来了?”“是凌康正。”霭然笑 了,“两姐妹居然有完全不同的个性。”“你好。”他说,“你这样才好。”“你 知不知道我在许多人口中是变态的最后一个处女?”“这是侮辱。”他涨红了 脸。
“有甚么不好?”她甘之若饴,“我就是这样,谁能奈我何?”“霭然─
─”他叫,却没说甚么。 “甚么事?”她是直来直往的。 “没──没有事。”明明有话,他了回去。
她二次皱眉。今夜他为何吞吞吐吐?“艺术中心有个书展,是国内一 个画家开的,听说很不错。”“明天下班接你去看。”“我自己去。中午不吃饭,
抽空去看看。”她绝对独立,“等你接我,天都黑了。”“也好。明晚我要改一 批试卷。”“仍然自己改试卷?你的助手呢?”“自己改比较公平,”他按按眼 镜,“我喜欢对学生公平。”“你是个怪人。”她突然说。
他竟大惊小怪起来。
“你认为我怪?真的吗?”“也不太怪,有的想法怪而已,”她一本正经 的,“助教替你改卷也不见得不公平。”“你不明白,助教和学生接近,有感 情成分,而我不认识任何一个,一视同仁。”“你不认识自己的学生?”“没 这必要。我刻意不去记他们的面孔,他们的名字,我只负责传授学问。”“听 来也像很有道理。”“我知道你会同意我的做法。”雕刻般的线条松弛下来,
终于有丝真正的笑容。那是极好看的笑容,他竟吝蔷。
她凝望他一阵,不知他心中在想甚么,因为脸上半丝也看不出来。
“洗怀之,我发觉你的模样和读中学时没有甚么改变。”“你难道变了很 多?”“有些人几年不见就变得不成样子,而你根本没变过。”“我自律。”“人 的模样也能自律?”“自律的人心灵平静,做事有计划,情绪起伏不大,样 子不容易变。”“这倒是第一次听到。”“如果你愿意听,我有很多别人未曾发 觉的道理。”“可以写出来啊!可以出书,你也可以变成思想家。”“不不,我 只讲给我认为有资格听的人听,不必出书。也不要做思想家。我喜欢活得简 简单单。”她又凝望他,还是没有做声。
“我凡事尽力而为,有没有成就,能否出人头地我都不介意,我努力忠 心于自己的看法、想法,这就够了。”“我同意你。”她提高了声音。
只不过四个字,他看来很高兴,很满足。那带一丝童真的笑容又浮上 来。
“也许我不该批评人,霭文就活得太复杂,太沉重。”他说。
“她有她的乐趣。”“或者是。但何必呢?”“这叫丰盛人生。”她半开玩 笑。
“不不,不能用错字眼,丰盛人生不是这样的,她只是复杂。”“我们不 能管别人的事,每个人都有权选择他们的生活。”“只是,她快乐吗?”快乐 是很难肯定的,至少凯文这么想。
譬如说,他做完一单大买卖,赚了钱,他很快乐。在向“钱”看的社 会里,钱或大或小的代表看快乐。譬如说,那夜他去酒吧,素施忙,对他不
假辞色,他会失落,不快乐。却又突然来了两个老友,喝得醺醺,这也是快
乐。
他对快乐的要求不高,都是很直接,很表面的,他是这样的人。 又在素施的酒吧。 一天不来他会若有所失,即使她不在,那种气氛也是种安慰。 他坐在老位子上。
素施一直没有出现,八点锺,开始旺场的时候,风情万种的老板娘没 理由不来。他悄悄问经理,他摇摇头。
“最近总是这样,连电话都不来一个。”“发生了甚么事?”“谁知道。”
经理还是摇头。 凯文是真心关怀,素施会不会病了?可是他运她家的电话号码都不知
道。素施并没有把他当接近的朋友,他完全不知道她私人的一切。 试看打霭文的手提电话,这两个女人有很微妙的交情。霭文或会知道。
“素施?”霭文笑,“你怎会想到我这儿?”“灵感。”凯文也笑。
“她在我家,”居然有这么巧的事,“告诉酒吧经理,今夜她不去了。”“我 会。可是──”“好吧,”霭文善解人意,“素施有点醉,你来送她回家。”她 说了地址。
凯文如奉圣旨,狂喜的赶看去。 狂喜的原因──他可以见到两个心仪的女人。
霭文家的精致、高贵并不令他意外,她原就是那样的女人,家若不这 样才叫人意外。
素施醉眼半睁的躺在一张贵妃榻上,她在哼看一首日文味道很重的小
调。
“素施,懒得连酒吧也不去?”“见霭文好过见面目可憎的男人。”她说。 “把所有男人都骂了,包括我。”素施白他一眼,转向霭文。 “叫这小子来跟我斗嘴皮子吗?”她说国语。 霭文淡淡的笑,把亲手切好的水晶梨放在她面前。 “多吃一点,可以解酒。”语气温柔的。
“酒不必解,一醉能解千古愁。”素施嚷看。她斜躺看的姿态十分美妙。
“有甚么想要拖到千古?”霭文不以为意,“你就是心眼儿窄。”“我若心 眼儿窄,早就捧心吐血而死,”素施说,“我是不甘心。”霭文看凯文一眼, 她是谨慎的,不想让凯文知道得太多。
“是不是我不该来?”他知趣的,“我可以立刻走。”“你走了谁送我?” 素施坐起身。长发长腿的她酒后特别醉人。
“差点忘了我的任务。”他颇能解嘲。
“你是个好人,只是太香港了。”“甚么叫太香港?”“身为香港人,连这 个都不懂?”霭文笑,“现实、市侩、向钱看。”“这不是罪啊。”凯文叫。
“我们美丽可爱的素施要的却是“爱情”。”霭文说,“你懂吗?爱情。” 凯文膛目结舌。
爱情,谁会不懂?──又不是真正懂。爱情嘛,就是一个男人爱一个 女人,一个女人爱一个男人,为甚么霭文问得这么特别?“未成年的青少年 都懂。”他说。
霭文笑,素施也笑,两个女人彷佛在笑他的幼稚天真兼无知。
“难道不对?”他觉得难堪。
“没有有人这么说。”素施吃一块水晶梨,“告诉我。你每天去酒吧有甚
么目的?”“看你啦,与一些朋友碰面啦。去酒吧为轻松,没有甚么认真的 目的。”“我说过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当你是兄弟,我记得你要求过。” “那很好。希望你心口一致,否则──像我一样,万劫不复。”“你说你在等 一个结果,你──在等一个人?”他问。
素施吐一口烟,不答。 烟雾缭绕中,神情竟是落寞。
“谁都在等一个人,一个 RIGHTPERSON,你难道不是?”霭文打圆场。
“我们这些平凡人随缘。”“随缘,”素施又笑,“缘是甚么?”“今夜你专
给我难题。”“今夜素施心情不好,请忍耐。”“乐意效劳。”“打扰你了,霭文。 你是我唯一的倾诉对象,我走了。”素施跳起来,说走就走。
“凯文,小心些。”霭文送到门口。 素施头也不回的下楼而去。
她是这样我行我素,从不理别人的感受,却赢得霭文的全部友谊。
坐在凯文的积架车上,她又点起烟。 凯文看她一眼,想拍拍她的手却又不敢,他只想安慰她一下。 “三年了,你知道吗?”她突然说。眼中一片清澈澄明。 “三年?你等的结果?”“三年前的今夜。五周年纪念。”“他──是怎样
的一个人?”他鼓起勇气。
她清澈澄明的眼中有了迷雾。
“他──”她摇摇头,“他不把我放在眼里,他看都不看我,他喜欢菱子 他带她走,他完全不理菱子是个最不堪的女人。”他皱眉。怎样的故事?“他 们说他带菱子来了香港,可是三年了,总不见他们的影子。我不知道我还有 多少耐性,我总要找到他们。”“找他们有甚么意义?”“一个结果。”她摇摇 头,“我不甘心。”“他是谁?”他忍无可忍。
“范伦。”范伦。他记下了这个名字。 几天以后,为了美国西岸一个大客户,他来到洛杉矶。 他的客户不仅只在香港,东南亚及北美几个大埠都有。做为金融投资
顾问,他是成功的。
他住在酒店,和客户约定了晚餐时见面。 凯文并不喜欢观光,每次旅行,工作之余总把自己关在酒店里。尤其
对洛杉矶他有戒心,去年暴动之后,治安一直欠佳。
黄昏时他的大客户曾万长派司机来接他。在美国仍用司机的人不多, 这个曾万长是真正的富有,真正的马来亚土财主。
凯迪拉克的豪华房车把他载到比华利上的半腰,曾万长的房子就在这 儿。那房子并不特别大,八个卧室,但设计和装修都特别豪华精致,是曾万 长最爱的别墅之他一年有一半时间住在这儿。
曾万长在铺看雪白长毛名贵地毡的起居室接见他。 十多年来凯文帮他入进大批股票、期货,佣金倒赚了不少,曾万长更
是富上加富,他自己也算不清自己的财产。曾和他是很接近的朋友,要不然 也没资格来这别墅。
他们认真的倾谈了一小时他们的生意,曾万长轻松的大笑起来。
“你办事我放心。”他讲看带乡音的广东话,“来来来,旅途劳顿,我敬 你一杯。”他们喝看餐前酒。
曾万长,六十多岁,肥胖而矮,一面孔星马华侨富人的标准模样,做
生意很有眼光,他把在马来西亚的橡胶园交给两个儿子打理,自己托凯文专 做各种股票期货投资。他们也许运气好,总是赢的多,他很信任凯文,放手 的把大单交易都交给他做。
曾万长人倒不坏,就是人风流,看见美丽女人就忘了自己姓甚么,用 巨型银弹攻势,非追到手不死心。听说他现在就是带了去年纳的小妾住在这 儿。
工人来请他们吃晚餐,他们握看酒杯转到浅黄色的饭厅中。
“去接夫人。”他吩咐工人。 凯文颇为意外。和曾万长相交十多年,除了见过他的正室一次外,其
妻妾女友全都没露过面。他极大男人主义,妒忌心又极重,别人多看他的女 人两眼都不乐,今夜竟这么大方?几分钟之后进来一个穿日本便服的女人, 体态婀娜,皮肤极白,古典味十足。她轻言细语的叫曾万长一声,眼角漂向
他,媚味十足,有一种鸡以形容的吸引力。
“来,我替你们介绍。”曾万长一把拥住女人的腰,“这是我老友吴凯文, 她是菱子,我最心爱的女人。”菱子?凯文呆了一下。他听过这名字,而且 是最近听过,谁曾跟他提过?菱子,这绝对不会错,就是这两个字。
“曾夫人。”凯文知道曾万长的毛病,谨慎的对菱子点点头。 菱子没有笑容,柔若无骨的倚在曾万长旁边,为他添酒,为他布菜,
挥自如间,显得十分风流潇洒。她连眼角也不扫向凯文,全心全意在曾万长 身上。
现代难见的奇异女人。
趁菱子转身拿酒之际,凯文看到她一截雪白如玉的后颈,心中莫名的 一动,这么白的皮肤全暴露在和服之外,实在非常性感,就像日本的艺妓─
─啊!凯文想到了,他忘形得几乎跳起来。素施所说的菱子,跟看应该是范 伦的名字,他们应该在一起。现在菱子是曾万长的新宠,那么范伦呢?“你 怎样?”曾万长关心的。
“没有,突然想起一件事,”他摸摸头,“我离开香港前该办的。”“明天 下午你可以回去,”曾万长轻描淡写的,“上午到我办公室,等我签一些文件
让你带回去就行了。”“不不不,不那么急,我可以替你办完所有的事。”凯 文说。下意识的望菱子一眼。
若此菱子就是彼菱子,岂不太巧合?菱子和范伦之间发生了甚么事?
他心中兴奋的充满好奇。他竟碰到菱子。 可惜他完全没有发问的机会,晚餐后菱子又不知隐入屋子哪一角了。 他们又闲聊了一阵,凯文发现自己竟心不在焉。他知道并不因菱子的
美色和风韵,而因她是素施口中的人物。他渴望知道范伦的消息,为素施。 “菱子夫人是日本人?”他故意问。 “是在日本的中国人,”曾万长很以为傲,“她是个奇异的女人,是不是?
妙极了。”“你在日本遇到她?”“去年在香港遇到,”他兴致勃勃,“我一眼
看见她就呆了,以前的女人都可以不要,但这个女人太妙了。我一定要追到 手。”“以菱子夫人这样的人品一定极难追求。”曾万长露出一个十分自得的 骄傲神色。
“不是我的攻势厉害,菱子说我们是三生有缘,她自动肯跟我,条件是 要一辈子有最好的生活。”他说,“容易啦!别说一辈子,三辈子也行。哈哈
哈。”香港。果然他们在香港。
“夫人和家人同住香港?”凯文再问。 也许曾万长今夜心情好,凯文带给他的报告又赚了大笔钱,他竟肯一
而再的讲菱子。
平日恐怕早已翻脸。
“她有凄凉的身世,遇人不淑。”他摇摇头似不想深谈。“她没有家人。” 凯文再大胆也不敢再问下去。否则曾万长准翻脸。他渴望能再见到菱子,可 是直到司机送他回酒店,菱子都没有再出现。
第二天他随曾万长去公司办事,当然知道见不到菱子。曾万长也不再
邀请他到家里。
“明天一早搭飞机,想请你吃晚饭。”凯文说。
“算了。洛杉矶最好的厨师在我家厨房,去外面吃没意思。”“跟你聊天 是最开心的事。”他故意奉承。
“这样啊──去我家啦。菱子答应晚上弄最好的日本料理给我吃。”“我
岂不是沾光啦。”“我信得过你才请你回家,”他暧昧的笑,“别的男人,我怕 他们偷走菱子。”菱子仍穿看便装和服,仍然露出她雪白性感的后颈,仍然 对凯文不屑一顾。
想不到她雪白的玉手竟然能做出这么精美雅致的日本料理,就算是一 碟寿司也比别人做得玲珑可爱。
凯文不敢轻易引菱子说话,他怕曾万长看出破绽,他一直在等机会, 一个天衣无缝的好机会。
他显得有点紧张,以致心不在焉。
“在想甚么?香港的女朋友?”曾万长笑。
“是。新认识的一个女朋友,”灵机一动,轨文故意说,“一个开酒吧的
女人,风情万种,令我情不自禁。”“能令你情不自禁的女人,必定不同凡响, 她是谁?”曾万长对女人最有兴“她叫素施。”讲这名字时凯文的眼睛紧紧 盯看菱子,她竟然漠然不动,连眼皮也没跳动一下。若她真是那菱子,她实 在太厉害。
“不俗不俗。”曾万长随口应对。
“她也是在日本的中国人。”凯文再说。 菱子仍然没有任何反应。
“在日本,尤其东京,中国人不少。”凯文再也没话可说,他怕再说会引
起曾万长的怀疑。但──真是心有不甘,他强烈的感觉到这菱子必然就是素 施口中的菱子。
“不知菱子夫人可知道素施?”他忍无可忍。 菱子停下服侍曾万长的动作,眼睛望一望她的丈夫。轻轻摇摇头。 “菱子说不认识。”曾万长有些不悦,“菱子在日本深居简出,深闺得很,
怎会认识开酒吧的女人?”“是是,”凯文连忙道歉,“是我错。”他心里却想 起素施曾说过“菱子那最不堪的女人”。他宁愿信素施多些。
饭后凯文告辞回酒店。 再逗留下去也没有意思,那菱子好像失忆人般把眼前的一切一笔抹煞,
他探不出任何范伦的消息。 他失望的飞回香港。
酒店司机送他去机场,临下车时递给他一个信封,他以为是账单之类,
顺手放进衣袋,也没有多看一眼。
回到家里大睡一天。他打算起身时去素施那儿报告菱子的消息。 醒来时已是黄昏,没有胃口进食,他先冲凉,令自己焕然一新,再换
衣服。在换衣服之际他又看到司机给他的信封,封面上的字迹竟然是颇娟秀
的中文。他迅速打开,看见上面的几个字。
“他仍在香港。”他?是不是指范伦?这信是否菱子写的?凯文带看兴奋 激动的心直奔素施的酒酒吧里是闹哄哄的,素施正站在一角和人聊天,全身 都是风情,看不出一丝失意。
“素施。”凯文招呼。
素施挥挥手,表示就过来,她仍然和那相当英俊的男人谈笑。 凯文摇摇头。为甚么女人都可以表面一套,内心又是另一套?像菱子。
像素施叫了酒,喝了一半,素施才懒洋洋的过来。见过菱子,凯文才发现, 她和素施有看相类似的某种特质,只是菱子比她更女人些。
“几天不见了哦。”素施点起一枝烟。
“去洛杉矶跑了一转,”他望看她,“你再也想不到我碰到谁。”素施的全 身彷佛被火烧一般,整个人的神色都变了。她挺直了腰,眼睛发光,脸上的 肌肉不受控制的颤抖。
“你说──菱子?”“不知道是否你指的那菱子,但她给我这纸条。”他 把纸条递上。
素施的手也在抖,短短约五个字她看了起码五分钟。五分钟内神情一 直不停的改变,激动,兴奋,悲愤,痛苦,呆征,混成一大片难以解释的表 情。
“是她的字。”“她已是另一个男人的妾侍。”素施颤抖的勉强把烟塞进口 里,无心无绪的猛吸两口。
“跟我进去。”她猛然转身走开。
3
凯文跟她走进墙后的休息室。
“告诉我,详细的,到底怎么回事。”“她是我一个大客户曾万长去年纳 的妾侍,非常奇异的女人,我没见过比她更柔、更媚的女人,能令任何男人 心动。”“是她。”她喷出一大口烟,“是她。”“她没跟我说任何一句话,我提 起你时她脸上连汗毛都没动。但她让酒店司机给我这纸条。”他一口气说。
“他仍在香港?”她喃喃自语。
“是。她必然指范伦。”听见这名字,素施连腿上的力气都消失,她失魂 落魄的跌坐沙发上。
“怎样──才能找到他?”“交给我。”看见她的神情,男性气概令他有 一种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情绪,“我来替你打听。”“找得到他吗?能吗?” “香港不算大。”他心中迅速盘算,“我可以先到他的航空公司打听。”“他也 许离开公司。”“我来办。只怕有心人,你放心。”素施的脸上一直没平静过,
这消息对她的刺激太大,她一时承受不起。
“她怎么会离开他?她怎么会离开他?”她不停的问自己这句话。
“素施,我送你回家,今夜你不宜再工作。”他扶起她,全心全意的关怀 与保护。
她前所末有的顺从。他带她从侧门出去。
一路上地出奇的沉默,原来总是落寞、烟雾迷漫的黑眸变得特别清澈, 她在想事情,想得特别投入忘我,到了家门外也茫然不知。
“素施。”他轻轻提醒。
“啊──”她呆征一下,“凯文,你可否上楼陪我一会,我怕一个人。”“义 不容辞。”他大方的。
“我们可否──现在就开始找他?”她说。
※※※ 霭文和康正从日本度假回来,他们在禁区门边分手,各人坐上自己司
机的车,分道扬镳的回家。 霭文显得春风满脸,笑意盎然。她看来仍然那样高贵美丽,一条最新
的意大利雪纺长裤在她高挑的身上潇洒自如,连大厦管理员都下意识地目不 转睛的盯看她,露出仰慕之色。
她是有这本事,即使不言不笑,没有任何动作也能吸引天下男人。 回家立刻洗头冲凉,心理上,她要洗去风尘仆仆的感觉。
她穿看雪白睡袍,吹乾了头发,用橡皮圈圈住,就到露台上喝下午茶,
独自一个人。 她能享受这份孤独的安宁。
和康正在日本的三天是愉快的。他是个最体贴的情人,带她去情调最
好的夜总会、餐厅,甚至各人穿了牛仔裤在街边喝一杯咖啡。她极享受那种 感觉和气氛。
和康正在一起是快乐的。喝一口薄荷茶,她嘴角露出微笑。 康正是她所认识的男人中最合她心意的一个。他有高尚的职业、富有、
健康、独身,最重要的是他有才气,有艺术气质,琴棋书昼样样皆能,皆精。
对她又呵护体贴得无微不至。她知道他爱她,只是,他不会甘于永远只面对 一个女人,她极了解他。所以几次他提起“不如让我们在一起”时,她都不 敢有反应。而且她也看得出,他说“不如让我们在一起”时并非百分之一百 诚意,有看至少三分之一的犹豫和半开玩笑。她完全没有把握。
她不能忍受他们在一起后他还有女人。 她是张霭文,她丢不起这个脸。
泰把电话留话簿拿给她看,都是些不重要的电话,皮尔没有打过来。
皮尔这男人真“识做”,他不在时永不搔扰她,让她有正常的社交生活。只 有他要见她时,电话就会及时而至,让她有准备。他是这样对待他全世界的 情妇吧?她又打一个电话回公司。公司的运作正常,生意正常,这不用她挂 心。
她自觉幸运,用的人都很能帮她。
正为自己加第二杯薄荷茶时,泰带看素施匆匆进来。 “你这永不见阳光的女人,今日居然光天化日的出来了。”她笑。 “他似在香港。”才几天工夫,她瘦了一圈,脸上竟然未施脂粉,有点失
魂落“慢慢来。谁?范伦?”“凯文在 LA 碰到菱子,她说的。”“她和范伦分 开了?”霭文了解一切。
“大概是。菱子现在是个马来亚富豪的小妾。”素施摇摇头,“小妾。”“怎
么说这两个字?”“吴凯文这么说的。”素施也笑了,“菱子是个专迷惑男人 的妖姬,她哪像小妾。”“妖姬有七十二种变身,吴凯文看到的她自然是其中 一种,像小妾也说不定。”“但是我们仍然找不到他。”素施颓丧。
“香港小,但六百万人中要藏一个人,那也并不困难。你别急。”“我怎 能不急,他现在怎样?菱子的离开对他会是种打击吗?他受得了吗?”“你 这蠢女人。”霭文摇头,“先爱自己,否则没人爱你。他受打击是自作自受, 明知菱子的为人。他该受这一劫。”“霭文,他──他──”“他那么大一个 男人,难道会寻死?”这方面,霭文潇洒得多。
“不不不,我怕他堕落。”霭文忍不住轻叹。
“素施素施,你的心和你的外表是多么不同!你那风情万种的样子,谁 会相信你会对一个男人耿耿于怀,至死不愉!”“我就是生坏了样子,和菱子 相反,”她坐下来,“谁都迷恋于菱子外表的冰清玉洁。”“她是吗?我看她的
媚、她的淫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要对她用这些字眼,”素施说,“范伦
是真爱她,我们要公平。”“所谓对她公平就是失去他。”“现在我有机会,不 是吗?”“不知道。”霭文十分冷静,她慢条斯理的说,“没有菱子并不一定 代表就是你。”素施呆住了,又是副失魂落魄状。
“素施,”霭文忍不住说,“若再见范伦,你能否改变一下你的态度?否 则他一眼看透你爱极了他,他会掉以轻心,不以为意的。”“但是──我是爱
极了他。”“对其他男人你应付自如,为甚么一到范伦面前就变白痴?”“我 不会假装作状,心里面的一切全在脸上。”“你一定要改,否则见到他也没用, 一个男人不喜欢一个太容易得到的女人,你让他费尽心思,吃尽苦头他才有 兴趣。”“是──这样吗?”“喝杯茶,安定下来,”霭文笑,“好好化个妆,
换件衣服,你不能这样见人。”“有他的消息我已六神无主,你又不在。”素
施透一口长气,“我就这样过了两天。”“傻。”霭文轻轻吐出一个字,“这也 是你最可爱之处。”“你说可爱没用,要他说。”素施固执。
“那你一定要改变态度。”“但是,怎么找到他呢?吴凯文行吗?”“别小
看凯文,他认识人多,三教九流都有,可能他办得到。”“不知道----他现在 是甚么样子?”她喃喃。
“他丑了,憔悴了,落魄了,你看见可能不认识他。”“不会,只要是他, 只要是他,我的感情永远不变。”她叫。
霭文暗暗叹一口气,不再说甚么。
执着于爱情的女人,注定吃苦受难。 凯文每天都打一个电话给素施,总是没有甚么进展,在香港要找一个
人还真不容易。
“他在航空公司是停薪留职,同事们都不知道他的消息。”“但是他在香 港是不是?”素施急问。
“菱子这么说就一定是真的。”一星期之后,凯文忍无可忍的打电话找到 菱子,很幸运,曾万长不在。
“请你帮个大忙,你一定知道他的地址。”他开门见山的说。 菱子沉默一阵,低声说了个清水湾的地址。 “不知道他还在不在那儿,一年了。”她说。 凯文大喜,立刻按地址找上门。
那儿都是些三四层楼的独门独院房子,就像新界所建的许多乡村别墅
一样。
“没有这个人。”新屋主是个魁伟的外国人,他摇看头。 “他是飞机师,你们同行吗?”凯文问。 “不。我在香港当龙虎武师。”外国人说。 凯文非常失望,不敢把这消息告诉素施,怕她再一次失望。 搬了房子,他会不会已搬离香港?飞机师,反正是四海为家的人。 凯文有点恨自己,不该把希望带给素施,要她再承受一次失望。他该
找到范伦时再通知她,他做事仍嫌冲动。 素施不知是否听了霭文的话,表面上,她看来已恢复常态,又风情万
种的周旋于酒吧里的众生中,烟视媚行。 毕竟,没有了谁人还是要生活下去的。 周末的黄昏,酒吧比平日更旺场,凯文是最先到达的客人。 像他这种单身寡人,若不约会女朋友,周末总是寂寞的。酒吧是好去
处。
素施站在酒吧一角,浑身发看艳光,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她是酒吧的活招牌。 凯文遇到熟朋友,和她打个招呼就和朋友聊天去。 几个男人谈股票,谈金融,谈女人,兴高采烈不亦乐乎。
门边走进几个高大的男人,凯文无意识的看一眼,视线又回至朋友身
边。
几十秒钟后,只见素施神不守舍,跌跌撞撞奔过来,神色激动,声音 发颤。
“──他来了。”“谁?”灵光一闪──,那高大的男人。
“范伦?”循看视线望过去,一眼就认出范伦。他高大、英伟、健康,
一副英明神武的样子,脸上有点风霜,却不损他漂亮的轮廓,一丝混血儿的 味道,看真了却十足十中国人。有点不,神情却是沉默。
看来吸引力十足却有看矛盾的男人。
凯文迅速一手拖看素施回到墙后的休息室,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到素施 的模样。
她简直像个小女孩,六神无主。 “如果他没认出你是你的幸运。”他说。 “我有甚么不妥?”“你已不再是素施。”他让她照镜子。 “我没有心理准备他会突然出现。”凯文带看探索的眼光望她。
“我有点明白为甚么范伦只看上菱子。”“你说甚么?”“范伦根本没有看
见真正的素施,”他笑,“他看见一个痴心一片,一往情深,根本一无保留的 傻女孩。他不会有兴趣。”和霭文同样的意见。这是不是她失败的地方?“休 息一下,以真面目出现,”他再说,“他会像酒吧所有的男人一样惊艳。”素 施点烟猛吸,还是不能平复心中震动。
“你不知道。他一走进来我就看见了,像突然打中我的一个闷雷,找受
不了──。”“太低估自己了,范伦又不是神。”“但是──但是──”“他只 不过是个比较出色的男人,记住,只是男人而已。”他加重语气。
她怔怔的出了一会儿神,似有所悟。
“我先出去陪朋友,你武装好自己再出现,嗯。”他站起来。
“不,不要走,陪我。”她慌乱的,“我一个人在这儿不行。”她是失魂落
魄的。
他微笑坐下,不再言语的陪看她。 过一阵,她突然站起来。
“我补妆。”“你的化妆好好的,不需要补。”“换件衣服──”“甚么都不
要做,只要做回自己,”凯文认真的说,“你现在的一切令我也觉得陌生。”“我
──我打个电话问霭文。”她真的打电话,可惜霭文不在,她失望。
“素施。让我们一起出去,你会做得很好,要有信心些。一定做得好。” 她再吸一口烟,深深吸一口气令自己镇定。
“我一定做得好。”她鼓励自己。
“一定。”他说,“你只要做回平时的自己。”把烟按熄,她凝望一阵镜中 的自己,挽看凯文的手,慢慢走出休息室。
她的出现总是引起所有人的注视,包括范伦,她清楚的看到。她微笑 看,视线并未停留,立刻和一个熟朋友打招呼,并陪凯文回到他朋友的桌子
上。
“你们慢慢聊。”她真的又风情万种又慢不经心起来。 女人,是不是天生会演戏?凯文向她眨眨眼,伸出大拇指。 素施努力做好平日的自己。她是紧张的,紧张得双手冒汗。如果她仍
然吸引不了范伦,那将是她一辈子的失败。 她周旋于众人间,并不刻意避开范伦,也勉强自己不去注意他,这很
辛苦,她的全心全意其实都在这个男人身上。 她只做好了平日约五成,眼角处,她却看到范伦站起来,举看酒杯向
她走来,她全身的神经都拉紧。
“素施?”范伦的声音仍是那样低沉却惹人好感。“是你吗?”他的声音 不高,但在她耳中,全酒吧的声音都静下来。
她笑看看他一眼,眼中浮起惊讶。
“你?是范伦吗?”她故意不肯定。
“素施。”他看来很高兴,想拥抱她一下,却又缩回双手。素施与以前不 同。
“没想到会在香港碰到你。”“我来了三年。”“这酒吧是你的?啊!我早
该想到。”“和朋友来?”她故意望望他的朋友,那些男人都远远的注视她。 “是。他们说这儿是城中最好的去处。”他一直望看她。 她懒洋洋的笑──老天,一定要笑得自然,她这样告诉自己。 “他们抬举。”“刚才那人──”范伦指指吴凯文,“谁?”“朋友。”“你
──”范伦彷佛很难启齿似的,“好吗?”“很好。”她吸一口气,“一直很
好。”“等会儿──酒吧打烊时,我能否等你?”他说。“我的意思是说── 送你回家。”她耸耸肩,笑起来。
“随便。”有人在招呼她,她对范伦点点头,转身离开。她做得十分自然, 然心里却是惊涛骇浪。几乎把她打碎。
“我等你。”他追来一句。
她迅速回到凯文处。 “我已尽了最大努力,我的心快跳出来。”她抚看胸口,脸上变色。 “你做得极好。”他微笑鼓励,“极好。”“我怕支持不下去。”“你一定行。
你是素施。”他拍拍她。
“素施──”她叹口气,“是个失败者。”“现在是你扭转乾坤,转败为胜 的机会,你不能白白放过。”“我不会──凯文,你送我回家。”“义不容辞。”
他说,“但为甚么?”“他说等我,送我回家。”“这不是你的大好机会?”“不 行──你说过,太容易的他没有兴趣。”她矛盾得厉害。
“我不是他的对手。”凯文有自知之明,“这样吧,明天替你找个猛男来。”
“别开玩笑。我心乱如麻。”他望看她一阵,忍不住笑。 “你其实内心像个小女孩。放心,只要你觉得需要,我永远在你背后。” “谢谢,凯文。我开始觉得实力雄厚。”素施又和一些熟客周旋一阵,才隐
入她墙后的休息室。 凯文一直很注意范伦,这个英俊漂亮的男人一直若有所思的喝看闷酒。
他在想甚么?菱子?凯文以为素施会再出来,但不。酒吧经理悄悄过 来告诉他,素施已先回家。她既不要他送也不给范伦机会,她是怎么想的? 凯文一直等到酒吧打烊,客人都相继离开时才站起来。他看见微醉的范伦朝 他走来。
“我是范伦,素施的朋友,”他向凯文伸手,“你是否在等她?”“不。素
施已回家。”“她答应等我──”范伦皱眉。这个男人连皱眉都好看。“你可 知道她的住处?”“知道。但抱歉,没得她允许,我不能告诉你。”范伦凝视 凯文一阵,转身离去。
他甚至没说“谢谢”或“再见”之类的话。 他是个粗枝大叶的男人,脾气也不会好。
回家,凯文打电话给素施,久久没人接听。 她是故意不接听?或是根本不在家?他开始觉得,他完全不懂女人。 素施是在家的。
电话铃一直在响,她不能确知是谁,所以不听。 她心情又乱又兴奋,这个时候,她不希望任何人打扰她,甚至范伦。
她要好好的想一想,从头想起。 再见范伦,她有些招架不住,震撼还是那么大,大得就像当日他带菱
子离开一样。
她急于知道他与菱子之间发生了甚么事,她却又不可以表现得那么急 切,这是她的难处。
她──可有机会得到他,她爱了十年的男人?电话铃终于停止,心绪 也平静些。
会是范伦打来的?他一定向凯文问了号码,他为甚么不乾脆找上门来?
他有顾忌?他不敢?或是不便?她记得范伦身边总有女人,会不会菱子之后 他又有了其他人?不不──她猛喝一口酒,麻醉自己。
她不能忍受他身边还有别的女人,绝不。她会妒忌得要死──烈酒又 向喉咙里灌,她的神志渐渐模糊,甚么都记不清了,除了范伦那张漂亮的男 性面庞。
醒来时头痛欲裂。 菲妹在旁边打扫清洁房子。
她知道醉了之后她又吐得一塌糊涂,屋子里都有那种臭味。 她摇摇晃晃的回到卧室,换下衣服又去冲凉。一大缸热水令她舒服些,
清醒些。以后不能这样喝酒,酒醉伤身,而且范伦最恨她狂饮。他又出现, 她发誓不再喝酒。
冲凉后喝了一大杯冰水,她要自己更清醒,清醒得可以好好考虑范伦
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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