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闲谈




  北京正是春末,也许我过于性急之故罢,觉着夏意了,于是突然记起 故乡的细腰蜂〔2〕。那时候大约是盛夏,青蝇密集在凉棚索子上,铁黑色 的细腰蜂就在桑树间或墙角的蛛网左近往来飞行,有时衔一支小青虫去了, 有时拉一个蜘蛛。青虫或蜘蛛先是抵抗着不肯去,但终于乏力,被衔着腾空 面去了,坐了飞机似的。
  老前辈们开导我,那细腰蜂就是书上所说的果蠃,纯雌无雄,必须捉 螟蛉去做继子的。
  她将小青虫封在窠里,自己在外面日日夜夜敲打着,祝道“像我像我”, 经过若干日,——我记不清了,大约七七四十九日罢,——那青虫也就成了
细腰蜂了,所以《诗经》里说:“螟蛉有子,果赢负之。”螟蛉就是桑上小青 虫。蜘蛛呢?他们没有提。我记得有几个考据家曾经立过异说,以为她其实 自能生卵;其捉青虫,乃是填在窠里,给孵化出来的幼蜂做食料的。但我所 遇见的前辈们都不采用此说,还道是拉去做女儿。我们为存留天地间的美谈
起见,倒不如这样好。当长夏无事,遣暑林阴,瞥见二虫一拉一拒的时候,
便如睹慈母教女,满怀好意,而青虫的宛转抗拒,则活像一个不识好歹的毛 鸦头。
但究竟是夷人可恶,偏要讲什么科学。科学虽然给我们许多惊奇,但
也搅坏了我们许多好梦。自从法国的昆虫学大家发勃耳(Fabre)〔3〕 仔细观察之后,给幼蜂做食料的事可就证实了。而且,这细腰蜂不但是普通 的凶手,还是一种很残忍的凶手,又是一个学识技术都极高明的解剖学家。 她知道青虫的神经构造和作用,用了神奇的毒针,向那运动神经球上只一螫,
它便麻痹为不死不活状态,这才在它身上生下蜂卵,封入窠中。青虫因为不 死不活,所以不动,但也因为不活不死,所以不烂,直到她的子女孵化出来 的时候,这食料还和被捕当日一样的新鲜。
  三年前,我遇见神经过敏的俄国的E君〔4〕,有一天他忽然发愁道, 不知道将来的科学家,是否不至于发明一种奇妙的药品,将这注射在谁的身 上,则这人即甘心永远去做服役和战争的机器了?那时我也就皱眉叹息,装 作一齐发愁的模样,以示“所见略同”之至意,殊不知我国的圣君,贤臣, 圣贤,圣贤之徒,却早已有过这一种黄金世界的理想了。不是“唯辟作福, 唯辟作威,唯辟玉食”〔5〕么?不是“君子劳心,小人劳力”〔6〕么?不 是“治于人者食(去声)人,治人者食于人”〔7〕么?可惜理论虽已卓然, 而终于没有发明十全的好方法。要服从作威就须不活,要贡献玉食就须不死; 要被治就须不活,要供养治人者又须不死。人类升为万物之灵,自然是可贺 的,但没有了细腰蜂的毒针,却很使圣君,贤臣,圣贤,圣贤之徒,以至现 在的阔人,学者,教育家觉得棘手。将来未可知,若已往,则治人者虽然尽 力施行过各种麻痹术,也还不能十分奏效,与果赢并驱争先。即以皇帝一伦 而言,便难免时常改姓易代,终没有“万年有道之长”;“二十四史”而多至 二十四,就是可悲的铁证。现在又似乎有些别开生面了,世上挺生了一种所 谓“特殊知识阶级”〔8〕的留学生,在研究室中研究之结果,说医学不发 达是有益于人种改良的,中国妇女的境遇是极其平等的,一切道理都已不错,
  
一切状态都已够好。F君的发愁,或者也不为无因罢,然而俄国是不要紧的, 因为他们不像我们中国,有所谓“特别国情”〔9〕,还有所谓“特殊知识阶 级”。
  但这种工作,也怕终于像古人那样,不能十分奏效的罢,因为这实在 比细腰蜂所做的要难得多。她于青虫,只须不动,所以仅在运动神经球上一 螫,即告成功。而我们的工作,却求其能运动,无知觉,该在知觉神经中枢, 加以完全的麻醉的。但知觉一失,运动也就随之失却主宰,不能贡献玉食, 恭请上自“极峰”〔10〕下至“特殊知识阶级”的赏收享用了。就现在而 言,窃以为除了遗老的圣经贤传法,学者的进研究室主义〔11〕,文学家 和茶摊老板的莫谈国事〔12〕律,教育家的勿视勿听勿言勿动〔13〕论 之外,委实还没有更好,更完全,更无流弊的方法。便是留学生的特别发见, 其实也并未轶出了前贤的范围。
  那么,又要“礼失而求诸野”〔14〕了。夷人,现在因为想去取法, 姑且称之为外国,他那里,可有较好的法子么?可惜,也没有。所有者,仍 不外乎不准集会,不许开口之类,和我们中华并没有什么很不同。然亦可见 至道嘉猷,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固无华夷之限也。猛兽是单独的,牛羊则 结队;野牛的大队,就会排角成城以御强敌了,但拉开一匹,定只能牟牟地
叫。人民与牛马同流,——此就中国而言,夷人别有分类法云,——治之之
道,自然应该禁止集合:这方法是对的。其次要防说话。人能说话,已经是 祸胎了,而况有时还要做文章。所以苍颉造字,夜有鬼哭〔15〕。鬼且反 对,而况于官?猴子不会说话,猴界即向无风潮,——可是猴界中也没有官, 但这又作别论,——确应该虚心取法,反朴归真,则口且不开,文章自灭:
这方法也是对的。然而上文也不过就理论而言,至于实效,却依然是难说。
最显著的例,是连那么专制的俄国,而尼古拉二世“龙御上宾”〔16〕之 后,罗马诺夫氏竟已“覆宗绝祀”了。要而言之,那大缺点就在虽有二大良 法,而还缺其一,便是:无法禁止人们的思想。
  于是我们的造物主——假如天空真有这样的一位“主子”——就可恨 了:一恨其没有永远分清“治者”与“被治者”;二恨其不给治者生一枝细
腰蜂那样的毒针;三恨其不将被治者造得即使砍去了藏着的思想中枢的脑袋 而还能动作——服役。三者得一,阔人的地位即永久稳固,统御也永久省了 气力,而天下于是乎太平。今也不然,所以即使单想高高在上,暂时维持阔 气,也还得日施手段,夜费心机,实在不胜其委屈劳神之至??。
假使没有了头颅,却还能做服役和战争的机械,世上的情形就何等地
醒目呵!这时再不必用什么制帽勋章来表明阔人和窄人了,只要一看头之有 无,便知道主奴,官民,上下,贵贱的区别。并且也不至于再闹什么革命, 共和,会议等等的乱子了,单是电报,就要省下许多许多来。古人毕竟聪明, 仿佛早想到过这样的东西,《山海经》上就记载着一种名叫“刑天”的怪物
〔17〕。他没有了能想的头,却还活着,“以乳为目,以脐为口”,——这
一点想得很周到,否则他怎么看,怎么吃呢,——实在是很值得奉为师法的。 假使我们的国民都能这样,阔人又何等安全快乐?但他又“执干戚而舞”, 则似乎还是死也不肯安分,和我那专为阔人图便利而设的理想底好国民又不 同。陶潜〔18〕先生又有诗道:“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连这位貌似
旷达的老隐士也这么说,可见无头也会仍有猛志,阔人的天下一时总怕难得
太平的了。但有了太多的”特殊知识阶级”的国民,也许有特在例外的希望;

况且精神文明太高了之后,精神的头就会提前飞去,区区物质的头的有无也 算不得什么难问题。
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二日。KK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四日北京《莽原》周刊第 一期,署名冥昭。
  〔2〕细腰蜂在昆虫学上属于膜翅目泥蜂科;关于它的延种方法,我 国古代有各种不同的记载。《诗经·小雅·小宛》:“螟蛉有子,蜾蠃负之。”
汉代郑玄注:“蒲卢(按即蜾蠃)取桑虫之子,负持而去,煦妪养之,以成
其子。”汉代扬雄《法言·学行》:“螟蠕之子殪,而逢蜾蠃,祝之曰:‘类我! 类我!’久则肖之矣。”最先反对上面说法的是六朝时的陶弘景,他在注《本 草》“蠮蜸一名土蜂”条下说:“(蠮蜸)虽名土蜂,不就土中作案,谓"⑼磷 鞣慷?=褚恢趾谏?秆??文嘤诒诩捌魑锉咦鞣浚??尤缢*置其中;乃捕
草上青蜘蛛十余置其中,仍塞口,以俟其子大而为粮也。其一种入芦竹管中,
亦取草上青虫。一名果蠃,《诗》云:‘螟蛉有子,果蠃负之。’或言细腰蜂 无雌,皆取青虫教祝,变成己子,斯为谬矣。”其后,宋代叶大庆在《考古 质疑》卷六中说:“我朝嘉祐中,掌禹锡等按蜀本注云:‘蠮蜸即蒲芦,蒲芦 即细腰蜂。不特负持桑虫,亦以他虫入穴,用泥封之,数日成蜂飞去。陶云
生子如粟在穴,乃捕他虫为之食。今人有候其封穴,坏而看之,见有卵如粟,
在死虫之上,即如陶说矣。’”
  〔3〕发勃耳(1823—1915,)通译法布尔,法国昆虫学家。 著有《昆虫记》等。
〔4〕E君爱罗先珂。参看本卷第229页注〔25〕。
  〔5〕“唯辟作福,唯辟作威,唯辟玉食”语见《尚书·洪范》。辟, 即天子或诸侯。
〔6〕“君子劳心,小人劳力”语见《左传》襄公九年:“君子劳心,
小人劳力,先王之制也。”“君子”指统治阶级,“小人”指劳动人民。
  〔7〕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语见《孟子·滕文公》:“或劳心, 或劳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天下 之通义也。”
  〔8〕知识阶级”一九二五年二月,段祺瑞为了抵制孙中山在共产党 支持下提出的召开国民会议的主张,拼凑了一个御用的“善后会议”,企图 从中产生假的国民会议。当时竟有一批曾在外国留学的人在北京组织“国外 大学毕业参加国民会议同志会”,于三月二十九日在中央公园开会,向“善 后会议”提请愿书,要求在未来的国民会议中给他们保留名额,其中说:“查 国民代表会议之最大任务为规定中华民国宪法,留学者为一特殊知识阶级, 无庸讳言,其应参加此项会议,多多益善。”作者批判的所谓“特殊知识阶 级”,即指这类留学生。
  〔9〕“特别国情”一九一五年袁世凯阴谋恢复帝制时,他的宪法顾问 美国人古德诺(F.J.Goodnow)曾于八月十日北京《亚细亚日报》 发表一篇《共和与君主论》,说中国自有“特别国情”,不适宜实行民主政治, 应当恢复君主政体。这种“特别国情”的谬论,曾经成为反动派阻挠民主改 革和反对进步学说的借口。
〔10〕“极峰”意即最高统治者。旧时官僚政客对最高统治者的媚称。
〔11〕进研究室主义一九一九年七月,胡适在《每周评论》上发表

《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的文章,稍后又提出学者“进研究室”、 “整理国故”的口号,企图诱使青年逃避现实斗争。
〔12〕莫谈国事北洋军阀统治时期,实行恐怖政策,密探四布,茶
馆酒肆里多贴有“莫谈国事”的字条,某些文人也把“莫谈国事”当作处世 格言。
  〔13〕勿视勿听勿言勿动语出《论语·颜渊》:“非礼勿视,非礼勿 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14〕“礼失而求诸野”孔丘的话,见《汉书·艺文志》。
  〔15〕苍颉造字夜有鬼哭见《淮南子·本经训》:“昔者苍颉作书而 天雨粟,鬼夜哭。”
  〔16〕尼古拉二世(mXWPRclⅡ,1868—1918)帝俄罗曼诺 吠醭?詈蟮囊桓*皇帝,为一九一七年二月革命所推翻,次年七月十七日被
处死。“龙御上宾”,旧时指皇帝逝世,意即乘龙仙去。典出《史记·封禅书》。
  〔17〕《山海经》十八卷,约公元前四世纪至公元二世纪间的作品, 内容主要是有关我国民间传说中的地理知识,还保存了不少上古时代流传下 来的神话故事。“刑天”,一作形天,见该书《海外西经》:“形天与帝至此争 神,帝断其首,葬之常羊之山。乃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干,
盾牌;戚,斧头。
〔18〕陶潜(约372—427)一名渊明,字元亮,晋浔阳柴桑
(今江西九江)人,东晋诗人。著作有《陶渊明集》。“刑天舞干戚”两句诗, 见他的《读山海经》第十首。



从胡须说到牙齿〔1〕





  一翻《呐喊》,才又记得我曾在中华民国九年双十节〔2〕的前几天做 过一篇《头发的故事》;去年,距今快要一整年了罢,那时是《语丝》〔3〕 出世未久,我又曾为它写了一篇《说胡须》。实在似乎很有些章士钊〔4〕 之所谓“每况愈下”〔5〕了,——自然,这一句成语,也并不是章士钊首
先用错的,但因为他既以擅长旧学自居,我又正在给他打官司,所以就栽在
他身上。当时就听说,——或者也是时行的“流言”,——一位北京大学的 名教授就愤慨过,以为从胡须说起,一直说下去,将来就要说到屁股,则于 是乎便和上海的《晶报》〔6〕一样了。为什么呢?这须是熟精今典的人们 才知道,后进的“束发小生”〔7〕是不容易了然的。因为《晶报》上曾经
登过一篇《太阳晒屁股赋》,屁股和胡须又都是人身的一部分,既说此部,
即难免不说彼部,正如看见洗脸的人,敏捷而聪明的学者即能推见他一直洗 下去,将来一定要洗到屁股。所以有志于做gentleman〔8〕者, 为防微杜渐起见,应该在背后给一顿奚落的。——如果说此外还有深意,那 我可不得而知了。
昔者窃闻之:欧美的文明人讳言下体以及和下体略有渊源的事物。假
如以生殖器为中心而画一正圆形,则凡在圆周以内者均在讳言之列;而圆之

半径,则美国者大于英。中国的下等人,是不讳言的;古之上等人似乎也不 讳,所以虽是公子而可以名为黑臀〔9〕。讳之始,不知在什么时候;而将 英美的半径放大,直至于口鼻之间或更在其上,则[日方]于一千九百二十四 年秋。
  文人墨客大概是感性太锐敏了之故罢,向来就很娇气,什么也给他说 不得,见不得,听不得,想不得。道学先生于是乎从而禁之,虽然很像背道 而驰,其实倒是心心相印。然而他们还是一看见堂客的手帕或者姨太太的荒 冢就要做诗。我现在虽然也弄弄笔墨做做白话文,但才气却仿佛早经注定是 该在“水平线”〔10〕之下似的,所以看见手帕或荒冢之类,倒无动于中; 只记得在解剖室里第一次要在女性的尸体上动刀的时候,可似乎略有做诗之 意,——但是,不过“之意”而已,并没有诗,读者幸勿误会,以为我有诗 集将要精装行世,传之其人,先在此预告。后来,也就连“之意”都没有了, 大约是因为见惯了的缘故罢,正如下等人的说惯一样。否则,也许现在不但 不敢说胡须,而且简直非“人之初性本善论”或“天地玄黄赋”〔11〕便 不屑做。遥想土耳其革命〔12〕后,撕去女人的面幕,是多么下等的事? 呜呼,她们已将嘴巴露出,将来一定要光着屁股走路了!

  虽然有人数我为“无病呻吟”〔13〕党之一,但我以为自家有病自家 知,旁人大概是不很能够明白底细的。倘没有病,谁来呻吟?如果竟要呻吟, 那就已经有了呻吟病了,无法可医。——但模仿自然又是例外。即如自胡须 直至屁股等辈,倘使相安无事,谁爱去纪念它们;我们平居无事时,从不想 到自己的头,手,脚以至脚底心。待到慨然于“头颅谁斫”,“髀肉(又说下
去了,尚希绅士淑女恕之)复生”〔14〕的时候,是早已别有缘故的了,
所以,“呻吟”。而批评家们曰:“无病”。我实在艳羡他们的健康。 譬如腋下和胯间的毫毛,向来不很肇祸,所以也没有人引为题目,来
呻吟一通。头发便不然了,不但白发数茎,能使老先生揽镜慨然,赶紧拔去;
清初还因此杀了许多人。民国既经成立,辫子总算剪定了,即使保不定将来 要翻出怎样的花样来,但目下总不妨说是已经告一段落。于是我对于自己的 头发,也就淡然若忘,而况女子应否剪发的问题呢,因为我并不预备制造桂 花油或贩卖烫剪:事不干己,是无所容心于其间的。但到民国九年,寄住在
我的寓里的一位小姐考进高等女子师范学校去了,而她是剪了头发的,再没 有法可梳盘龙髻或S髻。到这时,我才知道虽然已是民国九年,而有些人之 嫉视剪发的女子,竟和清朝末年之嫉视剪发的男子相同;校长M先生虽被天 夺其魄〔15〕,自己的头顶秃到近乎精光了,却偏以为女子的头发可系千 钧,示意要她留起。设法去疏通了几回,没有效,连我也听得麻烦起来,于 是乎“感慨系之矣”了,随口呻吟了一篇《头发的故事》。但是,不知怎的, 她后来竟居然并不留长,现在还是蓬蓬松松的在北京道上走。
  本来,也可以无须说下去了,然而连胡须样式都不自由,也是我平生 的一件感愤,要时时想到的。胡须的有无,式样,长短,我以为除了直接受 着影响的人以外,是毫无容喙的权利和义务的,而有些人们偏要越俎代谋〔1
6〕,说些无聊的废话,这真和女子非梳头不可的教育,“奇装异服”者要抓 进警厅去办罪的政治一样离奇。要人没有反拨,总须不加刺激;乡下人捉进
知县衙门去,打完屁股之后,叩一个头道:“谢大老爷!”这情形是特异的中
国民族所特有的。

  不料恰恰一周年,我的牙齿又发生问题了,这当然就要说牙齿。这回 虽然并非说下去,而是说进去,但牙齿之后是咽喉,下面是食道,胃,大小 肠,直肠,和吃饭很有相关,仍将为大雅所不齿;更何况直肠的邻近还有膀 胱呢,呜呼!

  中华民国十四年十月二十七日,即夏历之重九,国民因为主张关税自 主,游行示威〔17〕了。但巡警却断绝交通,至于发生冲突,据说两面“互 有死伤”。次日,几种报章(《社会日报》,《世界日报》,《舆论报》,《益世报》,
《顺天时报》〔18〕等)的新闻中就有这样的话:“学生被打伤者,有吴兴 身(第一英文学校),头部刀伤甚重??周树人(北大教员)齿受伤,脱门 牙二。其他尚未接有报告。??”这样还不够,第二天,《社会日报》,《舆 论报》,《黄报》,《顺天时报》又道:“…… 游行群众方面,北大教授周树人
(即鲁迅)门牙确落二个。??”舆论也好,指导社会机关也好,“确”也
好,不确也好,我是没有修书更正的闲情别致的。但被害苦的是先有许多学 生们,次日我到L学校〔19〕去上课,缺席的学生就有二十余,他们想不 至于因为我被打落门牙,即以为讲义也跌了价的,大概是预料我一定请病假。 还有几个尝见和未见的朋友,或则面问,或则函问;尤其是朋其〔2
0〕君,先行肉薄中央医院,不得,又到我的家里,目睹门牙无恙,这才重
回东城,而“昊天不吊”〔21〕,竟刮起大风来了。 假使我真被打落两个门牙,倒也大可以略平“整顿学风”〔22〕者和
其党徒之气罢;或者算是说了胡须的报应,——因为有说下去之嫌,所以该
得报应,——依博爱家言,本来也未始不是一举两得的事。但可惜那一天我 竟不在场。我之所以不到场者,并非遵了胡适〔23〕教授的指示在研究室 里用功,也不是从了江绍原〔24〕教授的忠告在推敲作品,更不是依着易 卜生博士的遗训〔25〕正在“救出自己”;惭愧我全没有做那些大工作,
从实招供起来,不过是整天躺在窗下的床上而已。为什么呢?曰:生些小病, 非有他也。
然而我的门牙,却是“确落二个”的。

  这也是自家有病自家知的一例,如果牙齿健全,决不会知道牙痛的人 的苦楚,只见他歪着嘴角吸风,模样着实可笑。自从盘古开辟天地以来,中 国就未曾发明过一种止牙痛的好方法,现在虽然很有些什么“西法镶牙补眼” 的了,但大概不过学了一点皮毛,连消毒去腐的粗浅道理也不明白。以北京
而论,以中国自家的牙医而论,只有几个留美出身的博士是好的,但是,y es〔26〕,贵不可言。至于穷乡僻壤,却连皮毛家也没有,倘使不幸而 牙痛,又不安本分而想医好,怕只好去即求城隍土地爷爷罢。
  我从小就是牙痛党之一,并非故意和牙齿不痛的正人君子们立异,实 在是“欲罢不能”。听说牙齿的性质的好坏,也有遗传的,那么,这就是我
的父亲赏给我的一份遗产,因为他牙齿也很坏。于是或蛀,或破,??终于 牙龈上出血了,无法收拾;住的又是小城,并无牙医。那时也想不到天下有 所谓“西法??”也者,惟有《验方新编》〔27〕是唯一的救星;然而试 尽“验方”都不验。后来,一个善士传给我一个秘方:择日将栗子风干,日
日食之,神效。应择那一日,现在已经忘却了,好在这秘方的结果不过是吃
栗子,随时可以风干的,我们也无须再费神去查考。自此之后,我才正式看

中医,服汤药,可惜中医仿佛也束手了,据说这是叫“牙损”,难治得很呢。 还记得有一天一个长辈斥责我,说,因为不自爱,所以会生这病的;医生能 有什么法?我不解,但从此不再向人提起牙齿的事了,似乎这病是我的一件 耻辱。如此者久而久之,直至我到日本的长崎,再去寻牙医,他给我刮去了 牙后面的所谓“齿袱”,这才不再出血了,化去的医费是两元,时间是约一 小时以内。
  我后来也看看中国的医药书,忽而发见触目惊心的学说了。它说,齿 是属于肾的,“牙损”的原因是“阴亏”。我这才顿然悟出先前的所以得到申 斥的原因来,原来是它们在这里这样诬陷我。到现在,即使有人说中医怎样 可靠,单方怎样灵,我还都不信。自然,其中大半是因为他们耽误了我的父 亲的病的缘故罢,但怕也很挟带些切肤之痛的自己的私怨。
  事情还很多哩,假使我有VictorHugo〔28〕先生的文才, 也许因此可以写出一部《LesMisérables》的续集。然而岂但 没有而已么,遭难的又是自家的牙齿,向人分送自己的冤单,是不大合式的, 虽然所有文章,几乎十之九是自身的暗中的辩护。现在还不如迈开大步一跳, 一径来说“门牙确落二个”的事罢:袁世凯也如一切儒者一样,最主张尊孔。 做了离奇的古衣冠,盛行祭孔的时候,大概是要做皇帝以前的一两年。〔2
9〕自此以来,相承不废,但也因秉政者的变换,仪式上,尤其是行礼之状 有些不同:大概自以为维新者出则西装而鞠躬,尊古者兴则古装而顿首。我 曾经是教育部的佥事,因为“区区”〔30〕,所以还不入鞠躬或顿首之列的; 但届春秋二祭,仍不免要被派去做执事。执事者,将所谓“帛”或“爵”〔3
1〕递给鞠躬或顿首之诸公的听差之谓也。民国十一年秋〔32〕,我“执 事”后坐车回寓去,既是北京,又是秋,又是清早,天气很冷,所以我穿着
厚外套,带了手套的手是插在衣袋里的。那车夫,我相信他是因为磕睡,胡 涂,决非章士钊党;但他却在中途用了所谓“非常处分”,以“迅雷不及掩 耳之手段”,自己跌倒了,并将我从车上摔出。我手在袋里,来不及抵按, 结果便自然只好和地母接吻,以门牙为牺牲了。于是无门牙而讲书者半年,
补好于十二年之夏,所以现在使朋其君一见放心,释然回去的两个,其实却
是假的。

  孔二先生〔33〕说,“虽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 也矣。”这话,我确是曾经读过的,也十分佩服。所以如果打落了两个门牙, 借此能给若干人们从旁快意,“痛快”,倒也毫无吝惜之心。而无如门牙,只 有这几个,而且早经脱落何?但是将前事拉成今事,却也是不甚愿意的事,
因为有些事情,我还要说真实,便只好将别人的“流言”抹杀了,虽然这大 抵也以有利于己,至少是无损于已者为限。准此,我便顺手又要将章士钊的 将后事拉成前事的胡涂账揭出来。
又是章士钊。我之遇到这个姓名而摇头,实在由来已久;但是,先前
总算是为“公”,现在却像憎恶中医一样,仿佛也挟带一点私怨了,因为他 “无故”将我免了官,所以,在先已经说过:我正在给他打官司。近来看见 他的古文的答辩书了,很斤斤于“无故”之辩,其中有一段:“…… 又该伪 校务维持会擅举该员为委员,该员又不声明否认,显系有意抗阻本部行政, 既情理之所难容,亦法律之所不许。??不得已于八月十二日,呈请执政将 周树人免职,十三日由执政明令照准??”于是乎我也“之乎者也”地驳掉

他:“查校务维持会公举树人为委员,系在八月十三日,而该总长呈请免职, 据称在十二日。岂先预知将举树人为委员而先为免职之罪名耶???”
其实,那些什么“答辩书”也不过是中国的胡牵乱扯的照例的成法,
章士钊未必一定如此胡涂;假使真只胡涂,倒还不失为胡涂人,但他是知道 舞文玩法的。他自己说过:“挽近政治。内包甚复。一端之起。其真意往往 难于迹象求之。执法抗争。不过迹象间事。??”〔34〕所以倘若事不干 己,则与其听他说政法,谈逻辑,实在远不如看《太阳晒屁股赋》,因为欺
人之意,这些赋里倒没有的。
  离题愈说愈远了:这并不是我的身体的一部分。现在即此收住,将来 说到那里,且看民国十五年秋罢。
一九二五年十月三十日。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十一月九日《语丝》周刊第五十二 期。
  〔2〕双十节一九一一年十月十日孙中山领导的革命党举行了武昌起 义(即辛亥革命),次年一月一日建立中华民国,九月二十八日临时参议院 议决十月十日为国庆纪念日,俗称“双十节”。
  〔3〕《语丝》文艺性周刊,最初由孙伏园等编辑。一九二四年十一月 十七日创刊于北京。一九二七年十月被奉系军阀张作霖查禁,随后移至上海
续刊。一九三○年三月出至第五卷第五十二期停刊。鲁迅是主要撰稿人和支 持者之一,并于该刊在上海出版后一度担任编辑。参看《三闲集·我和〈语 丝〉的始终》。
  〔4〕章士钊(1881—1978)字行严,笔名孤桐,湖南长沙 人。辛亥革命前,曾参加反清革命运动,一九一四年五月在东京主办《甲寅》
月刊(两年后停刊)。五四运动后,他是一个复古主义者。在一九二四年至 一九二六年间,他参加北洋军阀段祺瑞政治集团,曾任段祺瑞执政府的司法 总长兼教育总长,参与镇压学生爱国运动和人民群众的爱国斗争;同时创办
《甲寅》周刊,提倡尊孔读经,反对新文化运动。后来他在政治、思想上有 所变化,转而同情革命。
  〔5〕“每况愈下”原作“每下愈况”,见《庄子·知北游》。章太炎《新 方言·释词》:“愈况,犹愈甚也”。后人引用常误作“每况愈下”,章士钊在
《甲寅》周刊第一卷第三号《孤桐杂记》中也同样用错:“尝论明清相嬗。
士气骤衰。??民国承清。每况愈下。”
  〔6〕《晶报》当时上海一种低级趣味的小报。原为《神州日报》的副 刊,一九一九年三月单独出版。下文所说《太阳晒屁股赋》,是张丹[火斤]
(延礼)写的一篇无聊文章,发表于一九一七年四月二十六日《神州日报》 副刊。
  〔7〕“束发小生”这是章士钊常用的轻视青年学生的一句话,如他在 一九二三年作的《评新文化运动》一文中就说:“今之束发小生。握笔登先。
名流巨公。易节恐后。”束发,古代指男子成童的年龄。
〔8〕Gentleman英语:绅士。
  〔9〕黑臀春秋时晋成公的名字,见《国语·周语》所记单襄公的话: “吾闻成公之生也,其母梦神规其臀以墨曰:‘使有晋国??。’故名之曰黑
臀。”
〔10〕“水平线”这是从当时现代评论社出版的《现代丛书》广告中

引用来的。在《现代评论》第一卷第九期(一九二五年二月七日)刊登的《〈现 代丛书〉出版预告》中,吹嘘他们自己的作品说:“《现代丛书》中不会有一 本无价值的书,一本读不懂的书,一本在水平线下的书。”
  〔11〕“人之初性本善”是《三字经》的首句。“天地玄黄”,是《千 字文》的首句。从前学塾中常用这类句子作为练习文章的题目。
  〔12〕土耳其革命指一九一九年基马尔领导的反帝反封建的资产阶 级民主革命。经过多年的民族独立战争,于一九二三年十月宣布成立土耳其
共和国。随后又对宗教、婚姻制度、社会习俗等进行了一系列的改革,妇女
不带面纱是风俗改革中的一项。
  〔13〕“无病呻吟”原是一句成语,当时复古主义者章士钊等人,时 常攻击提倡写白话文的人为“无病呻吟”。如他在《甲寅》周刊第一卷第十 四期(一九二五年十月)《评新文学运动》一文中,就影射白话文作者“忘 其谫陋,无病呻吟”。
  〔14〕“头颅谁斫”据《资治通鉴》卷一八五记载,隋炀帝感到统治 局面不稳时,曾“引镜自照,顾谓萧后曰:‘好头颈,谁当斫之?’”“髀肉 复生”,《三国志·蜀书·先主纪》的注文中曾引《九州春秋》说,刘备投靠 荆州牧刘表时,因无用武之如,久不乘马,他“见髀里肉生”,就“慨然流 涕”。
  〔15〕M先生指毛邦伟,贵州遵义人。清光绪举人,后赴日本留学, 在东京高等师范学校毕业,一九二○年时任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校长。天 夺其魄,语出《左传》宣公十五年,原作“天夺之魄”。
  〔16〕越俎代谋语出《庄子·逍遥游》,原作“越俎代疱”,意思是 掌管祭祀的人,放下祭器去代替厨师做饭。
  〔17〕关税自主的游行示威一九二五年十月二十六日(文中误作“二 十七”),段祺瑞政府根据一九二二年二月华盛顿会议所通过的九国关税条 约,邀请英、美、法等十二国,在北京召开所谓“关税特别会议”,企图在 不平等条约的基础上,与各帝国主义国家成立新的关税协定。这是和当时全
国人民要求彻底废除不平等条约愿望相反的。因此在会议开幕的当日,北京
各学校和团体五万余人在天安门集会游行,反对关税会议,主张关税自主。 游行刚至新华门,即被大批武装警察阻止、殴打,群众受伤十余人,被捕数 人,造成流血事件。
重九,即九月初九。
  〔18〕《社会日报》一九二一年创刊于北京。原名《新社会报》,一 九二二年五月改名《社会日报》,林白水主编。《世界日报》,一九二四年创 刊于北京。原为晚报,一九二五年二月起改为日报,成舍我主编。《舆论报》, 一九二二年创刊于北京,侯疑始主办。
  《益世报》,天主教教会报纸,一九一五年创刊于天津。次年增出北京 版。比利时教士雷鸣远(后入中国籍)主办。《顺天时报》,日本帝国主义者
在中国办的中文报纸,一九○一年创刊于北京,创办人中岛美雄。下文的《黄 报》,一九一八年创刊于北京,薛大可主编。这些都是为中外反动派利益服 务的报纸。
  〔19〕L学校指北京黎明中学。一九二五年鲁迅曾在该校教课一学 期。
〔20〕朋其即黄鹏基,四川仁寿人,当时是北京大学学生,《莽原》

撰稿者之一。
〔21〕“昊天不吊”语见《左传》哀公十六年。
  〔22〕“整顿学风”一九二五年五卅事件后,北京学生纷纷举行罢课, 声援上海工人的反帝爱国斗争。为了镇压学生爱国运动,教育总长章士钊草 拟了“整顿学风令”,于八月二十五日在内阁会议上通过,由段祺瑞执政府 明令发布。
  〔23〕胡适(1891—1962)字适之,安徽绩溪人。当时是 北京大学教授。在五卅运动后的革命高潮中,胡适竭力诽谤革命的群众运动,
宣传知识分子应该回到研究室里去。如在《现代评论》第二卷第三十九期(一 九二五年九月五日)发表的《爱国运动与求学》中,他歪曲引用德国歌德在 拿破仑兵围柏林时闭门研究中国文物,和费希特在柏林沦陷后仍继续讲学的 事为例,鼓吹埋头用功,引诱学生离开爱国运动。
〔24〕江绍原安徽旌德人。当时北京大学讲师。他在《现代评论》
第二卷第三十期(一九二五年七月四日)发表的《黄狗与青年作者》一文中, 认为青年作者发表不成熟的作品等于“流产”,并说:“我的小提议是:—— 无论作什么,非经过几番精审的推敲修正,决不发表。”
  〔25〕易卜生在致勃兰兑斯的信中说:“有的时候我真觉得全世界都 像海上撞沉了船,最要紧的还是救出自己。”胡适在《爱国运动与求学》一
文中也引用了这句话,并说闭门读书就是“救出你自己”。
〔26〕yes英语:是的。
  〔27〕《验方新编》清代鲍相[王敖]编,八卷。是过去很流行的通俗 医药书。
〔28〕VictorHogo雨果(1802—1885),法国作
家。《LesMisérables》,《悲惨世界》,长篇小说,雨果的代表 作之一。
〔29〕袁世凯于一九一四年四月通令全国祭孔,公布《崇圣典例》。
九月二十八日他率领各部总长和一批文武官员,穿着新制的古祭服,在北京 孔庙举行祀孔典礼。
  〔30〕“区区”佥事作者从一九一二年八月起在教育部任佥事,一九 二五年因支持北京女师大学生驱逐校长杨荫榆的运动,被教育总长章士钊非 法免职,作者曾在平政院提出控告。当时有人说他因为失了“区区佥事”就 反对章士钊,器量狭小,没有“学者的态度”等等。参看《华盖集·碰壁之
余》。
  〔31〕“帛”古代祭祀时用来敬神的丝织品,祭后即行焚化,后来用 纸作代替品。
“爵”,古代的酒器,三足,铜制,祭祀时用来献酒。
  〔32〕按应为民国十二年春。《鲁迅日记》一九二三年:“三月二十 五日晴,星期,黎明往孔庙执事。归途坠车,落二齿。”
  〔33〕孔二先生即孔丘。据《孔子家语·本姓解》,孔丘有兄孟皮, 他排行第二。文中所引的话,见《论语·泰伯》。
  〔34〕章士钊的这段话见《甲寅》周刊第一卷第一号(一九二五年 七月十八日)通有限公司〗


灯下漫笔〔1〕





  有一时,就是民国二三年时候,北京的几个国家银行的钞票,信用日 见其好了,真所谓蒸蒸日上。听说连一向执迷于现银的乡下人,也知道这既 便当,又可靠,很乐意收受,行使了。至于稍明事理的人,则不必是“特殊 知识阶级”,也早不将沉重累坠的银元装在怀中,来自讨无谓的苦吃。想来,
除了多少对于银子有特别嗜好和爱情的人物之外,所有的怕大都是钞票了
罢,而且多是本国的。但可惜后来忽然受了一个不小的打击。 就是袁世凯〔2〕想做皇帝的那一年,蔡松坡〔3〕先生溜出北京,
到云南去起义。这边所受的影响之一,是中国和交通银行的停止兑现。虽然 停止兑现,政府勒令商民照旧行用的威力却还有的;商民也自有商民的老本
领,不说不要,却道找不出零钱。假如拿几十几百的钞票去买东西,我不知
道怎样,但倘使只要买一枝笔,一盒烟卷呢,难道就付给一元钞票么?不但 不甘心,也没有这许多票。那么,换铜元,少换几个罢,又都说没有铜元。 那么,到亲戚朋友那里借现钱去罢,怎么会有?于是降格以求,不讲爱国了, 要外国银行的钞票。
但外国银行的钞票这时就等于现银,他如果借给你这钞票,也就借给
你真的银元了。 我还记得那时我怀中还有三四十元的中交票〔4〕,可是忽而变了一个
穷人,几乎要绝食,很有些恐慌。俄国革命以后的藏着纸卢布的富翁的心情,
恐怕也就这样的罢;至多,不过更深更大罢了。我只得探听,钞票可能折价 换到现银呢?说是没有行市。幸而终于,暗暗地有了行市了:六折几。我非 常高兴,赶紧去卖了一半。后来又涨到七折了,我更非常高兴,全去换了现 银,沉垫垫地坠在怀中,似乎这就是我的性命的斤两。倘在平时,钱铺子如
果少给我一个铜元,我是决不答应的。 但我当一包现银塞在怀中,沉垫垫地觉得安心,喜欢的时候,却突然
起了另一思想,就是:我们极容易变成奴隶,而且变了之后,还万分喜欢。
  假如有一种暴力,“将人不当人”,不但不当人,还不及牛马,不算什 么东西;待到人们羡慕牛马,发生“乱离人,不及太平犬”的叹息的时候, 然后给与他略等于牛马的价格,有如元朝定律,打死别人的奴隶,赔一头牛,
〔5〕则人们便要心悦诚服,恭颂太平的盛世。为什么呢?因为他虽不算人, 究竟已等于牛马了。
  我们不必恭读《钦定二十四史》,或者入研究室,审察精神文明的高超。 只要一翻孩子所读的《鉴略》,——还嫌烦重,则看《历代纪元编》〔6〕, 就知道“三千余年古国古”〔7〕的中华,历来所闹的就不过是这一个小玩 艺。但在新近编纂的所谓“历史教科书”一流东西里,却不大看得明白了,
只仿佛说:咱们向来就很好的。
  但实际上,中国人向来就没有争到过“人”的价格,至多不过是奴隶, 到现在还如此,然而下于奴隶的时候,却是数见不鲜的。中国的百姓是中立 的,战时连自己也不知道属于那一面,但又属于无论那一面。强盗来了,就 属于官,当然该被杀掠;官兵既到,该是自家人了罢,但仍然要被杀掠,仿
佛又属于强盗似的。这时候,百姓就希望有一个一定的主子,拿他们去做百
姓,——不敢,是拿他们去做牛马,情愿自己寻草吃,只求他决定他们怎样

跑。
  假使真有谁能够替他们决定,定下什么奴隶规则来,自然就“皇恩浩 荡”了。可惜的是往往暂时没有谁能定。举其大者,则如五胡十六国〔8〕 的时候,黄巢〔9〕的时候,五代〔10〕时候,宋末元末时候,除了老例 的服役纳粮以外,都还要受意外的灾殃。张献忠的脾气更古怪了,不服役纳
粮的要杀,服役纳粮的也要杀,敌他的要杀,降他的也要杀:将奴隶规则毁 得粉碎。这时候,百姓就希望来一个另外的主子,较为顾及他们的奴隶规则 的,无论仍旧,或者新颁,总之是有一种规则,使他们可上奴隶的轨道。
 “时日曷丧,予及汝偕亡!”〔11〕愤言而已,决心实行的不多见。实 际上大概是群盗如麻,纷乱至极之后,就有一个较强,或较聪明,或较狡滑, 或是外族的人物出来,较有秩序地收拾了天下。厘定规则:怎样服役,怎样 纳粮,怎样磕头,怎样颂圣。而且这规则是不像现在那样朝三暮四的。于是 便“万姓胪欢”了;用成语来说,就叫作“天下太平”。
  任凭你爱排场的学者们怎样铺张,修史时候设些什么“汉族发祥时代” “汉族发达时代”“汉族中兴时代”的好题目,好意诚然是可感的,但措辞 太绕湾子了。有更其直捷了当的说法在这里——一,想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 二,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
这一种循环,也就是“先儒”之所谓“一治一乱”〔12〕;那些作乱
人物,从后日的“臣民”看来,是给“主子”清道辟路的,所以说:“为圣 天子驱除云尔。”〔13〕现在入了那一时代,我也不了然。但看国学家的崇 奉国粹,文学家的赞叹固有文明,道学家的热心复古,可见于现状都已不满 了。然而我们究竟正向着那一条路走呢?百姓是一遇到莫名其妙的战争,稍
富的迁进租界,妇孺则避入教堂里去了,因为那些地方都比较的“稳”,暂
不至于想做奴隶而不得。总而言之,复古的,避难的,无智愚贤不肖,似乎 都已神往于三百年前的太平盛世,就是“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了。
但我们也就都像古人一样,永久满足于“古已有之”的时代么?都像
复古家一样,不满于现在,就神往于三百年前的太平盛世么?自然,也不满 于现在的,但是,无须反顾,因为前面还有道路在。而创造这中国历史上未 曾有过的第三样时代,则是现在的青年的使命!二但是赞颂中国固有文明的 人们多起来了,加之以外国人。我常常想,凡有来到中国的,倘能疾首蹙额
而憎恶中国,我敢诚意地捧献我的感谢,因为他一定是不愿意吃中国人的肉 的!
鹤见钓辅〔14〕氏在《北京的魅力》中,记一个白人将到中国,预
定的暂住时候是一年,但五年之后,还在北京,而且不想回去了。有一天, 他们两人一同吃晚饭——“在圆的桃花心木的食桌前坐定,川流不息地献着 出海的珍味,谈话就从古董,画,政治这些开头。
  电灯上罩着支那式的灯罩,淡淡的光洋溢于古物罗列的屋子中。什么 无产阶级呀,Proletariat〔15〕呀那些事,就像不过在什么
地方刮风。
 “我一面陶醉在支那生活的空气中,一面深思着对于外人有着‘魅力’ 的这东西。
  元人也曾征服支那,而被征服于汉人种的生活美了;满人也征服支那, 而被征服于汉人种的生活美了。现在西洋人也一样,嘴里虽然说着Demo
cracy〔16〕呀,什么什么呀,而却被魅于支那人费六千年而建筑起

来的生活的美。一经住过北京,就忘不掉那生活的味道。大风时候的万丈的 沙尘,每三月一回的督军们的开战游戏,都不能抹去这支那生活的魅力。” 这些话我现在还无力否认他。我们的古圣先贤既给与我们保古守旧的格言, 但同时也排好了用子女玉帛所做的奉献于征服者的大宴。中国人的耐劳,中 国人的多子,都就是办酒的材料,到现在还为我们的爱国者所自诩的。西洋 人初入中国时,被称为蛮夷,自不免个个蹙额,但是,现在则时机已至,到 了我们将曾经献于北魏,献于金,献于元,献于清的盛宴,来献给他们的时 候了。出则汽车,行则保护:虽遇清道,然而通行自由的;虽或被劫,然而 必得赔偿的;孙美瑶〔17〕掳去他们站在军前,还使官兵不敢开火。何况 在华屋中享用盛宴呢?待到享受盛宴的时候,自然也就是赞颂中国固有文明 的时候;但是我们的有些乐观的爱国者,也许反而欣然色喜,以为他们将要 开始被中国同化了罢。古人曾以女人作苟安的城堡,美其名以自欺曰“和亲”, 今人还用子女玉帛为作奴的贽敬,又美其名曰“同化”。所以倘有外国的谁, 到了已有赴宴的资格的现在,而还替我们诅咒中国的现状者,这才是真有良 心的真可佩服的人!
  但我们自己是早已布置妥帖了,有贵贱,有大小,有上下。自己被人 凌虐,但也可以凌虐别人;自己被人吃,但也可以吃别人。一级一级的制驭 着,不能动弹,也不想动弹了。因为倘一动弹,虽或有利,然而也有弊。我 们且看古人的良法美意罢——“天有十日,人有十等。下所以事上,上所以 共神也。故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士臣阜,阜臣舆,舆臣隶,隶臣 僚,僚臣仆,仆臣台〔18〕。”(《左传》昭公七年)但是“台”没有臣,不 是太苦了么?无须担心的,有比他更卑的妻,更弱的子在。而且其子也很有 希望,他日长大,升而为“台”,便又有更卑更弱的妻子,供他驱使了。如 此连环,各得其所,有敢非议者,其罪名曰不安分!
  虽然那是古事,昭公七年离现在也太辽远了,但“复古家”尽可不必 悲观的。太平的景象还在:常有兵燹,常有水旱,可有谁听到大叫唤么?打 的打,革的革,可有处士来横议么?对国民如何专横,向外人如何柔媚,不 犹是差等的遗风么?中国固有的精神文明,其实并未为共和二字所埋没,只 有满人已经退席,和先前稍不同。
  因此我们在目前,还可以亲见各式各样的筵宴,有烧烤,有翅席,有 便饭,有西餐。但茅檐下也有淡饭,路傍也有残羹,野上也有饿莩;有吃烧 烤的身价不资的阔人,也有饿得垂死的每斤八文的孩子〔19〕(见《现代 评论》二十一期)。所谓中国的文明者,其实不过是安排给阔人享用的人肉 的筵宴。所谓中国者,其实不过是安排这人肉的筵宴的厨房。不知道而赞颂 者是可恕的,否则,此辈当得永远的诅咒!
  外国人中,不知道而赞颂者,是可恕的;占了高位,养尊处优,因此 受了蛊惑,昧却灵性而赞叹者,也还可恕的。可是还有两种,其一是以中国 人为劣种,只配悉照原来模样,因而故意称赞中国的旧物。其一是愿世间人 各不相同以增自己旅行的兴趣,到中国看辫子,到日本看木屐,到高丽看笠 子,倘若服饰一样,便索然无味了,因而来反对亚洲的欧化。这些都可憎恶。 至于罗素在西湖见轿夫含笑〔20〕,便赞美中国人,则也许别有意思罢。 但是,轿夫如果能对坐轿的人不含笑,中国也早不是现在似的中国了。
  这文明,不但使外国人陶醉,也早使中国一切人们无不陶醉而且至于 含笑。因为古代传来而至今还在的许多差别,使人们各各分离,遂不能再感
  
到别人的痛苦;并且因为自己各有奴使别人,吃掉别人的希望,便也就忘却 自己同有被奴使被吃掉的将来。于是大小无数的人肉的筵宴,即从有文明以 来一直排到现在,人们就在这会场中吃人,被吃,以凶人的愚妄的欢呼,将 悲惨的弱者的呼号遮掩,更不消说女人和小儿。
  这人肉的筵宴现在还排着,有许多人还想一直排下去。扫荡这些食人 者,掀掉这筵席,毁坏这厨房,则是现在的青年的使命!
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九日。
  〔1〕本篇最初分两次发表于一九二五年五月一日、二十二日《莽原》 周刊第二期和第五期。
  〔2〕袁世凯(1859—1916)河南项城人,自一八九六年(清 光绪二十二年)在天津小站练兵起,即成为实际上北洋军阀的首领。由于他 拥有反动武装,并且勾结帝国主义,又由于当时领导革命的资产阶级的妥协
性,他在一九一一年的辛亥革命后窃夺了国家的政权,于一九一二年三月就
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组织了代表大地主大买办阶级利益的第一个北洋政 府;后又于一九一三年十月雇用“公民团”包围议会,选举他为正式大总统。 但他并不以此为满足,更于一九一六年一月恢复君主专制政体,自称皇帝。 蔡锷等在云南起义反对帝制,得到各省响应,袁世凯被迫于一九一六年三月
二十二日取消帝制,六月六日死于北京。
  〔3〕蔡松坡(1882—1916)名锷,字松坡,湖南邵阳人, 辛亥革命时任云南都督,一九一三年被袁世凯调到北京,加以监视。一九一 五年他潜离北京,同年十二月回到云南组织护国军,讨伐袁世凯。
  〔4〕中交票中国银行和交通银行(都是当时的国家银行)发行的钞 票。
  〔5〕关于元朝的打死别人奴隶赔一头牛的定律,多桑《蒙古史》第 二卷第二章中引有元太宗窝阔台的话说:“成吉思汗法令,杀一回教徒者罚 黄金四十巴里失,而杀一汉人者其偿价仅与一驴相等。”(据冯承钧译文)当 时汉人的地位和奴隶相等。
〔6〕《鉴略》清代王仕云著,是旧时学垫用的初级历史读物,上起盘
古,下迄明弘光。全为四言韵语。《历代纪元编》,清代李兆洛著;分三卷, 上卷纪元总载,中卷纪元甲子表,下卷纪元编韵。是中国历史的干支年表。
〔7〕“三千余年古国古”语出清代黄遵宪《出军歌》:“四千余岁古国
古,是我完全土。”
  〔8〕五胡十六国公元三○四年至四三九年间,我国匈奴、羯、鲜卑、 氏、羌等五个少数民族先后在北方和西蜀立国,计有前赵、后赵、前燕、后 燕、南燕、后凉、南凉、北凉、前秦、后秦、西秦、夏、成汉,加上汉族建 立的前凉、西凉、北燕,共十六国,史称“五胡十六国”。
  〔9〕黄巢(?—884)曹州冤句(今山东菏泽)人,唐末农民起 义领袖。唐乾符二年(875)参加王仙芝的起义。王仙芝阵亡后,被推为
领袖,破洛阳,入潼关,广明一年(880)据长安,称大齐皇帝。后因内 部分裂,为沙陀国李克用所败,中和四年(884)在泰山虎狼谷被围自杀。 黄巢和张献忠一样,旧史书中都有关于他们杀人的夸大记载。
  〔10〕五代即公元九○七年至九六○年间的梁、唐、晋、汉、周五 个朝代。
〔11〕“时日曷丧,予及汝偕亡”语见《尚书·汤誓》。时日,指夏

桀。
  〔12〕“一治一乱”语见《孟子·滕文公》:“天下之生久矣,一洽一 乱。”〔13〕“为圣天子驱除云尔”语出《汉书·王莽传赞》:“圣王之驱除 云尔。”唐代颜师古注:“言驱逐蠲除以待圣人也。”〔14〕鹤见钓辅(18
85—1972)日本评论家。作者曾选译过他的随笔集《思想·山水·人 物》,《北京的魅力》一文即见于该书。
〔15〕Proletariat英语:无产阶级。
〔16〕Democracy英语:民主。
  〔17〕孙美瑶当时占领山东抱犊固的土匪头领。一九二三年五月五 日他在津浦铁路临城站劫车,掳去中外旅客二百多人,是当时哄动一时的事 件。
  〔18〕王、公、大夫、士、阜、舆、隶、僚、仆、台是奴隶社会等 级的名称。前四种是统治者的等级,后六种是被奴役者的等级。
  〔19〕每斤八文的孩子一九二五年五月二日《现代评论》第一卷第 二十一期载有仲瑚的《一个四川人的通信》,叙说当时军阀统治下四川劳动 人民的悲惨生活,其中说:“男小孩只卖八枚铜子一斤,女小孩连这个价钱 也卖不了。”
〔20〕罗素(B.Russell,1872—1970)英国哲
学家。一九二○年曾来中国讲学,并在各地游览。关于“轿夫含笑”事,见 他所著《中国问题》一书:“我记得一个大夏天,我们几个人坐轿过山,道 路崎岖难行,轿夫非常的辛苦;我们到了山顶,停十分钟,让他们休息一会。 立刻他们就并排的坐下来了,抽出他们的烟袋来,谈着笑着,校对:方舟子


论“费厄泼赖”应该缓行〔1〕




  一解题《语丝》五七期上语堂〔2〕先生曾经讲起“费厄泼赖”(fa irplay)〔3〕,以为此种精神在中国最不易得,我们只好努力鼓励; 又谓不“打落水狗”,即足以补充“费厄泼赖”的意义。我不懂英文,因此 也不明这字的函义究竟怎样,如果不“打落水狗”也即这种精神之一体,则 我却很想有所议论。但题目上不直书“打落水狗”者,乃为回避触目起见, 即并不一定要在头上强装“义角”〔4〕之意。总而言之,不过说是“落水 狗”未始不可打,或者简直应该打而已。
  二论“落水狗”有三种,大都在可打之列今之论者,常将“打死老虎” 与“打落水狗”相提并论,以为都近于卑怯〔5〕。我以为“打死老虎”者, 装怯作勇,颇含滑稽,虽然不免有卑怯之嫌,却怯得令人可爱。至于“打落 水狗”,则并不如此简单,当看狗之怎样,以及如何落水而定。考落水原因, 大概可有三种:(1)狗自己失足落水者,(2)别人打落者,(3)亲自打 落者。倘遇前二种,便即附和去打,自然过于无聊,或者竟近于卑怯;但若 与狗奋战,亲手打其落水,则虽用竹竿又在水中从而痛打之,似乎也非已甚, 不得与前二者同论。
  听说刚勇的拳师,决不再打那已经倒地的敌手,这实足使我们奉为楷 模。但我以为尚须附加一事,即敌手也须是刚勇的斗士,一败之后,或自愧
  
自悔而不再来,或尚须堂皇地来相报复,那当然都无不可。而于狗,却不能 引此为例,与对等的敌手齐观,因为无论它怎样狂嗥,其实并不解什么“道 义”;况且狗是能浮水的,一定仍要爬到岸上,倘不注意,它先就耸身一摇, 将水点洒得人们一身一脸,于是夹着尾巴逃走了。但后来性情还是如此。老 实人将它的落水认作受洗,以为必已忏悔,不再出而咬人,实在是大错而特 错的事。
  总之,倘是咬人之狗,我觉得都在可打之列,无论它在岸上或在水中。 三论叭儿狗尤非打落水里,又从而打之不可叭儿狗一名哈吧狗,南方 却称为西洋狗了,但是,听说倒是中国的特产,在万国赛狗会里常常得到金 奖牌,《大不列颠百科全书》的狗照相上,就很有几匹是咱们中国的叭儿狗。 这也是一种国光。但是,狗和猫不是仇敌么?它却虽然是狗,又很像 猫,折中,公允,调和,平正之状可掬,悠悠然摆出别个无不偏激,惟独自 己得了“中庸之道”〔6〕似的脸来。因此也就为阔人,太监,太太,小姐 们所钟爱,种子绵绵不绝。它的事业,只是以伶俐的皮毛获得贵人豢养,或
者中外的娘儿们上街的时候,脖子上拴了细链于跟在脚后跟。 这些就应该先行打它落水,又从而打之;如果它自坠入水,其实也不
妨又从而打之,但若是自己过于要好,自然不打亦可,然而也不必为之叹息。 叭儿狗如可宽容,别的狗也大可不必打了,因为它们虽然非常势利,但究竟
还有些像狼,带着野性,不至于如此骑墙。 以上是顺便说及的话,似乎和本题没有大关系。 四论不“打落水狗”是误人子弟的总之,落水狗的是否该打,第一是
在看它爬上岸了之后的态度。 狗性总不大会改变的,假使一万年之后,或者也许要和现在不同,但
我现在要说的是现在。如果以为落水之后,十分可怜,则害人的动物,可怜 者正多,便是霍乱病菌,虽然生殖得快,那性格却何等地老实。然而医生是 决不肯放过它的。
  现在的官僚和土绅士或洋绅士,只要不合自意的,便说是赤化,是共 产;民国元年以前稍不同,先是说康党,后是说革党〔7〕,甚至于到官里
去告密,一面固然在保全自己的尊荣,但也未始没有那时所谓“以人血染红 顶子”〔8〕之意。可是革命终于起来了,一群臭架子的绅士们,便立刻皇 皇然若丧家之狗,将小辫子盘在头顶上。革命党也一派新气,——绅士们先 前所深恶痛绝的新气,“文明”得可以;说是“咸与维新”〔9〕了,我们是
不打落水狗的,听凭它们爬上来罢。于是它们爬上来了,伏到民国二年下半
年,二次革命〔10〕的时候,就突出来帮着袁世凯咬死了许多革命人,中 国又一天一天沉入黑暗里,一直到现在,遗老不必说,连遗少也还是那么多。 这就因为先烈的好心,对于鬼蜮的慈悲,使它们繁殖起来,而此后的明白青 年,为反抗黑暗计,也就要花费更多更多的气力和生命。
秋瑾〔11〕女士,就是死于告密的,革命后暂时称为“女侠”,现在
是不大听见有人提起了。革命一起,她的故乡就到了一个都督,——等于现 在之所谓督军,——也是她的同志:王金发〔12〕。他捉住了杀害她的谋 主〔13〕,调集了告密的案卷,要为她报仇。
  然而终于将那谋主释放了,据说是因为已经成了民国,大家不应该再 修旧怨罢。但等到二次革命失败后,王金发却被袁世凯的走狗枪决了,与有
力的是他所释放的杀过秋瑾的谋主。

  这人现在也已“寿终正寝”了,但在那里继续跋扈出没着的也还是这 一流人,所以秋瑾的故乡也还是那样的故乡,年复一年,丝毫没有长进。从 这一点看起来,生长在可为中国模范的名城〔14〕里的杨荫榆〔15〕女 士和陈西滢先生,真是洪福齐天。
  五论塌台人物不当与“落水狗”相提并论“犯而不校”〔16〕是恕道,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17〕是直道。中国最多的却是枉道:不打落水狗, 反被狗咬了。但是,这其实是老实人自己讨苦吃。
俗语说:“忠厚是无用的别名”,也许太刻薄一点罢,但仔细想来,却
也觉得并非唆人作恶之谈,乃是归纳了许多苦楚的经历之后的警句。譬如不 打落水狗说,其成因大概有二:一是无力打;二是比例错。前者且勿论;后 者的大错就又有二:一是误将塌台人物和落水狗齐观,二是不辨塌台人物又 有好有坏,于是视同一律,结果反成为纵恶。即以现在而论,因为政局的不
安定,真是此起彼伏如转轮,坏人靠着冰山,恣行无忌,一旦失足,忽而乞
怜,而曾经亲见,或亲受其噬啮的老实人,乃忽以“落水狗”视之,不但不 打,甚至于还有哀矜之意,自以为公理已伸,侠义这时正在我这里。殊不知 它何尝真是落水,巢窟是早已造好的了,食料是早经储足的了,并且都在租 界里。虽然有时似乎受伤,其实并不,至多不过是假装跛脚,聊以引起人们
的恻隐之心,可以从容避匿罢了。他日复来,仍旧先咬老实人开手,“投石
下井”〔18〕,无所不为,寻起原因来,一部分就正因为老实人不“打落水 狗”之故。所以,要是说得苛刻一点,也就是自家掘坑自家埋,怨天尤人, 全是错误的。
  六论现在还不能一味“费厄”仁人们或者要问:那么,我们竟不要“费 厄泼赖”么?我可以立刻回答:当然是要的,然而尚早。这就是“请君入瓮”
〔19〕法。虽然仁人们未必肯用,但我还可以言之成理。 土绅士或洋绅士们不是常常说,中国自有特别国情,外国的平等自由
等等,不能适用么?我以为这“费厄泼赖”也是其一。否则,他对你不“费
厄”,你却对他去“费厄”,结果总是自己吃亏,不但要“费厄”而不可得, 并且连要不“费厄”而亦不可得。所以要“费厄”,最好是首先看清对手, 倘是些不配承受“费厄”的,大可以老实不客气;待到它也“费厄”了,然 后再与它讲“费厄”不迟。
  这似乎很有主张二重道德之嫌,但是也出于不得已,因为倘不如此, 中国将不能有较好的路。中国现在有许多二重道德,主与奴,男与女,都有 不同的道德,还没有划一。要是对“落水狗”和“落水人”独独一视同仁, 实在未免太偏,太早,正如绅士们之所谓自由平等并非不好,在中国却微嫌 太早一样。所以倘有人要普遍施行“费厄泼赖”精神,我以为至少须俟所谓 “落水狗”者带有人气之后。但现在自然也非绝不可行,就是,有如上文所 说:要看清对手。而且还要有等差,即“费厄”必视对手之如何而施,无论 其怎样落水,为人也则帮之,为狗也则不管之,为坏狗也则打之。一言以蔽 之:“党同伐异”〔20〕而已矣。
  满心“婆理”〔21〕而满口“公理”的绅士们的名言暂且置之不论不 议之列,即使真心人所大叫的公理,在现今的中国,也还不能救助好人,甚 至于反而保护坏人。因为当坏人得志,虐待好人的时候,即使有人大叫公理, 他决不听从,叫喊仅止于叫喊,好人仍然受苦。然而偶有一时,好人或稍稍 蹶起,则坏人本该落水了,可是,真心的公理论者又“勿报复”呀,“仁恕”
  
呀,“勿以恶抗恶”呀??的大嚷起来。这一次却发生实效,并非空嚷了: 好人正以为然,而坏人于是得救。但他得救之后,无非以为占了便宜,何尝 改悔;并且因为是早已营就三窟,又善于钻谋的,所以不多时,也就依然声 势赫奕,作恶又如先前一样。这时候,公理论者自然又要大叫,但这回他却 不听你了。
  但是,“疾恶太严”,“操之过急”,汉的清流和明的东林〔22〕,却正 以这一点倾败,论者也常常这样责备他们。殊不知那一面,何尝不“疾善如 仇”呢?人们却不说一句话。假使此后光明和黑暗还不能作彻底的战斗,老 实人误将纵恶当作宽容,一味姑息下去,则现在似的混沌状态,是可以无穷 无尽的。
  七论“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23〕中国人或信中医或信西医, 现在较大的城市中往往并有两种医,使他们各得其所。我以为这确是极好的 事。倘能推而广之,怨声一定还要少得多,或者天下竟可以臻于郅治。例如 民国的通礼是鞠躬,但若有人以为不对的,就独使他磕头。民国的法律是没 有笞刑的,倘有人以为肉刑好,则这人犯罪时就特别打屁股。碗筷饭菜,是 为今人而设的,有愿为燧人氏〔24〕以前之民者,就请他吃生肉;再造几 千间茅屋,将在大宅子里仰慕尧舜的高士都拉出来,给住在那里面;反对物 质文明的,自然更应该不使他衔冤坐汽车。这样一办,真所谓“求仁得仁又 何怨”〔25〕,我们的耳根也就可以清净许多罢。
  但可惜大家总不肯这样办,偏要以己律人,所以天下就多事。“费厄泼 赖”尤其有流弊,甚至于可以变成弱点,反给恶势力占便宜。例如刘百昭殴 曳女师大学生〔26〕,《现代评论》上连屁也不放,一到女师大恢复,陈西 滢鼓动女大学生占据校舍时,却道“要是她们不肯走便怎样呢?你们总不好 意思用强力把她们的东西搬走了罢?”〔27〕殴而且拉,而且搬,是有刘 百昭的先例的,何以这一回独独“不好意思”?这就因为给他嗅到了女师大 这一面有些“费厄”气味之故。但这“费厄”却又变成弱点,反而给人利用 了来替章士钊的“遗泽”保镳。
  八结末或者要疑我上文所言,会激起新旧,或什么两派之争,使恶感 更深,或相持更烈罢。但我敢断言,反改革者对于改革者的毒害,向来就并 未放松过,手段的厉害也已经无以复加了。只有改革者却还在睡梦里,总是 吃亏,因而中国也总是没有改革,自此以后,是应该改换些态度和方法的。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六年一月十日《莽原》半月刊第一期。
  〔2〕林语堂(1895—1976)福建龙溪人,作家。早年留学 美国、德国,曾任北京大学、北京女子师范大学教授,厦门大学文科主任,
《语丝》撰稿人之一。当时与鲁迅有交往,后因立场志趣日益歧异而断交。 三十年代,他在上海主编《论语》、《人间世》、《宇宙风》等杂志,以自由主
义者的姿态,提倡“性灵”、“幽默”,为国民党反动统治粉饰太平。他在一
九二五年十二月十四日《语丝》第五十七期发表《插论语丝的文体——稳健、 骂人、及费厄泼赖》一文,其中说“‘费厄泼赖’精神在中国最不易得,我 们也只好努力鼓励,中国‘泼赖’的精神就很少,更谈不到‘费厄’,惟有 时所谓不肯‘下井投石’即带有此义。骂人的人却不可没有这一样条件,能
驾人,也须能挨骂。且对于失败者不应再施攻击,因为我们所攻击的在于思
想非在人,以今日之段祺瑞、章士钊为例,我们便不应再攻击其个人。”

  〔3〕“费厄泼赖”英语Fairplay的音译,原为体育比赛和其 他竞技所用的术语,意思是光明正大的比赛,不用不正当的手段。英国资产 阶级曾有人提倡将这种精神用于社会生活和党派斗争中,认为这是每一个资 产阶级绅士应有的涵养和品德,并自称英国是一个费厄泼赖的国度。但实际 上,这不过是资产阶级用以掩盖自己的丑恶和麻痹人民群众的一个漂亮口 号。
  〔4〕“义角”即假角。陈西滢在《现代评论》第三卷五十三期(一九 二五年十二月十二日)《闲话》中攻击鲁迅说:“花是人人爱好的,魔鬼是人 人厌恶的。然而因为要取好于众人,不惜在花瓣上加上颜色,在鬼头上装上 义角,我们非但觉得无聊,还有些嫌它肉麻。”意思是说:鲁迅的文章为读 者所欢迎,是因为鲁迅为了讨好读者而假装成一个战斗者。
  〔5〕指吴稚晖、周作人、林语堂等人。吴稚晖在一九二五年十二月 一日《京报副刊》发表的《官欤——共产党欤——吴稚晖欤》一文中说:现 在批评章士钊,“似乎是打死老虎”。周作人在同月七日《语丝》五十六期的
《失题》中则说:“打‘落水狗’(吾乡方言,即‘打死老虎’之意)也是不 大好的事。??一旦树倒猢狲散,更从哪里去找这班散了的,况且在平地上 追赶猢狲,也有点无聊卑劣。”林语堂在《插论语丝的文体——稳健、骂人、 及费厄泼赖》一文中赞同周作人的意见,认为这正足以补充“‘费厄泼赖’ 的意义”。
  〔6〕“中庸之道”儒家学说。《论语·雍也》:“中庸之为德也,其至 矣乎!”宋代朱熹注:“中者,无过无不及之名;庸,平常也。??程子曰:
‘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
  〔7〕康党指曾经参加和赞成康有为等发动变法维新的人。革党,即 革命党,指参加和赞成反清革命的人。
〔8〕“以人血染红顶子”清朝官服用不同质料和颜色的帽顶子来区分
官阶的高低,最高的一品官是用红宝石或红珊瑚珠作帽顶子。清末的官僚和 绅士常用告密和捕杀革命党人作为升官的手段,所以当时有“以人血染红顶 子”的说法。
  〔9〕“咸与维新”语见《尚书·胤征》:“歼厥渠魁,胁从罔治,旧染 污俗,咸与维新。”原意是对一切受恶习影响的人都给以弃旧从新的机会。 这里指辛亥革命时革命派与反动势力妥协,地主官僚等乘此投机的现象。
  〔10〕二次革命指一九一三年七月孙中山发动的讨伐袁世凯的战争。 与辛亥革命相对而言,故称“二次革命”。在讨袁军发动之前和失败之后,
袁世凯曾指使他的走狗杀害了不少革命者。
  〔11〕秋瑾(1879?—1907)字璇卿,号竞雄,别号鉴湖 女侠,浙江绍兴人。一九○四年留学日本,积极参加留日学生的革命活动, 先后加入光复会、同盟会。一九○六年春回国,一九○七年在绍兴主持大通 师范学堂,组织光复军,和徐锡麟准备在浙、皖两省同时起义。徐锡麟起事
失败后,她于同年七月十三日被清政府逮捕,十五日凌晨被杀害于绍兴轩亭 口。
  〔12〕王金发(1882—1915)浙江嵊县人,原是浙东洪门 会党平阳党的首领,后加入光复会。辛亥革命后任绍兴军政分府都督,二次
革命后于一九一五年七月被袁世凯的走狗浙江都督朱瑞杀害于杭州。
〔13〕谋主据本文所述情节,是指当时绍兴的大地主章介眉。他在

作浙江巡抚增韫的幕僚时,极力怂恿掘毁西湖边上的秋瑾墓。辛亥革命后因 贪污纳贿、平毁秋墓等罪被王金发逮捕,他用“捐献”田产等手段获释。脱 身后到北京任袁世凯总统府的秘书,一九一三年二次革命失败后,他“捐献” 的田产即由袁世凯下令发还,不久他又参与朱瑞杀害王金发的谋划。按秋瑾 案的告密者是绍兴劣绅胡道南,他在一九○八年被革命党人处死。
  〔14〕模范的名城指无锡。陈西滢在《现代评论》第二卷第三十七 期(一九二五年八月二十二日)发表的《闲话》中说:“无锡是中国的模范 县”。
  〔15〕杨荫榆(?—1938)江苏无锡人,曾留学美国,一九二 四年任北京女子师范大学校长。她依附北洋军阀,压迫学生,是当时推行帝 国主义和封建主义的奴化教育的代表人物之一。
〔16〕“犯而不校”这是孔丘弟子曾参的话,见《论语·泰伯》。
  〔17〕“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摩西的话,见《旧约·申命记》:“以眼 还眼,以牙还牙,以手还手,以脚还脚。”
  〔18〕“投石下井”俗作“落井下石”,语出唐代韩愈的《柳子厚墓 志铭》:“一旦临小利害,仅如毛发,比反眼若不相识,落陷阱不一引手救, 反挤之又下石焉者,皆是也。”林语堂在《插论语丝的文体——稳健、骂人、
及费厄泼赖》一文中说:“不肯下井投石即带有费厄泼赖之意”。
  〔19〕“请君入瓮”是唐朝酷吏周兴的故事,见《资治通鉴》卷二○ 四则天后天授二年:“或告文昌右丞周兴与丘神崔通谋,太后命来俊臣鞫之, 俊臣与兴方推事对食,谓兴曰:‘囚多不承,当为何法?’兴曰:‘此甚易耳! 取大瓮,以炭四周炙之,令囚入中,何事不承!’俊臣乃索大瓮,火围如兴
法,因起谓兴曰:‘有内状推兄,请兄入此瓮!’兴惶恐叩头服罪。”
  〔20〕“党同伐异”语见《后汉书·党锢传序》。意思是纠合同伙, 攻击异己。陈西滢曾在《现代评论》第三卷第五十三期(一九二五年十二月 十二日)的《闲话》中用此语影射攻击鲁迅:“中国人是没有是非的。?? 凡是同党,什么都是好的,凡是异党,什么都是坏的。”同时又标榜他们自
己:“在‘党同伐异’的社会里,有人非但攻击公认的仇敌,还要大胆的批
评自己的朋友。”
  〔21〕“婆理”对“公理”而言,陈西滢等人在女师大风潮中,竭力 为杨荫榆辩护,后又组织“教育界公理维持会”,反对女师大复校。这里所 说的“绅士们”,即指他们。参看《华盖集·“公理”的把戏》。
〔22〕清流指东汉末年的太学生郭泰、贾彪和大臣李膺、陈蕃等人。
他们联合起来批评朝政,暴露宦官集团的罪恶,于汉桓帝延熹九年(166) 为宦官所诬陷,以结党为乱的罪名遭受捕杀,十余年间,先后四次被杀戮、 充军和禁锢的达七八百人,史称“党锢之祸”。东林,指明末的东林党。主 要人物有顾宪成、高攀龙等。他们聚集在无锡东林书院讲学,议论时政,批
评人物,对舆论影响很大。在朝的一部分比较正直的官吏,也和他们互通声
色,形成了一个以上层知识分子为主的政治集团。明天启五年(1625) 他们为宦官魏忠贤所屠杀,被害者数百人。
  〔23〕“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语见朱熹在《中庸》第十三章 的注文。
〔24〕燧人氏我国传说中最早钻木取火的人,远古的“三皇”之一。
〔25〕“求仁得仁又何怨”语见《论语·述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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