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去敲魔门,双林下了小轿,只见有个老佛婆开了庵门,迎接双林进去。到 了大殿,那主持女尼法名大空,迎着双林问讯,双林还了礼,向他请了香烛, 就在观音大士座前点烛烧香。双林在蒲团上跪下,拜了几拜,又向女尼要了 签筒,捧在手里,默默通诚祝告道:“女弟子生长名门。自怜薄命,堕落烟 花,年已十八,飘泊无偶,不知终身如何结果?昨夜偶得异兆,未卜吉凶, 今特虞诚顶礼,求菩萨指示。倘能脱离苦海,发条上上签;如若应派女弟子 终老烟花,亦求菩萨发条下下签,从此死心实意,削发为尼,断不在金风月 场中久恋。”祝告已毕,遂将手中签简摇了几摇,只见那签筒里有一根签条 落于地下,双林用手拾起,又拜了几拜,立起身来,将签筒签条总递与女尼。 太空接过了,将签条一看,在签盒里查出一条签来,递与双林。大空道:“恭 喜姑娘,是条上上签。”双林接过签条一看,只见上写着:第八十一签 上 上不是姻缘也是缘,前生注定总凭天。
求官谋利皆成就,六甲生男病可痊。 双林将签句看过,随即收起。太空邀请双林至客堂人坐,道婆献了茶,
摆上桌盒,谈了几句套话,双林取出香仪把与太空,又把了一百文钱封与者 佛婆。太空道:“姑娘轻易不到小魔,今日光降,我这里预备粗素面,望姑 娘赏个光。”双林道:“多谢师太,改日再来四扰。”起身告辞,太空送至淹
门外,候着双林上了小轿,大空将庵门关闭。
双林带着王妈回至强大家内,开发了轿钱,换了家常衣服,在房中坐 定,将签条取出细细端详,心中想道:我去求签原是为我终身,如今菩萨发 的灵签,首句就说是姻缘,独巧我昨夜留的是个姓袁的,我就得此异梦,这 “也是缘”三宇,莫非是我终身应在这姓袁的身上?但是鸳鸯原是比着夫妻,
既是我若同这姓袁的有姻缘之分,因何又被一弹子将一对鸳鸯双双打死?踌
躇了半晌,又回想道:夫妻本是同生共死,我若终身有托,就是同这人像那 鸳鸯死在一时,我也情愿。强如在这苦海,何日才得脱离!但不知这姓袁的 可曾娶妻?家道若何?此是我终身大事,不可轻忽,且慢漫的留意试探,再 作道理。不说双林心中之事,亦不知月香要陆书送他回去有何事件,且看下
回分解。
第十一回 议梳妆浪子挥金 做媒的虞婆索谢
话说陆书送月香回至进玉楼,在月香房里坐定,说了些笑话,月香叫 人买了四碟茶食恭维陆书,月香将瓜子咬出仁子,递与陆书吃。陆书同月香 捏手捏脚的闹笑,因见月香膀臂上带的是银镯,陆书道:“你因何不带金 锡?”月香道:“你还要呆呢,我若有金镯,怎么不带着架势呢?”陆书道: “我明日弄副金锡把你,你可要不要?”月香道:“我说同你是线头,我穿 得好、带得好也是你的脸面。别人还要向线头说,要衣服首饰,名为放差。 像我这样拙口钝腮、碍口识羞的,不会同人要这样那样。如今承你爱厚,弄 了金锡来把我,我若是不要,我岂不是要呆了。”陆书道:“这要你欢喜,我 明日定办。”月香道:“你弄金锡把我,我有甚么不欢喜呢!我若是不欢喜, 我岂不是真要呆了!但有一件,那耽名不耽利包的,我是不要;你要弄就弄
副实的,至菲要八两重罢罢,也是多谢你。”陆书道:“包你如意。”两人又 说说笑笑,顽顽闹闹,此时已将近四更时分,陆书才立起身来说走,月香又 拉住他说了’许多闲话,才让陆书走。月香送至楼口,陆书才下了楼梯,月 香又将陆书喊上楼来。陆书道:“你有甚么话说?”月香并不啧声,过了半 晌才道:“你明日早些来,同你有要紧话说。”陆书连声答应下楼,带着小肠 出了进玉楼,有人跟着他主仆,到了天凝门城门首,那个人将城门喊开,让 陆书主侮进了城,那个人才回到进玉楼去了。
陆书回到站爹家门首,小喜子敲开大门,那看门的仆人肉陆书道:“陆 大爷回来了。太太因你大爷每日回来得迟,不知大爷在何处,屡次拿阿我, 小的们怎敢在太太面前说甚么呢!”陆书道:“难为伤们,我明日重重的谢 你。”那仆人道:“大爷是自家人,说到那里去了。”陆书由他说着,匆匆回 至书房宿歇。一宵已过,次日黎明即便起来,洗漱已毕,带了银子,同小喜
子走到多子街金珠店里,换了八两赤金,将银兑清,拿着金子送到新胜街首
饰店里打金镯、讲定工价,当时付讫。又把了一百钱与小喜子吃饮食,叫他 在那里等着。陆书进松风巷走参将署前到了教场方来茶馆,因来得太早,贾 铭们尚未来到,遂先在那里泡菜,等侯了多大一刻工夫,贾铭来了,彼此招 呼入席,坐定,泡了荣来。贾铭道:“昨晚贤弟送月相公回去之后,他三个
人总在那里住的,今日到了此刻,还不曾来。等他们来了,今日要罚他们做
个东,请请我两人。”陆书含笑答应。又等了半晌,吴珍、袁猷、魏璧一齐 来到,才人了座,贾铭道:“三位贤弟昨夜辛苦了,睡到此时方才起来,今 日还是我同陆兄弟代你们贺喜,还是你们请我两人呢?”袁猷道:“大哥不 必取笑,今日我兄弟的主人。”贾铭道:“我只要有得吃就不说了。”大众一
笑,各自用过早点,谈了些闲文。
日将交午,袁酞邀着众人到了强大家内,才进了门,袁猷就叫三子去 请月香,三子答应去了。众人仍到桂林房里坐下,有人献茶、装水烟,又开 灯与吴珍过瘾。一刻工夫,月香已到,进了房来,彼此招呼人坐。大众在那 里用过中酒午饭,散坐谈笑。到了太阳将落的时候,陆书看见小喜子站在房
门外,陆书起着走出房外,将小喜子喊到无人之处,小喜子将金锡递与陆书
道:“小的在钱店里央人比过分两,系毫不少。”陆书点点头,将金钱一看, 摆在袖内,仍到房里坐在月香旁边,挽住月香的手,悄悄的将金镯递与月香, 月香会意赶忙收藏好了。到了晚闯席散之后,贾铭、魏璧各自回家,吴珍、 袁猷仍在那里住宿,月香仍要陆书送他回去。到了进玉楼,陆书将昨晚送他
到城门首叫城的那人喊至月香房内,说道:“昨晚难为你。”食了他一块银子。
那人道了谢,下楼去了。陆书叫月香将银锡除了,换了金镯。在那里谈谈笑 笑,又顽到四更时分,方才起身。仍是昨晚送他的那人跟到城门首叫城,让 陆书进城回去。’次日陆书又请众人在强大家,将月香带来,摆了中晚两台 酒,顽了一日:酒阑席散,也有在那里佐的,也有回去的。他们是朝朝摆酒,
夜夜笙歌,不必赘叙。
且说袁猷因允了双林送对联,自揣这笔墨之事不甚通彻,做不出对句, 恳求几位斯文朋友代撰对句。因双林两宇难以对仗,过了数日,那朋友胡乱 撰了两副对句送与袁猷,也不知好歹,买了两副裱现成了的对联,送到宇馆 内,将对句写好,落了上下款,兴匆匆带到双林这里。双林将对联展开一副,
这见上写着:霜管画眉春睡足菱花照面晚妆迟双林看了对句,冷笑了一笑道:
“把我的名字改掉,这也罢了。我们吃相饭的人,谁人不知是残花败柳,你
如今明明的露在对句上,可算是嘲笑足了!”袁猷道:“我实不瞒你,我因笔 墨生疏,不能自撰对句,请人代做的。我若有心嘲笑你,叫我不逢好死!如 今反要请教你,如何将你比做残花?”双林道:“你不必假着急,我且问你, 那菱花经了霜,岂不是残败不堪了!”袁猷听了这话,连忙将这副对联撩过 半边道;“怪我太粗,未曾想到,你不必气了。”又将那一副对联展开,与双 林一看,这见上写着:雪满双峰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双林看了这一副对句, 话也不说,走近床前睡倒,鸣呜咽咽的哭起来了。袁猷不解何故,坐在床边, 追问双林为着何事,双林总不肯说。袁猷急道:“不拘甚么事,你不说叫我 如何晓得,真正要急死人呢!”双林道:“袁大老爷,你不必在我面前假着急。 千不是万不是,怪我不该混要脸,你大爷送对子,怪不得你大老爷拿我开心 了!”袁猷道:“那一副对句霜菱两宇,据你说将你比做残花。如今这一副对 句,我虽是才粗学浅,不大懂得,看这对句是现成的两句千家待。那撰对句 的人,因我嘱托将你劳名嵌在里面,故将山中两宇改作双峰,我不知怎样就 与你有甚么大关碍,你就气成这般模样?”双林道;“我气的就是这雪满双 峰四字,我如今说了,你自己想想,若不是你在人前瞎嚼咀,那代你做对句 的人如何晓得这隐情,将那一首,‘曲逞通幽处,双蜂来小溪’的诗句嘲笑 我呢!”说毕又哭。袁猷仍是不解,将“雪满双峰”四个宇,在口里念来念 去,抓耳挠腮,只是说不懂。双林扭着袁猷耳朵,附耳说了几句,袁猷方才 明白,立起身来将两副对联撕得粉碎,向双林打拱作揖,再三劝慰,赌了多 少咒,发了多少誓,双林方才住哭。袁猷挽住他的手,同到桂林房里。贾铭 们众人总在那里,说是摆酒,又叫三于将月香喊来。大众吃了晚酒,月香仍 是陆书送了回去。’他们朝朝相聚,不觉多日。月香向陆书也不知要了多少 衣服、首饰,陆书是无一不办,也不知花费了多少银钱。那进玉楼东家萧老 妈妈于同翠云、翠琴以及内外场,不知放了多少差。月香见陆书年纪又轻, 人品又好,说话又温柔,银钱又挥霍,自思年已十六,且在烟花数年,知识 已开,心中岂不爱慕。但凡陆书见了面,他就百般亲热,相惯相依,只恨有 人碍眼,不得成就。陆书本来爱着月香,那里经得起他如此挑逗,越加弄得 心痒难熬。
这一日,陆书们正在月香房里闹谈,只见萧老妈妈子来到房里,请叫 众位老爷。月香忙立起身道:“老干娘请坐。”萧老妈妈子道;“不必拘礼。” 遂坐下道;“难得诸位老爷总在这里,我老妈妈子有句话奉申。”众人道:“老 东家有甚话说?”萧老妈妈子道;“昨日陆老爷为月相公恭喜的事托我,恰 好月相公的叔子昨日来了,我再四同他商量,他如今开了个盘子,要五十两 银子开苞,另外要一根金簪子、一副金戒指、一件洋绝大褂、一条详细百摺 裙、一件杭罗大褂、一条杭罗百招裙,好让相公改装。还要做一顶洋印帐子、 大红洋细帐额、新被褥。若陆老爷肯照他的话,听择日期恭喜。这一边我费 了多少唇舌,捏合妥了,不知陆老爷意下如何?”陆书听见他业已说成,心 中十事喜说,也不划算要用多少银子,即便满口应承。萧老妈妈子道:“老 爷,我老妈妈于说了千言万语,好不容易才将月相公的叔子劝妥了。如今如 了你老爷的心愿罢罢的,月相公在,我们这里恭喜,你老爷酌量怎样汰化我 就是了。”陆书道:“听凭你要甚么,我总办就是了。”萧老妈妈子道:“我老 妈妈子已将近七十岁了,前年我女儿身上有个客,是粮船上旗子,带了一副 访子把与我,合了一个封拼的寿材,漆过两三次了。如今你老爷做个圆满, 把三十两银子与我老妈妈子,趁着今年是个闰月,做儿件寿衣罢罢的,也是
苦了一辈子,落个好收成,保佑你老爷同我家月相公好一世。”陆书们听他 这些话,均笑起来了。陆书道:“这点小事,掌在我身—上就是了。”萧老妈 妈子听了,呵阿大笑道:“陆老爷真称得个大顽友,我权且谢谢。”陆书又向 月香道:“那衣服铺盖你自己向成衣司务说,爱甚么花色,做甚么花色,讲 明了共要多少银子,我明日将银子带来,把与你交代他。所有首饰,我自己 办了带来。”又喊人取了历日过来,选定五月初一日黄道吉日,向萧老妈妈 子道:“我已看定五月初一日期。到那一日,你代我叫庙人多备酒席,连他 们众男女班子总要办席,这要精致又要丰盛,不可顾省钱钞,用多少钱都是 我开发。”又向贾铭们道:“初一日务望哥哥们同众位嫂嫂并巧弟媳赏光,永 日一聚。”贾铭们道:“这又何消说得,我弟兄们总是要来贺喜的。”谈谈说 说,已点上蜡烛。陆书又摆了一台酒,留众人吃毕。大众出了进玉楼,进了 天凝门,到四岔路口,陆书辞别众人,带着小喜子由北柳巷那条路回去。
贾铭、吴珍、袁猷、魏璧同到九巷强大家内,进得门来,吴珍便问那 个房空着,三子道:“个个房总没客,听者爷们爱在那个相公房里,就在那 位房里坐。”吴珍听得桂林房里笑语声,就邀着众人到了桂林房里。一进房 门就看见桂林、双林、风林、巧云四人在那里看纸牌,见他们进来,各人将 纸牌摄在桌上,各将钱文收起,立起身来招呼。贾铭道;“你们还看,让我
们来看歌头。”风林道;“我们在这里别棍小顽意儿,老爷们来了,何能还看
呢!”早有老妈忙忙将纸牌收起,将桌子搭在原处,请众人坐下,献茶装水 烟问道:“诸位老爷用过晚饭呢?”吴珍道:“适才在月相公那里吃过了,你 快些开灯,让我过瘾。”老妈答应赶着将烟灯开了,吴珍睡下去,桂林就去 代他开烟。贾铭同风林唁暗咕咕,不知说些甚么。袁歉同着双林、魏璧同着
巧云,总各在那里斗趣。不觉工夫,只听得窗外雨声沥沥,越下越大。三子
进了房来,向众人道:“外面已交三鼓,雨又下大了,老爷们今日总不能回 去了。”吴珍道:“风相公同我们贾大哥至今还是干线头,可巧今晚天做媒人, 我们陪大哥今日总不走了。”贾铭听得雨已下大了,不便推辞,也依允了。 吴珍叫三子吩咐各家跟去的小厮各自回去,众人将贾铭送到风林房里,闹了
半会,方才各归各房去了。风林叫人将灯开了,请烟。贾铭道;“薛司务代
你,做了两件小褂、两条裤子,可曾送来呢?”风林随即在脚篮内拿出一件 漂白绸机嫌丝镶滚外托肩小褂,一件白缣丝五色镶滚外托肩小褂。一条青兴 布裤,一条元色缣丝裤,送与贾铬看,说道:“今日午后薛司务才送来的, 他说是你叫他做了送来的,我承你各种周全,叫我如何过意。”贾铭道:“些
微小件,嗣后这些俗套话不必说了。”仍叫风林将衣服收起,风林将贾铭拉
了睡在床上,打了两三日烟敬贾铭吃了,然后自己.过了痛,.在梳桌抽屉 内拿出一碟鸡蛋糕、一碟百果糕,贾铭略吃了些,风林洗过手脚,将烟灯收 起,铺床叠被,催促贾铭解衣睡上床去,风林关掩房门,陪着贾铭睡了。不 知他二人在被窝里做些甚么事情,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燕相硬写龙船分 月香初试云雨情
话说凤林因贾铭把了几回洋钱,买了几回土,又做了许多衣服与他,
心中十分感激,今日贾铭初次在这里住宿,风林就卖弄床铺秘术。这一夜是 百种恭维,直到金鸡三唱,才相倡相依,相楼相抱睡熟。次日清晨魏璧先起, 跑到凤林房门首,推开房门,悄悄走至床前,揭开帐子,见凤林将右臂胳肘 露在被外,楼住贾铭项颈,两人面对面睡得正熟。魏璧轻轻喊了一声:“好 恩爱呀!”凤林惊醒,将眼睛抹了一抹道:“魏老爷,为何不睡睡,起这么早 做甚么?”贾铭听得凤林说话,也就醒了。魏璧道:“我同巧相公是春王正 月,天子万年,老对于睡老实觉,比不得你同我们贾大哥是新婚燕尔,夜里 辛苦,所以睡到此刻还不曾醒。”贾铭道:“兄弟不必闹了,将帐子放下,让 我们起来。”魏璧将帐子放下,贾铭、风林穿好小衣下床,吴珍、袁猷已都 闹到房里,互相嘲笑,催着贾铭洗脸,穿了衣裳。凤林捧了一碗煨湘莲在手 内,向着吴珍们道;“你们三位姐夫谅必总用过了,我也不敢虚邀。”遂将莲 子送到贾铭手内。袁猷道:“你这莲子是为我们大哥煨的,我们也没有福气 吃:你的大哥请老实些罢。”贾铭道:“有偏三位兄弟。”遂将莲子吃了一半, 将碗递与凤林,同着吴珍们出了房门,走到天井内,贾铭又回头进房,腰内 拿了两块洋钱,递与凤林换钱零用。才出了房门,凤林又将贾铭喊了回来, 贾铭道:“你有甚话说?”凤林欲言不言,凝了半晌道:“你早些来再说罢。” 贾铭诺诺连声,出了房门,同着吴珍们一齐出了强大家大门,到教场方来茶 馆吃茶去了。
贾铭们去后,约有一个时辰,那前次在这里闹事的燕相尤德寿同着四 五个人,雄赳赳的到了强大家内。三子看见他们来了,敢怒不敢言,赶忙笑 嘻嘻的招呼,请在双林房里坐下,献了茶,’喊老妈装水烟,把家中几个相 公总喊到房里,请叫众位干老子,请问众人尊姓。
众人又问各相公芳名,已毕,三子拿了一只琵琶,递在凤林手内道;“风
相公,拣好小曲唱一个,奉敬众位干老子。”凤林接过琵琶,将弦和准,向 着众人道:“唱得不好,众位于老子包含。”众人道:“请教;请教。”凤林弹 动琵琶,唱了一个南京调,其词曰;春色恼人眠不得,满腔心思,独伴银灯。 听声声狸猫,中得人心愁闷。薄情人,狠心一去无音问。欲睡不稳,好梦难
成。恨苍天,求签问卜全无准。
凤林唱毕道:“献丑,献丑。”众人道:“好琵琶!”有人取过。燕相喊 道:“把你家东家喊了来,我们来同他说话。”三子道:“东家往外吃茶去了, 老爹们有甚话说,吩咐下来,等东家回来,代老爹们道达就是了。”燕相道: “没有别的事,我们大众在天寿巷马头顽了一条五色金龙,写你家八块洋钱
分子,我们要算是在这本碾儿上,比不得别条船,一千八百就可以过去了。
办与不办,等你家东家个信。”三子道:“等东家回来告诉他,自然是许办的。” 燕相道:“要会我们,明日在竹鲈轩,不舍就罢了。”立起身来,同着那几个 人去了。三子同几位相公骂道:“前日的事花的多少钱,墨迹还未曾干,亏 他们有这副老脸,赶太早跑到这里耀武扬威,不晓得那一天凑巧,弄个访案
同他们顽顽,才晓得喇叭是铜打的呢!’双林因他们坐在他的房里,等他们
出了房门,烧了两张草纸。三子等强大回转,将燕相们说的话告诉强大,自 必仍请庚嘉福料理不提。
再说贾铭们到了方来茶馆,这儿陆书早巳坐在那里,立起身来招呼, 见礼人坐,谈谈闲文。用了早点,陆书请众人同到多子街金珠店,换了金子,
送到新胜街银匠店打簪子、戒指,仍叫小喜子等着。陆书邀着众人同到进玉
楼月香房里坐下,翠云、翠琴总来相陪。月香向陆书道:“成衣业已讲明,
共总多少银子,他还要先付银子,衣服铺盖可以赶月底送来。 陆书向月香道;“有两包银子在小喜子腰内,此刻我叫他看着打金首
饰,回来到这里,我叫他将银子交与你。那一包轻的是三十两,你先把与成
衣所,少的我明日找付;那一包重的是五十两,你拿去把与你叔子,让他早 些回去罢。那银子总是好关纹,曹乎足兑,总是我自己比过的,分厘不少。” 月香道:“我不晓得轻重,回来再说。”陆书一笑,留住贾铭们众人,又在那 里吃了一日酒,方才各散。
光阴迅速,不觉已到了五月初一日。这一日早间,陆书同着贾铭们在
方来荣馆用过早点,到混堂里洗了澡,剃了头,一同到了进玉楼,请在翠琴 房里。贾铭们与陆书见礼贺喜,各叫小肠送了贺礼。萧老妈妈子同翠云、翠 琴公送大蜡烛,安息香,内外场送的大宝盖五彩须、一个大香珠、一轴睡美 人,那强大家桂林、凤林、双林、巧云各送了礼来,陆书将礼收下。陆书发
过力钱,忙赶着喊人去请桂林们四人去了。
好一刻工夫,只见凤林双林两人坐了小轿来到,下轿上了楼来,向陆 书道了喜,又与众人招呼人坐,说是桂林、巧云今日有事,不能过来道喜, 托我二人转致,陆老爷莫怪。”陆书道:“他们不来明日再请罢”,遂将各款 银子总交与萧老妈妈子:所有他同翠琴并内外场送的礼另外又回了银子。萧
老妈妈子千欢万喜将银子收起。众人用过午饭,萧老妈妈子喊了梳头的妈妈,
代月香梳了一个时新发髻,换了簪环,带了时鲜花卉并鲜花箍子,透体换了 新衣。这毕衣饰总是陆书现办的。打扮已毕,萧老妈妈子带着月香来到房里, 贾铭道:“这才标致,真如嫦娥降世,伊似仙女临凡。但凡女子,到底是梳 头好看,纵有十分姿色,男妆也要减去几分。”月香见着众人,反觉有些腼
腆。凤林们挑逗他说顽话,月香总不啧声。到了傍晚,陆书们邀至月香房内,
众人一看,虽不似新娘洞房,也就收拾得十分华丽。锦衾绣被,兰麝香浓, 梳桌上点了几对大蜡烛,帐子内挂了一轴睡美人,壁上挂了几幅美人条并对 联,又有贾铭新送来的一副黄绢边裱成万年红对联。上写着:月窟惟延攀挂 客香闺喜遇探花郎上款写:“撰句书贺月香女史吉席”,下款写:“翠琅书屋
主人赠。”房中间摆了一张圆桌,陆书邀请众人人坐。摆下酒席,饮酒猜拳,
又闹了一回喜宇赠觞,众人将陆书已滚得有几分醉意,直到兴尽酒阑,方才 散席。贾铭、袁猷代凤林、双林开发了江湖礼,凤林双林辞别众人上了小轿, 陆书叫人买了茶食,点了安息香,交与跟来的人捧着,随着小轿回去。
贾铭们四人辞别陆书,送着凤林们到强大家去了。 这里老妈将残看收过,揩抹过桌子,泡了浓茶来,又烧了醋汤,递与
陆书解酒。老妈又递了一块白绢与陆书道:“恭喜陆老爷,这是状元印。”陆 书接过,揣在床席边里。此时漏已三催,老妈收拾床铺,陆书与月香解衣就 寝。一个是惯走烟花浪子,一个是久在风尘少女,陆书花去许多银子。此刻 醉里糊涂,也不知他是个处女,不是处女。今日初次落交,你贪我爱,直到
兴尽情浓,方才云收雨散。欢娱夜短,早巳红日高升。两人穿好衣裳,下了
床来,老妈道过喜,取水与陆书净面,月香漱口。老妈捧了两碗冰糖掇湘莲 与他二人吃了。陆书赏了老妈一块银子,那梳头的妈妈走进房来向陆书、月 香道过喜,陆书也赏了一块银子,那妇人谢过,代月香理开头发,梳松。又 有卖花的送了.一条花箍,四柄鲜花,到房里道喜,陆书也赏了他一块银子。
月香将头梳起,洗了脸,搽了姻脂和粉,戴了鲜花并花箍,穿好衣裙,陪着
陆书用过早点,只见贾铭、吴珍、袁猷、魏璧四人一齐来到,进了月香房里,
各道恭喜。陆书邀请众人人坐,贾铭们与月香说了许多顽话。陆书又着人到 强大家将桂林、巧云请了来,备了酒席请众人。用过午饭,洗过手脸,桂林、 巧云要到天凝寺、东园等处去玩耍。贾铭、吴珍、袁猷魏璧还带着桂林、巧 云、翠云、翠琴出了进玉楼,先到天凝寺,前后殿宇总随喜过了,又到放生 堂,把了许多钱与看堂的和尚,方才将堂门开了,让他们进内。看见有许多 老牛、老猪以及多年羊、鹅、鸡、鸭,又赶着叫人买了许多烧饼、馒首,望 着这些畜生乱撩纷纷,抢着争食。桂林们呵呵大笑,顽了好一回,方才出了 寺门,又到东园、史公祠各处游玩过了。出了史公祠,到了大门外,桂林挽 住吴珍的手仍要向东去顽耍,吴珍道:“向东去并没有好顽的所在,沿河边 一直就到了便益门,你们在家里坐船到扬州,那里就是住船的马头了。说毕, 同着众人回至进玉楼,用了下午点心,晚间仍在那里吃了酒饭。吴珍、魏璧 代桂林、巧云把了江湖礼,辞别陆书,四人送着桂林、巧云回去。陆书仍在 月香这里住宿,俨然新婚燕尔,同月香如鱼得水,似漆如胶,也曾将要带他 回去的话告知月香,月香也赌咒发誓情愿跟他从良,说是等他叔子这一次来 扬,讲明身价,即便跟他回去。
因此陆书为色所迷,一连三日并未出着进玉林的大门。看看节近端阳, 扬州俗尚繁华,龙舟竟渡,月香要看龙船,向陆书道;“我今年才到扬状, 未曾看过龙船,你同我去看看。”陆书允了雇船同去观看。初四日早间,’萧 老妈妈子上楼向陆书道:“有句话同你老爷商议,现在过节,各款使费;又 送礼,又要开发节帐,想同你老爷付笔银子过节。”陆书点点头,月香道:“老 干娘,你莫提过节,我的未完才多呢!我欠成衣多少,欠卖花的多少,欠做 鞋子的多少,欠银匠店多少,欠卖玉器的多少,欠卖果子的多少,还要买几 样菲礼孝敬你老人家,还要送干娘家节礼,还要开发家里众人节钱,共要多 少银子才得过去。”陆书道:“这些小事,你们总不必焦心。等小喜子来,我 叫他回去拿银子来与你们过节就是了。”萧老妈妈子道;“喜二爷已经来了, 现在楼下呢。”陆书道;“你将他喊上楼来,让我吩咐他的话。”萧老妈妈子 随即下楼,将小喜子喊上楼来。陆书道:“你去将贾、吴、袁、魏四位老爷 立刻请了来,说我在这里候着呢。”又向小喜子耳边吩咐了几句话,小喜子 答应下楼去了。过了好一刻工夫,贾铭、吴珍、袁猷、魏璧四人一齐来到, 陆书立起身来招呼,月香请叫过众人,邀请人坐。老妈妈献茶装水烟已毕, 陆书向众人道:“小弟请哥哥们到此,非为别事,月相公明日要看龙船,小 弟不知贵处风俗,特地将哥哥们请来商议,要雇公一只大船,还要请嫂子、 弟媳们一同出去顽顽。”贾铭道;“扬州游湖船最是龙船市同六月十八、七月 十五这几个日期价钱甚贵,还有一件,指着月香们道,有了他们在船上,那 顽龙船的人看见他们必要门票,贤弟这一顽非数十金不可。”陆书道:“罢罢, 小弟在贵处过个端午,如此胜景,不可不去瞻仰瞻仰。小弟只图热闹,多花 几两银子何妨?”贾铭听他这话,遂不便阻拦。吴珍道:“既是陆书弟豪兴 遂向袁猷道:“三弟我同你先到马头,将船雇定,省得明日没有船叫,那才 扫兴呢!”陆书道:“费二位哥哥心。”吴珍同着袁猷下楼,离了进玉楼,出 了藏经院大大门,吴珍向袁猷道;“这顽笑场中要做大老官,原要挥霍。我 看陆兄弟这般顽法,竟有些傻。他代月相公梳妆,连衣服、首饰费,我代他 算算,将近要用二司银子,不知要他从良,还不知要多少银子呢!我想他到 扬州,无非是探亲,又不做生意买卖,那里有这些银子花的。”袁猷道:“自 从陆兄弟来了,结拜之后,每日总是摆台顽笑,我也未曾同他细谈。”二人
走着谈着,已到了天凝门吊桥口,早有索识的船家向前招呼道:“二位老爷, 出去顽顽罢。”吴珍道;“今日不顽,明日要只大船,要多少钱?”那船家道: “你二位老爷来,我也不能三厘绕九厘的,老实些把十二块洋钱外汰化。” 吴珍还了四块洋钱,船家不肯。再三再四,讲定了连下午茶叶炭共总六块洋 钱,另外汰化伙计。那船家又道:“论理不该,无奈明日初五,是满盘缸的 日期,此刻讲定了,回来再有人来雇,就是把紫金子也不能答应、先要同老 爷们付几块钱定钱。还有一说,风雨总无更改。”吴珍道:“那是自然,即刻 叫人先送两块钱来做定准就是了。”那船家点头答应。吴珍向袁猷道:“兄弟 我同你说话。”将袁猷拉到天凝寺内僻静所在,说道;“我看小陆这样顽法, 必要顽出汤老爹来。我们两人自从他到了这里,天天陪大老官玩耍,算是酱 油碟子跟着蹄子,拖拖就拖子了。我们把势局绝不得贾大哥、魏兄弟两人, 总是盐务来头大,我们那有这些闹钱在外面顽笑。强大家那里过节不无所费, 现在手头又拮据,我想何不将船钱同明日撩标多算他几两银子,我们两人贴 补过节,不知贤弟意下何如?”袁猷听了,心中踌躇:我在常熟多少事件承 他父子的情,今陆兄弟在扬州,我何能赚他银子!若说不行,吴二哥既说出 口,恐他无趣;若是依他,自觉居心有愧。因又回思道:“横坚他迟早总是 要坏事的,明日倘若坏干了,没有盘缠回去,我多送他几两银子补这个数罢! 遂向吴珍道:“这也罢了,兄弟跟着你说就是了”两人商议已定,复至进玉 楼,到了月香房里,陆书看见他二人来了,赶忙立起身来道:“费心累步, 不知船可曾雇定?”吴珍道:“这些弄游湖船的人都趣糟了,不知说了许多 话,再三再四,才讲定了是十六块洋钱正项,茶叶炭、下午、伙计汰化在外, 还要先送寸‘块钱做定准。明日若是下雨不上船,也要照数把钱,一文皆不 得少。”陆书听了作揖道:“兄弟贪顽,有费二位哥哥天心。”遂在腰内拿出 十块洋钱交与吴珍。吴珍随即下楼,把了两块洋钱悄悄叫他小厮送到马头, 交与船家算定钱,复又上楼。陆书道:“大哥说龙船要斗着撩标,小弟不懂, 还要拜托哥哥们并发呢!”吴珍道:“还是我同袁三弟效劳,你今日包些钱封, 明日好把吊销的孩子。”陆书道:“明日务必请嫂子、弟媳们一同出去顽顽。” 贾铭们均各依允。陆书赶忙喊人开灯与吴珍吃烟,留众人吃过午饭,方才告 辞,约定明早仍在进玉楼取齐。众人离了这里同到强大家内,各人向相好的 告知明日陆书请看龙船。凤林、桂林、双林、巧云听了总欢欢喜喜,忙着料 理衣裳、首饰,准备明日起早,去看龙船,且看下问分解。
第十三回 贺端阳陆书看龙丹 庆生辰月香开寿宴
话说陆书因月香要看龙船,初四日已将各事办齐,初五日清晨拜过姑 爹、姑母节,假设朋友家请赏午,赶到进玉楼来。萧妈妈子同着众人总道过 喜,上楼到了月香房里,月香接着道喜。老妈献菜装水烟,月香叫老妈剥了 一盘棕子,又拿了一个五彩细磁碟,盛的是上白洋糖腌的玫瑰花膏,请陆书 吃踪子。陆书吃了一个、月香用牙筋戳起一个踪子、蘸了些玫瑰花膏,衔了 半个在口内,那半个粽子靠着脸,送到陆书口内。
两人正在闹笑,这儿贾铭、吴珍、袁猷、魏璧总进了房来,忙将糕子
咽下,彼此见礼道喜。月香邀请众人吃了踪子,叫人开灯让吴珍吃烟。月香 忙着梳妆打扮,已毕。贾铭道:“我们到船上去,减恐他们轿子来,不晓得 上那只船呢!”大众起身,月香请着萧老妈妈子、翠云、翠琴一同出了大门, 到了码头下了石坡,众人登跳上船,看见那艄后有些疤人宰鸡杀鸭,备办筵 席。众人坐在舱里阔谈,半晌工夫,只见凤林、桂林、双林、巧云各乘小轿, 到了码头歇下,三子同老妈妈在轿后。贾铭们四人忙忙上岸,各将相好的搀 上船来。
今日众人总打扮得金翠辉煌,衣衫华丽,互相道喜人坐,吩咐船家开 船。那船家赶着解缆、掣跳、撑篙,将船开出虹桥。到了小金山,大众弃舟 登岸,前后游玩。但见榴红似火,艾绿如旗。陆书、魏璧在跌博篮子上跌了 许多水老鼠黄烟儿,带回船上吃酒赏午。用过午饭,那些大小游船纷纷来往, 又听得锣鼓喧天,远望族旗蔽日,各色龙船在水上如飞而至。
有两条龙船上有洋楼旗伞,总是簇新,龙船上挂的像生人子,那站龙
头的朋友,穿着华丽衣服,腰里接着洋表、小刀、葫包、扇套、手帕等物头, 带时式雨缨凉帽,足穿时式缎靴,年纪又轻,夜服又新,站得又稳,出色好 看。’还有几条龙船,旗伞虽不簇新,也还颜色鲜明,龙船尾上扣有一幅颜 色布,扣着一根小红木棍,上面坐着一个十一、二岁小男孩,头上扎了两个
小髻,大红须子拖在两旁,身上穿了一件银红兴儿布小褂,玉色缣丝裤,赤
足凉鞋。那姑龙头的朋友,有穿着二蓝线络单袍,有穿着沉香茧单袍,有穿 着苏蓝布单袍,还有穿件大褂、系着带子的。还有一条龙船是五彩旗帜,红 色已经黑了,白色已经黄了,大约是在典当内赎出来的,顽了几日尚有徽州 纹没有舒开,那艄后小孩,艄裤也是半新半旧,那站龙船头朋友,年纪约有
二十多岁,歪带着一顶红缨凉篷,身穿银红兴儿布元元色缣丝、周身滚灯草
边,相思核桃结小褂,加了一件半新旧二蓝宫绸面白洋布里夹背心,白兴布 裩裤,系着银红兴布瞻玉色丝绦,穿了一双旧松花绿洋绢面大红绸机布里夹 套裤,那套裤脚上还有拆去宽滚条芜蓉带的痕迹,白标布窄桶倒剥皮夹袜, 天青缎葺八宝班尖薄底靸鞋,左手大拇指上带了一个假翡翠斑指,手腕上带
了一只绿磁镯头,右手拿了一柄棱竹骨黑油纸扇子,上面画的水浒一百单八
将。这少年人站在龙船头上,手中扇子不住的扇着,看见来往游船上人,满 口招呼。
斗标共是九条龙船,后面有一只没篷子小船,上面摆了两个蔑笼,内
里有十几只活鸭。 又有几只大船,船头上摆着一对黄纸糊的高戳灯,上画五彩龙,剪贴
红宇,是敕封息浪侯送子甚么颜色龙;那舱内摆设香案花供,供奉太子神像, 也有清音十番,也有六苏,俗名马上戳,在舱内吹吹打打,唱着大曲、西皮、 二黄。这九条龙船在小金山至莲花桥一带划来划去,那些游人的划船跟着龙 船,或郎或往。陆书们坐的大船本是住在小金山东山尖地方,早有一条龙船
上站头的朋友看见他们的大船停泊这里,知道月香身上开苞好客,现在舱里,
赶忙叫划头浆的人撩了两浆,将龙船靠住陆书们大船,招呼过贾铭们,众人 敲起吊朋的锣鼓,艄后那小孩在那小红木棍上吊艄,顽的甚么红孩拜观音、 鲤鱼三跌子、张飞卖肉??各样花色,总顽过了,袁猷们将钱封把与他们。 随后凡有吊艄小孩的龙船,总靠着他们大船。吊过艄,那只鸭子船也就划近
大船,跳上两个人来,站在他们的船头,望着舱里,招呼过众人,向着月香
道:“月相公,特地为你送标的。”就将鸭子船内两个蔑笼提上大船,摆在船
头。
那九条龙船总敲起抢标、锣鼓在他们大船前划来划去,那些游船听见 这里撩标,总纷纷赶来,团团围绕。那站在陆书们船头上两个人,见有只青 龙划近大船,就将蔑笼内鸭子抓了一只往河里一撩,那青龙船上早有一个划 船的朋友,精赤着身体,只穿了一条裤头儿,发辫绕了一个咸菜把子,蹬在
龙头上,见鸭子一撩,他就跳下河去,将鸭子抢起,复跳上龙船。这条龙船 就划了过去,后面那条绿龙又划了上来,那船头两人又抓了一只鸭子撩下河 去,那绿龙船头上的也就跳下河去,将鸭子抢起,将船划了过去。后面是紫 金龙、老乌龙、银红龙、玉色龙、黄龙、白龙、五色龙鱼贯而来,那撩鸭子 的人,也有将鸭子撩在河内,也有将鸭子撩在那抢的人手内,才往河内一跳, 冒起来的。九条龙船来来往往,每船抢过两只鸭子,那两个人仍将蔑笼拎下 小船。吴珍们向着那两人道;“我们明早在教场泠园会罢。”那两人答应,拱 一拱手,跳上小船,开到别处。斗标那龙船总划到莲花桥一带去了,那些游 船也就纷纷散开。袁猷吩咐船家将大船开放,也就跟着龙船,观看人景。
今日是端阳佳节,扬州风俗八蛮聚齐,两岸游人男男女女,有搀着男 孩,有肩着女孩。
那些村庄妇女头上带着菖蒲、海艾、石栏花、荞面吊挂,打的黑蜡, 搽的铅粉,在那河岸上靸着一双红布滚红叶拔情五彩花新青布鞋子乱跑,呼
嫂唤姑,推姐拉妹,又被太阳晒的黑汗流流;还有些醉汉吃得酒气熏熏,在 那些妇女丛中乱挤乱碰;各种小本生意人趁市买卖,热闹非常。时人有《端 阳看龙舟》五言律诗道:序后端阳节,龙舟五色鲜。
旅旗光蔽日,锣鼓响喧天。 吊屈传令古,夺标竞后先。
顽童具壮瞻,水上打秋千。 陆书们大船跟着龙船,在莲花桥那里又看了别的游船上撩了两躺标,
又看见有人蹬在龙船头上一个筋斗跳下河去,多远才冒了上来,名曰跳水头,
比抢鸭子还热闹。到了太阳将落时分,龙船纷纷划回。陆书们在船上吃了晚 酒,将船放回,到了天凝门码头,早有接凤林们的小轿在那里等候。风林四 人向陆书、月香道了谢,要贾铭们四人送他们回去。吴珍道:“你们先回了 罢,我们送陆兄弟回去,回来一齐都来就是了。”凤林们各同相好的附耳不
知说些甚么,方才各上小轿,进城去了。 陆书挽着月香,邀请众人弃舟登岸。回至进玉楼,月香进房,忙喊老
妈开灯。吴珍吃了一回烟,向陆书道:“兄弟,你把我的六块钱船钱,另外
汰化伙计作六块钱,把与我们去开发,省得他们到这里增多较少。你另外秤 二十四两银子,让我同袁兄弟明早到冷园开发龙船上人,你兄弟不必露面, 仍在方来等我两人,你若露了面,他们不知要多少呢!”陆书千欢万喜,将 银子照数秤了,并洋钱总交与吴珍。道:“诸事拜托二位哥哥。小弟同贾大
哥、魏兄弟明早还在方来等候。”吴珍将银子、洋钱收起,正欲告辞,只见
翠云、翠琴换了家常衣服到了房里,向陆书道了谢,又道:“姐夫今日破费 大了,还有一件事我们不能不告诉你:初十日是月姐姐生日。”贾铭道:“亏 你两人告诉,不然我们如何晓得。我们四人公送一班杂耍、八角鼓、隔壁像 声、冰盘球棒、大小戏法、扇子戏,热闹一天。陆书道:“他的小生日,何
能又破费兄弟们呢!”贾铭道:“好兄弟,不必说这些套话。”陆书不便再辞,
遂将萧老妈妈请上楼来,向他说道:“初十日是月相公生日,’你代我喊厨子,
中上下面,办冷荤小菜碟四个,小琐红白卤;晚间备几桌酒席,连他们男女 班子总要款待。又要精致,又要丰盛。”萧老妈妈子答应,下楼去了。
贾铭们辞别陆书进城,同到强大家内。凤林们先在船上曾向他们说明,
将别的客辞去,因此他们来了,就各奔相好的房里坐下。会吃烟的吃烟,不 会吃烟的吃茶,谈谈笑笑,收拾睡觉。
欢娱夜短,早已天明。吴珍太早起来,将袁猷喊起,洗漱毕,离了强 大家,先到熟钱店换了几两银子,写了十多张八娇九扣票子,同到冷园茶馆
里面。这见有十多桌,总是顽龙船的朋友,见他二人总立起身来,举手招呼。
吴珍、袁猷看见总是府县门首朋友,以及武职营兵、文武秀才、—卜二门大 小把势、彼此招呼过,另在一个堂里坐下泡茶。那昨日撩鸭子两个明友.走 近吴珍、袁猷席上坐—下,端起茶碗在二人面前斟了,吴珍忙喊泡菜,那两 人道:“前面有茶,不用再泡。”吴珍逐先拿出两张票子递与二:人道:“你
弟兄两人买个饮食吃吃。”二人接过,赶忙收起。吴珍又拿出十张票子道:“九
条龙船同鸭子船拜托二兄开发罢。”那两人道:“二位哥哥,太菲了些,我弟 兄两人做不来。”袁猷又添两张票子道:“推分些罢。”二人方才拿去。
吴珍把了两豌茶钱,才出了茶馆.有两三个有头脸的把势,汕出来向 他二人道:“这么一个雅苗落在你们手内,把势钱没有分过家,我弟兄们要
沾你弟兄光呢!吴珍不好回却,每人把了一张票子,他们复进茶馆去了。吴
珍、袁猷同去将顽杂耍的约定日期,说了路脚,方才同到方来茶馆,见贾铭、 陆书、魏璧俱已到了,见礼入席。吴珍向陆书道:“大亏贤弟未曾同去,他 们将你当个大财主,不晓得胡打乱说,要多少银子。我同袁兄弟再四推情, 才开发清了。陆书道了谢。众人各用早点,陆书又拉到进玉楼,吃了午饭方
散。
次日,陆书到姑母家取银子,午后到了进玉楼。上得楼来,见月香房 门帘放着,又听得房内笑语声,陆书疑是房内有别的客,不好揭门帘进去。 那老妈见陆书站在房门首,便说道:“陆老爷,房里没人,尽管进去。”陆书 揭起门帘进内,看见月香坐在床边,面泛桃花,两颧通红。床面前斜摆了一
张椅子,坐了一个年约二十余岁的男子,雪白净光面皮,乌油油一条大辫,
有二两多辫线拖在背后,身穿漂白绸机小褂,元色缣丝裤,束着一条银红兴 布胆二十四个头玉色丝绦,鱼白布袜,元缎袜带,元镶元薄底镶鞋;坐在那 里代月香捏腿。
陆书进房两人总未看见,那老妈跟着陆书进房,喊了一声陆老爷来了, 月香忙望着那少年人,将眼一挤道:“不捏了。”那少年人赶忙立起,在桌上
将刀包拿着,匆匆去了。老妈赶忙将床前那张椅子端在原处,献茶装烟。陆 书向月香道:“你才十几岁,就要捶腿,将来上了年纪怎样呢?”月香道:“我 喊他刮脸,因身子困倦,叫他捶捶,那个时常捶呢!”陆书不便再说,仍在 那里迷恋,几日皆未回去。
初十日清晨,月香梳洗毕局身换了陆书送的生日礼新衣裙。萧老妈妈
子并底下人各送酒、烛、桃、面,陆书总收下,把了银子算回礼。房里点了 一对大蜡烛,一张长寿烛。月香下楼,’在家神灶君前焚香点烛,礼拜过了, 又与萧老妈妈子、翠云二人拜过寿,上楼与陆书见礼。正在闹笑,翠琴也来 拜寿,众底下人上楼道喜,随后贾铭、吴珍、袁猷、魏璧陆续来到,挑杂耍
担子人将担子送到楼上,凤林、桂林、双林、巧云各乘小轿到进玉楼门首下
轿,上楼拜过寿。摆下点心,众人用毕。月香向凤林四人道:“小生日,又
破费四位姐姐。”凤林们道:“些微薄礼,何必挂齿。”正在闹谈,只见那顽 杂耍的八九人,总带着红缨凉篷,穿着袍套,上楼道喜。吴珍问他们吃甚么 点心,那些人道:“在下买卖街抱山茶馆吃过。”要了四百钱去会茶钱,就在 楼上中一闯将一张方桌移放中央,铺了红毡。有两个顽杂耍人捧了一例、漆 茶盘,上盖绸袱,放在红毡上。那个人站近方桌,说了几句庆寿吉利话,将 绸袱揭起,里面盖的是个坎着的细磁茶碗。那人用二指捻着碗底提起,又放 在茶盘内,将左右手交代过了,将茶碗提起,里面是一个金顶子。又将茶碗 将金顶盖起,又说了几句闲话,将茶碗提起,那金顶又变了一个车渠顶子。 复将茶碗一盖,又复提起,那车渠顶变了一个水晶顶。仍用茶碗盖起,那水 晶顶又变了一个蓝顶子。又用茶碗盖起,又变了一个大红顶子。说道:“这 叫做步步高升。”又将大红顶用茶碗盖起又说了许多话,将茶碗提起,那大 红顶变做一颗黄金印。说道:“这叫做六国封赠,将军挂印。”将茶碗仍用绸 袱盖起,收了过去,站在旁边。那人走至中间,又顽了一回“仙人摘豆”, 又是甚么“张公接带”。顽毕将方桌指过半边,又换了两个人上来。手里拿 着一红毡,站在中间,两人斗了许多趣话,那一人格两手、两腿、胸前、臀 后拍着,交代过了。那人将红毡递了过来,翻来覆去将红毡又交代过了,望 左边肩上一披,往楼板上一铺,中间撮高了起来,又说是吹气了、画符了, 将红毡一揭,里面是一大盘寿桃、馒首,一大盘花糕,代寿星上寿。陆书代 月香赏了两块洋钱,那两人复将红毡拿起,重新交代一番,望下一铺,又变 出一大碗水,里面还有两条活金鱼。众人喝彩,那两人退下,换了三个人上 来。将桌子摆在中间,有一个人拿着一担大鼓弦子,坐在中间,那一人拿着 一面八角鼓,站在左首,那一人抄着手站在右边。那坐着的念了几句开场自, 说了几句吉祥话,弹起大鼓弦子,左边那人敲动八角鼓,那坐着的唱着京腔, 夹着许多笑话。那右首的人说闲话打岔,被坐着的人在颈项里打了多少手掌, 引得众人呵呵大笑。这叫做“对纸儿”,扬州不行,北京城里王公大臣宴客 总少不了的。
三人说唱了一回,退下,又换了一个人。手拿一柄纸扇,先学了些各 色鹊鸟声音并猪、鸭、狸猫、鸡鸣犬吠,又学推小车、大车、牛车、骡车轻 重上下各种声音。然后挂起一顶小绸帐,那人走进帐子里面,众人先听得两 个狸猫汕着叫春,有一个七、八十岁老妇人哮嗽,喊了几声媳妇,有个泰州 口音青年妇人自言自语道:“我家大爷出去了几天,未曾回来,也不知是恋 嫖,还是恋赌?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这好春天叫我孤眠独宿,如何睡得着 觉!此刻软塌塌的,你听那不知趣的猫子,尽管在这里乱叫,越加叫得人不 知如何是好。”又听得那老妇人挣着喉音喊道:“媳妇快些来呀!”那青年妇 人道:“老妈妈子又在后面叫魂了。
来了,来了!太太喊我做甚的?”那老妇人道;“媳妇,我想睡睡中觉, 睡也睡不着,浑身疼痛,喊你到后面来代我捶捶。”那轻年妇人道:“你坐好 了,我代你捶。”又听得捶背响声,老妇人道:“上些。”青年妇人道:“就上 些。”那捶背声或上或下,老妇人道:“媳妇乖乖,你唱个小调儿我开开心。” 青年妇人道:“青天白日唱小调儿,邻居家听见耍笑呢!”老妇人道:“乖乖, 你低些唱,那里就被人听见了。”青年妇人道:“唱得不好,你老人家莫要笑 呀!”老妇人道:“好不好,无非顽的,那个笑你。”青年妇人捶着背,唱了 一个“南京调”,其词曰:风月二字人人恋,不贪风月,除是神仙。恋风月 朝欢暮乐情不及,恋风月,千金买笑都情愿。贪恋风月,比蜜还甜,怕只怕
凤狂月缺心改变,怕只怕风狂月缺心改变。 那青年妇人唱毕,老妇人道:“乖乖,你捶着,唱着,就像拍板,真唱
得好。我少年时候最喜唱个小调,如今唱不动了。你歇歇去罢,我到房里躺
躺去呢。”青年妇人道:“太太,你在后面房里睡睡,我也到前面房里躺一躺, 弄下午你老人家吃。”老妇人道:“乖乖,你去罢。”青年妇人低言道;“老厌 物睡觉去了,等我到门首去耍子耍子。”听得拔拴开门响声,青年妇人道:“我 们这条街上冷清清到要出鬼了,你看那西边来的小和尚,背着盏饭篓儿,生
得眉清目秀,比我家大爷俊俏多呢!等他到我家打斋饭,让我引诱引诱他,
不知他可知趣呢?”又听得有个少年男子道:“大奶奶斋饭,阿弥陀佛!”青 年妇人道:“小和尚,你师父因何不来?”少年男子道:“他的小肠气发了, 睡在寺里,叫我来的。”青年妇人道:“小和尚,你跟我家来。”少年男子答 应了一声,又听得关门上拴声音。少年男子道:“大奶奶,我收了斋饭就走,
不用关门。”轻年妇人道:“掩门的贼多得很呢,关起来谨慎些。小和尚,你
将斋饭篓子放下来,同你说话。”少年男子道:“大奶奶,你把斋饭把与我, 让我早些回家去,倘迟了,师父要骂我呢!”青年妇人道:“今日早得很呢, 斋饭篓子就放在桌上罢。我问你,今年十几岁了?”少年男子道;“我今年 十六岁了。”青年妇人道:“小和尚,你可曾定亲呢?”少年男子道:“阿弥
陀佛。我们出家人不晓得甚么定亲不定亲!”青年妇人道:“小和尚。跟我到
房里来,把斋饭与你。”少年男子道:“阿弥陀佛,斋饭不放在厨房里,为何 放在房里,不当人子花花的呀!大奶奶,你怎么倒睡在床上去了,斋饭在那 里呢?”青年妇人道:“哎哟!我肚里疼得很,小和尚,你做点好事,来代 我揉一揉。”少年男子道:“我是个出家人,怎能代你揉呢?”青年妇人道:
“不妨事,你快些来!少年男子道:“我不能代你揉。”又听得那妇人将和尚
抓住的声音,道:“乖乖,你快些来呀!”少年男—子喊道:“哎哟歪!”那老 妇人喊道:“前面是那个喊呀?”青年妇人道:“不相干,我在这里同小猫子 顽的。”少年男子道:“大奶奶,你让我走罢。”青年妇人道;“你来得,还去 不得呢!”少年男子道:“咳,你莫拉裤子!”青年妇人道:“我偏要拉。”听
得正在拉扯之时,忽听得扣门声响,少年男子道:“大奶奶,不好了,外面
敲门呢!”青年妇人道:“莫啧声,等我问是那——个。是那个敲门呀?”听 得是个三十余岁山西侉男子声音道:“是咱快些开门呀!”青年妇人慌道:“不 好了,小和尚,我家当家的回来了。你快些躲在床底下,莫要啧声。”少年 男子道:“我今日是那里晦气!不好了,碰了头了。”青年妇人道:“快躲好
了,莫啧声呀!”听得连连扣门,挎男子喊道:“为甚么不来开门?咱拿脚踢
了。”青年妇人道:“来了!来了!偏偏有这种巧事,我坐在马桶上,站不起 来。”听得开门声响,青年妇人道:“你回来了。”倍男子道:“回来了,快些 把门关好了。”又听得关门声音。倍男子道:“斋饭篓子是那里来的?因何放 在咱家桌上?青年妇人道:“是打斋饭的老和尚寄在这里,他说有点事去,
即刻就来拿了。”挎男子道:“咱看了两夜十湖子脾,咱要睡觉了。”青年妇
人道:“你到后面太太房里去睡罢。”倍男子道:“咱自己的床不睡,反到后 面去睡,做甚么?大娘,这床帏动呀动的,是甚么东西在床底下动呀?:青 年妇人道:“你睡你的,想必是猫子捉老鼠的。”倍男子道:“我到不相信, 等我揭起床帏,看是甚么。呀!你是那个?还不滚出来呢!”少年男子道:“斋
饭,阿弥陀佛!”倍男子道:“好好打斋饭,顽到人家床底下来了!打你这秃
驴。”听得拳打脚踢之声,少年男子道:“施主老爷,冤枉呀!”那老妇人喊
道:“前面为甚事吵闹?”傍男子道:“你这顾睡觉,家里有了人了。”老妇 人道:“那个要临盆了,快些请稳婆去呀。”挎男子道:“你莫瞎牵,你媳妇 房里捉住人了。”老妇人道:“王树仁到我家来做甚的?我家里又不过生日、 满月,要他这唱隔壁戏的来做甚么!”只见帐子一揭,那人将头向外一伸, 走了出来。原来这人就叫王树仁,他自己打趣自己,引得众人哄然大笑。
这人将帐子收起,此刻钟打二下,陆书吩咐摆杯著、面碟,酱油、醋 小碗,邀请众人用酒、用面。那些玩杂耍的人酒面吃毕,又要了四百钱去洗 澡,洗了回来,又顽水盘球棒、软硬工夫,又变了好几套大小戏法。众人用 过下午点心,那唱隔壁戏的又唱了一套“调姨”。
晚间先摆酒席,与顽杂耍的众人先吃过了,后才摆酒款待众人。贾铭 们猜拳行令,那些顽杂耍的又变了许多灯彩戏法,还有一对玻璃高手照,里 面点着蜡烛,又变了一个大玻璃金鱼缸并九大碗水。众人连声喝彩,总赏了 票子。又唱了几出扇子戏:甚么《寿星上寿》、《张仙送子》、《跳财神》、《跳 魁星》、《打连相》、《打花鼓》??,唱到“和尚烧肉香”,众人又赏了钱文 钱票。扇子戏唱毕,陆书赏了他们八块洋钱,那些人谢过,收拾杂耍担子, 挑着散去。
陆书月香将酒敬劝贾铭们,众人欢呼畅饮,又闹寿字流觞,直至钟打 二下,方才辞别陆书去了。老妈同打杂的将房内收拾清楚,将床上薄棉被捕 好,陆书、月香解衣上床。陆书自然要与月香拜生日,礼尚往来,月香又要 谢寿。两人忙了一夜,到黎明方才睡熟,直睡到日上三竿起来。不知后事如 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月香偶染风寒疾 莫爱乱逞虎狼威
话说陆书终日在进玉楼迷恋,不觉又是一月有余。这一日早间,陆书 出去,在教场方来茶社吃过茶,又同贾铭们饭馆内吃了午饭,散后到了进玉 楼,进了月香房里,看见月香和衣睡在床上、尚未梳洗,见陆书进房并未起 身招呼。陆书不觉诧异,遂问道:“你为何到此刻还不梳头洗脸?”月香道: “我今日有些头眩目胀、身体发寒,早间吃了几个点心,登时就吐的了,此 刻还是作恶心要吐,四肢无力,中饭也没有吃着,何能梳头洗脸呢!”陆书 摸他头颅,身上,并不觉得很热,赶着叫人去请医生。一刻工夫,请了一位 先生来了,姓任名叫万林。上了楼,到了房里,陆书与他招呼,邀请人坐, 老妈献过条,谈了两句浮文,用耳枕垫着,代月香诊过脉。任万林道:“寒 暑夹滞,要饿一两日,将表邪解了才好。缠绵下去,恐生别事。”有人取过 笔砚同纸放在桌上,任万林提起笔来,开了药方。陆书开发了药金跟封轿钱, 医生辞别去了。陆书看那药方上写着:某日初诊:寒暑夹滞,呕恶作吐,速 以核邪解表,延防生变。
柴胡钱五分,青皮钱二分,桔梗钱五分,藿香二钱,荆芥钱五分,积 壳钱五分,香茹钱五分,防风钱五分焦查三钱,引灶心土五钱,代水生姜一 片陆书看毕,赶着叫人配了药来,配了药引,望着底下人煽着风炉,用炭将 药煎好,捧放桌上。月香不肯吃药,陆书百般哄他,只是摇头不吃。陆书十
分着急,遂自己捧着药碗先吃了一口,哄着月香吃了两口。摇头道:“我真 不能吃了,再吃就要吐。”赶着用水漱口。陆书又将冰糖与他过嘴,服侍月 香脱了衣服,睡上床去。陆书坐在床边代他抹抹胸口,招招被头,没精没神 吃了点晚饭,也就睡了。
次早陆书起来,问月香道:“你今日可曾好些?”月香道:“今日略觉 好些,只是头晕得很。”陆书正在洗漱,萧老妈妈子上楼,到了房里向陆书 道:“陆老爷,我告诉你句话;月相公自从恭喜之后,月事未曾来过,昨日 见他呕吐,莫非是个人病?在我老妈妈子意思,不要胡乱吃药。”陆书道:“今 日将任先生请来,将这话告诉他,看他说可是恭喜不是恭喜。”萧老妈妈子 道:“话不错。”下楼去了。陆书随即着人将任先生请来,就将月香经水未到 的话告知。任万林将脉细细诊过道:“今日寒暑稍解,有点积滞未清,再净 饿一日,有了大解就没事了。若说是喜脉,尚在数十日之间,此时脉尚未现。 我兄弟学浅,不敢妄拟,另请高明斟酌。”将昨日原方上荆芥、防风勾去, 加了一钱五分半夏、三钱莱藤子。
任万林辞别去了。陆书又将萧老妈妈子请上楼来,向他说道;“我看这 任先生言语含糊,也分不清是喜脉不是喜脉。此地可有好名医呢?”萧老妈 妈子道:“扬州第一名医,他那姓就奇怪,不在百家姓。他姓光明的明宇, 名叫明驰远,也不知看好了多少奇奇怪怪的症候。去年南京不晓得甚么武职 大官,有位小姐,得了膨胀,不知多少医生未曾医治得好,差了四个带白顶 的委员,坐了一只大船,到了扬州,将明先生请到南京。到了衙门这面,隔 着帐幔代小姐诊了脉,请到厅上来开药方。明先生向那武官说:“小姐不是 盘胀,是恭了喜了,是个男胎,已有七个月了。”遂开了一个保胎药方。那 武官听了不动声色,请官亲师爷陪着明先生在书房饮宴,那武官拿了一把宝 剑,走到小姐房里,不问清白,用剑将小姐肚腹副开,果然有个四肢长全的 男孩。那武官到书房向明先生道:“先生高明之至,拜服,拜服!”便将剖腹 见胎之事告知。明先生吓得魂不附体,那武官道:“先生不必惊慌。”遂喊家 人拿了五百银子出来相谢,仍差那四个委员坐船将明先生送回扬州。这个名 传扬开去,生意拥挤不开,人家请他看病,药金踞封轿钱要比别的医生多着 几倍。俗语:‘荐贤不荐医’,你老爷自己斟酌。”陆书道:“这要他脉理精通, 不在乎花多少银子。你快些着人去将他请来,看他如何说法。”萧老妈妈子 答应,—歹楼着人去请。直到傍晚时分,明驰远方才坐轿来到。’下轿上楼, 陆书接邀请人坐,老妈献过茶,陆书将月香月事未至,呕吐头晕告知,又将 任万林开的药方与他看过。明驰远代月香诊过脉,向陆书道:“贵相知的寒 暑表邪已解,任敝友用的药并不错。若说是恭喜,但凡妇人受胎一月如滴露, 二月似桃花,三月分男女。总要交到三个月,那脉象才分得清白。贵相知尚 在四五十日之间脉尚未现,总宜寒暑自知,饮食均匀,那劳力之事谅来他是 不得的,一切小心要紧。”遂在任万林药方上写了:‘妄加连翘一钱五分。” 写毕,辞别陆书去了。那药金跟封轿钱陆书又花用若干。
从此陆书心中总疑惑月香是怀了孕了,赶忙着人将药配来煎好,正在 哄着月香吃了下去,这听得对过翠琴房里来了一人,在那里喧嚷。此人姓莫 名爱;宇虚友,父亲在日是个弄笔杆子的朋友,写起数千两银子家资,只生 莫爱一人同——个女儿。莫爱到了—十六岁,他父亲就亡故了,无管无业, 眠花宿柳,将家产败得罄尽,亏得有银钱的时候交结了一班纨绔子弟,因为 莫爱善于谈笑谈谐,故而在花柳场中离他不得,犹如帮阔一般。从前在进玉
楼看见月香尚未改妆,姿色颇佳,心中十分爱慕,知他尚未破瓜,又无钱钞, 只好想想空头心思罢了。后来弄得无可奈何,将胞妹卖到苏州,讲明身价, 莫爱跟去得了二、三百银子身价。
在苏州嫖兴复发,将银子花用若干,只剩下几十两银子回到扬州,还 了些欠债,赎了几件衣服。因听见人谈说月香业已梳妆留客、莫爱听得不胜 欢喜,带了二三两银子,兴匆匆走来,要想留月香的镶、有人请在翠琴房里 坐下,翠琴、翠云总来请叫过了,老妈献了茶,装过水烟。莫爱问道:“你 家月相公喊”翠云道:“月相公有病睡了。”莫爱立起身来道:“我到对过房 里看看他呢。”翠云拦住道:“他房里有客。”莫爱遂生气道:“好红相公!老 爷来了,他假装有病不过来请安,既有大病,因何又将客留在房里?老爷今 日定要留他的镶,叫他快些来!”翠云道:“莫老爷,你不必生气。月相公实 是有病,他房里是个熟客,因他有病,在这里住。干镶的日子多,是蒙松雨, 你老爷改日请过来罢。”莫爱听了愈加气恼,拍着桌子喊道:“甚么三只眼睛 王令官;混帐王八蛋留得镶,我老爷难道没有钱!”就在腰间取出一个银包, 往桌上一摄道:“我这不是银子,今日偏要住镶!有好老不服气,快些出来 与老爷斗口气,不是躲在房里不出来的。”陆书在月香房里听见对过房中这 些语句,不由得无明火发,又不知是个甚么人,说的话句句关碍着自己,十 分忍耐不住,就要出去同那人打降。月香才吃了药下去,见陆书生了气,软 塌塌赶着将陆书膀臂抓住道;“你要出去同他斗气,我就一头撞死!”不肯让 他出房。陆书因月香有病,又怕他闪动胎气,不便挣脱,也在房里乱骂。
那进玉楼的外场姓花,因他为人热闹,会说笑话,人都喊他花打鼓, 在楼下听见楼上扛吵,赶忙上楼,先走进月香房里,向陆书道:“陆老爷: 你老人家不要生气,在这些顽笑地方,难保没是非口舌。这个人不晓得是你 老爷在这里,他若是晓得是你老爷,他也不敢放肆,慷必他是吃醉了。等我 到对过房里去,三言两句打发他出门,你者爷如此动怒,岂不把月相公急坏 了。”陆书听他这话,气才渐平。道:“你快过去看看,究竟是个甚么人?” 花打鼓答应,走到翠琴房里,见翠琴将那个人接着坐在床边花打鼓近前一看, 认得是莫爱,便道:“莫老爷吗?你老爷许久不到我们这小地方来了,今日 是甚么风欧到这里来顽顽?”莫爱见是花打鼓,遂道;“你家好红相公,我 老爷带了银子来留镶,连面也不出来一见,瞧不起老爷。他是仗着甚么大顽 友的势儿,我到要会会他呢!”花打鼓道:“莫老爷,你说到那里去了。你老 爷乎昔那一回来,月相公不来恭惟。
无奈他今日实是有病,方才吃下药去睡了。他房里是他身上一个熟客, 在此服侍他的。就是他没有病,他既有了镶,也不能再留你老爷。将心比心, 你老爷在这里留了镶,后来又有别的人来要住,你老爷可能让他呢?凡事总 有个先来后到,今日你老爷不知在那个相好的那里多用了一杯了,诸事看我 分上,改一日来包在我身上,代你老爷做媒,与月相公明日顽好了,要大大
的谢我呢。”莫爱听了,微微一笑。花打鼓又拿过水烟袋,要装水烟与他吃。
莫爱站起身来道:“我们再说罢”花打鼓将桌上银包递与莫爱道:“莫老爷, 将银包收好,我送老爷下楼。”又喊楼下人点条火把。莫爱将银包收起,下 了楼来,花打鼓拿着火把送到大门首,将火把递与莫爱道:“莫老爷,好生 走,不送你老爷,改一日请过来顽顽。”莫爱接过火把,嚷嚷咕咕去了。花
打鼓复又上楼,到 j’月香房里。陆书道:“那王八蛋滚了?他姓甚名谁,是
个甚么人?”花打鼓道:“陆老爷,大人不记小事,不必追问,由他去罢。”
陆书再三追问,花打鼓道:“他叫莫爱,又叫莫虚友,是个无管无业之人, 平时同些老爷们来,他就像是个帮闲,俗称蔑骗的光景。这种不堪的人,你 者爷抬抬膀子,让他过去罢。”陆书道:“我晓得了,你下楼歇息去罢。”花 打鼓下楼去了,陆书服侍月香一同睡上床去,心中十分懊恼,想道:“真是 在家千日好,出外一时难。想我在家里,在这些顽笑地方,只有我闹标劲, 翻相公,再不然是为争风与别的客家斗气,从未曾像今日吃这闷蛋,明早定 要同贾大哥们商议,找这姓莫的出这口气。??”胡思乱想,等到天明起来, 洗漱毕,吃过莲子,吩咐人请医生代月香诊,遂离了进玉楼,到方来茶馆来 会贾铭们商议,要与莫爱斗气。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送花篮蛤蟆打秋风 做喜乐虔婆收贺分
话说陆书离了进玉楼,到了方来茶馆,只见贾铭、吴珍、袁猷、魏璧 齐在那里。陆书与他们见礼入座,泡了茶来,吃着茶,陆书道:“三位哥哥、 一位兄弟,要代兄弟出气,兄弟昨晚被人欺负。”众人慌问何事,陆书将昨 晚莫爱在进玉楼如何要留月香的镶,如何骂他,后来还是花打鼓劝去。兄弟 气闷了一夜,我在贵处人地生疏,要仰仗兄弟们大力。贾铭、吴珍、魏璧听 了这话道:“这还了得,陆兄弟在我们敝地被人欺负,我弟兄们怎么过得去! 不要陆兄弟出面,我们约几个朋友先将这小莫子找寻着了,一打一拖,将他 搭到县门首,拼着花几两银子,总要看他个样子、他才晓得利害,嗣后才不 敢得罪人呢!”袁猷没有等他们说完,立起身来,走近陆书面前深深一揖。 陆书赶忙立起道:“三哥,这是何故?”袁猷道:“贤弟,你不知道,那莫爱 是我的姨弟,他与贤弟素不相识,并无芥蒂,谅非有心冒犯,大约也是酒后 狂言。贤弟不必生怒,诸事包含,看愚兄分上,我将这畜生找着带到弟媳那 里,负荆请罪。”陆书听了这话忙道:“三哥请坐,既是令亲,不必说了。” 贾铭们道:“就是袁兄弟的令亲,也不该得罪陆兄弟。礼是要服的,若不服 礼,我们也不依。”袁猷道:“茶后哥哥们先请到进玉楼,我去将这畜生找了 去服礼。”陆书再三拦阻,贾铭们催着袁猷先出茶馆去了。
众人又谈了许多闲话,同着陆书出了方来茶馆,到了进玉楼月香房里, 见月香的病尚未全好,和衣睡在床上,见他们来了,赶着立起身来,招呼过 众人,邀请人坐,陆书向月香道:“医生可曾来过?”月香道:“适才来诊过 脉,叫我吃点清米汤,再吃一两剂药,就没事了。”陆书将药方要过来一看, 喊人拿去配药,喊老妈将灯开了与吴珍们过瘾。
到午初时候,这见袁猷同着莫爱上了楼来,到了月香房里。才进了房, 袁猷向陆书道:“陆贤弟,我们莫舍亲昨晚实因酒后,不知贤弟在此,言语 冒犯,今日特地过来赔罪。”陆书们看见他两人进来,赶忙立起身来招呼, 又见莫爱在那里打拱作揖,陆书赶着还礼道:“总是自家弟兄,袁三哥何必 如此蛇足,反明兄弟过意不去。请坐,请坐!”翠云、翠琴总请叫过了,莫 爱又与贾铭们施礼人坐,各道名姓,彼此说些套话。莫爱喊外场吩咐摆酒, 陆书道:“在敝相知这里,何能要哥哥作东。今日我的地主,改日再扰哥哥 罢。”谦之至再,仍是陆书做东,吃了一台酒。用过午饭,莫爱谢过陆书,
辞别先行。吴珍在那里过了瘾,才同着贾铭、袁猷、魏璧去了。陆书仍在这 里服侍月香的病,未曾回去。
次早起来,月香的病已全好,那梳头的老妈来到房里,正代月香梳头,
陆书站在梳桌旁边,装水烟与月香吃。两人正在斗趣,有那素昔在教场里拎 跌博篮子的王小虎子知道陆书与月香相好,拿茉莉花穿成一个大花篮,周围 有许多蝴蝶,想打陆书的秋风。王小虎子将花篮送到月香房里,说道:“陆 老爷在这里呢,特地送来与老爷同月相公闻香的。”月香忙将花篮拎过来,
一看穿的十分精巧,将近有二千多个莱莉花朵。”遂喊老妈将花篮接过,接
在帐子里面。陆书在银衣内拿出两块洋钱,递与王小虎子道:“难为你,拿 去打个酒吃吃罢。”王小虎子道;“多谢陆老爷。”拿着洋钱去了。
陆书见月香病已痊愈,百般样好饮食弄与月香滋补调养。这一日陆书 请贾铭们四人在月香房里吃酒,用过午饭,过痛的过痛,闲谈的闲谈,只见
萧老妈妈子上楼,到了房里请叫过众人,遂坐下道:“五位老爷,我有句话
奉申:我家年例要做平安喜乐会,前日因月相公身体不爽,我老妈妈子在家 神灶君前也不知磕了多少头,祷祝;‘保佑月相公病体痊愈,赶紧做会还福’, 莫道无神却有神,果然菩萨有灵,第二日月相公的病就好了。如今我已择定 日期,六月十士日安坛,十二日一天一夜大会。两事一谢,谢菩萨我家的事,
不能叫陆老爷一人破钞。陆老爷,你大大的出我老妈妈子个贺分,其余牲礼、
香烛一切破费,总是我老妈妈子包足。十二日还要请诸位老爷同贵相知众位 相公赏脸,来看会顽顽。不知诸位老爷可赏我老妈妈子光呢!”陆书听见代 月香还福,他也不知扬城做喜乐会不消多少银钱,便说道:“我诸事不管, 贴你十两银子罢。”萧老妈妈子道:“就这样,那里还同你老爷较量呢!”贾
铭、吴珍、袁猷、魏璧道:“我们四人定来道喜,风相公们也是要来的。你
不必打发人去请,我们代你道达罢。”萧老妈妈子道:“人熟礼不熟,那有不 请之理。”又叮嘱几句下楼去了。贾铭们要请陆书到强大家摆酒吃晚饭,月 香不肯让陆书出门,贾铭们将陆书、月香嘲笑了一阵,辞别去了。
时光易过,已到了六月十一日期。这日午后,有四五个端工扬城俗名 香火,挑了一担所用物件以及神牌、画轴,到了进玉楼里。在楼下中一间接
了东狱天齐仁元圣帝消灾降福都天星王大帝泰山娘娘神像,又摆了各部神抵 画像、脾位,挂起长幡、榜文;又向萧老妈妈子要了许多米并红扎辫扣的本 命钱结、一杆小秤、一面把镜安设斗案。设了香炉、烛台,摆好坛场,锣鼓 喧天,开坛洒静,召将请神。安了坛、吃了晚饭,端工散去。
次日黎明时候,有八九个端工早已来到,敲锣击鼓,开坛请神。又用
一根长木缚着竹枝、扯起大纸幡。端工念了一回,各用早点、早面。陆书、 月香听那锣鼓声敲,也就早早起来。月香忙着叫人梳头,打扮完毕,到了午 初时候,贾铭、吴珍、袁猷、魏璧一齐来到,每人一块洋钱贺分,萧老妈妈 子收下谢过,邀请众人到月香房里,陆书月香招呼人坐,吃烟闲谈。还有别
的客家,各人总有贺分、另在翠云、翠琴房里起坐。凤林、双林、桂林、巧
云早间就着人送了贺礼,萧老妈妈子又着人去邀请。到了午正时候,凤林们 四人方才各乘小轿,到了进玉楼,下了小轿进来,翠云、翠琴接着,看见凤 林们总皆打扮得花团锦簇、邀至里面贺喜已毕,请到楼上与贾铭们一处起坐, 摆过点心,总请至楼下看会。
只见那些端工,头上用元绸包头、扎着纸帽子,身上穿着道士法衣,
口里不知念些甚么,说是申文上表。又有一个端工,将发辫扣了红头绳同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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