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族之家



译 序


  在俄罗斯文学史上,伊万·谢尔盖耶维奇·屠格涅夫(ИBaHCepг eeBИЧ TypгeHeB,一八一八——一八八三)占有一席光荣的位置。 而在他的全部文学作品中,长篇小说又具有特殊重要意义。
  屠格涅夫是俄罗斯和世界文学现实主义长篇小说的奠基者之一,他 的长篇小说给他带来了世界声誉。他的六部长篇小说有一个共同的中心 主题:与作家同时代的俄罗斯进步知识分子的历史命运。屠格涅夫既是 这些知识分子的编年史作者,又是他们的歌手和裁判者。可以毫不夸张 地说,如果不认真研究屠格涅夫的长篇小说,就不能深刻理解十九世纪 俄罗斯社会和俄罗斯解放运动发展的历史。
  十九世纪五十年代中期,俄罗斯贵族阶级趋向没落,农奴制的崩溃 已不可挽回。一八五三——一八五六年的克里米亚战争暴露了沙皇制的 腐败,进步知识分子在思考人民的命运、祖国的前途。屠格涅夫的长篇 小说正是在这个时期酝酿构思和呈献给读者的。
一八五六年,《现代人》杂志上发表了屠格涅夫的第一部长篇小说
《罗亭》。
  《贵族之家》是屠格涅夫的第二部长篇小说,于一八五八年十月二 十七日脱稿,最初发表在一八五九年一月号《现代人》杂志上,同年在 莫斯科出版了单行本。一八八○年,在作者生前收入作品最全的最后一 版文集里,屠格涅夫本人曾在前言中说:“《贵族之家》获得了我曾经 获得的最大的一次成功。”虽然评论界对这部小说的评价并不完全一致, 但它确实是俄罗斯经典长篇小说的典范之一。
《贵族之家》的故事发生在一八四二年及八年以后;主人公拉夫烈
茨基是已经丧失了农奴主“热情”的贵族的最后代表。在某种意义上, 可以说拉夫烈茨基仍然是俄罗斯文学中已不止一次出现过的“多余的 人”。但他已经不同于普希金的长诗《叶夫根尼·奥涅金》中的奥涅金 和莱蒙托夫的《当代英雄》中的毕巧林。《贵族之家》发展了“多余的 人”这一类型。奥涅金和毕巧林是利己主义者,他们只考虑个人享受, 他们活着只是为了满足个人的欲望;屠格涅夫笔下的“多余的人”却充 满热情,愿意为了大众的利益而献身。然而他们只是模模糊糊意识到, 应该做点儿什么,却不知道究竟该做什么。米哈列维奇责备拉夫烈茨基 无所作为,说他是“懒汉”。拉夫烈茨基回答:“??你最好说说,该 做什么”。米哈列维奇却说:“这我可不告诉你,老兄,这一点每个人 应该自己知道。”其实,就连米哈列维奇那样的理想主义者,自己也不 知道究竟该做什么,否则,他就不会漂泊半生,一事无成,最后为获得 一个“学监”的位置而感到心满意足了。这并不奇怪,因为就连小说的 作者,恐怕也无法回答拉夫烈茨基提出的问题。
  于是,拉夫烈茨基所追求的只能仍然是个人的幸福了。《贵族之家》 的“重大、现实思想是幸福问题,是人追求幸福的规律,是个人幸福的 思想与有益的劳动思想、进步思想的和谐融会”。然而拉夫烈茨基没能 获得个人幸福。个人幸福碰到了“义务”设置的障碍,他的“幸福”“还 没开始”就结束了。
对于莉莎来说,爱情不仅是幸福,而且是义务,信任,意识到自己

道义上的责任。“上帝结合起来的,怎么能拆散呢?”莉莎问。因此, 她和拉夫烈茨基的“幸福”从一开始就是虚幻的,建筑在一个极不可靠 的基础上: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故意散布的关于她已经死了的谣言。 屠格涅夫在小说中反映了十九世纪三十—四十年代在“贵族之家”的温 室里培育出来的贵族知识分子的精神悲剧,这一悲剧的实质已经“不在 于必须与自己的软弱无能斗争,而是因为”“与一些概念和道德规范发 生了冲突。与这些概念和规范相抗衡,确实连那些坚决果断、勇敢大胆 的人都会感到可怕。”(杜勃罗留波夫)《贵族之家》异常深刻地提出 了贵族教育的问题。贵族的教育制度扭曲了人的优秀品质,使之畸形化 了。莉莎的笃信宗教、忍让、顺从,拉夫烈茨基的消极无为,就都是这 种教育的结果。杜勃罗留波夫正确地指出:“暑格涅夫选择的、为俄国 生活如此熟悉的冲突”应该“成为强有力的宣传鼓动,促使每一位读者 思索:那些主宰我们生活的整整一大批概念究竟有什么意义”。
  不过莉莎的“义务”并不仅仅是来自对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的负 罪感。她想要在修道院中寻求的并不是慰藉,她所期待的也不是忘却; 她认为,她的“义务”是“赎罪”!她对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说:“我 什么都知道,无论是自己的罪孽,还是别人的罪孽,还有爸爸是怎样聚 敛自己的财富,我全都知道。这一切都需要祈祷,以期得到赦免??” 于是个人的悲剧就具有了社会意义:在农奴制社会里,不仅有良知的贵 族知识分子不可能获得真正的个人幸福,而且几乎人人都与真正的幸福 无缘。“你看看四周,在你周围有谁在享福,有谁感到心满意足?”个 人幸福幻灭之后,拉夫烈茨基这样想:正去割草的农人显然并不幸福, 他那个对生活并没有多少要求的母亲,更没有获得过真正的幸福??就 连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也对他说:“你很难过,这我知道,可要知道, 大家也并不轻松”??总之,在农奴制的社会环境里,个人幸福是虚幻 的,不完满的,根本不可能的。屠格涅夫曾在《文学回忆录》中写下了 这样一段话:“我与我仇恨的事物不共戴天??在我心目中,这个敌人 有固定的形象,有人所共知的名称:这个敌人就是农奴制度。”《贵族 之家》谴责了当时的社会制度,因为它庇护潘申和瓦尔瓦拉·帕夫洛芙 娜之流,使他们孳生繁衍,而扼杀天才的性格(列姆,拉夫烈茨基), 毒害人民,使他们浑浑噩噩,屈服顺从(玛兰尼娅,阿加菲娅,安东等)。 在《贵族之家》中,屠格涅夫用“春秋笔法”展示了贵族阶级日趋 没落的过程:拉夫烈茨基的曾祖父“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谁也管 不了他”。到了他的祖父,已经是“不管干什么,全都白搭”了。他的 父亲先是受了法国式的教育,脑子里装满了伏尔泰、狄德罗和卢梭,然 而那些“深奥的道理”“没有和他的血液溶为一体,没有深入他的心灵, 没有形成坚定不移的信念”;在国外待了几年以后,他又成了崇拜英国 的人,“瞧不起自己的同胞”,要用英国的制度和方法来改造俄国;可 是十二月党人遭到镇压后,他立刻烧毁了从国外带回的一切计划和来往 信件,躲到自己的庄园里,闭门不出,“在省长大人面前吓得战战兢
兢”??最后“变成了一个十足的废物”。 贵族之家的没落已无可挽回,农奴制的崩溃也不可避免;然而由谁
来给俄罗斯社会注入新的活力,俄罗斯又该往何处去呢?无论是拉夫烈 茨基,还是作者本人,都无法作出明确回答。拉夫烈茨基只是模模糊糊

感觉到,应该做点儿什么有益的事情,未来应该是光明的。而作为农奴 制贵族阶级的最后代表,回首往事,拉夫烈茨基却感到虚度了一生,“熄 灭了吧,无益的一生!”在抒情诗一般的“尾声”中,拉夫烈茨基无可 奈何地这样悲叹。故事的结尾无疑带有浓郁的伤感色彩,不过屠格涅夫 把希望寄托于青年一代。拉夫烈茨基是在青年一代的欢声笑语中悄然离 去的。历史舞台上已经换了新的角色,将要上演的也该是不同的剧目了 吧?!
  评论家皮沙烈夫①对《贵族之家》作了如下的评价,认为它是屠格涅 夫“结构最严谨、最完美的作品之一”。它没有进行说教,然而是一部 有教育意义的小说。在这部小说中,屠格涅夫“描写了现代生活,突出 它各个好的和坏的方面,阐明了他所描写的现象的根源,促使读者进行 严肃认真的深思。”
  屠格涅夫的作品,特别是他的长篇小说,堪称几乎近半个世纪俄罗 斯生活的艺术编年史。但就篇幅而言,他的长篇却短小精致,除《处女 地》外,可以说是反映当时社会的中篇小说。
  生活场面和自然风景的描写在他的小说中随处可见,但这些描写从 不喧宾夺主,遮掩情节。他的小说是单一结构的,在这一点上不同于托 尔斯泰的长篇小说。
《贵族之家》的结构尤其严谨,对人物都有简明的交待。作者自己
曾说:他对这部小说的情节考虑了很久,希望避免像《罗亭》中那样令 人感到意外的结局。的确,《贵族之家》情节十分紧凑,故事迅速展开, 简练凝缩,不蔓不枝;中间几处插叙主人公的往事,都是读者进一步了 解他们所必需的。在这方面,可以说屠格涅夫是普希金、莱蒙托夫的直 接继承者。
屠格涅夫对人物的心理描写很有特色。他不是对主人公的感情作详
尽的心理分析,而是把读者的注意力集中到人物内心活动的结果上。我 们知道莉莎对拉夫烈茨基的感情是怎样产生、怎样发展的,可是我们不 知道莉莎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屠格涅夫甚至宣称,她的内心活动不可 能用语言表达出来。“然而语言不能表达一个姑娘纯洁的心灵中正在发 生的事情:对于她本人来说,那也是秘密;就让它对于大家也始终是一 个秘密吧。”他还借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之口说:“别人的心,?? 就像不透光的树林,女孩子的心就更不用说了。”正是因此,他也拒绝 写出拉夫烈茨基和莉莎在修道院里最后一次见面时的感受。
  屠格涅夫并不深入描写主人公的内心活动,却十分巧妙地让读者能 充分理解他们的内心生活。他经常利用潜台词,对主人公的微妙感情只 是点到为止。莉莎和拉夫烈茨基的爱情几乎是默默无言的。他们在卡利 京家的客厅里、花园里和拉夫烈茨基家池塘边单独待在一起的时候,往 往很少谈话,而是默默地感受对方心中正在发生的一切。
在屠格涅夫的小说中,自然景色对于人物的精神世界往往起一种烘 云托月的作用。随着人物命运的改变,自然景物的色彩也在发生变化。 在《贵族之家》中,自始至终都让人感到有一种衰败没落的情调:“夕 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小说中描写的大部分都是傍晚、黄昏和夜晚



① 皮沙烈夫(一八四○—一八六八),俄罗斯著名评论家,哲学家,革命民主主义者。

的景色,或明月当空,或星光闪烁。拉夫烈茨基回乡村去一路上看到的 景色,与他忧郁的回忆和对幸福的憧憬是协调一致的。具有象征性的小 说结尾是大地回春,万物复苏,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拉夫烈茨基以及 他那一代人虽然一生蹉跎,黯然退出历史舞台,但青年一代已经接过了 他们手中的接力棒,正在精力充沛地走向未来。
  除了自然景色,小说中的音乐也与人物的心情相互交融。借用柴科 夫斯基评论普希金的话,可以说:在《贵族之家》中,屠格涅夫的天才 常常冲破“散文”的狭窄天地,进入音乐的无限的领域。拉夫烈茨基在 花园中与莉莎相会,知道她爱他以后,听到了列姆的奇妙的音乐,而当 他的妻子突然回来,使他关于幸福的梦破灭以后,同一个列姆,也完全 变了样,在他身上再也看不到二十四小时前那位充满灵感的音乐家的影 子了。
  屠格涅夫从不用个人的注释来代替情节的发展,从不歪曲他不喜欢 的现象;他叙述故事的时候是完全客观的,决不对情节发展进行任何干 预。作者的态度、作者的感情,是通过他独特的抒情风格表现出来的, 这也正是他的艺术风格的特点之一。特别是在《贵族之家》中,抒情色 彩更像空气和阳光一样伴随着拉夫烈茨基和莉莎,为他们谱写出一首首 同情、叹息、哀婉的抒情歌曲。一方面在叙述中力求做到客观,另一方 面又要以作者的感情感染读者,在屠格涅夫的小说中,可以说这二者已 经完美地结合在一起了。
屠格涅夫的语言特点是:反对矫揉造作和华而不实。他的词汇丰富
多彩,形象生动,栩栩如生的比喻比比皆是,而且善于巧妙地运用隐喻。 他的句子通常都简短精悍,结构清晰,节奏和谐(可参看他介绍列姆的 那段文字)。许多人都曾指出屠格涅夫语言的特殊魅力,对他运用语言 的才能给予极高的评价。陀思妥耶夫斯基称屠格涅夫为“俄罗斯语言的 巨匠”。高尔基说:“未来的文学史专家谈到俄罗斯语言的发展时,一 定会说:这种语言是普希金、屠格涅夫和契诃夫创造的”。
翻译这样一位语言大师的作品,其难度可想而知;如果译文能多少
传达原作的神韵,对译者来说,也就是最大的幸福了。

贵族之家




  春光明媚的一天已近黄昏,小朵小朵玫瑰色的彩云高悬在晴朗的天 空,仿佛并不是徐徐飘动,而是缓缓没入碧空深处。
  O 省省城最边缘的街道中的一条街道上,一幢美轮美奂的宅第敞着的 窗前(事情发生在一八四二年),坐着两个妇女:一个有五十来岁,另 一个已经是七十来岁的老太婆了。
  其中头一个叫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卡利京娜。她的丈夫,从 前省里的检察官,一个当时著名精通诉讼的人,——他机智而又果断, 尖酸刻薄,而且固执,——十年前已经去世。他受过很不错的教育,上 过大学,但是因为出身于贫寒阶层,很早就懂得了,必须为自己闯出一 条路来,而且要大把大把地捞钱。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是因为爱上 他才嫁给他的:他长得不错,人也聪明,如果他愿意的话,还显得非常 可爱。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出嫁以前姓佩斯托娃)还在童年就失 去双亲,在莫斯科一所贵族女子中学里度过了几年时光,从那里回来以 后,在离 O 省省城五十俄里①、自己祖传的波克罗夫斯克村,与姑妈和哥 哥住在一起。这个哥哥很快去彼得堡任职,而且一直虐待妹妹和姑妈, 直到死神突然降临,结束了他的一生。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继承了 波克罗夫斯克村,但是在那里没住多久;她和几天内就使她为之倾心的 卡利京结婚以后,第二年就用波克罗夫斯克村换得了另一处地产,这块 领地收益要多得多,但是既不美,也没有宅边花园,同时,卡利京在 O 市买下了一幢房子,和妻子在那里长期定居下来。住宅旁有一座大花园; 花园的一面一直通往田野,通往郊外。“所以,”很不喜欢乡村幽静生 活的卡利京决定,“也就用不着没事儿常到乡下去了。”玛丽娅·德米 特里耶芙娜心里不止一次为她那美丽的波克罗夫斯克村感到惋惜,那里 有一条欢快的小溪,辽阔的草地和苍翠的小树林;不过,无论什么事情 她都不会和丈夫顶撞,而且对他的才智和精通人情世故敬佩得五体投 地。结婚十五年以后,他死了,留下了一个儿子和两个女儿,这时候玛 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对自己的住宅和城市生活已经如此习惯,连她自 己也不想离开 O 市了。
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年轻时曾享有可爱的金发女郎的声誉;年
近半百,她的容貌仍然没有失去令人产生好感的风韵,虽说稍有点儿发 胖,也显得有些儿臃肿了。与其说她心地善良,倒不如说她是多愁善感, 到了成年,仍然保留着贵族女子中学里的习气;她任性而又娇气,每当 生活习惯遭到破坏的时候,她很容易动怒,甚至哭泣;然而当她的愿望 得到满足,谁也不顶撞她的时候,她对人却十分亲切而又可爱。她的房 子是城里最舒适的住宅之一。她的家产很大,主要不是继承来的,而是 丈夫挣来的。两个女儿都跟她住在一起;儿子在彼得堡一所最好的官办 学校里接受教育。
跟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一道坐在窗前的老太婆,就是那位曾和 她在波克罗夫斯克村一同度过一段孤寂岁月的姑妈。她叫玛尔法·季莫 菲耶芙娜·佩斯托娃。她是个出名的怪人,性格独立不羁,不管对谁都



① 一俄里等于一·○六公里。

是当面实话实说,尽管财产少得可怜,举止态度却好像拥有万贯家产似 的。她不能容忍已故的卡利京,她侄女一嫁给他,她就躲回自己的小村 子里,在一个庄稼人的没有烟囱的农舍里度过了整整十年。玛丽娅·德 米特里耶芙娜有点儿怕她。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个子矮小,尖尖的鼻 子,即使到了老年,仍然满头黑发,眼睛灵活,走起路来挺直身子,很 有精神,说话很快,而且清楚,声音尖细而又响亮。她经常戴一顶白色 包发帽,穿一件白色短上衣。
  “你这是怎么了?”她突然问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长吁短 叹的,在想什么,我的妈呀?”
“没什么,”后者犹豫地说,“多美的云彩啊!” “那么你是可怜它们了,是吗?” 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什么也没回答。 “格杰昂诺夫斯基怎么还不来?”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说,灵巧
地舞动着织针(她正在编织一条老大的毛围巾)。“有他跟你一道叹气 就好了,——要不,就随便胡扯点儿什么。”
  “提起他来,您怎么总是那么严厉!谢尔盖·彼特罗维奇是个受人 尊敬的人。”
“受人尊敬的!”老太婆含着责备的语气重复说。
  “而且对我过世的丈夫多么忠诚啊!”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说, “到现在他想起他来还不能不动感情。”
“那还用说!是他尽力拉巴他,把他从泥坑里拉出来的嘛,”玛尔
法·季莫菲耶芙娜牢骚满腹地说,织针在她的手里动得更快 “看上去是个那么谦逊的人,”她又说话了,“头发全都白了,可
是一开口,不是说谎,就是搬弄是非,还是个五等文官呢!唉,可也是
嘛:是个牧师的儿子!” “谁没有过失呀,姑妈?当然啦,他是有这个缺点。当然啦,谢尔
盖·彼特罗维奇没受过教育,不会说法语;可是,随您怎么说吧,他是
个讨人喜欢的人。” “是啊,他一直在拍你的马屁嘛。他不会说法语,这有什么大不了
的!我自己说法国‘话’也不怎么行。最好他哪一国的话都不会说,那
就不会说谎了。瞧,巧啦,刚说到他,他就到了,”玛尔法·季莫菲耶 芙娜朝街上望了一眼,补上一句,“那不是,他来了,你那位讨人喜欢 的人。好高的个子,简直像只鹳!”
  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鬈发。玛尔法·季莫菲 耶芙娜带着嘲笑的神情看了看她。
  “我的妈哟,你这是什么呀,好像是根白头发吧?你可得训训你的 那个帕拉什卡。她怎么没看见呢?”
  “唉,您呀,姑妈,总是??”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遗憾地含 含糊糊地说,用手指敲了敲安乐椅的扶手。
  “谢尔盖·彼特罗维奇·格杰昂诺夫斯基!”一个面颊红润的小厮 从门外跑来,尖声喊道。
  



  进来一个高个子的人,穿着整洁的常礼服,裤子稍有点儿短,戴一 副灰色麂皮手套,系着两条领带——上边一条是黑的,下边一条是白的。 他身上的一切,从文雅端庄的面容、梳得光光滑滑的两鬓,到那双不会 发出尖锐刺耳响声的平跟皮靴,都显得彬彬有礼,十分得体。他首先向 这家的女主人躬身施礼,然后向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鞠躬致意,于是 慢慢脱掉手套,走到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的一只手边。他毕恭毕敬 地在那只手上一连吻了两次,然后不慌不忙地坐到扶手椅上,面带微笑, 轻轻揉搓着指尖,说:
“叶莉扎薇塔·米哈依洛芙娜好吗?” “好,”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回答,“她在花园里。” “叶莲娜·米哈依洛芙娜呢?” “莲诺奇卡也在花园里。有什么新闻吗?” “怎么会没有呢,怎么会没有呢,”客人慢慢地眨着眼,噘着嘴唇
回答。“嗯哼!??喏,请您听我说,有新闻,而且是非常惊人的新闻: 拉夫烈茨基·费奥多尔·伊万内奇回来了。”
“费佳!”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激动地高声说,“得了吧,你不
是撒谎吧,我的爷?” “决不是撒谎,我亲眼看到他了。” “哼,这还不能算是证据呢。”
“长得可壮实了,”格杰昂诺夫斯基装作好像没听到玛尔法·季莫
菲耶芙娜的指责的样子,接下去说,“肩膀更宽了,满面红光。” “壮实起来了,”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一字一顿地说,“照我
看,他怎么会壮实得起来呢?”
  “就是嘛,”格杰昂诺夫斯基怀疑地回答,“换了别人,处在他的 地位上,怕连在人前露面都会觉得不好意思呢!”
“这是为什么?”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打断了他,“这是什么话?
一个人回到了家乡——请问,叫他躲到哪儿去?何况他有什么过错呢!” “夫人,请允许我对您冒昧说一句,妻子行为不端,丈夫总是有过
失的。”
“我的爷,你这么说,是因为你自己还没结婚。” 格杰昂诺夫斯基不自然地笑了笑。 “请允许我好奇地问一声,”稍沉默了一会儿以后,他问,“这么
好看的围巾是给谁结的啊?” 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很快看了他一眼。
  “给那个从来不造谣,不耍滑头,也不撒谎的人结的,”她话中带 刺地说,“要是世上真有这样的人的话。费佳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唯 一的过错就是惯坏了老婆。他是恋爱结婚的,可这些恋爱的婚姻从来就 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老太婆斜着眼睛朝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瞟了 一眼,站起来,又补上一句。“这会儿,我的爷,你爱说谁的坏话就说 谁的坏话吧,哪怕说我也行;我这就走,不碍你的事了。”玛尔法·季 莫菲耶芙娜走了。
“瞧,她总是这样,”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目送着姑妈走了以

后,说,“总是这样!” “到了她这样的年纪了!有什么办法呢!”格杰昂诺夫斯基说。“瞧,
她老爱说:不耍滑头的人。可如今有谁不耍滑头呢?就是这样的世道嘛。 我有个朋友,一个十分受人尊敬的人,我要告诉您,官职还不小呢,他 就常说:如今就连母鸡走近谷粒,也要耍花招,——一直在想办法,设 法从一旁走过去。可是我一看您,我的女主人,您的性格真像天使一样; 请把您雪白的小手伸给我,让我吻一吻。”
  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微微一笑,把一只张开五指的胖手伸给格 杰昂诺夫斯基。他把嘴唇凑上去,吻了吻那只手,她把自己的安乐椅往 他那边挪了挪,稍稍弯下腰,低声问:
“这么说,您看到他了?他真的没什么,身体健康,心情愉快?” “愉快,没事儿,”格杰昂诺夫斯基轻声回答。 “您没听说,这会儿他妻子在哪里?” “最近一个时期她在巴黎待过;这会儿,听说到意大利去了。” “这真可怕,真的,——费佳的处境真是太可怕了;我不知道,他
怎么经受得了。的确,人人都会遭遇不幸;可是,不是吗,他的不幸可 以说闹得整个欧洲都知道了。”
格杰昂诺夫斯基叹了口气。
  “是啊,是啊。据说,她结识了一些演员和钢琴家,照他们那儿的 说法,就是跟狮子和野兽交上了朋友。完全不知羞耻了??”
“非常,非常遗憾,”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说。“谢尔盖·彼
特罗维奇,您要知道,要论亲戚关系,说起来他还是我的远房表亲①呢。” “那还用说,那还用说。凡是与您家有关的事,我还能不知道吗?
当然知道了。”
“他会来我们家吗,您认为呢?” “想必会来;不过听说他打算回自己村里去。” 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抬起眼来望望天空。 “唉,谢尔盖·彼特罗维奇,谢尔盖·彼特罗维奇,一提起这些事
来,我就想到,我们女人,行为举止应该小心谨慎才是!”
  “女人和女人不一样,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不幸的是,有这 样一些女人,性情反复无常??嗯,而且与年龄也有关系;再说,也没 有让她们从小懂得作人的规矩。(谢尔盖·彼特罗维奇从衣袋里掏出一 块方格蓝手帕,动手把它展开。)当然啦,有时是有这样的女人。(谢 尔盖·彼特罗维奇用手帕的一角轮流擦了擦自己的双眼。)不过,一般 说,如果评判是非,也就是说??城里的灰尘可真大,”他结束了自己 的话。
  “Maman,maman①,”一个长得挺好看、约摸有十一岁的小女孩跑进 来,边跑边喊,“弗拉季米尔·尼古拉伊奇骑着马到我们这儿来了!” 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站了起来;谢尔盖·彼特罗维奇也站起来, 鞠了个躬。“叶莲娜·米哈依洛芙娜,向您问好,”他说,说罢,出于
礼貌,走到墙角落里,捂住自己端正的长鼻子,擤起鼻涕来。



① 原文是“表侄”。但后面玛丽娅与拉夫烈茨基见面时,她称他“表弟”,他叫她“表姐”。
① 法语,意思是:“妈妈,妈妈”。

  “他那匹马多好啊!”小姑娘接着说。“刚刚他在篱笆门边对我和 莉莎说,他要骑着马到台阶跟前来。”
  听到了得得的马蹄声,街上出现了一个身材匀称、骑着一匹枣红马 的骑手,在敞着的窗前停了下来。
  



  “您好,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骑手用响亮、悦耳的声音高 声说,“您喜欢我新买的马吗?”
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走到窗前。
“您好, Woldemar①!啊,多好的马呀!您跟谁买的?” “跟一个马匹采购员??他要的价钱很高,这个强盗。” “它叫什么?” “奥尔兰德②??不错,这个名字不高明;我想改个名字??Eh
bien,eh bien,mon garcon③??多么不安静的家伙!” 马打着响鼻,倒换着腿,晃动着口吐白沫的脸。 “莲诺奇卡,您摸摸它,别怕??” 小姑娘从窗户里伸出一只手去,可是奥尔兰德突然用后腿直立起
来,冲到了一边。骑手并没有惊惶失措,两条小腿紧紧夹住了马,朝它 脖子上抽了一鞭,尽管它还在抗拒,又让它站到了窗前。
  “prenez garde,prenez garde④,”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反 复说。
“莲诺奇卡,轻轻地摸摸它吧,”骑手不以为然地说,“我不让它
撒野了。” 小姑娘又伸出手去,胆怯地碰了碰奥尔兰德颤动着的鼻孔,那马在
不停地抖动着,咬着嚼环。
  “好!”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赞叹地高声说,“现在请下马, 到我们这儿来吧。”
骑手矫健地把马掉过头去,用踢马刺踢了踢它,纵马在街道上疾驰,
跑进了院子。稍过了一会儿,他挥动着马鞭,从前门跑进了客厅;就在 这时,另一道门的门坎上出现了一个身材匀称而美丽、个子高高的、十 九岁左右的黑发姑娘——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的长女莉莎。





















① 英语。这是骑手的英文名字。
② 译音,这个名字与俄语中的“海鹰”一词发音相近。
③ 法语,意思是:“喂,喂,我的小家伙”。
④ 法语,意思是:“当心,当心”。




我刚才给读者们介绍的这个年轻人,名叫弗拉季米尔·尼古拉伊 奇·潘申。他在彼得堡任职,是内务部负责执行特殊任务的一个官员。 他来 O 市是为了执行一项临时任务,听从省长宗年别尔格将军指挥,而 这位省长又是他的一个远亲。潘申的父亲,退役的骑兵上尉,是个出名 的赌徒,这个人有一双迷人的眼睛,面容疲惫,嘴唇老是神经质地抽搐 着,他一生都在显贵之中厮混,经常光顾两个京城里的英国俱乐部①,大 家公认他是个相当精明、不大可靠、然而亲切可爱的人。尽管他十分精 明,却经常处于赤贫的边缘,给自己的独生子留下了一份已经败落的、 不大的家产。然而他照自己的方式关心儿子的教育:弗拉季米尔·尼古 拉伊奇法语说得十分漂亮,英语也说得不错,德语却说得很差劲。而这 是理所当然的:上流社会的人都耻于把德语说得十分流利;不过在某些 场合,大半是在开玩笑、打趣的时候,说几个德语词儿,却是可以的, 照彼得堡的法国人的说法,就是:c’estm■me très chic①。弗拉季 米尔·尼古拉伊奇从十五岁起就已经会毫不腼腆地进入随便什么人家的 客厅,令人愉快地在那里与人周旋,而且会在适当的时候起身告辞。潘 申的父亲给儿子拉上了许多关系;在两圈牌之间洗牌的时候,或者是手 气好,大获全胜之后,他都不会放过机会,插上几句,对任何一位爱玩 牌的显贵谈谈自己的“沃洛季卡”。至于弗拉季米尔·尼古拉伊奇本人, 当他还在大学里读书,还不曾以一个大学毕业生的身份离开大学以前, 就已经结识了一些贵族出身的青年人,开始进入一些豪门贵族的家庭 了。到处都乐意接待他;他长得一表人材,毫不拘束,而且有趣,一向 身体强壮,无论做什么,都能应付裕如;需要有礼貌的场合,他就彬彬 有礼,可以无礼的地方,他就粗鲁放肆,是一个出色的伙伴, uncharmantgarcon②。一个朝夕思慕的领域已经呈现在他的面前。潘申很 快就懂得了上流社会那套处世为人学问的秘诀;对这套学问的准则他能 真心诚意满怀敬意,也会以半带嘲讽的傲慢态度胡诌胡扯,而且装作把 一切重要事情都看作无稽之谈;他舞艺超群,衣着完全是一副英国派头。 在短短的时间里,他已经被公认为彼得堡最可爱、最精明的年轻人之一 了。潘申确实十分精明,并不亚于他的父亲;不过他也很有才干。他样 样在行:他唱歌很动听,画画一挥而就,会写诗,在舞台上演戏也演得 挺不错。他才不过二十八岁,可已经是一个宫廷低级侍从官,有一个很 不错的官职。潘申对自己,对自己的聪明才智,对自己的远见卓识,都 坚信不疑;他大胆、愉快地全力以赴,一往直前;他的生活一帆风顺。 无论是年老的,还是年纪小的,大家都喜欢他,对此他已习以为常,而 且自以为了解别人,特别是了解女人:他很了解她们通常的弱点。作为 一个对艺术并非全不在行的人,他觉得自己既有激情,也有点儿容易陶 醉,容易兴奋,因此他容许自己有各种越轨行为:纵饮作乐,结识一些 不属于上流社会的人,而且一般说来,行为不知检点,随随便便;不过



① 彼得堡和莫斯科的英国俱乐部里有最好的厨师,美食家们都喜欢去那里享用烹调得最好的菜肴。
① 法语,意思是:“这最时髦”。
② 法语,意思是:“迷人的小伙子”。

内心里他却冷酷无情,狡猾阴险,即使在最放纵狂饮的时候,他那机灵 的深棕色眼睛也一直在窥探和观察;这个大胆放肆、无拘无束的青年人 永远也不会完全忘乎所以,心醉神驰。应该说,值得赞扬的是,他从不 吹嘘自己的胜利。他来到 O 市以后,立刻就成了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 娜家的座上客,而且很快就完全适应了这个环境。玛丽娅·德米特里耶 芙娜非常喜欢他。
  潘申亲切地向屋里所有的人点头致意,与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 和莉扎薇塔·米哈依洛芙娜握了握手,轻轻拍了拍格杰昂诺夫斯基的肩 膀,然后抬起脚尖转过身来,捧住莲诺奇卡的头,吻了吻她的前额。
  “骑一匹这么凶的马,您不害怕吗?”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问 他。
  “哪能呢,它驯良得很;可是我要告诉您,我怕的是什么:我怕跟 谢尔盖·彼特罗维奇玩朴烈费兰斯①;昨天在别列尼岑家他大获全胜,让 我输了个精光。”
  格杰昂诺夫斯基谄媚地尖声笑了起来:他在巴结这个从彼得堡来的 年轻的杰出官员和省长的宠儿。他与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谈话的时 候,经常提到潘申先生出色的才能。不是吗,他认为,怎么能不夸奖他 呢?在上层社会的生活里,这个年轻人颇有成就,工作十分出色,而且 一点儿也不骄傲。其实,就是在彼得堡,大家也都认为潘申是个干练的 官员:他做起工作来异常勤快;谈论工作却随随便便,正像一个上流社 会的人所应该做的那样,并不认为自己的工作有什么特殊意义,然而他 却是个“实干家”。上级长官都喜欢这样的下属;他自己毫不怀疑,如 果他乐意的话,将来准会爬上部长的职位。
“您说我赢了您,”格杰昂诺夫斯基说,“可上星期是谁赢了我十
二卢布?还有??” “坏蛋,坏蛋,”潘申用一种亲昵、却又稍带点儿轻蔑的、随随便
便的语气打断了他的话,于是不再去理会他,走到了莉莎面前。“在这
儿我没能找到《奥伯隆》①的序曲,”他开始说,“别列尼岑娜只不过是 吹牛,说,所有古典乐曲,她那儿都有,——实际上,除了波尔卡②和圆 舞曲,她那儿什么也没有;不过我已经写信到莫斯科去,一星期以后您 就会有这部序曲了。顺便说一声,”他接着说,“昨天我写了一首新的 抒情歌曲;歌词也是我作的。您愿意让我唱给您听听吗?我不知道效果 怎样;别列尼岑娜认为它很好听,可是她的话毫无意义,——我希望知 道您的意见。不过,我想,还是以后再唱吧。”
  “为什么要以后呢?”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插嘴说,“干吗不 现在就唱?”
“遵命,”潘申低声说,脸上突然露出某种愉快、谄媚的微笑,但 这笑容又同样突然间消失了,说罢,他用膝盖把椅子朝前推了推,坐到 钢琴前,弹了几个和音,吐字清晰地唱起了下面这首抒情歌曲:



① 纸牌的一种玩法。
① 《奥伯隆》是德国作曲家韦伯(一七八六—一八二六)根据德国作家维兰德(一七三三—一八一三)的 长诗《奥伯隆》所作的歌剧。
② 捷克的一种民间舞曲。


明月高悬在大地上空,
在暗淡的云层间飘浮,移动; 但迷人的月光却从高空, 使大海起伏,波涛汹涌。 我心灵的大海呀,认为你 就是我的明月, 无论它在欢乐时,还是当它感到悲痛, 只有你驱使它,使它起伏波动。 我的心充满爱的烦恼,充满忧愁, 这忧愁来自默默的追求; 我心中痛苦不堪?? 你却像那明月,不会感到心慌意乱。


  第二段潘申唱得特别富有感情,特别有力;在疾风骤雨似的伴奏中 仿佛听到了汹涌澎湃的波涛声。唱出“我心中痛苦不堪??”之后,他 轻轻叹了口气,垂下眼睛,压低了声音,——morendo①。等他唱完了, 莉莎称赞歌曲的曲调,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说:“美极了”,格杰 昂诺夫斯基甚至高声喊道:“太动人了!无论是诗,还是和音,都同样 动人!??”莲诺奇卡怀着孩子的崇敬心情看了看唱歌的人。总之,所 有在座的人都很喜欢这个青年业余作曲家的作品;但客厅门外,前厅里 站着一个刚刚进来、年纪已经不小的老人,从他低着头的面部表情和耸 肩的动作,可以看出,潘申的抒情歌曲虽然很讨人喜欢,却并不让他感 到高兴。这个人稍等了一会儿,用一块厚厚的手帕掸去靴子上的尘土, 突然紧锁双眉,阴郁地闭紧嘴唇,弯下本来就有点儿佝偻着的背,慢慢 走进客厅。
“啊!赫里斯托福尔·费多雷奇,您好!”潘申最先高声说,并且
很快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没料想到您在这儿,——当着您的面,我 无论如何也不敢唱我自己作的抒情歌曲。我知道,您不喜欢轻音乐。” “我没听见,”进来的那个人用发音很差的俄语说,说罢,向大家
点头问好,尴尬地站在了房屋中间。
  “麦歇①列姆,”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说,“您是来给莉莎上音 乐课的吧?”
  “不,不是给莉莎费特(莉扎薇塔)·米哈依洛芙娜,是给叶列(叶 莲娜)·米哈依洛芙娜上课。”
  “啊!嗯,那好吧,——太好了。莲诺奇卡,你跟列姆先生上楼去 吧。”
老人本来已经跟着小姑娘走了;但是潘申叫住了他。 “上完课以后请您别走,赫里斯托福尔·费多雷奇,”他说,“我
要和莉扎薇塔·米哈依洛芙娜四手联弹,演奏贝多芬的奏鸣曲。” 老人牢骚满腹地不知小声说了些什么,潘申却继续用发音不正的德



① 意大利语,意思是:“渐渐消失”。
① 法语“先生”的译音。

语说:
“莉扎薇塔·米哈依洛芙娜把您献给她的宗教颂歌拿给我看过了,
——是一部很美的乐曲!请您别认为我不会欣赏严肃音乐,——恰恰相 反:严肃音乐有时是枯燥些,但是非常有益。”
老人面红耳赤,斜着眼睛朝莉莎瞟了一眼,就匆匆走出客厅。 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请求潘申再唱一遍那首抒情歌曲;但是他
宣称,他不想有辱那位有学问的德国人的清听,并提议和莉莎来演奏贝 多芬的奏鸣曲。于是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叹了口气,自己也提议让 格杰昂诺夫斯基和她一道到花园里去走一走。“我还想,”她说,“跟 您谈谈我们可怜的费佳,听听您的意见。”格杰昂诺夫斯基咧开嘴笑了, 鞠了一个躬,用两个手指拿起自己的帽子和整整齐齐放在一边帽檐上的 那副手套,跟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走了出去。屋里只剩下了潘申和 莉莎:她拿出奏鸣曲的乐谱,翻开来;两人默默地坐到钢琴前。从楼上 传来莲诺奇卡还没有把握的小手指弹奏音阶练习的微弱的声音。




  赫里斯托福尔·泰奥多尔·戈特利布·列姆于一七八六年出生在萨 克森王国开姆尼兹城一个贫穷的乐师家里。他父亲吹圆号,母亲弹竖琴; 他自己从五岁起就已经练习三种不同乐器。八岁的时候,他成了孤儿, 从十岁起,开始靠自己的艺术挣钱糊口。他长期过着流浪生活,到处演 奏,——在小饭馆里,集市上,农民的婚宴以及舞会上;最后进入一个 乐队,步步高升,获得了指挥的位置。作为一个演奏者,他相当差劲; 可是对音乐的理解却颇有见地。他于二十岁的时候移居俄国。是一个大 地主请他来的,那个地主讨厌音乐,可是为了摆派头,却搞了一个乐队。 列姆作为乐队指挥在他那儿待了七年,离开他那里时却是两手空空:那 个地主破产了,曾想给他一张期票,后来却连期票也不肯给了,——总 之,连一个戈比也没有付给他。人们劝他回去;但是他不愿像个乞丐样 从俄罗斯,从伟大的俄罗斯,从这个艺人们的黄金宝地回到自己的故乡 去;他决定留下来,碰碰自己的运气。二十年来,这个可怜的德国人一 直在碰自己的运气:在各式各样的贵族老爷家里待过,在莫斯科和一些 省城里住过,饱经种种忧患,尝够了极端贫困的滋味,在困境中徒然挣 扎,力图改善自己的生活;不过在他经受种种灾难的时候,他也从未放 弃回国的想法;只有这个想法一直在支持着他。然而命运不愿赐给他这 最后的、也是最初的幸福,让他高兴一下:年已半百,病弱体衰,就在 这时,他流落到了 O 市,于是永远留在这里,已经最后失去了离开让他 感到憎恨的俄罗斯的一切希望,靠教课来勉强
维持自己贫困的生活。列姆的仪表不能让人对他产生好感。他个
子不高,背有点儿驼,肩胛骨朝前弯,腹部凹进去,一双扁平的 大脚,红通通的双手,青筋暴露,僵硬的手指上长着白中透蓝的 指甲;脸上布满皱纹,双颊凹陷,紧闭着的双唇却又不断地翕动 着,咀嚼着,这样一来,在他通常沉默寡言的情况下,就会让人 产生一种几乎是预兆不祥的印象;他那一绺绺花白头发耷拉到不 高的前额上;他那双神情呆板的小眼睛,好似刚刚熄灭的炭火, 毫无生气地发出微弱的闪光;他走路很吃力,每走一步,都大幅 度地摆动他那很不灵活的身躯。他的某些动作很像一只笼子里的 猫头鹰在笨拙地梳理自己的羽毛,每当它感到有人在看它,它瞪 着自己那双胆怯而又昏昏欲睡地眨巴着的黄色大眼睛,却什么也 看不清的时候,就会作这样的动作。多年来无情的苦难在这个不 幸的音乐家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摧残了他,使本来就其 貌不扬的他变得更加丑陋了;但是对于并不停留在最初印象上的 人来说,在这个几乎半被摧毁的人身上,却可以看出某种善良、 正直、不同寻常的品质。这个巴赫①和亨德尔②的崇拜者,自己 这门专业的行家,天生富有活跃的想象力和日耳曼民族所独有的 勇于创新的思想,这样的一个人,如果生活为他作出另外的安 排,随着时间的推移——谁知道呢?——列姆也许会进入自己祖



① 巴赫(一六八五—一七五○),德国著名作曲家。
② 亨德尔(一六八五—一七五九),德国著名作曲家。

国伟大作曲家的行列;然而他不是一个生来有福的人!他一生中 写过不少乐曲,——却从未能看到自己的一部作品得以出版;他 不会在适当的时候对人低三下四,及时奔走钻营,恰如其分地为 自己张罗。很久很久以前,有一次,他的一个崇拜者和朋友,也 是个德国人和不幸的人,自己出钱出版了他的两部奏鸣曲,—— 可是它们全都堆放在几家音乐书店的地下室里;它们无声无息、 无影无踪地消失了,仿佛有人在夜间把它们扔进了河里。列姆终于 对一切心灰意懒;再说,年岁也起了作用:他的心冷了,像手指变僵硬 了一样,人也变得麻木了。他孤身一人,和一个从养老院请来的老厨娘 一起(他从未结婚),住在 O 市离卡利京家不远的一座小房子里;他经 常散步,读圣经、基督教的圣诗集和什列格尔①翻译的莎士比亚的作品。 他早就什么作品也不写了;但是,显然,莉莎,他最好的学生,善于使 他振作起来:他为她写了潘申提到过的那首颂歌。这首颂歌的歌词是他 从圣诗集中借用的;还有一些诗句则是他自己写的。颂歌由两部合唱—
—一部是幸福者的合唱,一部是不幸者的合唱;快结束时,两部汇合, 齐声高唱道:“仁慈的上帝啊,饶恕我们这些罪人,摒除我们的一切邪 思和凡念吧。”在工工整整书写的、甚至是描画出来的卷头页上,写着: “谨遵教义。宗教颂歌。献给我亲爱的学生叶莉扎薇塔·卡利京娜,她 的教师赫·泰·戈·列姆作”。“谨遵教义”和“叶莉扎薇塔·卡利京 娜”这些字周围画上了一束束光芒。下面附有这样一行字:“仅为您一 人, für Sie allein②”。正是因此,列姆才脸红了,而且斜着眼睛 看了看莉莎;潘申当着他的面提起他的颂歌时,他感到非常伤心。
































① 奥占斯丁·威廉·什列格尔(一七六七—一八四五),德国作家。
② 德语,意思是:“仅为您一人”。




  潘申响亮而坚决地弹出了奏鸣曲的最初几个和音(他弹第二声部), 可是莉莎没有开始弹该由她演奏的声部。他停下来,看了看她。凝神注 视着他的、莉莎的眼睛流露出不满的神情;她的嘴唇上没有笑容,整个 面部表情严峻,几乎显得悲哀。
“您怎么了?”他问。 “您为什么没有遵守自己的诺言?”她说,“我让您看赫里斯托福
尔·费多雷奇的颂歌有一个条件,让您不要对他谈到它。” “对不起,莉扎薇塔·米哈依洛芙娜,——这是话到嘴边,顺口说
出来的。” “您让他伤心了——也让我伤心。现在他连我也不会信任了。” “您叫我怎么办呢,莉扎薇塔·米哈依洛芙娜!从小时候起我一见
到德国人就没法儿冷静下来:总是不由得想要戏弄他。” “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弗拉季米尔·尼古拉伊奇!这个德国人可怜,
孤独,是个完全绝望的人——连他您也不怜悯吗?您竟想戏弄他?” 潘申发窘了。 “您说得对,莉扎薇塔·米哈依洛芙娜,”他低声说。“这都怪我
太轻率。不,请别反驳我;我很了解我自己。我这轻率给我惹了许多祸。
就因为轻率,我被大家看作利己主义者。” 潘申沉默了一会儿。不管谈话是从什么开始,通常到最后,他总是
会谈到自己,他这样说话,不知为什么结果总是会讨人喜欢,显得随和,
诚恳,仿佛是无意中偶然说出来的。 “就拿在您府上来说吧,”他接着说,“令堂待我当然是特别好了,
——她心地是那么善良;您呢??不过,我不知道您对我的看法;可是
您那位姑姥姥对我简直就无法容忍。我大概也是说过不知什么轻率和愚 蠢的话,得罪她了。要知道,她不喜欢我,不是吗?”
“是的,”莉莎犹豫了一下说,“她不喜欢您。”
  潘申用手指在琴键上很快滑过;一个勉强才能察觉的微笑掠过他的 嘴唇。
“嗯,那您呢?”他低声说,“您也觉得我是个利己主义者?”
  “我对您了解得还很少,”莉莎否定地回答,“不过我不认为您是 利己主义者;我,恰恰相反,应该感谢您??”
  “我知道,知道您想说什么,”潘申打断了她,又用手指很快滑过 琴键,“为了我给您拿来的那些乐谱,那些书,为了我画了那些并不高 明的图画,用来点缀您的画册,等等,等等。我能够做这一切——可我 仍然是一个利己主义者。我敢这样想,您跟我在一起不会觉得无聊,您 不认为我是个坏人,不过您还是认为,我——这到底该怎么说呢?—— 为了说俏皮话,连自己的父亲和朋友也不珍惜。”
  “您心不在焉,而且健忘,跟所有上流社会的人一样,”莉莎迟疑 地说,“就这些。”
潘申稍微皱了皱眉。 “请您听我说,”他说,“咱们别再谈我了;还是开始弹我们的奏
鸣曲吧。我对您只有一个请求,”他补上一句,说着用一只手把放在乐

谱架上的本子摊平:“对我,您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好了,甚至可以把我 叫作利己主义者——就这样吧!不过请您别把我叫作上流社会的人;这 个雅号我可受不了??Anch’io sonopittore①。我也是个艺术家,虽说 是个蹩脚艺术家,而这一点,也就是说,我是个蹩脚艺术家,——我马 上就能用事实向您证明。我们开始吧。”
“好,开始吧,”莉莎说。
  一开始的 adagio②弹得相当顺利,虽说潘申曾不止一次弹错。自己写 的和练熟的乐曲,他弹得很动听,看谱弹却不行。因此奏鸣曲的第二部 分——相当快的 allegro③——就完全弹不下去了:弹到第二十小节上, 已经落后了两个小节的潘申无法继续坚持,于是笑着推开了自己的椅 子。
  “不!”他高声说,“今天我弹不了;幸好列姆没听到我们弹:要 是听到,他准会晕倒的。”
莉莎站起来,盖上钢琴,转身面对潘申。 “那我们做什么呢?”她问。 “从这句问话中我看出您是个什么样的人来了!您无论如何也不能
闲坐着,什么事也不做。那好吧,如果您乐意的话,趁天还没全黑,我 们来画画吧。说不定另一位缪斯①——绘画的缪斯,她叫什么来着?我忘 了??会对我宽厚一些。您的画册呢?记得那里我有一幅风景画还没画 完。”
莉莎到另一间屋里拿画册去了,只剩下了潘申一个人,他从衣袋里
掏出一块细麻纱手帕,擦了擦指甲,不知为什么斜着眼睛看了看自己的 双手。两只手很美,而且很白;左手拇指上戴着一个螺旋状的金戒指。 莉莎回来了;潘申坐到窗前,打开了画册。
“啊哈!”他高声说,“我看到,您开始临摹我的风景画了——好
极了。太好了!只不过这里——请给我铅笔——阴影画得不够浓。您看。” 于是潘申笔触奔放地给画上了几道长长的阴影线条。他经常画那同 一幅风景画:前景是几棵错落有致的树木,远处是林间草地,天边是层
峦迭蟑的远山。莉莎从他肩后看着他画。
  “绘画,而且一般说,在人生中,”潘申一会儿把头歪到右边,一 会儿歪到左边,说,“轻松和大胆是头一件重要的事情。”
就在这时,列姆走进屋里,冷淡地点了点头,就想走开;但是潘申
把画册和铅笔丢到一边,拦住了他的路。 “您去哪儿,亲爱的赫里斯托福尔·费多雷奇?难道您不留下来喝
茶吗?” “我要回家去,”列姆用阴郁的声音说,“头痛。”
“唉,这有什么呢,——请您留下来吧。我要和您展开一场关于莎 士比亚的争论。”
“头痛,”老人又说了一遍。



① 意大利语,意思是:“我也是个画家呀”。
② 意大利语,意思是:“慢板”。
③ 意大利语,意思是:“快板”。
① 希腊神话中司文艺、科学的九位女神的通称。

  “您不在这儿的时候,我们弹了弹贝多芬的奏鸣曲,”潘申亲切地 搂住他的腰,愉快地微笑着,接下去说,“可是弹得很不顺利。您信不 信,两个音符连在一起我都弹不准。”
  “您才(最)好还是再唱一遍您己(自)己的那首抒情歌西(曲) 吧,”列姆推开潘申的手,不以为然地说,说罢就走了出去。
莉莎跟在他后面跑出去。她在台阶上追上了他。 “赫里斯托福尔·费多雷奇,请您听我说,”她用德语对他说,顺
着院子里草还没长高的绿油油的草地,送他到大门口,“我对不起您—
—请原谅我。” 列姆什么也没回答。
  “我把您的颂歌拿给弗拉季米尔·尼古拉伊奇看了;我深信他一定 会对它作出正确的评价,——他确实很喜欢它。”
列姆站住了。 “这没什么,”他用俄语说,随后又用自己祖国的语言补充说:“不
过他什么也不会懂:这一点您怎么看不出来呢?他是个只有一知半解的 人——就是如此!”
  “您对他不公正,”莉莎反驳说,“他什么都懂,而且自己什么都 会做。”
“不错,全都是次品,肤浅和草率的货色。人们喜欢这个,也喜欢
他,他自己也对此感到满意,——嗯,这满好嘛。不过我并不生气;这 首颂歌和我——都是老傻瓜;我有点儿惭愧,不过这没什么。”
“请原谅我,赫里斯托福尔·费多雷奇,”莉莎又低声说。
  “没什么,没什么,”他又用俄语反复说,“您是个好心肠的姑娘?? 瞧,有人来找你们了。再见。您是个心肠非常好的姑娘。”
于是列姆迈着匆忙的脚步朝大门走去,有一位身穿灰大衣、头戴宽
边草帽、他不认识的先生走进大门。列姆彬彬有礼地向来人点头致意(对
O 市所有陌生人,他都点头致意;在街上遇到熟人,却一概都不理睬—— 他为自己订下了这么一条规矩),从一旁走了过去,于是在围墙后消失 了。陌生人诧异地对着他的背影望了一眼,仔细看了看莉莎,然后径直 朝她走来。




  “您认不出我了吧,”他摘下帽子,犹豫地说,“我却认出了您, 尽管从我最后一次见到您,已经过去八年了。那时候您还是个孩子。我 是拉夫烈茨基。您妈妈可在家?能见到她吗?”
“妈妈准会非常高兴,”莉莎说,“她已经听说您回来了。” “您好像是叫叶莉扎薇塔,对吗?”拉夫烈茨基不太有把握地说,
说着走上了台阶。 “是的。”
  “我清清楚楚记得您;那时候您的面容就叫人一见难忘了;那时候 我常给您带糖果来。”
  莉莎脸红了,心想:他这人多怪啊!拉夫烈茨基在前厅里站下来, 稍停了一会儿。莉莎走进客厅,从那里传来潘申说话和哈哈大笑的声音; 他正把城里流传的什么流言蜚语讲给已经从花园回到客厅的玛丽娅·德 米特里耶芙娜和格杰昂诺夫斯基听,而且为他自己所说的那些事情高声 大笑。一听到拉夫烈茨基的名字,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不由得一惊, 慌乱起来,脸色发白,走上前去迎接他。
“您好,您好,我亲爱的 cousin①,”她用拖长的、几乎是感伤的声
音激动地说,“看到您我多高兴啊!” “您好,我的好表姐,”拉夫烈茨基回答说,亲热地握了握她伸过
来的手。“上帝保佑,过得可好?”
  “请坐,请坐,我亲爱的费奥多尔·伊万内奇。哎呀,我多高兴啊! 请允许我首先介绍您认识我的女儿,莉莎??”
“我已经向莉扎薇塔·米哈依洛芙娜作过自我介绍了,”拉夫烈茨
基打断了她。 “麦歇潘申??谢尔盖·彼特罗维奇·格杰昂诺夫斯基??您请坐
啊!我瞅着您,真的,甚至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您身体怎么样啊?”
  “正像您看到的:发胖了。而您,表姐,——如果我的赞美不会给 您带来什么不吉利的话,——这八年来您也没变瘦啊。”
“想想看吧,我们有多久没见面了,”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沉
入梦幻般地低声说。“您这会儿是从哪儿来?您把??①留在哪里了?? 也就是说,我想要说,”她赶紧改口说,“我是想说,您要在我们这儿 长期住下来吗?”
  “我才从柏林来,”拉夫烈茨基回答,“明天就去乡下,——大概, 要长住下来。”
“您当然是要住在拉夫里基了?” “不,不住在拉夫里基;不过离这儿二十五俄里,我有一个小村子;
我就是要到那里去。” “就是格拉菲拉·彼特罗芙娜留给您的那个小村子吧?” “就是那个。” “得了吧,费奥多尔·伊万内奇!在拉夫里基您有一幢那么漂亮的



① 法语,意思是:“表弟”。
① 她本想说:“您把妻子留在哪里了??”但立刻觉得不妥,赶紧改口去说别的。

房子!” 拉夫烈茨基稍稍皱了皱眉。
  “是的??不过那个小村子里有一套厢房;而我暂时什么也不需 要。这个地方——现在对我来说最合适了。”
  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又窘得不知所措了,甚至挺直身子,摊开 了双手。潘申赶快来给她帮忙,和拉夫烈茨基交谈起来。玛丽娅·德米 特里耶芙娜心情平静下来,身子靠到安乐椅背上,只是偶尔插一两句话; 不过同时却那样怜悯地看着自己的客人,那样意味深长地唉声叹气,那 样忧郁地频频摇头,以致客人终于忍不住了,相当生硬地问她:她是不 是不舒服?
“谢天谢地,”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回答,“怎么啦?” “没什么,我好像觉得,您不大舒服。” 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装出一副神情庄重又有点儿受了委屈的样
子。“既然如此,”她想,“对我来说,反正一样;看来,我的爷,你 倒满不在乎呢;换了别人,准会痛苦不堪,你倒长胖了。”玛丽娅·德 米持里耶芙娜暗自思忖时,可用不着讲什么礼貌;说出声来,却比较文 雅了。
拉夫烈茨基当真不像一个遭受命运捉弄的牺牲者。他那典型的俄罗
斯人的脸,面颊红通通的,白皙的前额宽阔饱满,鼻子稍有点儿粗大, 嘴唇阔而端正,让人感到像草原上的人那样健康、强壮,有永远不会衰 竭的力气。他身材长得很好,一头浅色的头发像青年人那样卷曲着,只 是在他那双稍有点儿呆板而且向外突出的淡蓝色眼睛里,可以看出不知 是沉思、还是疲倦的神情,而且他说话的声音也让人觉得过于平静了。 当时潘申继续没话找话,不让谈话中断。他把话题转到了制糖业可 以带来的好处上,不久前他刚看过两本关于这个问题的法文小册子,于 是不慌不忙、谦逊地叙述小册子里的内容,可是连一个字也没提起那两
本小册子。
  “啊,这不是费佳吗!”突然隔壁房间里半开着的门后面传来了玛 尔法·季莫菲耶芙娜的声音。“是费佳,一点儿也不错!”说着,老太 婆急忙走进客厅。拉夫烈茨基还没来得及从椅子上站起来,她已经一把 抱住了他。“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哪,”她说,说着站得离他的脸稍远 一些。“嗳!你多可爱呀,老了,可模样儿一点儿也没变丑,真的。唉, 你干吗亲我的手啊,——你就亲亲我吧,要是我这皱巴巴的脸不让你觉 得讨厌的话。你恐怕没问起我吧:没有问过,姑妈还活着吗?不是吗, 你生下来还是我给接生的呢,真是个淘气鬼呀!唉,这反正一样;你哪 会想起我来呀!可是你回来了,真是个好孩子。怎么,我亲爱的,”接 着她对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说,“你招待他吃点儿什么了吗?”
“我什么也不要吃,”拉夫烈茨基连忙说。 “嗯,至少也得喝杯茶吧,我的爷。我的天哪!一个人不知是从哪
里回来了,可连杯茶都不给他喝。莉莎,你去张罗一下,可要快点儿。 我记得,小时候他嘴馋得很呢,就是现在,想必也还爱吃东西吧。”
  “您好,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潘申从侧面走近心情兴奋的老 太婆,深深鞠了个躬。
“请您原谅我,我的先生,”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回答,“因为

高兴,没看见您。你长得像你亲爱的母亲了,”她又转身对拉夫烈茨基 接着说,“只不过你的鼻子像父亲,还是像父亲的。哦——你来我们这 儿,要待很久吗?”
“我明天就走,表姑。” “去哪儿?” “回家去,去瓦西利耶夫村。” “明天?”
“明天。” “好吧,既然说明天,那就明天吧。上帝保佑,——你自己最清楚。
只不过别忘了,可要来告别啊。”老太婆抚爱地拍拍他的面颊。“我没 想到还能见到你;倒不是说我打算死了;——不,我大概还能活十年: 我们佩斯托夫家的人,全都长寿;你已经过世的祖父①有时就说,我们都 壮实得很;唉,可是天晓得你还会在国外流浪多久。啊,可你真是好样 的,好样的;看样子,你大概仍然能一只手就提起十普特①来吧?你已经 过世的父亲,对不起,虽说是个那么荒唐的人,可是给你请了个瑞士人 做教师,却是作对了;你跟他斗拳的事,还记得吗;这是叫体操吧,是 吗?可是,我干吗这么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啊;只不过碍盘(潘)申先生
(她从来也没好好地叫过他潘申)的事,让他不能大发议论。不过,我
们最好还是喝茶吧;走,咱们到凉台上去喝;我们这儿的鲜奶油好极了,
——可不像你们伦敦和巴黎的那种玩意儿。咱们走吧,走吧,而你呢, 费久沙,把手伸给我。噢!你的胳膊多粗啊!有你扶着,就不用怕跌倒 了。”
大家都站起来,往凉台上去了,只除了格杰昂诺夫斯基,他悄悄地
离开了。当拉夫烈茨基和家里的女主人、潘申,以及玛尔法·季莫菲耶 芙娜谈话的时候,他一直坐在角落里,注意地眨巴着眼,怀着孩子式的 好奇心、噘着嘴唇听着:现在他急于到全城去散布关于新来的客人的流 言蜚语。
就在那天晚上十一点钟,卡利京家里发生了这么一件事。在楼下客
厅门口,弗拉季米尔·尼古拉伊奇与莉莎告别的时候,趁机握着她的手, 对她说:“您知道,是谁吸引我来这儿的;您明白,我为什么老是来你 们家;既然一切都如此明显,还用得着再说什么吗。”莉莎什么也没有 回答他,也没有微笑,而是稍稍扬起眉毛,脸红了,望着地下,不过没 有把自己的手缩回来;而楼上,在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屋里,在已经 褪色的古老神像前挂着的油灯灯光底下,拉夫烈茨基坐在一把扶手椅 里,胳膊肘撑在膝盖上,用双手托着自己的脸,老太婆站在他面前,有 时默默地抚摩着他的头发。与女主人告辞以后,他在老太婆这里待了一 个多钟头;他几乎什么话也没对自己这位好心肠的老表姑说,她也没有 详细地问长问短??而且有什么好说,有什么好问的呢?就是不说,她 也什么全都明白,就是不问,对他心里的一切痛苦,她也是满怀同情的。






① 指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的父亲。
① 一普特等于一六·三八公斤。




  费奥多尔·伊万诺维奇·拉夫烈茨基(我得请求读者允许我暂时中 断我们故事的线索)出身于一个古老的贵族世家。拉夫烈茨基家族的始 祖是从普鲁士迁到瞎眼瓦西利①统治的公国来的,在别热茨河上游得到了 赐予他的二百切特韦尔季②封地。他的后裔中有许多人曾在各种不同部门 挂名任职,在一些边远的军政长官管辖区王公显贵手下当过差,但是他 们当中连一个也没爬到高于御前侍膳大臣的职位,而且也没能获得数量 可观的财产。拉夫烈茨基家族中最富有和最显赫的是费奥多尔·伊万内 奇的嫡亲曾祖父安德烈,一个残忍、粗鲁、聪明而狡猾的人。至今还流 传着关于他的传说,说是他独断专行,性情暴躁,挥霍无度,而又永无 餍足。他又高又胖,脸色黝黑,没留胡子,说话发音不清楚③,看上去好 像总是精神萎靡不振的样子;但是他说话声音越轻,他周围的人就越发 吓得发抖。他给自己挑选的妻子也和他刚好相配。她是个茨冈人,金鱼 眼,鹰钩鼻子,一张圆圆的黄脸,脾气暴躁,又爱记仇,无论什么事, 都从不向丈夫让步,弄得他几乎都要央求她,她没有他活得久,不过跟 他吵闹了一辈子。安德烈的儿子彼得,费奥多尔的祖父,不像自己的父 亲:这是个普普通通的、草原上的地主老爷,相当任性,爱空谈,慢性 子,粗鲁,但是并不凶恶,好客,也是个养狗的猎人。从父亲那儿继承 了两千名最好的农奴的时候,他才三十多岁,可是不久他就放纵了他们, 卖掉了自己的部分庄园,把仆人们也都惯坏了。一些认识的和不认识的 小人物,如同蟑螂一般,从四面八方汇集到他这宽敞、暖和、却不注意 整洁的宅邸里;所有这些人,来到这里,碰上什么就吃什么,不过总能 饱餐一顿,有酒就喝得醺醺大醉,而且能带走的,全都带走,同时对亲 切待客的主人赞不绝口,称颂备至;主人情绪不佳的时候,也会嘲讽地 “吹捧”自己的客人,管他们叫寄生虫和骗子,可是没有他们,他又会 感到寂寞。彼得·安德烈伊奇的妻子是个性情温和柔顺的女人;这是父 亲给他挑选、命令他从邻家娶回来的;她的名字叫安娜·帕夫洛芙娜。 她对一切都从不过问,殷勤地接待客人,自己也乐意出去做客,尽管用 她自己的话来说,要她搽粉,那简直是要她的命。老年的时候,她常说: 给你头上包一块呢子头巾,全部头发都朝上梳,抹上油,撒上粉,再给 插上几根钢针——以后洗也洗不干净,可出去做客,不扑粉又不行,—
—人家会见怪的,——真是活受罪!她喜欢乘马车兜风,乐意从早到晚
玩牌,每当丈夫走近牌桌的时候,她总是用一只手遮住记在她名下的、 赢得的那一点儿钱:而她的嫁妆,她所有的钱,却都交给他,由他全权 支配。她和他生了两个孩子:儿子伊万,也就是费奥多尔的父亲,还有 女儿格拉菲拉。伊万不是在自己家里、而是在一个富有的老姨妈、未出 阁的库宾斯卡娅公爵小姐家受的教育,因为她指定他作为自己的继承人
(没有这个条件,父亲是不会让他去的);她让他穿得像个洋娃娃,给



① 瞎眼瓦西利,即瓦西利·瓦西利耶维奇二世(一四一五—一四六二),自一四二五年为莫斯科公国大公。
一四四六年在封建割据战争中受伤,失明,所以人称瞎眼瓦西利。
② 切特韦尔季,俄罗斯土地面积单位;一切特韦尔季等于一·五俄亩,一俄亩等于一·○九公顷。
③ 原文是:“P”或“л”这两个字母发音不准确。

他请来了各式各样的教师,让一个家庭教师负责照料他,这是一个法国 人,以前作过天主教的神甫,让—雅克·卢梭①的信徒,叫 m-r Courtin de Vaucelles②,是个狡猾、乖巧、善于钻营的家伙,——正如她所说的, 是侨民中的 finefleur③,——结果她在差不多就要满七十岁的时候嫁给 了这个“精华”;把自己的全部财产都转移到了他的名下。此后不久, 她浓施脂粉,洒了许多乞 à la Richelieu④龙涎香香水,身边黑奴成群, 几条细腿的小狗和几只尖声叫喊的鹦鹉不离左右,手里拿着伯第多⑤精制 的珐琅鼻烟壶,就这样在一张路易十五⑥时代的、蒙着缎面的弯背小沙发 上寿终正寝了,她死的时候,丈夫已经遗弃了她:善于曲意逢迎的库尔 丁先生宁可带着她的钱财溜回了巴黎。当这个出乎意外的打击——我说 的是公爵小姐结婚,而不是她的去世——突然降临到伊万头上的时候, 他不过刚过十九岁;他不愿留在姨妈家里,在那里,他已经从一个富有 的继承人突然变成了一个寄人篱下的人;在彼得堡,他在其中长大成人 的那个上流社会对他关上了大门;从低级官阶开始去任公职,不但困难, 而且官场中黑暗得很,对此他感到厌恶(这一切都发生在沙皇亚历山大⑦ 在位的初期);不得已他只好回到乡下,回到父亲那里。他故乡的家园 看上去显得又脏又穷,糟糕透了;草原生活偏僻荒凉,屋里到处是烟炱, 这一切随时随地都让他感到委屈;寂寞在折磨着他;因此,除了母亲, 家里的人对他也都并不友好。父亲不喜欢他在京城里养成的那些习惯, 不喜欢他的燕尾服和衬衫上的高硬领子,不喜欢他的书和长笛,也不喜 欢他的整洁,对这种整洁不无道理地感到厌恶;父亲不时抱怨和责怪儿 子。“这儿无论什么他都不中意,”他常说,“坐在饭桌边百般挑剔, 不想吃;人们身上的气味、屋里气闷,他都受不了,醉汉的样子让他觉 得难受,不许人当着他的面打架,叫他去做事,他不愿意:看,身体虚 弱无力;呸,你呀,娇生惯养的东西!这全都是因为,满脑子里都是法
(伏)尔泰①。”老头子特别瞧不起伏尔泰,还有那个“暴徒”狄德罗②,
尽管他们的著作他连一行也没看过:看书不是他的事。彼得·安德烈伊 奇没有说错:的确,他儿子头脑里装满了狄德罗和伏尔泰,而且不仅仅 是他们两个——还有卢梭,还有雷纳尔③,还有格勒维齐④,还有许多像 他们那样的著作家,也都塞满了他的脑子,——不过也仅仅是装在脑子



① 卢梭(一七一二—一七七八),法国思想家,启蒙教育家。
② 法语,意思是:“库尔丁·德·福赛先生”。
③ 法语,意思是:“精华”。
④ 法语,意思是:“黎赛留的”。黎赛留(一五八五—一六四二),法国国务活动家,君主专制政体的主 要代表。
⑤ 伯第多(一六○七—一六九一),瑞土瓷彩画家。
⑥ 路易十五(一七一五—一七七四),法国皇帝。
⑦ 沙皇亚历山大(一七七七—一八二五)于一八○一年即位。
① 伏尔泰(一六九四—一七七八),法国著名作家,启蒙运动者。
② 狄德罗(一七一三—一七八四),法国著名唯物主义哲学家,作家,法国十八世纪资产阶级革命的思想 家。
③ 雷纳尔(一七一三—一七九六),法国历史学家,哲学家。
④ 格勒维齐(一七一五—一七七一),法国著名唯物主义皙学家,法国十八世纪资产阶级革命的思想家。

里而已。伊万·彼特罗维奇从前的老师,那个当过天主教神甫、学识渊 博的人,只满足于把十八世纪的那些深奥道理一股脑儿灌输给自己的学 生,学生呢,也正是这样全盘接受了下来;那些深奥的道理装进了他的 脑子,但是没有和他的血液融为一体,没有深入他的心灵,没有形成坚 定不移的信念??再说,难道能要求五十年前的青年小伙子有坚强的信 念吗,既然现在连我们都还没有成熟到有坚强信念的程度?伊万·彼特 罗维奇也让父亲家里的客人们感到不自在;他厌恶他们,他们怕他,而 那个比他大十二岁的姐姐格拉菲拉,他跟她也完全合不来。这个格拉菲 拉是个怪人:长得难看,驼背,干瘦,一双神情严峻的眼睁得老大,薄 薄的嘴唇闭得很紧,她的相貌、声音、生硬而匆忙的动作,都像她的祖 母,安德烈的妻子,那个茨冈女人。她固执,爱发号施令,至于出嫁, 却连听都不要听。伊万·彼特罗维奇的归来不合她的心意;库宾斯卡娅 公爵小姐让他住在自己家里的时候,格拉菲拉曾经指望,至少能得到父 亲的一半财产:在吝啬贪财这一点上,她也很像祖母。除此而外,格拉 菲拉还嫉妒弟弟;他那么有学问,法语说得那么流利,一口巴黎口音, 她却只能勉强说一声“崩儒尔”①和“科曼·武·波尔泰·武②?”不错, 她的父母都根本不会说法语,但她并不因此而觉得好过些。伊万·彼特 罗维奇不知到哪儿去才能排解愁闷;他在乡村里住了差不多一年光景, 却觉得,这一年好像比十年还要长久。只有和母亲在一起,他才能抒发 自己心中的感情,常常一连几个钟头坐在她那低矮的房间里,一边在听 这个善良的女人内容简单的闲谈,一边在吃果酱。碰巧安娜·帕夫洛芙 娜的使女中有个长得俊俏的姑娘,有一双明亮、温柔的眼睛,清秀的脸 庞,名叫玛兰尼娅,聪明而又端庄。伊万·彼特罗维奇一眼就看中了她, 而且爱上了她:他爱她走路时胆怯的姿态,羞答答的回答,轻轻的说话 声,温柔的微笑;他觉得她好像一天比一天更可爱了。她也像只有俄罗 斯姑娘才能做到的那样,以自己整个心灵的全部力量依恋着伊万·彼特 罗维奇,——并且委身于他了。在乡村中的地主家里,任何秘密都不可 能长久保持下去:很快大家就都知道了年轻的主人和玛兰尼娅的关系; 最后,关于这种关系的消息终于传到了彼得·安德烈伊奇本人的耳朵里。 在别的时候,对这种无足轻重的小事,他大概不会在意;但是他早就在 生儿子的气,所以很高兴有机会来羞辱一下这个彼得堡的自作聪明的人 和花花公子。于是大吵一场,高声叫喊,闹翻了天:把玛兰尼娅关进了 贮藏室;叫伊万·彼特罗维奇去见父亲。安娜·帕夫洛芙娜听到吵闹声 也跑来了。她试图制止丈夫,但是彼得·安德烈伊奇已经什么话也听不 进去了。他像只老鹰样扑向儿子,责备他不道德,不信神,虚伪;顺带 着把自己对库宾斯卡娅公爵小姐的满腹怨恨也都发泄到了儿子身上,用 侮辱性的言词把他大骂了一顿。起初伊万·彼特罗维奇默不作声,尽量 克制着,但是当父亲想以一种侮辱性的惩罚来威胁他的时候,他忍不住 了。“暴徒狄德罗又登场了,”他想,“那么我就索性把他的话付诸实 现好了,你们等着瞧吧;我要让你们大家都大吃一惊。”伊万·彼特罗 维奇尽管全身都在颤抖,却立刻用毫不激动的平静声音向父亲宣布,他



① 法语“日安”的译音。
② 法语“您好?”的译音。

用不着责备他不道德;说是,他虽然不想为自己的过错辩解,却愿意改 正错误,而且更乐意摆脱一切偏见,确切地说——就是情愿跟玛兰尼娅 结婚。伊万·彼特罗维奇说完这些话,无疑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他使彼 得·安德烈伊奇惊讶得瞪大了眼睛,有一瞬间说不出话来;但是他立刻 镇静下来,穿着平时穿的松鼠皮的皮袄,赤脚穿着拖鞋,就这样攥起拳 头朝伊万·彼特罗维奇猛扑过去,儿子好像故意气人似的,那天刚好梳 了个 àla Titus①,穿了一件崭新的英国式蓝色燕尾服、一双带缨子的长 筒靴和一条时髦的驼鹿皮紧身裤子。安娜·帕夫洛芙娜拼命尖叫起来, 双手捂住了脸,她的儿子却穿过整座房子跑了出去,跑进院子,冲进菜 园、花园,穿过花园飞也似地跑到大路上,头也不回地一直狂奔不止, 直到终于不再听到身后父亲追赶的沉重的脚步声和他提高嗓门、断断续 续的呼喊??“站住,骗子!”他狂喊,“站住!我诅咒你!”伊万·彼 特罗维奇躲到邻村一个独院的小地主家里,彼得·安德烈伊奇累得筋疲 力尽、浑身大汗,回到家里,刚喘过一口气来,立刻宣称,他收回对儿 子的祝福,剥夺儿子的财产继承权,吩咐把儿子所有荒谬的邪书统统付 之一炬,把婢女玛兰尼娅撵到一个很远的村子里去。有些好心人找到了 伊万·彼特罗维奇,把这一切都告诉了他。他受尽羞辱,气得发狂,发 誓要对父亲进行报复,就在那天夜里,他暗中守候着送走玛兰尼娅的那 辆农民的大车,强行夺走了大车,带着她驱车驶往最近的一座城市,在 那儿的教堂里和她结了婚。钱是一个邻居,经常喝得烂醉、心肠却极好 的退伍海军军人供给他的,这个人非常乐于赞助一切他所谓的高尚事 情。第二天,伊万·彼特罗维奇给彼得·安德烈伊奇写了一封刻薄、冷 淡、然而彬彬有礼的信,自己却动身到他表哥德米特里·佩斯托夫及其 妹妹、读者已经熟悉的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居住的那个村子里去了。 他把一切都对他们说了,声称,他想到彼得堡去找个差事,恳求他们至 少暂时收留他的妻子。说到“妻子”的时候,他痛哭了一场,尽管他在 京城受过教育,接受了那里的哲学思想,却卑躬屈节,像一个可怜的、 典型的俄罗斯人那样,向自己的亲戚磕了个头,前额甚至碰到了地板上。 佩斯托夫兄妹都是富有怜悯心、心地善良的人,很乐意地答应了他的请 求;他在他们家住了三个星期的样子,心里暗暗等着父亲的回信;可是 回信始终没来,——而且也不可能来。彼得·安德烈伊奇知道儿子结婚 以后,就病倒在床上了,而且禁止别人在自己面前提起伊万·彼特罗维 奇的名字;只有母亲,背着丈夫,向教区的监督司祭借了五百卢布,给 儿子捎了去,还给他妻子捎去了一个小圣像;她不敢写信,不过吩咐派 去的那个一昼夜能走六十俄里的、干瘦的庄稼汉对伊万·彼特罗维奇说, 叫他不要过于伤心,说是,上帝保佑,一切都会圆满解决,父亲也会消 气;还说,本来她也愿意有一个更称心的儿媳,可是看来上帝要作这样 的安排,她呢,现在给玛兰尼娅·谢尔盖耶芙娜带去自己作母亲的祝福。 那个干瘦的庄稼汉得到了一卢布赏钱,请求允许他见见新的女主人,而 他还是她的干亲家呢,他吻了吻她的手,于是跑回家去。
伊万·彼特罗维奇却心情轻松地动身到彼得堡去了。吉凶未卜的前 途在等待着他,也许贫穷正在威胁着他,然而他摆脱了让他厌恶的乡村



① 法语,意思是:“第杜发式”;这是当时法国的一种流行发式。第杜(四一—八一),古罗马皇帝。

生活,而主要的是——他没给自己的导师们丢脸,当真“身体力行”, 以事实证明,卢梭、狄德罗的言论和 laDéclaration des droits del’homme①是正确的。他心里充满一种履行了天职的、得意洋洋的感情, 一种自豪的感情;而要与妻子分离并不让他感到十分可怕;倒不如说, 必须经常和妻子厮守在一起,反而会让他感到不安。那件事已经做完; 需要着手做别的事情了。在彼得堡,出乎他的意料,他竟交了好运:库 宾斯卡娅公爵小姐——当时麦歇库尔丁已经遗弃了她,可是她还没死,
——为了设法在外甥面前改正自己的错误,把他介绍给了她所有的朋 友,而且送给他五千卢布,——这几乎是她最后的一笔钱了,——还送 给了他一块列皮科大型的表,表壳上,在由一群爱神像组成的花纹当中 刻着他姓氏头一个字母的花字。过了不到三个月,他就获得了俄罗斯驻 伦敦外交使团里的一个职位,并搭乘第一艘启航的英国帆船(那时候还 根本没有轮船)出海去了。几个月以后,他接到了佩斯托夫寄来的一封 信。好心肠的地主祝贺伊万·彼特罗维奇生了个儿子,孩子是一八○七 年八月二十日在波克罗夫斯克村出生的,为了纪念受苦受难的圣徒费奥 多尔·斯特拉季拉特,给他取名为费奥多尔。玛兰尼娅·谢尔盖耶芙娜 由于身体十分虚弱,只附笔写了几行字;但就是这寥寥几行字也使伊 万·彼特罗维奇吃了一惊:他不知道,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已经教会 了他的妻子读书写字。不过伊万·彼特罗维奇在做父亲的甜蜜的激动心 情中并没陶醉多久:他正在向当时著名的福琳或拉伊斯②们(古典名字在 当时还很流行)当中的一位大献殷勤;蒂尔西特和约③刚刚签订,大家都 急于享乐,一切都仿佛卷进某种疯狂的旋涡中,飞速旋转;一位活泼的 美人儿的黑眼睛也迷住了他,使他飘飘然了。他的钱已经很少;可是他 玩牌运气却不错,他结交了一批朋友,参加一切可以参加的娱乐活动, 总而言之,他的生活一帆风顺。
贵族之家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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