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族之家




























① 法语,意思是:“人权宣言”。
② 福琳和拉伊斯都是古雅典有名的歌妓。
③ 一八○七年六月二十五日(新历七月五日)法国与俄国、法国与普鲁士在蒂尔西特缔结了和平条约。




  老拉夫烈茨基很久都不能宽恕他儿子结婚的事;如果过了半年以 后,伊万·彼特罗维奇回来向他低头认罪,跪倒在他的脚下,他大概会 先狠狠地骂他一顿,拿手杖打他几下,吓唬吓唬他,然后饶恕了他;可 是伊万·彼特罗维奇住在国外,而且看来满不在乎。“住嘴!不许说!” 每次妻子刚一开口,试图劝说他宽恕儿子,彼得·安德烈伊奇都对她重 申,“他,这个小崽子,我没诅咒他,他还得一辈子为我向上帝祈祷呢; 要是先父在世,准会亲手宰了他,宰了这个下流东西,而且算是做对了。” 听到这种可怕的话,安娜·帕夫洛芙娜只是偷偷地画十字。至于说到伊 万·彼特罗维奇的妻子,起初,关于她的情况,彼得·安德烈伊奇连听 都不想听,佩斯托夫写信来提到他的儿媳,他甚至吩咐给佩斯托夫回信 说,他似乎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儿媳,说是法律禁止收留逃跑的女奴,关 于这一点,他认为自己有责任提醒他;可是后来得知生了孙子,他心软 了,吩咐暗地里去打听产妇的健康状况,还给她捎了不多的一点儿钱去, 不过也装作似乎不是他给她的。费佳还不满一周岁,安娜·帕夫洛芙娜 就得了不治之症。她临终前几天,已经不能起床了,暗淡无光的眼睛里 含着胆怯的泪水,当着忏悔神甫的面,对丈夫声称,她想见见儿媳,与 她告别,想要为孙子祝福。心情悲痛的老人安慰了她,立刻派他自己乘 坐的那辆轻便马车去接儿媳,而且第一次称呼她玛兰尼娅·谢尔盖耶芙 娜。她带着儿子跟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一道坐车来了,玛尔法·季莫 菲耶芙娜无论如何也不愿让她一个人来,不愿让她受人欺侮。吓得半死 的玛兰尼娅·谢尔盖耶芙娜走进了彼得·安德烈伊奇的书房。保姆抱着 费佳跟在她的后面。彼得·安德烈伊奇一声不响地朝她望了一眼;她走 到他的一只手前;她那发抖的嘴唇勉强撮起来,不出声地吻了吻他的手。 “好啦,新冒出来的少奶奶,”他终于犹豫地说,“你好;咱们到
太太那儿去吧。”
  他站起来,俯身去看费佳;孩子微微一笑,向他伸出两只苍白的小 手。老人的心彻底软了。
“唉!”他低声说,“没人疼的孩子!你为你爸爸求情了;我可不
会丢下你不管呐,孩子。” 玛兰尼娅·谢尔盖耶芙娜一进安娜·帕夫洛芙娜的卧房,立刻就在
门边跪下了。安娜·帕夫洛芙娜招手叫她到床边来,拥抱了她,给她的
儿子祝福;随后,转过被重病折磨得十分憔悴的脸,对着自己的丈夫, 想要说话??
  “我知道,知道你想求我什么,”彼得·安德烈伊奇低声说,“你 别难过了:她会留在我们这儿,为了她,我也会饶恕万尼卡①的。”
  安娜·帕夫洛芙娜吃力地抓住丈夫的一只手,把嘴唇贴到这只手上。 就在那天晚上,她去世了。
彼得·安德烈伊奇履行了自己的诺言。他通知儿子,为了他母亲的 临终遗愿,为了费奥多尔这个小家伙,他恢复自己对他的祝福,把玛兰 尼娅·谢尔盖耶芙娜留在自己家里了。他拨给她底层和二楼之间的两间



① 即伊万。

阁楼,把她介绍给自己最尊贵的客人们,独眼旅长斯库利欣夫妇;派了 两个使女和一个小厮供她使唤。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跟她告辞了:玛 尔法·季莫菲耶芙娜憎恨格拉菲拉,一天当中就跟她吵了三次。
  起初,可怜的儿媳感到痛苦,而且尴尬;不过后来她对什么都忍受 惯了,和公公也相处得熟了。他也已经习惯有这么一个儿媳,甚至喜欢 她了,虽说他几乎从不和她说话,即使在他对她表示最慈祥的父爱时, 也会流露出不由自主的蔑视。最让玛兰尼娅·谢尔盖耶芙娜受委屈的是 她的大姑子。格拉菲拉还在母亲活着的时候,就渐渐把全家的大权都揽 在自己手里了:从她父亲算起,大家都得听她的;没有她的许可,连一 块糖也没法拿到;她宁愿死,也不愿与另一个主妇分享当家的权力,—
—而且是个什么样的主妇啊!弟弟的婚事激怒了她,她比彼得·安德烈 伊奇还要生气:所以她要教训教训这个平步青云、一下子变成了贵族的 女人,于是从一开始,玛兰尼娅·谢尔盖耶芙娜就成了她的奴隶。而她, 这个对人惟命是从、经常感到惶恐不安、担惊受怕、身体虚弱的女人, 怎么斗得过专横任性、目空一切的格拉菲拉呢?没有一天格拉菲拉不提 醒她记住她以前的地位,没有一天不称赞她并没有忘其所以。不管这些 提醒和称赞是多么让人难堪,玛兰尼娅·谢尔盖耶芙娜都会心甘情愿地 忍受着??可是从她这儿夺走了费佳:这可让她悲痛欲绝了。借口说她 不会教育儿子,几乎不准她接近他;格拉菲拉担负起了教育他的责任; 孩子完全落入了她的掌握之中。由于悲伤,玛兰尼娅·谢尔盖耶芙娜开 始在她写的一封封信里恳求伊万·彼特罗维奇,叫他快点儿回来;彼得·安 德烈伊奇也想见到自己的儿子;可是伊万·彼特罗维奇却仅限于回信敷 衍敷衍,为了妻子,为了寄给他的钱,感谢父亲,答应很快就回来,—
—可就是老不回来。一八一二年①终于把他从国外召唤回来了。六年分别
之后,父子初次见面,互相拥抱,甚至一句话也没提起以前的争执;当 时顾不得那些:全俄罗斯都在奋起抗敌,父子俩都感到,俄罗斯的血液 在他们的血管里奔腾。彼得·安德烈伊奇自己出钱为整整一团民兵购置 了军服。可是战争结束了,危险过去了;伊万·彼特罗维奇又感到无聊 了,又给吸引到远方,到他住惯了的、感到如鱼得水的那个世界去了。 玛兰尼娅·谢尔盖耶芙娜没能留住他;对他来说,她太无足轻重了。就 连她的希望也没能实现:她丈夫也认为,委托格拉菲拉来教育费佳,要 合适得多。伊万·彼特罗维奇可怜的妻子经受不住这个打击,经受不住 第二次别离:她毫无怨言地,在几天之内就与世长辞了。在自己的一生 中,她对什么都不会反抗,对疾病也没有进行斗争。她已经不能说话, 死亡的阴影已经笼罩了她的面容,但是她的脸上仍然流露出默默忍受、 困惑不解和一贯温和恭顺的神情;她也带着同样默默无言的顺从神情望 着格拉菲拉,而且像安娜·帕夫洛芙娜在弥留时吻了吻彼得·安德烈伊 奇的手一样,把自己的嘴唇贴在格拉菲拉的手上,把自己的独生子托付 给她——格拉菲拉了。一个温顺善良的人就这样结束了自己在尘世上的 一生,天知道她是为什么被从故土上夺走,却立刻像一棵给连根拔起、 任凭烈日曝晒的小树,又被抛弃了;这个生命枯萎了,无影无踪地消失 了,谁也不为她感到悲哀。对玛兰尼娅·谢尔盖耶芙娜的死感到惋惜的



① 这一年拿破仑率军入侵俄罗斯。

是她的两个使女,还有彼得·安德烈伊奇。老人感到需要有这样一个默 默无言的人。“永别了,我温顺的儿媳妇!”在教堂里,他最后一次向 她行礼的时候,喃喃地说。他泪流满面,往她的坟上丢了一把土。
他自己也没比她多活多久,只多活了不到五年。他带着格拉菲拉和 小孙子搬到了莫斯科居住,一八一九年冬在莫斯科安详地离开人世,临 终留下遗言,叫把他葬在安娜·帕夫洛芙娜和“玛拉莎”①身边。当时伊 万·彼特罗维奇正在巴黎享乐;一八一五年以后不久他就退职了。得知 父亲的死讯之后,他决定回俄罗斯去。需要考虑处理财产,还有费佳的 事,据格拉菲拉来信说,他已经十二岁了,到了该认真关心他的教育的 时候了。





















































① 玛兰尼娅的爱称。




伊万·彼特罗维奇回到俄国的时候,已经成了一个崇拜英国的人。 他头发剪得很短,衬衫的高领浆得硬邦邦的,穿着多领片的灰黄色常礼 服,衣襟很长,一脸不满意的神情,待人的态度有点儿生硬,同时又有 点儿冷淡,说话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会突然哈哈大笑,脸上却 毫无表情,从不微笑,谈话仅限于政治和政治经济方面的话题,特别爱 吃带血的炸牛里脊肉,特别爱喝波尔图的葡萄酒——他身上的一切都让 人感到有一种大不列颠的气派;他全身都好像充满了大不列颠的精神。 然而,这真是怪事!伊万·彼特罗维奇变成了英国的崇拜者以后,同时 却又成了一个爱国主义者,至少他自己说他是个爱国主义者,虽说他对 俄国了解得很少,没有养成一样俄国习惯,说俄语说得很怪:平常谈话 的时候,他说话总是慢吞吞的,无精打采,老是夹杂着许多法语词汇; 但是谈话稍一涉及重要事情,伊万·彼特罗维奇的嘴里就会出现这样一 些词句:“要让自我努力作新的尝试”,“这不符合实际情况”,等等。 伊万·彼特罗维奇带回了一些有关国家体制和改革措施的手抄计划草 案;他对所看到的一切都十分不满,——缺少秩序特别惹他生气。与姐 姐会面时,劈头几句话就向她宣称,他要实行根本改革,今后一切都将 按照新的秩序运行。格拉菲拉·彼特罗芙娜对伊万·彼特罗维奇什么也 没回答,只是咬紧了牙,心想:“那我到哪里去呢?”不过和弟弟、侄 子回到乡下以后,她很快就放心了。家里的确发生了某些变化:食客和 寄生虫们立刻被赶了出去;被驱逐的人中有两个老太婆,一个是瞎子, 另一个是瘫子,还有一个年老体衰、奥恰科夫战争①时期的少校,由于他 当真食量惊人,所以只给他吃黑面包和兵豆。同时还下了一道命令,不 再接待以前的客人:取代他们这些人的是一个颇有见识的邻居,一个淡 黄头发、害淋巴结核的男爵,他受过很好的教育,然而也是个十分愚蠢 的人。家里出现了从莫斯科运来的家具;购置了痰盂,小钟,洗脸用的 小台子;早餐换了花样;外国酒排挤了伏特加和果子露酒;给仆人们缝 制了镶金银边的新仆役制服;家族的徽章上加上了这样的题辞:“inrecto virtus??”②实际上格拉菲拉的权力丝毫也没有减少:一切支付、采购 仍然由她作主;从国外带回来的那个阿尔萨斯的侍仆曾试图和她较量一 下,——结果丢掉了自己的位置,尽管有老爷保护他。至于家中的事务, 农庄的管理(格拉菲拉·彼特罗芙娜对这些事情都很熟悉),尽管伊万·彼 特罗维奇不止一次表示过这样的意图:要给这里的混乱状态注入新的活 力,——可一切仍然是老样子,只不过某些地方租金增加了,劳役也加 重了,而且不准农民直接去找伊万·彼特罗维奇:这个爱国主义者原来 很瞧不起自己的同胞。伊万·彼特罗维奇的那套方法只是对费佳才在全 力推行:对他的教育当真进行了“根本改革”:唯有父亲独自一人负责 教育他。






① 奥恰科夫——地名。为争夺奥恰科夫,一七八七—一七九一,俄罗斯黑海舰队曾与土耳其舰队在此激战。
② 拉丁文,意思是:“守法即美德”。

十一


伊万·彼特罗维奇从国外回来以前,正如已经说过的,费佳处于格 拉菲拉·彼特罗芙娜的管教之下。他母亲去世的时候,他还不满八岁; 他不是每天都能见到母亲,却极其热烈地爱着她:对母亲的记忆,她那 温柔、苍白的脸,她那忧郁的目光和胆怯的爱抚,都永远铭刻在他的心 里;但是他模模糊糊理解她在家中的地位;他感觉到,在他和她之间有 一道她不敢、也不可能摧毁的障碍。他对父亲认生,伊万·彼特罗维奇 也从未爱抚过他;祖父偶尔抚摩一下他的小脑袋,也让他吻自己的手, 可是管他叫怪物,认为他是个小傻瓜。玛兰尼娅·谢尔盖耶芙娜死后, 姑妈就把他彻底掌握在自己手里了。费佳怕她,怕她那双亮闪闪的、锐 利的眼睛,怕她那刺耳的声音;在她面前他不敢强嘴;有时,他在坐着 的椅子上刚动了动,她就已经狠狠地压低嗓音说:“上哪儿去?乖乖地 坐着。”每逢星期天,作过日祷以后,允许他玩耍,也就是给他一本厚 书,一本神秘的书,一个叫马克西莫维奇—阿姆博季克①的人的作品,书 名叫:《象征与标志》。这本书里有一千幅左右莫名其妙的图画,附有 用五种文字写的同样莫名其妙的说明。丰满、裸体的丘比特②是这些图画 中的重要角色。其中有一幅画,标题是:《番红花与彩虹》,相关的说 明是:“这作用更大”;另一幅画着“嘴里衔着一朵紫罗兰花、正在飞 翔的一只鹭鸶”,正对着它的标题是:《它们你全都知道》。“丘比特 与一头正在舔小熊的大熊”,标题是:《渐渐地》。费佳仔细观看这些 图画;画中极其细微的细节他都十分熟悉了;有几幅画——总是那几幅, 使他陷入沉思,激发了他的想象力;他不知道有旁的娱乐。当到了该教 他学语言和音乐的时候,格拉菲拉·彼特罗芙娜用很便宜的价钱请来一 个老处女,一个生着一双兔子眼睛的瑞典女人,她马马虎虎能说几句法 语和德语,勉强会弹钢琴,此外,腌黄瓜倒是腌得挺不错。费佳和这个 女教师、姑妈以及一个叫瓦西利耶芙娜的老使女一起度过了整整四年。 有时他拿着他那本《象征与标志》坐在角落里——坐着??坐着;低矮 的屋里有一股天竺葵花香,点着一小支脂油蜡烛,烛光暗淡,一只蟋蟀 单调地吱吱叫着,仿佛是感到寂寞,小挂钟在墙上匆匆忙忙滴答滴答地 响着,一只老鼠不知在墙纸后面偷偷地抓着、咬着什么,三个老处女就 像罗马神话中的命运三女神一样,默默地移动着织针,在昏暗的光线中, 她们的手影一会儿在奔跑,一会儿在古怪地颤动,一些稀奇古怪和模模 糊糊的想法也在孩子的头脑里翻腾着。谁也不会把费佳叫作有趣的孩 子:他面色相当苍白,可是长得很胖,体形不匀称,动作笨拙,——用 格拉菲拉·彼特罗芙娜的话来说,是个真正的庄稼人;如果让他经常到 户外去走走,他那苍白的面色也许很快就会消失了。尽管他时常偷懒, 学习倒还不错;他从来不哭;然而有时却固执得可怕;他一固执起来, 可就谁也制服不了他了。对他周围的人,费佳一个也不喜欢??从小就 没有爱过的那颗心可真是不幸啊!
伊万·彼特罗维奇见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孩子,于是他毫不浪费时间,



① 涅·马·阿姆博季克(一七四四—一八一二),俄罗斯学者。
② 罗马神话中的爱神。

立刻着手对他运用自己的那套方法。“我想要首先把他造就成一个人, unhomme①,”他对格拉菲拉·彼特罗芙娜说,“不仅仅是一个人,而且 是一个斯巴达人②。”为实现自己的意图,伊万·彼特罗维奇首先让儿子 穿上了苏格兰式的服装;十二岁的孩子开始光着小腿,在那顶戴着挺合 适的便帽上面插了一根公鸡羽毛;一个精通体操的瑞士人取代了那个瑞 典女人;作为一种不值得男人学习的玩意儿,音乐课被永远取消了;遵 照让—雅克·卢梭的建议,自然科学、国际法、数学、细木工手艺,还 有为了保持骑士感情所必需的纹章学,——这些才是一个未来的“人” 必须学习的东西;清晨四点钟就把他叫醒,立刻给他用冷水冲洗,随后 让他抓着拴在一根高高的木杆上的绳子,围绕着木杆奔跑;他一天一餐 吃一道菜,骑一次马,射一次箭;以父亲为榜样,经常锻炼坚强的意志, 每天晚上都要在一本特备的本子上写一天的总结和自己的感想;伊万·彼 特罗维奇则经常用法语给他写一些教训他的话,在这些训诫里管他叫 mon fils①,而且用 vous②来称呼他。说俄语的时候费佳称父亲为“你”③,可 是有父亲在场,他却不敢坐下。这套“方法”把孩子搞得莫名其妙,弄 得他脑子里糊里糊涂,仿佛给他头上箍了一道铁箍;不过新的生活方式 对他的健康却颇为有益:起初他害了一场热病,以后很快就恢复健康, 成了一个强壮的小伙子。父亲感到自豪,并且用自己奇怪的语言称他为: 自然之子,我的创作。费佳刚刚十六岁,伊万·彼特罗维奇就认为,及 时给他灌输蔑视女性的思想,是自己的责任,——于是,这个年轻的斯 巴达人,心里还感到羞怯,嘴上刚刚长出茸毛,正在身体强壮、精力旺 盛的时候,却已经竭力要显示出对女性漠不关心、态度冷淡和粗暴了。
然而,时光流逝,毫不停留。伊万·彼特罗维奇一年大部分时间都
住在拉夫里基(他的主要世袭领地就叫这个名称),每年冬天却要独自 一个人到莫斯科去,住在有饭厅的旅店里,经常去俱乐部,在人家的客 厅里夸夸其谈,对自己的那些计划大加发挥,举止态度比任何时候都更 像一个英国的崇拜者、牢骚满腹和有雄才大略的人。但是一八二五年④来 临,同时带来了许多不幸。伊万·彼特罗维奇的一些亲近的熟人和朋友 都遭到严峻考验。伊万·彼特罗维奇急忙跑回乡下,躲在家里,闭门不 出。又过了一年,伊万·彼特罗维奇突然变得虚弱起来,浑身无力,精 神颓丧;他的健康状况已经大不如前。这个自由思想家竟开始去教堂, 开始作祷告了;这个已经西欧化了的人竟开始洗起蒸汽浴来,下午两点 吃午饭,晚上九点睡觉,听着老管家絮絮叨叨的闲扯,进入梦乡;这个 自诩有治国之才的人竟把自己的一切计划、所有往来信件,统统付之一 炬,在省长大人面前吓得战战兢兢,对县警察局长极尽巴结逢迎之能事; 生了个脓疮,或者端给他一盘冷汤的时候,这个意志坚强的人竟会抱怨



① 法语,意思是:“一个人”。
② 古希腊斯巴达城邦实行严格军事纪律,斯巴达人都特别勇敢善战,遵守纪律。
① 法语,意思是:“我的儿子”。
② 法语,意思是:“您”。
③ 俄语中称“你”表示随便,亲切,称“您”有疏远、客气、尊重的意味。
④ 一八二五年,“十二月党人”遭到沙皇残酷镇压,几乎所有进步知识分子和稍有改革思想的人都受到株 连。

诉苦,擦眼抹泪。格拉菲拉·彼特罗芙娜又掌握了家中的一切权力;管 家、村长、普通农人又开始从后门门廊进进出出,去晋见这个“老泼妇” 了,——仆人们给她取了这么一个绰号。伊万·彼特罗维奇身上发生的 变化使他儿子感到惊讶;他已经十九岁,开始懂得思考,开始摆脱父亲 强加给他的束缚。以前他就已经发觉父亲言行不一,发觉父亲那些空泛 的自由主义理论与冷酷、卑劣的专横行为无法协调;可是他没料到会有 如此剧烈的转变。一个根深蒂固的利己主义者突然原形毕露了。年轻的 拉夫烈茨基拿定主意要到莫斯科去,准备上大学,——这时一个出乎意 外的新的灾难突然落到了伊万·彼特罗维奇头上:他失明了,而且是在 一天之间无可救药地瞎了双眼。
  他不相信俄国医生的医术,开始奔走张罗,设法谋求获准出国。他 遭到了拒绝。于是他带着儿子,在俄罗斯奔波了整整三年,找了一个又 一个医生,不断地从一个城市去另一个城市,由于他意志薄弱,性情急 躁,弄得医生、儿子和仆人都陷于无计可施的绝望之中。他变成了一个 十足的废物,一个爱哭而又任性的孩子,回到了拉夫里基。痛苦的日子 开始了,所有人都受尽了他的折磨。只有在吃饭的时候,伊万·彼特罗 维奇才会安静下来;他从未像现在这样贪吃,从来也没有吃得这么多; 所有其余时间,他既不让自己、也不让任何人安宁。他祈祷,抱怨命运, 骂他自己,骂政治和他自己的那套方法,骂他曾经夸耀和吹嘘的一切, 骂他从前曾经让儿子奉为圭臬的一切;他反复说,他什么也不相信,却 又去祈祷起来;他忍受不住一刹那的孤独,要求家里的人不分昼夜经常 坐在他的安乐椅旁,给他讲故事,不让他感到寂寞,却又不断高呼:“你 们总是在说谎——真是胡说八道!”打断别人讲的故事。
特别受罪的是格拉菲拉·彼特罗芙娜;他没有她根本不行——她总
是完全满足病人一切刁钻古怪的愿望,不过有时她不敢立刻回答他,以 免自己的声音会暴露出她极端气愤的心情。他就这样又勉强活了两年, 五月初,把他抬到阳台上去晒太阳的时候,他死在了阳台上。“格拉莎, 格拉莎!要肉汤,肉汤,你这个老傻??”他用已经僵硬的舌头含糊不 清地说,没能说完最后一个词,就永远沉默了。格拉菲拉·彼特罗芙娜 刚从管家手里夺过一碗肉汤,立刻就站住了,看了看弟弟的脸,慢慢地 从肩到腰画了个十字,然后默默地走开了;正在那里的儿子也什么话都 没说,倚在阳台的栏杆上,好久好久望着花园,花园里花香袭人,一片 翠绿,在春天金色的阳光下闪闪烁烁。他已经二十三岁;这二十三年不 知不觉就过去了,过得多么快,而且多么可怕!??生活已经展现在他 的面前。

十二


  安葬了父亲,把经管家务、监督管家和奴仆的重任托付给那个始终 不变的格拉菲拉·彼特罗芙娜之后,年轻的拉夫烈茨基就动身到莫斯科 去了,有一种模模糊糊、然而十分强烈的憧憬吸引他到那里去。他意识 到自己受的教育不够,打算尽可能弥补过去丧失的东西。最近五年他看 了许多书,而且看到过一些事情;许多想法在他头脑里酝酿成熟了;任 何一位教授都会羡慕他的某些知识,然而同时有许多每一个中学生早就 熟悉的东西,他却还一无所知。拉夫烈茨基意识到,他并不是无事可做; 他心中暗暗感觉到自己是一个怪人。崇拜英国的父亲和自己的儿子开了 个并不好笑的玩笑;他那套毫无道理的教育带来了自己的后果。许多年 来他在自己父亲面前惟命是从,一味容忍,当他终于看透了父亲的时候, 木已成舟,一些习惯已经变得根深蒂固了。他不善于与人交往:一个已 经二十三岁的人,羞怯的心里怀着不可抑制的、对爱情的渴望,却还不 敢正视任何一个女人。像他那样一个头脑清楚、健全、但也有点儿迟钝 的人,像他那样一个易于固执己见、爱好观察、性情疏懒的人,本该从 小就投入生活的漩涡,可是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里,却让他处于一种人 为的孤独状态??现在这个仿佛有魔法的圈子已经打破了,性情孤僻的 他却仍然蜷缩在自己的小天地里,继续停留在原地。在他这个年纪穿上 大学生的制服是可笑的;但是他不怕嘲笑:他所受的斯巴达人的教育至 少在这一点上是有用的——在他身上培育出了一种蔑视他人议论的精 神,于是他毫不在乎地穿上了大学生的制服。他进了数理系。他身体强 壮,面颊红润,脸上已经长满胡子,沉默寡言,给同学们留下一个奇怪 的印象;他们没有料到,这个坐一辆宽大的农村双套雪橇准时前来上课、 神情严肃、年富力强的男子,内心深处还几乎是一个孩子。他们觉得他 好像是个古怪的书呆子,他们不需要他,也不讨好他,他总是躲着他们。 他在大学度过的头两年里,只与一个大学生接近,他向那个大学生学习 拉丁文。这个大学生姓米哈列维奇,是个很热情的人和诗人,真心诚意 地喜欢拉夫烈茨基,而且完全是偶然地使他的命运发生了重要转折。
有一次,他在剧院(当时莫恰洛夫①正处于自己声誉的高峰,拉夫烈
茨基从不错过他的每一次演出)看到二楼包厢里有一个姑娘,——虽然 没有哪一个女人从他这个阴郁的人身边走过时,不曾使他的心颤栗,但 是他的心还从来没有跳得这么厉害。那姑娘胳膊肘撑在包厢座位的扶手 上,一动不动地坐着;她那肤色黝黑、招人喜爱的圆形脸庞上每一根线 条都洋溢着敏感的青春活力;她的眼睛正从清秀的眉毛底下专注而温柔 地观看着,在这双非常好看的眼睛里,在她那富有表情的双唇上飞速掠 过的微笑中,在她的头、手和颈部的姿态中,都显示出她那种女性所特 有的文雅和聪颖;她的装束也很优美。她身旁坐着一个约摸四十五岁、 已经有了皱纹的黄脸女人,袒胸露背,戴一顶黑色直筒高女帽,很不自 然、神情忧虑而又感到空虚的脸上露出笑容,让人看到她的牙齿已经掉 了;而在包厢深处,可以看到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穿一件宽大的常礼 服,脖子上系着领带,一双小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愚蠢的傲慢自大和某种



① 帕·斯·莫恰洛夫(一八○○—一八四八),俄罗斯著名悲剧演员。

谄媚多疑的神情,嘴上的小胡子和络腮胡子都染过了,宽大的前额普普 通通,没有什么特色,双颊布满皱纹,根据一切迹象来看,是一个退伍 的将军。拉夫烈茨基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个使他感到震惊的姑娘;突然包 厢的门敞开了,米哈列维奇走了进去。这个几乎是他在全莫斯科的唯一 熟人的出现,而且是出现在惟一一个吸引了他注意力的姑娘那伙人中 间,使拉夫烈茨基觉得,这似乎有特殊重要意义,而且奇怪。他继续望 着那个包厢,发觉包厢里所有的人对待米哈列维奇,就好像对待老朋友 一样。舞台上的演出再也引不起拉夫烈茨基的兴趣;尽管那天晚上莫恰 洛夫“精神饱满”,却没能使他产生通常的印象。舞台上正演到一个令 人非常感动的地方,拉夫烈茨基却情不自禁地望了望自己的那位美人 儿:她全身俯向前边,双颊绯红;在他执拗的目光影响下,她那双正在 注视着舞台的眼睛慢慢地转向他,停留在他的身上??整整一夜他仿佛 一直都看到这双眼睛。人工筑起的堤坝终于崩溃了:他激动得浑身发抖, 脸上发烧,第二天就到米哈列维奇那里去了。他从米哈列维奇那里得知, 那位美人儿叫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科罗宾娜;与她一起坐在包厢里 的老头子和老太婆是她的父亲和母亲,米哈列维奇本人是一年前在 H 伯 爵的莫斯科近郊庄园作“临时家庭教师”的时候和他们认识的。对瓦尔 瓦拉·帕夫洛芙娜,这位热心人极力称赞。“这,你啊,我的老兄,” 他用他那特有的热情洋溢、像唱歌似的声音赞叹地说,“这姑娘是个惊 人的天才,名副其实的艺术家,而且极其善良。”他从拉夫烈茨基的详 细询问中,发觉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给他留下了多么深刻的印象,于 是自告奋勇,提议介绍他和她认识,还补充说,他在他们家就像自己人 一样;还说,那位将军完全不是一个骄傲的人,母亲却要多蠢就有多蠢。 拉夫烈茨基脸红了,含糊不清地不知喃喃说了些什么,就急急忙忙地走 了。他跟自己的胆怯斗争了整整五天;第六天,这个年轻的斯巴达人穿 上了一件崭新的制服,把自己完全交给米哈列维奇摆布,米哈列维奇作 为他们家的自己人,却只是梳了梳头发,——于是两人一起动身到科罗 宾家去了。

十三


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的父亲,退役的少将帕韦尔·彼特罗维奇·科 罗宾,一生都在彼得堡服役,年轻时舞艺超群,是个出名的跳舞能手, 又是个精通业务的军人,由于家境贫寒,却只能在两三个不起眼的将军 手下担任副官,和其中一个的女儿结了婚,拿到了大约两万五千卢布的 嫁妆;对操练和检阅的所有深奥道理,他都研究得十分精辟透彻,兢兢 业业,干苦差事干了二十年以后,终于获得将军军衔,担任了团长。这 时他本该休息一下,从容不迫地巩固自己的地位,以谋求物质上的福利; 他本来也打算这么做,可是做得不够谨慎:他发明了一种用公家的钱进 行资金周转的新方法,——这方法倒是十分高明,然而他在不该吝啬的 时候舍不得花钱:有人告发了他;结果闹出了一件极不愉快的事情,闹 出了一件丑闻来。将军好不容易才算摆脱了这件事情,然而他的前程已 经断送了:人们劝他退休。他在彼得堡又闲待了两年光景,希望能碰上 好运,弄到个待遇优厚的文官职位;可是这样的职位并没有找到他头上 来;女儿从贵族女子中学毕业了,开支一天比一天增加??他不得已决 定搬到莫斯科来,以节省开支,在老马厩街租了一幢矮小的房子,房顶 上有一个老大的家族纹章,于是在莫斯科过起了退役将军的生活,一年 花费两千七百五十卢布。莫斯科是个慷慨好客的城市,很乐意接待任何 来客,对于将军们,那就更不用说了;帕韦尔·彼特罗维奇那胖大笨重、 但仍未失去军人仪表的身影,很快就开始出现在莫斯科一些最好的客厅 里。他那光秃秃的后脑勺,几绺染过的头发,还有黑得发亮的领带上那 条油污的安娜勋章绶带,也开始为跳舞时感到无聊、面色苍白、阴郁地 在牌桌周围转悠的那些青年人所熟悉了。在交际场合,帕韦尔·彼特罗 维奇很会让别人重视自己;他很少说话,但按照老习惯,说话时总带着 鼻音,——当然,不是和官阶较高的人说话;他玩牌小心谨慎,在家里 吃饭很有节制,作客时吃起来却抵得上六个人。关于他的妻子,几乎没 有什么可以说的:她叫卡莉奥帕·卡尔洛芙娜;她的左眼经常流泪,因 此卡莉奥帕·卡尔洛芙娜(而且她还是德国人出身)自认为是一个多愁 善感的女人;她总是经常害怕什么,好像总是没有吃够,总是身穿瘦小 的天鹅绒连衫裙,头戴直筒高女帽,胳膊上戴一副已经失去光泽的空心 手镯。帕韦尔·彼特罗维奇和卡莉奥帕·卡尔洛芙娜的独生女儿在某贵 族女子中学毕业的时候,刚满十七岁,在那所中学里她即使不是公认的 第一位美人儿,大概也可以算是第一位聪明姑娘和最好的音乐家了,毕 业时她还得过一枚花字奖章①呢。拉夫烈茨基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她还 不到十九岁。












① 这是当时俄国皇后奖给贵族女子中学成绩最优秀的毕业生的一种奖章。

十四


米哈列维奇领着拉夫烈茨基走进科罗宾家布置得相当差劲的客厅, 把他介绍给主人们的时候,这个斯巴达人两腿发软。但是控制了他的胆 怯心情很快就消失了:将军本人本来就和所有俄罗斯人一样,天生对人 和善,再加上所有名声不大好的人所特有的那种特殊的殷勤,就使他显 得更加和善可亲了;将军夫人不知为什么很快就悄悄地出去了;至于瓦 尔瓦拉·帕夫洛芙娜,她却是那么安详,由于自信而显得那么温柔,有 她在场,会让每一个人都感到像在家里一样;而且从她那迷人的整个身 躯,从她那双含笑的眼睛,从她那天真无邪微微倾斜着的双肩和淡淡的 粉红色手臂,从她那轻盈、同时又好像有点儿娇懒的步态,从她那慢悠 悠而甜蜜的声音,——都仿佛送来一股淡淡的清香,让人感觉到一种几 乎难以察觉的、温情脉脉的魅力,一种含而不露、暂时还有点儿羞怯的 柔情,一种难以用语言表达的东西,然而会使人怦然心动,会激起某种 感情,——而且,当然啦,它所激起的并不是胆怯。拉夫烈茨基把话题 转到了戏剧,谈起昨天的演出;她立刻自己谈起了莫恰洛夫,而且不是 仅限于赞美和叹息,而是对他的表演提出了某些中肯和只有女性才能敏 锐察觉的意见。米哈列维奇谈到了音乐;她并不忸怩作态,立刻坐到钢 琴前,清晰地弹奏了几首当时刚刚流行起来的、萧邦的马祖卡舞曲。午 餐的时间到了;拉夫烈茨基想要告辞,可是他们留住了他;吃饭的时候 将军请他喝了法国拉斐特产的上等红葡萄酒,这酒是将军的仆人乘出租 马车到杰普拉买来的。晚上很晚拉夫烈茨基回到家里,没脱外衣,用一 只手捂住眼睛,像中了魔法样呆呆地坐了很久。他好像觉得,只是到现 在他才明白,人为什么值得活着;他的所有意图,打算,所有这些荒诞 无稽的想法一下子全都烟消云散了;他的整个心灵汇合成一种感情,一 种愿望,希望获得幸福,希望占有,希望获得爱情,获得女人甜蜜的爱 情。从那天起,他开始经常到科罗宾家里去。半年后他向瓦尔瓦拉·帕 夫洛芙娜表白了自己的爱情,并向她求婚。他的求婚被接受了;将军早 在很久很久以前,几乎是在拉夫烈茨基初次来访的前一天,就向米哈列 维奇打听过,拉夫烈茨基有多少农奴;而且就连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 尽管在这个年轻人向她献殷勤的这段时间里,甚至在他向她表白爱情的 那一瞬间,她都保持着平常那种心情宁静、泰然自若的样子,可是就连 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也已经知道,她的求婚者是个很有钱的人;卡莉 奥帕·卡尔洛芙娜却心想:“MeineTochter macht eine sch■ne Partie”①,于是给自己买了一顶新的直筒高女帽。














① 德语,意思是:“我女儿就要结一门很好的亲事。”

十五


就这样,他的求婚被接受了,不过附有某些条件。第一,拉夫烈茨 基得立刻离开大学:谁会嫁给一个大学生呢?而且,一个地主,一个很 有钱的人,已经二十六岁了,还像个中学生一样去上课,这是多么奇怪 的念头!第二,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要亲自定做和置办嫁妆,甚至挑 选未婚夫送给她的礼物。她有许多具体的目的,许多爱好,而且酷爱舒 适,也有本事为自己谋求这种舒适。结婚以后,拉夫烈茨基立刻和妻子 一道乘坐她购买的舒适的四轮轿式马车到拉夫里基去,这时,她这种善 于设法让自己过上舒适生活的本事使他感到惊讶。旅途中他周围的一 切,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都考虑得多么周到,什么都预见到了,什么 都事先准备好了!在各个舒适的角落里出现了一些多么好看的旅途用化 妆用品箱,多么让人喜爱的梳妆盒和咖啡壶,每天早晨,瓦尔瓦拉·帕 夫洛芙娜又是多么可爱地亲自煮咖啡啊!不过,拉夫烈茨基当时顾不得 观察:他在享福,陶醉在幸福之中;他像个孩子样沉缅在幸福之中了?? 他,这个年轻的阿尔基德①,也像孩子那样天真。无怪乎他年轻的妻子全 身都让他感到有那么一种魅力;无怪乎她让他感到,她会使他得到从未 体验过的、神秘惬意的享受;她实际给予他的超过了她所应许的。他们 来到拉夫里基,正值盛夏,她发现房屋又脏又暗,仆人不但可笑,而且 还都是一些不合时宜的老式人物,然而她认为,甚至不需要就这些事情 向丈夫作一些暗示。如果她打算在拉夫里基住下来,她就会把这里的一 切全都改造一番,当然啦,首先要改造这幢房子;然而她头脑里连一刹 那也没产生过要长期住在这个偏僻草原上的念头;她住在这里,就像住 在野营帐篷里那样,温顺地忍受着一切不方便,对这些不方便觉得好玩, 拿它们开开玩笑。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来看她教养过的孩子了;瓦尔 瓦拉·帕夫洛芙娜很喜欢她,可是她不喜欢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新 主妇与格拉菲拉·彼特罗芙娜也不能和睦相处;她本来可以不管她,可 是科罗宾老头子想要插手女婿的事务:经管这么近的至亲的产业,他说, 即使对于一位将军来说,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应该说,即使让帕韦尔·彼 特罗维奇去管理一个与他毫不沾亲带故的外人的产业,他也是绝不会嫌 弃的。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发动进攻了,她做得十分巧妙;她事先不 露声色,看样子完全沉醉在蜜月的幸福、乡村的宁静生活、音乐和阅读 之中,却渐渐地弄得格拉菲拉再也无法忍受,一天早晨,她像个疯子样 跑进拉夫烈茨基的书房,把一串钥匙扔到桌子上,宣称,她再也不能管 家里的事情,也不想留在村里了。妻子已经以适当的方式让拉夫烈茨基 有了思想准备,因此他立刻同意姑妈离开这里。这一点格拉菲拉·彼特 罗芙娜却没料到。“好吧,”她说,她的眼睛变得暗淡无光了,“我看 得出来,我在这儿是个多余的人!我知道是谁从这儿,从我自己家里赶 我走的。只不过你要记住我的话,我的侄子:无论在哪里你也安不了家, 一辈子只能漂泊游荡。这就是我留给你的最后赠言。”就在那天,她回 到自己的小村庄去了。过了一个星期,科罗宾将军来了,他的目光和一 举一动都流露出一种讨人喜欢的忧郁神情,着手把全部产业都接管了过



① 阿尔基德是希腊神话中的大力士。

来。
九月里,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带着自己的丈夫到彼得堡去了。她 在彼得堡的一座非常漂亮、光线充足、家具布置得很雅致的住宅里过了 两个冬天(夏天他们搬到皇村去);他们在社交界中层、甚至上层人士 中结识了许多人,频繁外出做客,也频繁地接待客人,举办过许多次最 为迷人的音乐晚会和跳舞晚会。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像灯火吸引飞蛾 那样,吸引着客人们。费奥多尔·伊万内奇并不完全喜欢这种优哉游哉 的生活。妻子劝他去任职;根据父亲以前的经历,也根据自己的见解, 他不想去做事,但是为了迎合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却仍然留在彼得 堡。不过很快他就领悟到,谁也不会妨碍他离群索居,他有一个全彼得 堡最幽静、最舒适的书房,并非毫无意义,而且,对他关怀备至的妻子 甚至也愿意帮助他离群索居,——从那以后,一切都过得非常美满。他 又着手进行自认为尚未完成的、自己的教育,又开始阅读,甚至开始学 习英语。看到他那健壮、魁梧的身躯终日俯案,他那丰满、红润、胡须 浓密的脸有一半被词典和笔记本遮着,是让人觉得很奇怪的。每天早晨 他读书学习,午饭吃得津津有味(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是个很好的主 妇),每天晚上都进入一个芳香袭人、幸福愉快、挤满了年轻、快活的 人们的迷人世界——而这个世界的中心就是那个热心的女主人,他的妻 子。她生了个儿子,让他高兴了一阵,但是可怜的孩子活了没有多久; 他在春天里死了,夏天,听从医生的劝告,拉夫烈茨基带着妻子出国, 到有矿泉水的地方去疗养。经受了这样的不幸之后,她必须出去散散心, 再说她的健康也需要温暖的气候。夏天和秋天,他们是在德国和瑞士度 过的,而过冬,正如应该料想到的,他们去了巴黎。在巴黎,瓦尔瓦拉·帕 夫洛芙娜像玫瑰盛开那样,心花怒放,神采飞扬,而且跟在彼得堡一样, 很快就为自己构筑了一个舒适的家。她在巴黎一条既幽静而又时髦的大 街上找到了一所非常可爱的住宅;给丈夫缝了一件他还从未穿过的睡 衣;雇用了一个十分俊俏的女仆,一个极好的厨娘,一个机灵的听差; 买了一辆令人赞叹的轿式马车,一架音色美妙动听的立式钢琴。不到一 个星期,她就已经披着披肩,撑着小阳伞,戴着手套,招摇过市,与真 正的巴黎女人相比也毫不逊色了。而且她也很快就结识了一些朋友。起 初到她这儿来的只有一些俄罗斯人,后来开始出现了法国人,都是些非 常可爱、彬彬有礼、风度翩翩、姓氏悦耳的单身汉;他们大家说话都很 快,话很多,随随便便地向人点头问候,愉快地眯缝着眼睛;一个个红 红的嘴唇下雪白的牙齿闪闪发亮,——而且他们多么善于微笑啊!他们 当中每一个人又都领来了自己的朋友,于是从 Chausséed’Antin 到 Rue deLille①, labelle madame de Lavretzki②很快就出了名。那时候(事 情发生在一八三六年),像现在这样、如同从挖开的土墩里爬出的蚂蚁 般到处乱钻的小品文作家和新闻栏编辑一类的人,还没有大量涌现;不 过还在那时候,就已经有一个 m-rJules③经常在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豪 华的客厅里出现了,这个相貌丑陋、名声很坏的先生,像动辄就要与人



① 法语,意思是:“从安泰路到利勒街”。
② 法语,意思是:“迷人的拉夫烈茨基夫人”。
③ 法语,意思是:“儒勒先生”。

决斗、所谓垮掉的人一样,厚颜无耻,卑鄙下流。瓦尔瓦拉·帕夫洛芙 娜非常讨厌这个 m-rJules,可她还是接待他,因为他会偶尔在各种报纸 上写写文章,在这些文章里不断地提到她,有时称她为 m-me de L?? tzki①,有时称她为 m-me de***, cette grande dame russe si distinguée, quidemeure de p??②,向全世界,也就是向几百个
与 m-me L??tzki 毫无关系的报纸订户宣传,说这位夫人完全像一个 真正的法国女人(une vraie francaise par l ’esprit)③,——在 法国人那里,没有比这更高的赞誉了——讨人喜欢,非常可爱,是一个 多么不同凡响的音乐家,她跳华尔兹舞跳得多么迷人(瓦尔瓦拉·帕夫 洛芙娜跳华尔兹的确跳得那么好,把所有人的心都吸引到她那又轻又 薄、轻轻飘动的衣裙旁边了)??总而言之,把关于她的种种议论传遍 了全世界,——不是吗,不管怎么说吧,这总是让人感到愉快的。那时 候玛尔斯④小姐已经退出舞台,拉舍尔⑤小姐还没有登台;然而瓦尔瓦 拉·帕夫洛芙娜仍然极其热心地经常光顾剧院。她为意大利的音乐欣喜 若狂,却嘲笑奥德里⑥的遗风,在法兰西喜剧院里有礼貌地打呵欠,看多 尔瓦⑦夫人在任何一出最罗曼蒂克的传奇剧中演出时,却为之落泪;而主 要的是,李斯特⑧曾在她那儿演奏过两次,而且他是那么可爱,那么平易 近人——真是妙极了!在这样令人愉快的心情中,一个冬天过去了,就 在那年冬末,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甚至给引荐去过宫廷。费奥多尔·伊 万内奇呢,就他这方面来说,他也并不感到寂寞,虽说有时会感到生活 变得令人难以忍受,——难以忍受,是因为精神空虚。他经常看报,在 Sorbonne 和 Collège deFrance①听课,留意议会里的辩论,动手翻译一 部关于水利灌溉的著名学术著作。“我并没有虚度光阴,”他想,“这 一切都是有益的;不过到明年冬天一定得回俄国去,着手做点儿事情。” 很难说,他是不是明确意识到,这到底指的是什么事情,而且天晓得冬 天前他能不能真的回到俄国;目前他正要和妻子一道去巴登巴登②??一 件出乎意外的事破坏了他的一切计划。












① 法语,意思是:“拉??斯基夫人”。
② 法语,意思是:“某夫人,这位住在 P 街、如此文雅的俄国贵夫人。”
③ 法语,意思是:“一个真正的法兰西女人”。
④ 玛尔斯(一七七九—一八四七),法国著名喜剧演员。
⑤ 拉舍尔(一八二○—一八五八),法国著名悲剧演员。
⑥ 奥德里·雅克—萨尔(一七八一—一八五八),法国喜剧演员。
⑦ 多尔瓦(一七九八—一八四九),法国著名演员。
⑧ 李斯特(一八一一—一八八六),匈牙利著名钢琴家和作曲家。
① 法语,意思是:“巴黎大学本部和法兰西大学”。
② 德国的著名风景游览胜地。

十六


  有一次,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不在家的时候,拉夫烈茨基走进了 她的书房,看到地板上有一张细心折叠起来的、很小的纸条。他无意识 地把它捡起来,无意识地把用法语写的如下内容看了一遍:


“亲爱的天使贝特西!(我无论如何也下不了决心称你为 Barbe③或瓦尔瓦拉—
—Varvara④。)我在林荫道拐角处白等了你许久;明天一点半钟你到我们的小房子 里来吧。这个时候你那位善良的胖子(ton gros bonhomme de mari⑤)通常都埋头 在自己的书堆里;我们再来唱一遍你教我唱的、你们的诗人普斯(希)金(de votre poète Pouskine⑥)的那首歌曲:《老丈夫,可怕的丈夫!》①——一千个亲吻,吻 你的小手和小脚。我等着你。
爱尔奈斯特。”

拉夫烈茨基没有立刻明白,纸条上写的是什么意思;他又看了一遍,
——于是他的头眩晕起来了,地板也像正在颠簸的船上的甲板,晃动了 起来。一瞬间,他又是叫喊,又感到喘不过气来,又是放声大哭。
他失去了理智。他是那么盲目地相信自己的妻子;他从未想象过,
她有可能欺骗他,会对他不忠实。这个爱尔奈斯特,他妻子的这个情夫, 是一个淡黄头发、长得还不错的年轻人,约摸二十二、三岁,翘鼻子, 留着很好看的小胡子,在她认识的所有人当中,几乎是最微不足道的一 个。几分钟过去了,半个钟头过去了;拉夫烈茨基一直站着,手里紧紧 攥着那张决定他命运的字条,茫然地望着地板;似乎迎面刮来一阵黑暗 的旋风,透过旋风,他仿佛看到一些模模糊糊的人脸;心痛苦地紧缩起 来;他觉得,他好像正在坠落下去,坠落下去,坠落下去??落进无底 的深渊。他熟悉的绸衣窸窸窣窣的轻微响声使他从麻木状态中清醒过 来;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戴着帽子,披着披肩,在外面闲逛以后匆匆 地回来了。拉夫烈茨基浑身发抖,往外冲去;他觉得,在这一瞬间他会 打得她遍体鳞伤,把她打个半死,像农人那样,亲手掐死她。大吃一惊 的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想要拦住他;他只能低声说了一声:“贝特西”,
——就从屋里跑了出去。
拉夫烈茨基叫了一辆轿式马车,吩咐送他到郊外去。这天其余的全 部时间,整整一夜,直到早晨,他一直在徘徊漫步,不断地停下来,轻 轻地拍一拍手:他一会儿气得发狂,一会儿又好像觉得好笑,甚至好像 很快活。早晨他冻坏了,于是走进郊外一家有饭厅的蹩脚旅店,要了一 个房间,坐在窗前的一把椅子上。他突然急剧地打了个呵欠。他已经几 乎站不住了,身体也已筋疲力尽,可是他却不觉得累,——然而疲倦还 是起作用了:他坐着,在看,可是什么也弄不明白;他不明白他发生了



③ 法语,译音为“巴尔贝”——瓦尔瓦拉的法语昵称。
④ 法语,即“瓦尔瓦拉”。
⑤ 法语,意思是:“你那位善良的胖丈夫”。
⑥ 法语,意思是:“你们的诗人普希金”。
① 阿利亚比耶夫(一七八七—一八五一)根据普希金的长诗《茨冈》中的一段谱写的一首抒情歌曲。

什么事,他为什么独自一人来到这间陌生的、空荡荡的房间里,四肢麻 木,嘴里发苦,胸中仿佛坠着一块石头;他不明白,是什么促使她,瓦 丽娅①,委身于这个法国人,不明白她明知自己不忠实,怎么还能像从前 那样镇静,对他照旧那样温柔,那样坦然!“我什么也弄不明白!”他 那干枯的嘴唇喃喃地说。“现在谁能向我担保,在彼得堡??”他没有 把这句问话说完,浑身颤抖、瑟缩着,又打起呵欠来。愉快的和忧郁的 回忆都让他感到痛苦;突然想起,就在几天前,她曾当着他和这个爱尔 奈斯特的面坐到钢琴前,唱过这首《老丈夫,可怕的丈夫!》他想起了 她脸上的表情,眼睛里奇怪的闪光和面颊上的红晕,——于是他从椅子 上站了起来,他想要去对他们说:“你们跟我开玩笑,那是枉费心机; 我曾祖父经常捆起农民,把他们吊起来,我外祖父本人就是个农民”, 说完就把他们两个统统杀死。一会儿他突然又好像觉得,所发生的这一 切是一场梦,甚至不是梦,而只不过是什么荒诞无稽的幻想;只要抖擞 一下,回首四顾,就??他环顾四周,忧愁却越来越深地扎进他的心里, 就像鹞鹰抓紧被它捉住的小鸟一样。除此而外,再过几个月,拉夫烈茨 基就有希望作父亲了??过去,未来,他的一切都被毒化了。最后,他 回到巴黎,住在一家旅馆里,派人把爱尔奈斯特先生的那张字条和下面 的一封信送给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


  “附上的纸条会向您说明一切。顺便告诉您,我真没想到您竟会这么粗心大意: 您,一个总是那么细心的人,竟会失落如此重要的信件。(可怜的拉夫烈茨基把这 句话琢磨、欣赏了好几个钟头。)我不能再看见您;我认为,您也不该希望与我会 面。我决定一年给您一万五千法郎;我不能再多给了。请把您的地址寄给乡下的帐 房。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爱住在哪里就住在哪里。祝您幸福。不需要回信。”


拉夫烈茨基写给妻子的信上说,不需要回信??可是他在等着,他 在等回信,等待对这件不可理解、不可思议的事作出解释。瓦尔瓦拉·帕 夫洛芙娜当天派人给他送来了一封用法文写的长信。这封信打消了他的 一切怀疑;他最后的怀疑已经消失了——他为自己还曾有一些怀疑感到 可耻。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没有为自己辩解:她只希望见见他,恳求 他不要毫无挽回余地,认定她有罪。信写得冷淡,矫揉造作,不过有些 地方看得到泪痕。拉夫烈茨基苦笑了一下,吩咐来人回去说,一切都很 好。三天以后他已经不在巴黎了:不过他不是去俄国,而是去了意大利。 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恰好选中了意大利;其实,对他来说,去哪 儿都一样,——只要不是回家去。关于给妻子赡养费的事,他给自己的 庄园管理人发去了指示,同时吩咐他,不等结清帐目,立刻从科罗宾将 军手中接管庄园财产的一切事务,并作好安排,请这位大人离开拉夫里 基;他栩栩如生地想象出被赶走的将军那副窘态,那种徒然的傲慢神情, 尽管自己心里很痛苦,却感觉到某种发泄仇恨的快乐。当时他还写信给 格拉菲拉·彼特罗芙娜,请求她回到拉夫里基去,并且寄去了给她的委 托书;格拉菲拉·彼特罗芙娜没有回拉夫里基,而且自己登报声明,委 托书已被销毁,她这样做可就太过分了。拉夫烈茨基躲在一座意大利小



① 瓦尔瓦拉的小名。

城里,很长时间还不能迫使自己不去注意妻子的行踪。他从报纸上得知, 正如她原来计划的那样,她从巴黎到巴登巴登去了;她的名字很快出现 在那位儒勒先生署名的一篇文章里。在这篇文章里,透过通常那些轻薄 的词句,流露出某种友好的同情;看这篇文章时,费奥多尔·伊万内奇 心里感到非常厌恶。后来他得知,他添了个女儿;过了大约两个月,他 收到庄园管理人的通知,说是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要求给她先寄三分 之一的赡养费去。后来,一些令人不快的流言蜚语越来越多,不胫而走; 最后,所有杂志上都耸人听闻、绘声绘色地竞相刊登出一个悲喜剧故事, 在那个故事里,他的妻子扮演了一个并不令人羡慕的角色。一切都完了: 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成了“著名人物”。
  拉夫烈茨基不再去注意她的行踪,但是不能很快就控制住自己的感 情。有时他不由自主地那么想念妻子,觉得,只要能再听到她那亲切的 声音,感觉到她的手又握在自己手里,那么他宁愿付出一切代价,甚至, 大概??愿意饶恕她。然而时间并非白白流逝。他并不是一个生来受苦 受难的人;他那健全的天性充分显示出了自己的力量。很多事情他都明 白了;曾经使他感到震惊的那个打击,他也觉得并非出乎意外;他了解 了自己的妻子,——对于一个亲近的人,只有和他分离以后,才能完全 了解他。他又能学习,又能用功了,不过已经远不像以前那样热心:生 活经历和教育培育出来的怀疑主义终于深入到他的心灵里。他变得对一 切都漠不关心。过了四年,他感觉到自己已经能够回故乡去,会见自己 的亲友了。无论在彼得堡,还是在莫斯科,他都没有停留,径直来到了 O 市,我们就是在那儿和他暂时分手的,现在请盛情厚意的读者和我一齐 回到那里去吧。
  
十七


  在我们已经叙述过的那天次日早晨八点钟,拉夫烈茨基走上卡利京 家的台阶。戴着帽子和手套的莉莎走出来,迎面碰到了他。
“您去哪儿?”他问她。 “去作日祷。今天是星期天。” “难道您常去作日祷?” 莉莎一言不发,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请原谅,”拉夫烈茨基说,“我??我想说的不是那个,我是来 向你们辞行的,过一个钟头,我就要到乡下去了。”
“离这儿不远,不是吗?”莉莎问。 “二十五俄里。” 这时候,莲诺奇卡由一个使女陪伴着来到了门口。
“记住,可别忘了我们,”莉莎低声说,于是走下台阶。 “请您也别忘了我。啊,您听我说,”他又补上一句,“您到教堂
去:请顺便也为我祈祷祈祷。” 莉莎站住了,朝他转过身来。
“好吧,”她直瞅着他的脸,说,“我会为您祈祷的。我们走吧,
莲诺奇卡。” 在客厅里,拉夫烈茨基只遇到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一个人。从
她身上散发出一股花露水和薄荷的香味。用她的话来说,她头痛,一夜
都不得安宁。她以自己通常那种懒洋洋的客气态度接待他,渐渐地话多 起来了。
“不是吗,”她问他,“弗拉季米尔·尼古拉伊奇是个多么讨人喜
欢的年轻人啊!” “哪个弗拉季米尔·尼古拉伊奇?”
“就是潘申啦,就是昨天在这儿的那一位。他很喜欢您,喜欢得不
得了;我可以秘密地告诉您, mon cher cousin①,他为我的莉莎简 直神魂颠倒了。那又有什么呢,他出身名门,工作很出色,人也聪明, 嗯,是个侍从官,如果上帝的意志是那样的话??那么我这方面,作为 母亲,也将非常高兴。责任当然重大;当然啦,孩子们的幸福取决于父 母,不是吗,可话又说回来:直到现在,好也罢,坏也罢,无论什么事, 全都是我一个人担着,完全是我独自个儿:又是教育孩子,又是教导他 们,全都靠我??这不是,刚刚我还写信给鲍柳斯太太,要从她那儿请 一位家庭教师来??”
  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立刻开始详尽地谈起了她要关心的种种事 情,她的种种苦处,她那作母亲的心情。拉夫烈茨基默默地听着她说, 一边随便摆弄着手里的帽子。他那冷淡、忧郁的目光使说个没完没了的 女主人感到发窘了。
“您觉得莉莎怎么样?”她问。 “莉扎薇塔·米哈依洛芙娜是一位非常好的姑娘,”拉夫烈茨基回
答,站起来,鞠躬告辞,到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屋里去了。玛丽娅·德



① 法语,意思是:“我亲爱的表弟”。

米特里耶芙娜不满意地望了望他的背影,心想:“真是个笨伯!唔,现 在我明白她妻子为什么不能对他忠实了。”
  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正坐在自己屋里,她那些随从们都围绕着她。 随从是由五个几乎同样贴心的成员组成的:一只受过训练的、大嗉子红 腹灰雀,她所以喜欢它,是因为它已经不再啼叫,也不再任意弄水了; 一条胆子很小、十分驯良、名叫罗斯卡的小狗;一只性情暴躁、名字叫 “水手”的猫;一个名叫舒罗奇卡的九岁的小姑娘,她皮肤黝黑,活泼 好动,生着一双大眼睛,一个尖尖的小鼻子;还有一个五十五岁的老妇 人,戴一顶白色包发帽,黑色连衫裙上罩一件瘦小的咖啡色敞胸短上衣, 名叫娜斯塔西娅·卡尔波芙娜·奥加尔科娃。舒罗奇卡是个出身于小市 民阶层的孤儿,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收养她是出于怜悯,也就像收养 罗斯卡一样:小狗和小姑娘都是她从街上捡来的:小狗和小姑娘都又瘦 又饿,都让秋雨淋得浑身湿透;罗斯卡的情况是没有任何人管它,舒罗 奇卡的叔叔是个喝得烂醉的鞋匠,自己都经常吃不饱,不肯养活侄女, 却常拿鞋楦敲打她的脑袋,他甚至很乐意把侄女让给玛尔法·季莫菲耶 芙娜。娜斯塔西娅·卡尔波芙娜呢,是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去朝圣的 时候,在修道院里认识的;在教堂里,她自己走到她跟前去(玛尔法·季 莫菲耶芙娜所以喜欢她,用她自己的话来说,是因为娜斯塔西娅·卡尔 波芙娜作祷告的时候‘真够味儿’),自己先跟她说起话来,还请她到 自己住的地方去喝茶。从那天起,她已经和她形影不离了。娜斯塔西娅·卡 尔波芙娜是个性情最快活、最温和的女人,寡妇,没有儿女,出身于贫 寒的贵族家庭;她的头是圆的,头发已经花白,有一双柔软、白皙的手, 大脸盘儿,线条柔和,显得十分善良,翘鼻子,看上去有点儿好笑;她 尊敬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后者也很喜欢她,不过有时会对她那颗温 情的心稍微取笑几句:她对所有年轻人都特别喜欢,而且像个小姑娘样, 听到最平常的、并无恶意的玩笑话,也会不由自主地脸红。她的全部财 产只是一千二百卢布纸币;她依靠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生活,可是和 她完全是平等关系: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可受不了人家对她奴颜婢膝。
“啊!费佳!”她一看到拉夫烈茨基,就说,“昨儿晚上你没看见
我这一家子:现在欣赏一下吧。我们全都聚会在一起,要喝茶了;这是 我们这儿的第二次节日茶会。你可以跟大家都亲热亲热;只不过舒罗奇 卡不让你跟她亲热,猫会抓伤你。你今天就走吗?”
“今天。”拉夫烈茨基坐到一把很矮的小椅子上。“我已经和玛丽
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告辞过了。莉扎薇塔·米哈依洛芙娜我也见过了。” “就叫她莉莎好了,我的爷,对你来说,她算什么米哈依洛芙娜①啊?
你乖乖地坐着吧,要不,可要把舒罗奇卡的椅子给坐坏了。” “她去作日祷,”拉夫烈茨基接着说,“难道她是个虔诚的教徒吗?” “是啊,费佳,虔诚得很。比我和你都虔诚呢,费佳。” “难道您不虔诚?”娜斯塔西娅·卡尔波芙娜低声说,“今天晨祷
您没去,可是晚祷您准会去的。” “可是,不,——你一个人去吧:我变懒了,我的大姐,”玛尔法·季
莫菲耶芙娜反驳说,“我太爱喝茶,光顾着喝茶了。”她对娜斯塔西娅·卡



① 用父名称呼,表示尊敬。一般只有对长辈、上级、比较生疏、或需要表示尊敬和客气的人,才称呼父名。

尔波芙娜称呼“你”,虽说跟她是平等关系——她不愧是佩斯托夫家的 人:伊凡·瓦西利耶维奇·格罗兹内追荐亡魂的名册①上就有三个佩斯托 夫家族的人:这件事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是知道的。
  “请您告诉我,”拉夫烈茨基又开始说,“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 娜刚才跟我谈起这个??他叫什么来着???对了,潘申。
这位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真是个长舌妇,上帝饶恕我!”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埋怨说,
“想必是秘密地告诉你,说是,瞧,她碰到了一个多好的向她女儿求婚 的人。跟她那位牧师的儿子嘀咕去也就是了;可是,不,看来,光跟他 嘀咕还嫌不够。要知道,还连个影儿都没有呢,这可真是谢天谢地!可 她已经在瞎扯了。”
“为什么谢天谢地?”拉夫烈茨基问。 “因为我不喜欢这个漂亮小伙子;而且这又有什么好高兴的呢?” “您不喜欢他?” “是啊,并不是人人都会让他给迷住。这不是,娜斯塔西娅·卡尔
波芙娜爱上了他,对他来说,这也就够了。” 可怜的寡妇整个儿都慌乱起来了。 “您这是什么话,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您不怕上帝吗!”她提
高声音说,转瞬间满脸绯红,连脖子都红了。
  “不是吗,这个骗子,他知道,”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打断了她, “他知道用什么来迷住她:送给了她一个鼻烟壶。费佳,你请她拿鼻烟 给你闻闻;你会看到,鼻烟壶多么可爱:盖子上还画着个骑马的骠骑兵 呢。你呀,我的大姐,你最好还是别分辩了。”
娜斯塔西娅·卡尔波芙娜只是挥挥手,不理她了。
“嗯,那莉莎呢,”拉夫烈茨基问,“对他有好感吗?” “好像她喜欢他,不过,天知道她!别人的心,你要知道,就像不
透光的树林,女孩子的心就更不用说了。喏,就拿舒罗奇卡的心来说—
—你倒试试看去摸透它吧!从你来了以后,她干吗就躲起来,可是又不 出去呢?”
舒罗奇卡强忍住笑,可还是噗嗤一声笑出来了,于是跑了出去,拉
夫烈茨基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是啊,”他一字一顿地低声说,“少女的心是猜不透的。” 他开始告辞。 “怎么?我们很快就会再见到你吗?”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问。 “看情况吧,表姑:离这儿不远,不是吗。” “是啊,你是去瓦西利耶夫村,是吗。你不愿住在拉夫里基——嗯,
这是你的事;只不过你要到拉夫里基去一趟,向你母亲的坟墓行了礼, 顺带着也向你奶奶的坟墓行个礼。你在那里,在外国,学到了各种各样 的学问,变聪明了,可是谁知道呢,也许她们在坟墓里也会感觉到,你 回来看她们了。也别忘了,费佳,也要作作法事,追荐格拉菲拉·彼特



① 伊凡·瓦西利耶维奇·格罗兹内即俄罗斯历史上有名的伊凡雷帝(一五三○—一五八四),原为俄罗斯
公国大公,自一五七四年成为俄国沙皇。他曾杀过许多贵族,之后又把他们的名字列入追荐亡魂的名册, 追荐他们。

罗芙娜;喏,给你一个卢布。拿着,拿着,这是我要作法事追荐她的。 她活着的时候,我不喜欢她,可她是个性格刚强的姑娘,这没什么好说 的。是个聪明人;也没委屈过你。现在上帝保佑,你走吧,要不我就让 你觉得讨厌了。”
于是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拥抱了自己的表侄。 “莉莎不会嫁给潘申的,你别担心;这样的丈夫配不上她。” “可我一点儿也不担心,”拉夫烈茨基回答,说罢就走了。

十八


  四个小时以后他动身回家去了。他的四轮马车飞快地行驶在柔软的 乡村土路上。差不多有两个星期,天一直干旱;乳白色的薄雾在空气中 弥漫开来,笼罩了远方的树林;从雾中飘来一股树林被烧过的焦味。许 多轮廓模糊的深灰色乌云在淡蓝色的天空中向四面扩散;相当猛烈的风 形成一股接连不断的干燥气流,迎面劲吹,却不能驱散炎热。拉夫烈茨 基把头靠到靠枕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望着呈扇面形展开、奔驰而过 的一片片田野,望着缓慢地隐约出现的爆竹柳丛,望着那些傻里傻气的 乌鸦和白嘴鸦,——它们正带着愚蠢多疑的神情,歪着脑袋瞅着从一旁 驶过的马车,——望着一条条长满蒿草、苦艾和野菊的田塍;他望着?? 而这空气清新、土壤肥沃的草原荒地和偏僻荒凉的地方,这绿色的原野, 这些长长的丘陵,长满矮小柞树丛的沟壑,这些单调乏味的小村庄,稀 稀落落的白桦——所有这一切,他已经有很久没看到的俄罗斯景色,在 他心中引起一种既甜蜜、同时又几乎是悲哀的感觉,仿佛有某种让人觉 得愉快的压力压在他的胸膛上,使他感到忧郁。他思潮起伏,思想仿佛 在慢慢徘徊;思绪漫无边际,就像高空中似乎也在慢慢徘徊的乌云的轮 廓一样,也是那样模糊,那样不明确。他想起自己的童年,自己的母亲, 想起她是怎样死去的,人们是怎样把他抱到了她的身边,她是怎样把他 的头抱在自己胸前,开始有气无力地对他边哭边说,可是朝格拉菲拉·彼 特罗芙娜望了一眼,——又立刻住了声。他想起了父亲,起初父亲精力 充沛,对一切都不满意,说话声如洪钟,后来双目失明,变得十分伤感, 下巴底下留着不干净的花白胡子;他想起,有一次,父亲在吃饭的时候 多喝了一杯酒,把调味汁洒到了自己的餐巾上,突然笑了起来,眨着什 么也看不见的眼睛,满脸通红,讲起自己获得胜利的往事;他想起了瓦 尔瓦拉·帕夫洛芙娜——就像人霎时间感到心痛,会眯缝起眼来那样, 不由自主地微微眯缝起眼,随即又摇了摇头。后来他的思想停留在莉莎 身上。
“瞧,”他想,”一个新人刚刚进入生活。一个可爱的姑娘,不知
将来她会怎样?她长得很美,她的脸肌肤洁白,面色红润,眼睛和嘴唇 那样严肃,目光也诚实,天真。可惜,她好像有点儿过于热情。身材很 美,步态那么轻盈,声音也挺柔和。我很喜欢她突然站住,注意倾听别 人说话,脸上没有一点儿笑容,随后沉思起来,并且把自己的头发撩到 后边去。的确,我也觉得潘申配不上她。可是他坏在什么地方呢?不过, 我干吗要沉入幻想之中?她也将沿着大家所走的那条路走下去。我最好 还是睡一会儿吧。”于是拉夫烈茨基闭上了眼。
他没能入睡,不过却陷入旅途中昏昏欲睡的麻木状态。种种往事仍 然栩栩如生地在脑海中慢慢浮起,呈现在眼前,与其他一些概念混淆、 纠缠在一起。天晓得为什么,拉夫烈茨基开始想起了罗伯特·庇尔①?? 想起了法国历史??想到,如果他是一位将军,定会打一场胜仗;他好 像听到了枪炮声和呐喊声??他的头滑到一边去了,他睁开了眼??还 是那同样的田野,还是同样的草原景色;透过波浪般的滚滚尘土,两匹



① 罗伯特·庇尔(一七八八—一八五○),英国政治活动家。一八四一—一八四六年任英国首相。

拉边套的马已经磨损的蹄铁此起彼落,闪闪发光;车夫那件腋下镶红条 子的黄衬衫被风吹得鼓胀起来??“我回故乡来,真太好了,”这个想 法在拉夫烈茨基的脑子里忽然一闪,于是他大喊一声:“赶快点儿!” 说罢把大衣裹紧,更紧地靠在靠枕上。四轮马车好像叫什么给碰了一下: 拉夫烈茨基挺直了腰,睁大了双眼。他前面一座小丘上展现出一个不大 的小村庄;稍靠右侧,可以看到一座破旧的、地主的小宅院,百叶窗紧 闭,台阶已经倾斜;宽大的院子里,从大门口起,长着像大麻一样绿油 油、十分稠密的荨麻;就在这儿,有一座橡木建造的、还挺结实的小粮 仓。这就是瓦西利耶夫村。
  车夫赶着马车拐弯来到大门前,让马停了下来;拉夫烈茨基的仆人 在车夫座上欠起身来,好像想要跳下去的样子,喊了一声:“喂!”听 到了嘶哑、沉闷的狗吠声,可是就连狗也不见出来;仆人又准备往下跳, 又喊了一声:“喂!”又听到了衰弱无力的狗吠声,稍过了一会儿,一 个穿着土布束腰长袍、头发雪白的人不知从哪里跑到院子里来;他用手 遮着阳光,朝四轮马车望了望,突然双手拍了拍大腿,先是有点儿不知 所措,在原地忙乱,随后赶紧跑过去打开大门。四轮马车驶进院子,车 轮辗过荨麻发出簌簌的响声,停在台阶前面。那个满头白发的人看来动 作还很敏捷,已经弯着腿,宽宽地把两腿叉开,站在最下边的一级台阶 上,解开前面的车篷,把皮车篷往上猛一拉,扶着老爷从车上下来,并 且吻了吻他的手。
“你好,你好,老兄,”拉夫烈茨基说,“你,好像是叫安东吧?
你还健在啊?” 老人默默地躬身行了个礼,然后跑去拿钥匙。他跑去拿钥匙的这个
工夫,车夫歪着身子一动不动地坐着,不时望望锁着的房门;拉夫烈茨
基的仆人一跳下马车,就把一只手搭在车夫座上,神气活现地站在那里。 老人拿来了钥匙,毫无必要地像蛇一样弯着身子,高高抬起胳膊时,开 开房门,退到一旁,又躬身深深行了个礼。
“瞧,我到家了,瞧,我回来了,”拉夫烈茨基想,一边走进很小
的穿堂,与此同时,百叶窗砰砰嘭嘭、吱嘎吱嘎地响着,一扇接一扇地 打开了,白天的亮光照进了无人居住的内室。

十九


  拉夫烈茨基来到的这座不大的住宅,也就是两年前格拉菲拉·彼特 罗芙娜去世的地方;这座住宅是上个世纪用很结实的松木建造的;从表 面上看,它好像已经破旧,可是还能继续保持五十年,或者更久。拉夫 烈茨基到所有房间里走了走,看了看,吩咐把各处的窗户全都打开,这 一来可大大惊动了那些一动不动停在门楣下、背上积有白色灰尘、已经 衰老、动作很不灵活的苍蝇:自从格拉菲拉·彼特罗芙娜死后,谁也没 开过这些窗户。屋里的一切都原样未动:客厅里摆着几张已经磨破和压 坏了的细腿白色小沙发,上面蒙着发光的灰色花缎,让人清清楚楚想起 叶卡捷琳娜时代①;客厅里还摆着一把女主人喜爱的安乐椅,椅背高而且 直,就是在她老年的时候,她也没在这把安乐椅上坐过。正面墙壁上挂 着一幅费奥多尔的曾祖父安德烈·拉夫烈茨基的古老画像;从已经发黑、 有些地方已经破裂的底色上,勉强才能看出他那张阴郁而且极容易动怒 的脸;一双凶恶的小眼睛从朝下耷拉着、好似浮肿的眼皮底下闷闷不乐 地朝前张望着;看上去显得沉重、布满皱纹的前额上面,像刷子样耸立 着一头没有扑过粉的黑发。画像的一角,挂着一个落满灰尘的、用蜡菊 编成的花圈。“是格拉菲拉·彼特罗芙娜亲自编的”,安东禀告说。卧 室里放着
一张很窄的床,床上挂着用从前那些年代非常结实的花条布做的帐
子;床上,一些已经褪色的枕头堆得老高,还放着一床绗过的薄被,床 头挂着一幅引导圣母进入神殿的圣像,那个老处女孤零零独自一人,被 大家遗忘,临终前就是把自己已经变冷的嘴唇最后一次紧紧贴在这幅圣 像上。窗前摆着镶有铜片的嵌木梳妆台,上面的小镜子已经歪了,镜框 上的镀金也已经发黑。卧室隔壁是一间供圣像的小房间,四壁空无一物, 一边墙角落里有一个笨重的神龛;地板上铺着一块已经磨损、滴上一滴 滴蜡烛油的小地毯;格拉菲拉·彼特罗芙娜就是在这块小地毯上跪拜祈 祷的。安东领着拉夫烈茨基的仆人一道去开马厩和车棚了;一个几乎和 他同样年纪的老太婆出来代替他侍候主人,老太婆把头巾包得齐着眉 毛,头不停地摇晃着,眼睛也呆板无神,却显示出忠诚、惟命是从、侍 候主人的老习惯,而同时——又流露出某种尊敬的同情。她走到拉夫烈 茨基跟前,吻了吻他的手,站在门边,听候吩咐。他根本想不起她叫什 么名字,甚至记不得,是不是曾经在什么时候看到过她;原来她叫阿普 拉克谢娅;大约四十年以前,格拉菲拉·彼特罗芙娜把她从主人家里赶 了出来,派她去饲养家禽;不过她很少说话,好像已经老糊涂了,可是 看上去是一副奴婢相。除了这两个老人,外加三个穿着长衬衫、肚子老 大的孩子——安东的曾孙,主人家里还住着一个免除赋役的独臂农民; 他说话含糊不清,就像黑琴鸡叫唤似的,什么事情也不能做;比他稍有 用一些的是一条汪汪吠叫着欢迎拉夫烈茨基归来的老狗:遵照格拉菲 拉·彼特罗芙娜吩咐,买来一条又粗又重的铁链,把它锁了起来,它已 经给锁了十来年,勉勉强强才能挪动一下,勉勉强强才能拖动那条沉重



① 叶卡捷琳娜一世是一七二五—一七二七年的俄国女皇;叶卡捷琳娜二世是一七六二—一七九六年的俄国
女皇。叶卡捷琳娜时代指她们在位的那段时间。

的锁链。拉夫烈茨基仔细看过了屋里的情况,然后走进花园,对花园他 感到满意。花园里长满高高的野草、牛蒡、醋栗和悬钩子;不过园内有 很多树荫,很多老椴树,椴树树干粗大,枝桠奇形怪状,让人感到惊讶; 这些树种得太密,而且很久没有修剪过了,最后一次修剪不知是什么时 候的事——大概是一百年以前吧。花园尽头有一个清澈的小池塘,四周 长满稍有点儿发红的、高高的芦苇。人类生活的迹象消失得太快了:格 拉菲拉·彼特罗芙娜的庄园虽然尚未完全荒芜,可是仿佛已进入静静的 梦乡,只要是未被人类惊动、烦扰的地方,地面上的一切都是像这里一 样,寂静无声,昏昏欲睡。费奥多尔·伊万内奇也在村里走了走;农妇 们一只手托着腮帮,从自己农舍门口望着他;农人们从老远就向他躬身 行礼,孩子们都跑到一边去,狗在吠叫,可是叫得并不起劲。最后,他 想吃饭了;可是他等着的仆人和厨师预计要到傍晚才会到来;从拉夫里 基运来的行李和食品还没到,——只好去找安东了。安东立刻忙着张罗 起来:他抓了一只老母鸡,杀掉,拔了毛;阿普克拉谢娅把鸡放进锅里 以前,先像洗衣服那样,把它又是擦,又是洗,折腾了好久;鸡终于煮 好了,安东摆好饭桌,铺上桌布,收拾停当,在餐具前放了一个已经发 黑的三脚镀金盐瓶,一个塞着圆玻璃塞、带棱的细颈玻璃酒瓶;然后用 唱歌似的声音向拉夫烈茨基禀报说:饭菜已经准备好了,——于是右手 握拳,用餐巾把它裹起来,站到主人椅子后面,从他身上散发出一种像 柏树那样浓烈、古老的气味。拉夫烈茨基尝了尝汤的味道,然后吃鸡; 鸡皮上蒙着一层相当大的小疙瘩,每条鸡腿上都有一条粗筋,鸡肉有一 股木头味和碱水味。吃过了饭,拉夫烈茨基说,他倒想喝杯茶,如果?? “我这就送来”,老人打断了他,——而且兑现了自己的诺言。找出一 小撮包在一小块红纸里的茶叶;找出一个虽然不大、但是火力很旺、响 声很大的茶炊,还找出了很小几块表面好像已经融化过的砂糖。拉夫烈 茨基用一个大茶碗喝了茶;还在童年他就记得这个茶碗:上面画着些纸 牌,从前用它来喝茶的只有客人们,——现在他也像客人一样用它来喝 茶了。傍晚,仆人们到了;拉夫烈茨基不想睡在姑母的床上;他吩咐给 他在餐厅里铺一张床。他熄掉蜡烛,久久环视自己周围,沉浸在不愉快 的思绪之中;他体验到每一个第一次在很久无人居住的地方过夜的人都 会有的感觉;他好像觉得,从四面八方包围了他的黑暗对新来的人还不 习惯,屋里的墙壁也感到困惑不解。最后他叹了口气,拉过被子盖在身 上,睡着了。安东睡得最迟;好长时间他一直在和阿普拉克谢娅低声耳 语,轻轻地叹息,还画了两次十字;他们俩都没料到,老爷竟会住到他 们瓦西利耶夫村来,既然他在附近就有一片那么好的领地和管理得很好 的庄园;他们也没猜想到,那个庄园让拉夫烈茨基十分反感;它会在他 心中唤起非常不愉快的回忆。小声交谈够了以后,安东拿了一根棍子, 敲了敲挂在粮仓前、好久没有敲响过的打更板,立刻就蜷曲着身子倒在 院子里睡着了,白发苍苍的头上什么也没有盖。五月的夜静悄悄的,暖 和,舒适,——老人睡得十分香甜。

二十


  第二天拉夫烈茨基起得相当早,和管农奴的领班交谈了一会儿,到 打谷场去了一下,吩咐卸下锁着看家狗的锁链,那狗只是稍微吠叫了几 声,甚至没有离开狗窝,——随后,他回到家里,陷入某种宁静无为的 麻木状态,整整一天都没能摆脱这种状态。“这时候我真像掉进了河底,” 他不止一次自言自语。他坐在窗前,一动不动,仿佛在倾听环绕着他的 宁静生活缓缓流逝的声音,倾听这荒凉偏僻的农村中各种难得听到的响 声。听,荨麻丛后什么地方不知有什么人在低声唱歌,声音又尖又细; 一只蚊子仿佛在为他伴奏。听,他不唱了,蚁子却仍然在尖叫;苍蝇齐 声嗡嗡营营,那讨厌的声音如泣如诉,透过苍蝇的嗡嗡声,可以听到一 只胖大的丸花蜂发出低沉单调的声音,丸花蜂不时一头撞到天花板上; 户外一只雄鸡啼叫起来,嘶哑地拼命挣出最高的高音,一辆大车辚辚驶 过,村里的栅栏门发出轧轧的响声。“干什么?”突然听到一个农妇刺 耳的声音。“哦,你呀,我的小乖乖,”安东对他抱着的一个两岁的小 女孩说,他正在哄她。“你把克瓦斯①拿来呀,”又是那个农妇的声音说,
——突然,死一般的寂静;什么也不响,什么也不动了;风没有轻轻翻 动树叶,燕子也一声不响,一只接着一只掠过地面,由于它们无声的飞 翔,心里感到一阵阵忧伤。“这时候我真像掉进了河底”,拉夫烈茨基 想,“无论什么时候,这里的生活永远是这么宁静,不慌不忙,”他想, “无论谁进入这种生活的范围,那就听其自然吧:在这儿用不着激动, 没有什么让人感到不安;在这儿,只有像庄稼人犁地那样不慌不忙为自 己开辟一条小路的人,才会获得成功。而周围蕴藏着多大的力量,在这 无所作为的寂静中,包含有多么健康的力量啊!瞧,就在这儿,窗子底 下,一棵根部粗壮的牛蒡从密密的草丛中钻了出来,独活草又在它上面 伸展着自己水灵灵的嫩茎,再上面,圣母泪②伸出粉红色的触须;而那里, 在较远的田野里,黑麦在闪光,燕麦已经抽穗扬花,每棵树上的每片叶 子,每棵草茎上的每株小草都完全舒展开来,生机勃勃。为了一个女人 的爱,我最好的年华已经流逝,”拉夫烈茨基继续想,“让这儿的寂寞 使我清醒,给我安慰,培养我,使我能从容不迫地去做我该做的事情吧。” 于是他又开始倾听那死一般的寂静,什么也不期待,——而同时又好像 在不停地期待着什么:寂静从四面八方包围着他,太阳静悄悄地在静静 的碧空中移动,白云也在空中静悄悄地飘浮着;似乎它们知道,它们是 为什么飘浮,要飘到什么地方去。就在这个时候,大地上的其他地方, 生活正在沸腾,忙忙碌碌,高声暄闹;而这里,同样的生活却像水在沼 泽地里那样无声无息地静静流淌;直到晚上,拉夫烈茨基都不能让自己 不再观察这正在静静流逝的生活;为往事悔恨的悲哀恰似春天的积雪, 在他的心中渐渐融化了,——而且,真是怪事!——在他心里,对故乡 的感情从来也没像现在这样深厚,这样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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