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一种用麦芽或面包屑制成的清凉饮料。
② 一种草本植物,它圆形的果实可做念珠。
二十一
在两个星期里,费奥多尔·伊万内奇整顿好了格拉菲拉·彼特罗芙 娜的住宅,院子、花园也打扫得干干净净;从拉夫里基给他运来了舒适 的家具,从城里运来了葡萄酒、书籍、杂志;马厩里出现了马匹;总之, 费奥多尔·伊万内奇置备了他所需要的一切东西,开始过起不知是地主 式的,还是隐士式的生活。他的日子过得很单调;虽然见不到任何人, 他却并不感到寂寞;他勤奋地精心经管自己的产业,策马巡视周围地区, 看书。不过他很少看书:他更喜欢听安东老头儿讲故事。通常拉夫烈茨 基叼着烟斗,面前摆着一杯冷茶,坐到窗前;安东倒背着手站在门边, 开始不慌不忙地讲起久远以前,传说中古时候的故事来,那时候燕麦和 黑麦不是用斗量着卖,而是装在大麻袋里,两三个戈比就能买一麻袋; 那时候四面八方,就连城郊,都是连绵不断、无法通行的森林,没被破 坏过的草原。“可这会儿,”已经八十多岁的老人抱怨说,“全都砍光 了,开垦了,连赶车都没有地方可走了。”安东还讲了许多关于自己的 女东家格拉菲拉·彼特罗芙娜的事情:说她多么深明事理,多么节俭; 说是有那么一位先生,一个年轻的邻居,曾经想博得她的好感,常常坐 着马车来看她,为了他,她甚至戴上了那顶有紫红色带子、节日里才戴 的包发帽,穿上了黄色利凡廷绸的连衫裙;可是后来,因为那位先生提 了一个不成体统的问题:“女主人,您想必有一大笔财产吧?”她对他 大发雷霆,吩咐不准他再到家里来,当时她还吩咐说,等她百年以后, 所有的东西,就连一块破布,也都要留给费奥多尔·伊万诺维奇。的确 如此,拉夫烈茨基发现,姑母的全部家当都完整无缺,连那顶有紫红色 带子、节日里才戴的包发帽和那件黄色利凡廷绸的连衫裙也不例外。至 于拉夫烈茨基希望会找到的古代文据和有趣的文献,却一样也没发现, 只除了一本破旧的小册子,他的祖父彼得·安德烈伊奇在那上面记了些 什么——有一处记下的是:“圣彼得堡全城欢腾,庆祝亚历山大·亚历 山德罗维奇·普罗佐罗夫斯基公爵大人与土耳其帝国缔结和约①”;另一 处记着一个治胸痛的药方,附注是:“此乃众生之源三位一体②教堂大神 甫费奥多尔·阿夫克先季耶维奇赠予将军夫人普拉斯科维娅·费多罗芙 娜·萨尔特科娃之良方”;还有一处记着下面这种风格的一条政治新闻: “不知何故,关于法国虎③之谈论业已消失”,紧挨着这一条,记着:“《莫 斯科新闻报》载,米哈伊尔·彼特罗维奇·科雷切夫中校先生逝世。是 否乃彼得·瓦西利耶维奇·科雷切夫之子?”拉夫烈茨基还找到了几本 旧历书、圆梦书,以及阿姆博季克先生的那本十分深奥难懂的著作;早 已忘却、但又十分熟悉的《象征和标志》在他心中唤起了许多回忆。在 格拉菲拉·彼特罗芙娜的梳妆台里,拉夫烈茨基发现了一个不大的纸包, 纸包用黑色细带子捆着,还用黑色火漆封上,塞在抽屉的最里面。纸包 里,面对面地放着两幅肖像,一幅是他父亲年轻时候的色粉画像,柔软
① 和约是一七七四年七月十日签订的。亚历山大·亚历山德罗维奇·普罗佐罗夫斯基(一七三二—一八○
九),俄国大将,参加过一七六九—一七七四年的第一次俄土战争。
② 即圣父、圣子、圣灵。
③ 指十八世纪末法国资产阶级革命。
的鬈发披散在前额上,一双细长的眼睛,神情懒洋洋的,嘴半张着;另 一幅肖像几乎已被擦掉,上面画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妇女,身穿白色连衫 裙,手里拿着一朵白玫瑰,——这是他母亲的肖像。格拉菲拉·彼特罗 芙娜从来也不允许别人给她自己画像。“费奥多尔·伊万内奇老爷,” 安东对拉夫烈茨基说,“我那时候虽然没住在老爷的府上,可是您曾祖 父,安德烈·阿凡纳西耶维奇,我倒是记得的,那还用说吗:他老人家 过世的时候,我都十八岁了。有一回我在花园里碰到了他,——吓得我 两条腿直打哆嗦;不过他老人家倒没什么,只是问了声我叫什么,打发 我到他住的屋里去拿一块手帕。老太爷嘛,那是当然啦——谁也管不了 他。因为,我要告诉您,您曾祖父有一个那么神奇的护身符;护身符是 阿丰山①上一个修士送给他老人家的。这个修士还对他说:‘老爷,为了 感谢你殷勤好客,我把这送给你,你佩戴着吧,——那你就什么也不用 怕了。’嗯,不是吗,老爷,大家都知道,那是什么年代呀:那时候老 太爷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就连贵族老爷们当中有人想顶撞他老人家, 他老人家也只是瞅他一眼,说:‘你这个没用的东西’,这是他老人家 最爱说的一句话。您已经过世的曾祖父住在一座小木头房子里,可是身 后留下的财产,银子啦,各式各样的东西啦,所有地下室全都装得满满 的。他老人家是位会当家的主人。是啊,您夸奖过的那个小玻璃酒瓶, 就是他老人家的:他老人家用它来喝伏特加。可您祖父,彼得·安德烈 伊奇,给自己盖了座挺漂亮、挺气派的石头房子,可是没积攒下财产; 他老人家不管干什么,全都白搭;他老人家过的日子可赶不上他爸爸, 也没给自己带来什么快乐,——钱倒是全挥霍光了,什么纪念也没留下, 连把银调羹他老人家都没留下来,还是多亏了格拉菲拉·彼特罗芙娜, 感谢她热心经管,才保留下这份家业。”
“不过,”拉夫烈茨基打断了他,“人们管她叫老泼妇,这是真的
吗?”
“可是,要知道是什么人这样叫啊!”安东不满意地反驳说。 “老爷,”有一次老人下定决心问,“怎么,我们的女主人,她住
在哪儿?”
“我跟妻子断绝关系了,”拉夫烈茨基勉强说,“请你不要问起她。” “是,”老人忧伤地回答。
三个星期以后,拉夫烈茨基骑着马到 O 市去,去卡利京家,在他们
家度过了一个晚上。列姆在他们家里;拉夫烈茨基很喜欢他。虽然由于 父亲的关系,他不会弹奏任何乐器,然而他酷爱音乐,酷爱严肃音乐, 古典音乐。那天晚上潘申不在卡利京家。省长派他到城外某处公干去了。 莉莎一个人弹琴,弹得非常清晰;列姆变得活跃起来,兴奋起来,用一 块纸卷成小筒,拿来当指挥棒指挥。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起初望着 他笑,后来就去睡了;用她的话来说,贝多芬让她的神经过于激动。午 夜,拉夫烈茨基送列姆回他的住所去,在他那里一直坐到凌晨三点。列 姆说了许多话;他那佝偻着的背直起来了,眼睛睁得很大,炯炯发光; 连前额上边的头发也好像稍稍抬了起来。已经有那么久谁也不关心他 了,看来,拉夫烈茨基对他很感兴趣,关切而又留心地询问他的生活情
① 阿丰山是希腊阿丰半岛南部的一座高山,高二○三三米,山上有许多庙宇和修道院。
况。这使老人深受感动;结果他把自己的音乐作品拿给客人看,演奏、 甚至用他那并不动人的声音唱了他自己作品中的某些片断,顺带还演唱 了他为席勒的抒情叙事诗《弗里多林》谱写的全部歌曲。拉夫烈茨基称 赞他的作品,硬要让他重唱了某几个片断,临走时邀请他到自己家里去 住几天。列姆把他送到了街上,立刻就答应了,还紧紧握了握他的手; 可是在空中刚刚露出霞光,只剩下他独自一人站在清新而潮湿的空气中 的时候,他回首四顾,眯缝起眼睛,全身蜷缩起来,却像一个感到自己 有什么过错的人,慢慢走回自己的小屋去了。“Ich bin wohlnicht klug”①(我精神失常了),他喃喃地说,说着,躺到自己那张硬邦邦的 矮床上。几天以后,拉夫烈茨基坐着四轮马车顺便来接他的时候,他试 图推说有病,可是费奥多尔·伊万内奇自己走进他屋里来,劝说他。说 实在的,拉夫烈茨基是为了列姆才吩咐把一架钢琴从城里运到乡下的家 里,这一点对列姆所起的作用最大。他们两人一齐到卡利京家去,在他 们家度过了一个晚上,不过已经不像上一次那么愉快了。潘申在那里, 讲了许多他出差的情况,非常滑稽可笑地模仿和表演他所见到的那些地 主的动作;拉夫烈茨基在笑,列姆却没有从他待着的那个角落里走出来 过,他一言不发,像只蜘蛛样不时微微动弹一下,目光忧郁,呆板,只 是当拉夫烈茨基起身告辞的时候,他才活跃起来。就连坐在马车上的时 候,老人也仍然有些不好意思,缩在角落里;但是温暖的空气、轻柔的 微风,淡淡的阴影,野草和白桦嫩芽的清香,没有月亮的星空酒下静静 的光辉,还有那协调的马蹄声和马打响鼻的声音——道路、春天和夜晚 的这一切魅力都深入到这个可怜的德国人的心灵里,于是他首先跟拉夫 烈茨基说起话来。
① 德语,意思就是:“我精神失常了”。
二十二
他谈起了音乐,谈起了莉莎,后来又谈音乐。谈起莉莎的时候,他 的话好像说得慢了些。拉夫烈茨基把话题转到他的作品上,半开玩笑地 提议他为他写一部歌剧剧本。“嗯哼,歌剧剧本!”列姆回答,“不, 这由我来写不合适:我已经没有那种敏捷的才思,没有写歌剧所必须的 那种丰富多彩的想象力了;现在我的能力已经丧失殆尽??不过,如果 我还能写点儿什么的话,我倒愿意写首抒情歌曲;当然啦,我希望能有 好的歌词??”
他不作声了,好长时间一动不动地坐着,抬起眼来望着天空。 “譬如说,”最后他犹豫地说,“像这一类的歌词:你们,星星啊,
你们啊,纯洁的星星!??” 拉夫烈茨基稍稍向他转过脸去,开始看着他。 “你们呀,星星啊,纯洁的星星,”列姆重复说??“你们一视同
仁,注视着无罪的人和有罪的人??但只有无罪的人以自己的心,—— 或者随便什么这一类的词儿??理解你们,啊,不,——爱着你们。不 过,我不是诗人,我哪行呢!不过,就得是什么这一类的词句,什么崇 高的词句。”
列姆把帽子推到了后脑勺上;在晴朗的夜晚、若明若暗、朦朦胧胧
的光线中,他的脸看上去好像更苍白,也显得年轻一些了。 “而你们,”他用越来越低的声音接着说,“你们知道,谁爱,谁
会爱,因为你们纯洁无瑕,只有你们能安慰??不,这都不是那种词儿!
我不是诗人,”他低声说,“不过就得是这一类的词儿??” “我感到遗憾,我也不是诗人,”拉夫烈茨基说。 “无益的幻想!”列姆说,于是缩到四轮马车的一个角落里。他闭
上眼,仿佛想要入睡了。
过了一会儿??拉夫烈茨基仔细一听??“星星,纯洁的星星,爱 情”,老头儿在喃喃地说。
“爱情,”拉夫烈茨基暗自重复说,随即陷入沉思,——他心里开
始感到很难过。 “您为弗里多林谱写的乐曲好极了,赫里斯托福尔·费多雷奇,”
他高声说,“不过您是怎么认为呢,这个弗里多林,在伯爵领他去见自
己的妻子以后,要知道,就是在这时候,他就成了她的情夫,不是吗?” “这是您这么想,”列姆回答,“因为,大概,是经验??”他突 然住了口,很窘地转过脸去。拉夫烈茨基不自然地笑了起来,也转过脸
去,望着道路。 当四轮马车驶到瓦西利耶夫村那所住宅的台阶前时,星星已经开始
暗淡,天色也蒙蒙亮了。拉夫烈茨基把客人领到为他准备的那间屋里, 然后回到书房,坐到窗前。花园里一只夜莺正在唱它那黎明前的最后一 首歌曲。拉夫烈茨基想起,卡利京家的花园里也有一只夜莺啼啭;同时 他也想起,一听到夜莺最初的啼声,莉莎的眼睛立刻慢慢转向黑漆漆的 窗子。他开始在想她,他的心平静下来了。“纯洁的姑娘,”他小声说, “纯洁的星星,”他微笑着加上一句,心情宁静地去躺下睡了。
列姆却在自己床上坐了好久,膝盖上放着一本乐谱本。看来,一个
从未有过、美妙无比的旋律就要涌现:他已经心情激动,十分兴奋,他 已经感觉到创作即将完成的倦意和旋律就要来临的欢乐??但是他没有 等到它??
“不是诗人,也不是音乐家!”最后他喃喃地说。 于是他那疲倦的头沉重地倒到了枕头上。
二十三
第二天早晨主人和客人在花园里一棵老椴树下喝茶。 “音乐大师!”谈话间拉夫烈茨基顺带着说,“不久您就得写一首
庆祝赞歌了。” “庆祝什么?”
“庆祝潘申先生和莉莎结婚啊。您注意到吗,昨晚他是怎样在向她 献殷勤的?看样子,他们之间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这绝不会的!”列姆高声说。 “为什么?”
“因为这不可能。不过,”稍过了一会儿,他又补上一句,“世界 上什么都是可能的。特别是在你们这里,在俄罗斯。”
“我们暂时先撇开俄罗斯;不过您认为这门婚事有什么不好呢?” “什么都不好,一切。莉扎薇塔·米哈依洛芙娜是一位有正义感的、
庄重的姑娘,有崇高的感情??可他??总而言之,他是个只有一知— 半—解的人。”
“可是她爱他,不是吗?” 列姆从长凳子上站了起来。
“不,她不爱他,也就是说,她的心非常纯洁,自己也不知道,爱
是什么意思。冯①·卡利京夫人对她说,他是个很好的青年人,她就听冯·卡 利京夫人的话,因为她还完全是个孩子,尽管她已经十九岁了:她每天 早晨祈祷,晚上祈祷,——这也很值得称赞;不过她不爱他。她能爱一 个很好的人,可是他并不好,也就是说,他的心并不好。”
列姆情绪激动地一口气说完了这些话,说话的时候迈着小步在茶桌
前踱来踱去,眼睛在地上东张西望。 “亲爱的音乐大师!”拉夫烈茨基突然高声说,“我看,您自己爱
上我的表妹②了。”
列姆突然站住了。 “请您,”他用有点儿发抖的声音开始说,“请您不要这样跟我开
玩笑。我不是疯子:我寻找的是黑暗的坟墓,而不是玫瑰色的未来。”
拉夫烈茨基怜悯起这位老人来了;他请求他原谅。喝过茶以后,列 姆给他演奏了自己写的一首颂歌;吃午饭的时候,拉夫烈茨基又让他渐 渐地谈起莉莎来。拉夫烈茨基留心而好奇地听着。
“您认为怎么样,赫里斯托福尔·费多雷奇,”最后他说,“不是 吗,现在我这儿一切都安排妥了,花园里花也开了??是不是可以邀请 她和她母亲,还有我的表姑到这儿来玩一天呢,啊?这样您会觉得高兴 吗?”
列姆把头埋在自己面前的盘子里。 “那就邀请吧,”他用勉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 “那潘申呢,要不要邀请他?” “不需要,”老人几乎像孩子样微笑着回答。
① 德国人在人姓氏前加一个“冯”,表示那个人是贵族出身。
② 原文如此。
两天后费奥多尔·伊万内奇进城去卡利京家。
二十四
他正好遇到她们全都在家,不过他没有立刻向她们说明自己的来 意;他想首先和莉莎单独谈谈。恰好有个机会帮助了他:大家都出去了, 客厅里只留下了他们两个人。他们渐渐畅谈起来;她跟他已经熟了,—
—而且,她本来对谁也不认生。他听着她说话,望着她的脸,心里反复 想着列姆的话,同意列姆的看法。有时往往会有这种情况,两个已经认 识、可是关系并不亲密的人,在很短时间里会突然很快亲近起来,—— 而且在他们的眼神里,在他们友好的微笑里,在他们的一举一动中,立 刻就表现出,他们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拉夫烈茨基和莉莎之间就正是 发生了这样的情况。“原来他是这样一个人啊,”她温柔地望着他,心 里在想;“原来你是这样一个人啊,”他也在心里想。因此,当她,虽 说稍有点儿难以启齿,讷讷地对他解释说,她心里早就有话想对他说了, 可是又怕惹他生气,这时他并不觉得十分惊讶。
“您别怕,请您说吧,”他低声说,在她面前站了下来。 莉莎抬起自己明亮的眼睛望着他。 “您是这么善良,”她这样开始,同时心中暗想:“不错,他的确
善良??”接着说:“请您原谅我,我本不该冒昧跟您谈这些??不过
您怎么能??您为什么要和您的妻子分开呢?” 拉夫烈茨基颤栗了一下,望了望莉莎,坐到了她的身边。 “我的孩子,”他说,“请您不要碰我这个伤口;您的手是温柔的,
可我还是会感到疼痛。”
“我知道,”莉莎接着说,似乎没有听清他的话,“在您面前她是 有罪的,我不想为她辩解;不过,上帝结合起来的,怎么能拆散呢?” “就这一点来说,我们的信念太不相同了,莉扎薇塔·米哈依洛芙
娜,”拉夫烈茨基相当生硬地说,“我们不会相互理解的。”
莉莎脸色发白了;她全身微微颤抖起来,可是她没有沉默。 “您应该宽恕,”她轻轻地说,“如果您希望别人也宽恕您的话。” “宽恕!”拉夫烈茨基接住话茬说,“您首先应该了解,您是为谁
请求宽恕?宽恕这个女人,又把她接到自己家里来,把她,把这个轻浮、
冷酷无情的女人又接回来!而且是谁告诉您,她想回到我这里来?得了 吧,她对自己的处境感到完全满意??唉,这有什么好说的呢!她的名 字不应该由您说出来。您太纯洁了,您甚至不能理解这种人。”
“干吗要侮辱人呢!”莉莎勉强控制着自己,说。已经可以看出, 她的手在发抖。“是您自己抛弃了她,费奥多尔·伊万内奇。”
“可是我对您说,”拉夫烈茨基不由自主突然很不耐烦地反驳说, “您不了解这是个什么人!”
“那么您为什么和她结婚呢?”莉莎低声说,垂下了眼睛。 拉夫烈茨基很快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为什么结婚吗?那时候我年轻,没有经验;我看错了人,我让
美丽的外表迷住了。我不了解女人,我什么也不懂。愿上帝给您缔结一 个更幸福的婚姻!不过请您相信,无论对什么都不能绝对担保。”
“我也可能同样成为一个不幸的人,”莉莎低声说(她的声音开始 断断续续),“不过到那时候应该听天由命;我不会说话;不过如果我
们不听天由命??” 拉夫烈茨基攥紧双手,跺了跺脚。 “请别生气,原谅我,”莉莎急忙说。
就在这个时候,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进来了。莉莎站起来,想 要出去。
“请等一等,”拉夫烈茨基出乎意料地对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声。“我 对您妈妈,也对您有一个恳切的请求:请你们到我的新居去做客。您知 道,我添置了一架钢琴;列姆正在我家里做客;丁香现在已经开花了; 你们去呼吸一下乡村里的空气吧,而且可以当天回来,——你们答应 吗?”
莉莎朝母亲看了一眼,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却装作有病的样子; 然而拉夫烈茨基不让她开口,立刻吻了吻她的双手。玛丽娅·德米特里 耶芙娜对别人的亲切态度总是很容易感动,而且完全没料到这个“笨伯” 会这样有礼貌,于是心一软,就答应了。在她考虑订在哪一天去的这个 时候,拉夫烈茨基走到莉莎跟前,心情还很激动,悄悄地对她说:“谢 谢,您是个好心肠的姑娘,我对不起??”于是她那苍白的脸红了,露 出了愉快而羞怯的笑容;她的眼睛也微笑了,——在这一瞬间之前,她 一直担心,她是不是冒犯了他。
“弗拉季米尔·尼古拉伊奇可以跟我们一道去吗?”玛丽娅·德米
特里耶芙娜问。 “当然可以,”拉夫烈茨基回答,“不过我们自己家里的人聚会,
是不是更好一些呢?”
“可是,要知道,似乎??”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开始说,“不 过,随便您吧,”她加上一句。
决定把莲诺奇卡和舒罗奇卡也带去。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谢绝了
这次旅行。 “亲爱的,”她说,“我这副老骨头受不得颠簸了;再说你那里大
概也没有给我过夜的地方,在别人的床上我也睡不着。让这些年轻人去
跑跑吧。” 拉夫烈茨基已经再没有机会和莉莎单独在一起了;不过他一直那样
望着她,所以她也觉得高兴,又稍有点儿不好意思,而且可怜他。他向
她告辞的时候紧紧地握了握她的手;只剩下她一个人以后,她陷入沉思。
二十五
拉夫烈茨基回到家里,有一个身材高大、瘦瘦的人在客厅门口迎接 他,那人穿一件破旧的蓝色常礼服,脸上虽有皱纹,然而精神饱满,留 着已经花白的、乱蓬蓬的络腮胡子,鼻子又长又直,生着一双发红的小 眼睛。这是他以前大学里的同学米哈列维奇。拉夫烈茨基起初没认出他 来,可是他刚一说出自己的名字,就立刻热烈地拥抱了他。从在莫斯科 分手以后,他们没再见过面。米哈列维奇一烟斗接一烟斗匆匆地抽着烟, 一口一口地喝着茶,挥动着长长的手臂,对拉夫烈茨基叙说自己不平常 的经历;他的经历中没有任何十分愉快的事情,他不能夸口说在事业上 取得了什么成就,却不断声音嘶哑地、神经质地哈哈大笑。一个月以前, 他在一个富有的承包税务经纪人的私人事务所里得到了一个职位,那儿
离 O 市有三百多俄里,得知拉夫烈茨基从国外回来以后,就绕道来和老 朋友见见面。米哈列维奇仍然像年轻时一样,说话还是那么容易激动, 还是那样大发议论,激昂慷慨。拉夫烈茨基本想谈谈自己的情况,可是 米哈列维奇打断了他,急忙低声含含糊糊地说:“我听说了,老兄,听 说了,——这谁能料想得到呢?”然后立刻把话题转到一般的议论上来 了。“我,老兄,”他说,“明天就得走;今天我们,你可得原谅我, 要晚一点儿睡。我想一定要弄明白,你在干什么,你有些什么观点,什 么信念,你变成了什么,生活教会了你什么?(米哈列维奇说话还保持 着三十年代的语言风格。)至于说到我,我在很多方面都变了,老兄: 生活的波浪落到了我的胸上,——这话是谁说的了?——不过,在重要 方面,在本质上,我并没变;我仍然相信善,相信真;然而我不仅仅是 相信,——现在我还信仰,对——我信仰,信仰。你听我说,你知道吗, 我偶尔写写诗;这些诗里没有诗意,却有真理。我把我最近写的一首诗 念给你听听:在这首诗里我表达了我最诚挚的信念。你听着。”米哈列 维奇开始念他的诗;这首诗相当长,结尾是下面这几句:
我的整个心沉醉于新的感情, 犹如婴儿,我变成了心灵。 过去崇拜的一切,我把它统统付之一炬, 而对焚毁的一切,我都崇拜得五体投地。
米哈列维奇念最后两行诗的时候,差点儿没有哭起来;一阵轻微的 痉挛——强烈感情的征兆——掠过他宽阔的嘴唇,他那并不美的脸变得 神情开朗了。拉夫烈茨基听着他念,听着??他心中隐隐产生了矛盾心 情:这位莫斯科大学生随时都会流露出来的、经常沸腾的激情,总是会 惹得他生气。还不到一刻钟,他们俩就已经激烈地争论起来,只有俄罗 斯人才会像这样没完没了地争论不休。对于他们来说,两人天各一方, 长期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分别多年之后,既没清楚了解别人的思 想,甚至也没弄清自己的想法,就争论起一些最抽象的问题来,抓住片 言只语,以空话来反驳空话,——他们争论得那么激烈,仿佛争论的是 他们俩生死攸关的问题:他们扯着嗓子大喊大叫,喊得声嘶力竭,吵得 屋里的人都惊慌不安起来,而可怜的列姆,从米哈列维奇一来,就关在
自己屋里,这时他感到困惑不解,甚至模模糊糊有点儿害怕,也不知是 害怕什么。
“在这以后你怎么样了?成了个失望的人?”半夜一点钟的时候, 米哈列维奇高声叫嚷。
“难道有这样的失望的人?”拉夫烈茨基反驳说,“失望的人全都 面色苍白,是病态的,——可你要不要我一只手就把你举起来?”
“好吧,如果不是失望的人,那就是怀意(疑)主义者,这更糟(米 哈列维奇发音有他的故乡小俄罗斯①的口音)。可你有什么理由可以作怀 意(疑)主义者?在人生道路上你不走运,就算是吧;在这一点上你没 有过错:你生来就有一颗热情的心,爱别人的心,可是违反你的意愿, 强行让你避开女人:于是第一个碰到的女人就一定会欺骗你了。”
“她也欺骗了你,”拉夫烈茨基阴郁地说。 “就算是吧,就算是吧;在这件事情上我作了命运的工具,——不
过,这是胡扯,——在这件事情上没有命运;这是旧习惯不正确的说法。 可是这能证明什么呢?”
“证明我从小就给人弄得不正常了。” “那你让自己正常起来嘛!不然你怎么能算是一个人,算是一个男
子汉呢;你有的是精力!——可是不管怎么说,难道能,难道可以——
这样说吧,难道可以把个别事实看作普遍规律,看作不可抗拒的规则 吗?”
“这儿有什么规则啊?”拉夫烈茨基打断了他的话,“我不承
认??” “不,这是你的规则,规则,”米哈列维奇也打断了他的话。
“你是个利己主义者,就是这么回事!”过了一个钟头,米哈列维
奇怒气冲冲地说,“你希望自我陶醉,你希望生活幸福,你希望只为自 己活着??”
“自我陶醉是什么意思?”
“于是一切都让你失望了;一切都在你脚下崩溃了。” “自我陶醉是什么意思,我问你?” “连它也应该崩溃。因为你在不可能找到基础的地方寻找基础,因
为你把自己的房屋建筑在一片散沙上??”
“你讲清楚些,不要用比喻,因为我不懂你的意思。” “因为,——好吧,你笑吧,——因为你没有信仰,缺乏内心里的
热情;理智,只有那么一丁点儿微不足道的理智??你只不过是一个可 怜的、思想落后的伏尔泰信徒——哼,你就是这么一个人!”
“谁,我是伏尔泰的信徒?” “不错,跟你父亲一样的那么一个伏尔泰信徒,自己却没想到会是
这样的。” “你发表了这通议论以后,”拉夫烈茨基提高声音说,“我有权说,
你是个宗教狂!” “唉!”米哈列维奇伤心地反驳,“可惜,我还没有哪一点能配得
上如此崇高的称号??”
① 在沙俄时期,把一六五四年与俄罗斯合并的乌克兰叫作“小俄罗斯”。
“现在我发现该叫你什么了,”半夜三点钟的时候,还是那个米哈 列维奇高声大嚷道,“你不是怀意(疑)主义者,不是失望的人,不是 伏尔泰的信徒,你是个懒汉,而且你还是个故意偷懒的懒汉,有意识的 懒汉,不是天真幼稚的懒汉。天真幼稚的懒汉只知躺在火炕上,什么也 不做,因为什么也不会做;而且他们什么也不想;你却是个善于独立思 考的人——可是你也躺着;你本来是能够做点儿什么的,——可是什么 也不做;你躺着,腆着吃饱了的肚子,还要说:就应该这样,应该这么 躺着,因为不管人们做什么,——一切都是胡扯,都是不会有任何结果 的胡说八道。”
“可是你有什么根据说我躺着?”拉夫烈茨基强调说,“你为什么 认为我有这样的想法?”
“除此以外,你们大家,所有你们这一伙人,”不肯住口的米哈列 维奇接着说,“都是博学多识的懒汉。你们知道德国人在哪一方面不行, 知道英国人和法国人什么事情办得不好,——于是你们这些可怜的知识 就帮了你们的忙,为你们可耻的懒惰和可鄙的无所作为进行辩解。有人 甚至以此为荣,说,瞧,我是个聪明人——所以我躺着,那些傻瓜却在 忙忙碌碌。是啊!实际上我们当中是有这样的一些老爷——不过,我这 说的不是你,——他们的一生都是在无聊的麻木状态中度过的,对无聊 的生活已经习以为常,怡然自得,就像??西(细)菌待在酸奶油里,” 米哈列维奇才思敏捷地说,自己为自己的这一比喻笑了。“噢,这无聊 的麻木状态就是俄罗斯人毁灭的原因!一辈子都只是打算去工作,让人 讨厌的懒汉??”
“你干吗骂人呢?”拉夫烈茨基也声嘶力竭地叫喊,“工作??做
事??你最好说说,该做什么,而不要骂人,波尔塔瓦的德莫斯芬①!” “瞧,你想要的是什么!这我可不告诉你,老兄,这一点每个人应 该自己知道,”德莫斯芬含着讽刺的意味反驳说,“一个地主,一个贵 族——可连该做什么都不知道!没有信仰,不然你就知道了;没有信仰
——也就得不到启示。”
“至少得让人休息一下,见鬼;让人熟悉一下环境吧,”拉夫烈茨 基说。
“一分钟也不让你休息,一秒钟也不行!”米哈列维奇一只手作了
个命令的手势,反驳说,“一秒钟也不行!死亡不会等待,生活也不应 该等待。”
“可到底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人们忽然想要变成懒汉的?” 凌晨四点钟的时候他又大声喊,不过声音已经有点儿嘶哑了,“在我们 这儿!现在!在俄罗斯!正当每个单独的个人在上帝面前,在人民面前, 在自己面前,都有义务,都负有伟大责任的时候!我们在睡觉,可时光 在流逝;我们却在睡觉??”
“请允许我提醒你,”拉夫烈茨基说,“现在我们根本就没睡觉, 倒不如说,是我们不让别人睡觉。我们像公鸡一样,扯着嗓子大喊大叫。
① 德莫斯芬(公元前三八四—公元前三二二),古希腊(雅典)著名演说家和政治活动家。波尔塔瓦是马
克兰的一个城市,当时小俄罗斯的大学区。在这里,“波尔塔瓦的德莫斯芬”,意思是:“小俄罗斯的演 说家”。
你听听看,好像已经鸡叫三遍了。” 这句离题的俏皮话把米哈列维奇逗笑了,也使他安静了下来。“明
天再说吧,”他微笑着说,把烟斗塞进了烟袋里。“明天再说,”拉夫 烈茨基重复说。然而两个朋友又谈了一个多钟头??不过他们的声音没 再提高,他们的谈话声音很轻,他们的话是忧郁的,友好的。
米哈列维奇第二天就走了,拉夫烈茨基怎么也留不住他。费奥多 尔·伊万内奇没能说服他留下来;不过和他谈了个痛快。原来米哈列维 奇已经身无分文。拉夫烈茨基在头天晚上就已经同情地发现了他身上多 年来生活贫困的迹象和习惯:他的靴子已经穿歪了,常礼服后面缺一个 纽扣,他的手从来与手套无缘,头发上沾着绒毛;他来到以后也没要求 洗洗脸,吃饭的时候像鲨鱼那样贪婪,用手撕肉,用他那坚硬的黑牙齿 把骨头咬得喀喀地响。原来他的工作也不如意,现在把自己的一切希望 都寄托在那个税务承包人身上,那家伙所以会雇用他,唯一目的不过是 为了让自己的事务所里有一个“有学问的人”。尽管如此,米哈列维奇 并不灰心丧气,自管过着他那犬儒主义者、理想主义者和诗人的生活, 真心诚意地关心人类的命运,为人类的命运担忧,为自己的使命操心, 难过,——却很少担心,可别让自己饿死。米哈列维奇没有结婚,可是 对女人却不知爱上过多少次,而且为他爱上的所有女人都写过诗:他特 别热情地歌颂过一个神秘的、有黑色鬈发的“小姐”??不错,有流言 说,似乎这位小姐其实是个普通的犹太姑娘,许多骑兵军官对她都很熟 悉??不过,这又有什么了不起的,——这难道不是一样吗?
米哈列维奇与列姆谈不来:他那吵吵嚷嚷的谈话,激烈的举止,由
于不习惯,都让这个德国人觉得害怕??一个不幸的人从老远立刻就能 感觉到对方也是个不幸的人,但是快到老年时,却难得会与另一个不幸 的人成为朋友,这丝毫也不奇怪:因为他和他已经没有什么可谈——就 连希望也没有什么好谈的了。
临走前,米哈列维奇又和拉夫烈茨基谈了很久,预言,如果他头脑
不清醒过来,就会毁灭,恳求他认真关心自己农民的日常生活,并以自 己作为他的榜样,说是他受过灾难的锻炼,灵魂已经净化,——这时他 不止一次自称为幸福的人,把自己比作空中的小鸟,山谷里的一朵百合 花??
“无论如何,也是一朵黑百合花,”拉夫烈茨基说。
“唉,老兄,别用这种贵族腔调说话,”米哈列维奇宽厚地说,“你 最好还是感谢上帝,因为你的血管里流着正直的平民的血液①。不过我看 得出,现在你需要一个纯洁和非凡的人,好把你从你的消沉状态中拯救 出来??”
“谢谢,老兄,”拉夫烈茨基低声说,“对我来说,这些非凡的人 已经够了。”
“住口,犬肉(儒)主义者!”米哈列维奇提高声音说。“‘犬儒 主义者’,”拉夫烈茨基纠正说。
“正是犬肉主义者,”米哈列维奇并没发窘,又说了一遍。 甚至当把他那个轻得出奇的、扁平的黄皮箱拿上了四轮马车,他已
① 指他的母亲是农奴出身。
经坐在车上的时候,他还在说着;他身上裹着一件西班牙式的斗篷,斗 篷的领子已经褪成了红褐色,代替扣子的是一些狮爪形的小钩子,—— 这时他还在发挥自己关于俄罗斯命运的那些观点,还在空中挥动着一只 黝黑的手,仿佛是在播撒未来幸福生活的种子。马终于动起来了??“记 住我的最后三句话,”他从四轮马车里探出身来,让身体保持平衡,站 着大声喊,“宗教,进步,人性!??再见!”他那制帽拉到眼睛上的 头看不见了。只剩了拉夫烈茨基独自一人站在台阶上,——他凝望着道 路远方,直到四轮马车从视线中消失。“可是,要知道,他大概说对了,” 他回屋里去的时候,心想,“大概,我就是个懒汉。”米哈列维奇说的 许多话不可抗拒地深入到他的心中,虽说他跟他争论过,不同意他的看 法。一个人只要是善良的,——那就谁也不能反驳他。
二十六
过了两天以后,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照她所答应的,带着她家 的所有年轻人来到了瓦西利耶夫村。小姑娘们立刻跑到花园里去了,玛 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懒洋洋地到所有房间里看了看,对一切都懒洋洋 地称赞了一番。她认为自己来拜访拉夫烈茨基是十分体谅他,几乎是一 种善举。当安东和阿普拉克谢娅按照奴仆的老习惯来吻她的手的时候, 她和蔼可亲地微微一笑,——用有气无力的声音,带着鼻音要求喝茶。 戴了一副针织白手套的安东感到极为懊丧的是,给前来做客的夫人献茶 的不是他,而是拉夫烈茨基雇用的侍仆,用这个老头子的话来说,一个 什么规矩也不懂的家伙。然而吃午饭的时候安东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他 坚定地站到了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的安乐椅后面——已经不肯把自 己的位置让给任何人了。瓦西利耶夫村里很久没有客人来了,现在破天 荒地来了客人,这既让老头子感到惶恐不安,也让他觉得愉快:他很高 兴看到,有些很好的老爷太太们与他的主人来往。不过那天心情兴奋的 不仅是他一个人:列姆心情也很兴奋。他穿了一件后面拖着条小尾巴、 有点儿嫌短的、淡褐色的燕尾服,紧紧地打了一条领带,而且不断地咳 嗽一下,清清嗓子,脸上带着愉快和亲切的表情谦让着退到一边去。拉 夫烈茨基很高兴地发觉,他和莉莎的接近仍然在继续:她一进来就友好 地向他伸出了手。午饭后,列姆不时把一只手伸到燕尾服后面的口袋里, 从里面掏出不大的一卷乐谱纸,闭紧嘴唇,默默地把它放到了钢琴上。 这是他昨晚谱写的一首抒情歌曲,歌词是一首已经不流行的德文诗,里 面提到了星星。莉莎立刻坐到钢琴前,看着谱弹奏这首抒情歌曲??可 惜!乐曲显得紊乱,紧张得让人感到不快;看来,作曲者努力想表现某 种极其强烈、深厚的感情,可是什么也没能表现出来:努力仍然只不过 是努力而已,拉夫烈茨基和莉莎两人都感觉到了这一点,——列姆也明 白这一点:于是他一言不发,把自己的抒情歌曲放回口袋里去,对莉莎 再弹一遍的提议,却只是摇了摇头,作为回答,意味深长地说:“现在
——完了!”说罢,弯腰拱背,全身蜷缩起来,走开了。
快到傍晚的时候,他们大伙儿一起去钓鱼。花园后面的池塘里有许 多鲫鱼和红点鲑鱼。在池塘边树荫下放了一把安乐椅,让玛丽娅·德米 特里耶芙娜坐在安乐椅上,在她脚下铺了一块地毯,给了她一根最好的 钓竿;安东作为有经验的钓鱼老手,表示愿意为她效劳。他热心地装上 钓饵,用一只手拍拍它,朝它吐口唾沫,甚至姿态优美地全身俯向前面, 亲手把钓竿甩出去。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当天对费奥多尔·伊万内 奇谈起他的时候,用贵族女子中学里学生腔的法语说了如下的一句话: “Il n’y aplus maintenant de ces gens comme ca comme autrefois”
①。列姆和两个小姑娘走得远一些,一直走到了池塘堤边;拉夫烈茨基坐 到莉莎旁边。鱼不断地上钩;拉上来的一条条鲫鱼划过空中,有时金光 灿灿,有时银光闪闪;两个小姑娘高声赞叹,欢呼声从未间断;玛丽娅·德 米特里耶芙娜也文雅地尖叫过两次。拉夫烈茨基和莉莎那儿,鱼儿上钩 的次数最少;大概这是因为他们最不注意钓鱼,让自己的浮子漂到池塘
① 法语,意思是:“现在再没有以前那样的仆人了”。
岸边的缘故。微微发红的芦苇在他们周围轻轻地簌簌作响,前面,一池 止水静静地闪闪发光,他们的谈话也是轻声细语,平静安详。莉莎站在 搭在岸边的一个小木台上;拉夫烈茨基坐在一棵弯向水面的爆竹柳树干 上;莉莎穿一件白色连衫裙,腰间系一条也是白色的宽带子;一顶草帽 挎在她的一只手上,——另一只手有点儿吃力地扶着容易弯曲的钓竿 梢。拉夫烈茨基望着她轮廓清晰、神情有点儿严肃的面部侧影,望着她 撩到耳后的长发,望着她像孩子那样红通通的、娇嫩的面颊,心想:“噢, 你站在我的池塘边,看上去多可爱呀!”莉莎没有转过脸来看他,而是 望着水面,不知是眯缝着眼呢,还是在微笑。附近一棵椴树的树荫落到 了他们两个人的身上。
“您知道吗,”拉夫烈茨基开口说,“对我和您的最后一次谈话, 我想得很多,而且得出结论,您非常善良。”
“我完全没有这个意思??”莉莎不同意他的话,而且感到不好意 思了。
“您是善良的,”拉夫烈茨基又说了一遍。“我是个笨人,可是我 也觉得,大家一定都会喜欢您。就拿列姆来说吧;他喜欢您简直是喜欢 得入迷了。”
莉莎的眉毛与其说是皱了起来,倒不如说是抖动了一下;每当她听
到什么感到不快的话时,她总是会这样。 “今天我觉得他很可怜,”拉夫烈茨基接着说,“他的抒情歌曲写
得不成功。要是还年轻,而不善于谱曲,——这还是可以忍受的;可是
年老了,还没有能力——这就让人难以忍受了。不是吗,精力在慢慢消 失,你却感觉不到这一点,这是让人很难过的。老人很难经受住这样的 打击!??当心,您那儿鱼上钩了??据说,”稍沉默了一会儿,拉夫 烈茨基又补上一句,“弗拉季米尔·尼古拉伊奇写了一首很好听的抒情 歌曲。”
“是的,”莉莎回答,“这是首小玩意儿,不过还不错。”
“怎么样,照您看,”拉夫烈茨基问,“他是个很好的音乐家吗?” “我觉得,他很有音乐才能;不过至今还没在这上面好好地下过功
夫。”
“是这样。可是他这个人好吗?” 莉莎笑了起来,朝费奥多尔·伊万内奇很快地看了一眼。 “一个多么奇怪的问题!”她提高声音说,把钓竿往上一拉,又把
它远远地甩了出去。 “为什么奇怪呢?我是作为一个不久前才来到这里的人,作为您的
亲戚,才向您问起他的。” “作为亲戚?”
“是啊。不是吗,我好像是您的表叔①吧?” “弗拉季米尔·尼古拉伊奇有一颗善良的心,”莉莎说,“他聪明;
maman②很喜欢他。” “那您喜欢他吗?”
① 前面拉夫烈茨基曾对列姆说,莉莎是他的“表妹”。
② 法语,意思是:“妈妈”。
“他是个好人;我为什么要不喜欢他呢?” “啊!”拉夫烈茨基低声说,然后不说话了。一种半是忧郁、半是
嘲讽的神情在他脸上一闪而过。他那目不转睛凝望着她的目光让莉莎感 到不好意思,不过她仍然微笑着。“好吧,愿上帝赐给他们幸福!”最 后他仿佛自言自语似地,低声含含糊糊地说,于是扭过头去。
莉莎脸红了。 “您弄错了,费奥多尔·伊万内奇,”她说,“您这样想是没有根
据的??可难道您不喜欢弗拉季米尔·尼古拉伊奇吗?”她突然问。 “不喜欢。”
“为什么呢?” “我觉得,他这个人没有心肝。” 笑容从莉莎脸上消失了。
“您习惯严厉地指责别人,”沉默了好久以后,她犹豫地说。 “我倒不这样认为。得了吧.既然我自己需要别人体谅,我还有什么
权利严厉地指责别人呢?莫非您忘了,只有懒汉才不嘲笑我???怎 么,”他又加上一句,“您履行自己的诺言了吗?”
“什么诺言?” “您为我祈祷了吗?”
“是的,我为您祈祷过,而且每天都为您祈祷。可是,请您不要轻
率地谈这件事。” 拉夫烈茨基开始向莉莎保证,说他连想也没有这样想过,说他深深
尊重各种信仰;随后他又谈起宗教来,阐明宗教在人类历史上的意义,
基督教的作用?? “人应该是基督徒,”莉莎并非一点儿也不紧张地说,“并不是为
了明白天上??还是??人间??,而是为了,每个人都有一死。”
拉夫烈茨基带着不由自主的惊讶神情抬起眼来看莉莎,正好碰到了 她的目光。
“您这是说了句什么话啊!”他说。
“这话不是我说的,”她回答。 “不是您说的??可是您为什么说起死来了?” “我不知道。我常常想到死。”
“常常?”
“是的。” “是的。”
“瞧您现在这个样子:您的面容这么愉快,这样开朗,您在微笑?? 您是绝不会说这种话的??”
“是的,现在我很愉快,”莉莎天真地回答。 拉夫烈茨基真想抓住她的两只手,紧紧攥住它们?? “莉莎,莉莎,”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大声喊,“到这儿来呀,
你看,我钓到了一条多大的鲫鱼。” “就来,maman,”莉莎回答,于是到她那里去了,拉夫烈茨基却仍
然坐在他那棵爆竹柳上。“我跟她说话,好像我并不是一个已经心灰意 冷的人,”他想。莉莎走开的时候,把自己的草帽挂在了一根树枝上; 拉夫烈茨基怀着一种奇怪的、几乎是温柔的感情瞅了瞅这顶帽子,瞅了
瞅帽子上有点儿揉皱了的长飘带。莉莎很快回到他这里来,又站到了那 个小木台上。
“您为什么觉得弗拉季米尔·尼古拉伊奇没有心肝?”稍过了一会 儿,她问。
“我已经对您说过,我可能看错了;不过,时间会证明一切。” 莉莎沉思起来。拉夫烈茨基谈起了自己在瓦西利耶夫村的生活情
况,谈起了米哈列维奇,谈起了安东;他觉得自己渴望和莉莎说话,渴 望把心里想到的一切都告诉她:她是那么可爱,那么注意地听着他说话; 她偶尔发表的意见和提出的不同看法,他觉得是那么单纯和聪明。他甚 至把这一点告诉了她。
莉莎感到惊讶。 “真的吗?”她低声说,“可我常这么想,我和我的使女娜斯嘉一
样,没有自己的话。有一次她对自己的未婚夫说:你跟我在一起大概会 觉得无聊;你对我说的话都那么好听,可我却没有我自己的话。”
“说得真好!”拉夫烈茨基心里想。
二十七
这时天色已晚,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表示,想要回家去了。好 容易才让小姑娘们离开池塘边,一切准备停当。拉夫烈茨基宣称,他要 把客人们送到半路上,并吩咐给自己备马。请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 上车的时候,他发现列姆不在,于是开始寻找他:但是哪儿都找不到这 位老人。钓鱼一结束,他立刻就不见了。安东以就他这个年纪来说非凡 的力气砰地一声关上了车门,庄严地喊了一声:“走吧,马车夫!”轿 式四轮马车出发了。后面座位上坐着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和莉莎; 前面座位上坐着两个小姑娘和一个使女。晚上暖和而又寂静,两边的车 窗都放了下来。拉夫烈茨基在莉莎那一边靠近马车策马快步走着,一只 手搭在车门上——他把缰绳扔到了从容不迫小跑着的马的脖子上——偶 尔和那位年轻姑娘交谈两句。晚霞已经消失;夜幕降临,空气却甚至变 得更暖和了。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很快打起盹儿来;两个小姑娘和 使女也睡着了。轿式马车又快又稳地行驶着;莉莎朝前俯着身子;刚刚 升起的月亮照着她的脸,送来一股芳香的夜间的微风吹拂着她的眼睛和 双颊。她觉得很愉快。她的一只手撑在车门上,紧挨着拉夫烈茨基的那 只手。他也觉得很愉快:他在宁静、温暖的夜晚策马奔驰,目不转睛地 望着那善良、年轻的面容,听着她那年轻人的、即使在低声絮语时也清 脆悦耳的声音,而她说的又都是些普普通通的美好事物;他没注意,怎 么不知不觉就走完了一半路程。他不想叫醒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 轻轻握了握莉莎的手,说:“现在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不是吗?”她点 了点头,他勒住了马。轿式马车继续向前驶去,轻轻摇晃着,时隐时现; 拉夫烈茨基骑着马一步一步慢慢走回家去。夏夜的魅力使他陶醉;周围 的一切似乎那么出乎意外地奇怪,同时又那么迷人,似乎在那么久以前 就早已熟悉了;近处和远处——可以看到远方,不过眼睛看到的地方, 有很多东西看不清楚,——一切都处于宁静状态;就在这宁静之中,青 春焕发的年轻人的生命力正在显示出来。拉夫烈茨基的马精神饱满地走 着,有节奏地左右摆动;一个很大的黑影在它旁边与它同步而行;得得 的马蹄声中仿佛有什么让人感到神秘、愉快的东西,鹌鹑高声啼叫,似 乎给人以某种欢乐和奇妙的感觉。群星渐渐隐没在不知是什么淡淡的轻 烟薄雾之中;明月尚未满盈,寒光闪闪,清辉四泻,月光如淡蓝色的流 水,流遍天空,跌落到从附近飘过的薄云上,化作轻烟似淡淡的金色斑 点;清新的空气使眼睛稍有点儿湿润,温柔地拥抱着他的四肢、躯体, 宛如一股清泉流进他的胸膛。拉夫烈茨基心中充满喜悦,并为自己的喜 悦感到高兴。“哼,我还要快乐地活下去,”他想,“还没有完全毁了 我??”他没有说清:是谁,或者是什么毁了他??随后他开始去想莉 莎,心想,她未必会爱潘申;想到,如果他是在另一种情况下遇到她,
——天知道这会产生什么结果;他想,他理解列姆的话,尽管她没有“自 己的”话。不过这也不对:她有她自己说的话??“请您不要轻率地谈 这件事,”拉夫烈茨基想起了这句话。他低下头去,骑马走了很久,随 后挺直了腰,慢慢地吟咏:
过去崇拜的一切,我把它统统付之一炬,
而对焚毁的一切,我都崇拜得五体投地??
可是立刻扬鞭策马,一直跑回家去。他翻身下马,脸上带着情不自禁的 感激的微笑,最后一次回头看了看。夜,寂静、温柔的夜笼罩着丘陵和 谷地;从远方、从芳香四溢的夜的深处,天知道是从什么地方——从天 上,还是从地下,——飘来静静的、柔和的暖意。拉夫烈茨基最后一次 心中暗暗向莉莎致意,然后跑上台阶。
第二天过得相当无聊。从早晨起就在下雨;列姆紧锁双眉,嘴唇闭 得越来越紧,仿佛他暗自发誓,永不开口了。拉夫烈茨基去就寝时,把 一大堆法国报刊拿到了床上,这些报刊已经在他桌子上放了两个多星 期,还没有拆封。他漠然地动手撕开封皮,浏览报纸上的各个栏目,不 过,其中并没有任何新鲜东西。他已经想要把它们扔到一边去了,—— 突然,像被什么螫了一下似的,从床上一跃而起。在报纸上的一篇小品 文里,我们已经熟悉的那个麦歇儒勒向读者们报道了一个“不幸的消 息”:“美艳绝伦、勾魂摄魄的俄罗斯美人儿”,他写道,“摩登王后 之一,巴黎沙龙的骄傲,Madame de Lavretski①几乎是突然去世了,” 这个消息,可惜,太确实了,刚刚传到儒勒先生那里。而他,他这样接 着写道,“可以说是死者的一位朋友??”
拉夫烈茨基穿上衣服,走到花园里,直到早晨,一直在同一条林荫
道上走来走去。
① 法语,意思是:“拉夫烈茨基夫人”。
二十八
第二天早晨喝茶的时候,列姆请拉夫烈茨基给他准备好马车,好让 他回城里去。“我该去做事,也就是去教课了,”老人说,“不然我在 这儿只不过是白白浪费时间。”拉夫烈茨基没有立刻就回答他:他好像 心不在焉。“好吧,”最后他说,“我自己跟您一道去。”列姆不用仆 人帮忙,累得呼哧呼哧地,生着气收拾好自己那个不大的皮箱,撕碎和 烧毁了几页乐谱纸。马备好了。拉夫烈茨基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把昨 天看的那一期报纸装进了衣袋。一路上无论是列姆,还是拉夫烈茨基, 彼此都很少说话:他们各人都在想自己的心事,各人都为另一个人不来 打搅自己感到高兴。他们分手时相当冷淡,不过,在俄罗斯,朋友之间 经常是这样的。拉夫烈茨基用马车把老人送到他的小房子前:老人下了 车,拿了他的皮箱,没有和自己的朋友握手(他用两只手把皮箱抱在胸 前),甚至连看也没看他,用俄语对他说了声:“再见!”拉夫烈茨基 也说了声“再见”,于是吩咐车夫驱车驶往自己的住所。他在 O 市租了 一套住房,以备不时之需。拉夫烈茨基写了几封信,匆匆吃罢午饭,就 到卡利京家去了。他在他们家客厅里只遇到了潘申一个人,潘申对他说, 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这就出来,而且立刻以最热情客气的态度与他 攀谈起来。直到那天以前,潘申对待拉夫烈茨基的态度倒不是高傲,而 是总带点儿俯就的意味;但莉莎对潘申述说昨天的旅行时,对拉夫烈茨 基所作的评价却是,他人很好,而且聪明;这已经足够了:应该争取这 个“很好的”人的好感。一开始潘申先对拉夫烈茨基恭维了一番,把据 他所说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全家谈到瓦西利耶夫村时的喜悦心情描 绘了一番,然后,按照自己的习惯,巧妙地把话题转到自己身上,开始 谈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生活观点,对世界和职务的看法;说了两三句关 于俄罗斯前途的话,还谈到了应该怎样控制省长们;说到这里,立刻对 自己稍微取笑了几句,还补充说,顺带说一声,在彼得堡,还责成他“de populariser l’idéedu cadastre”①。他谈了相当久,以漫不经心、 自以为是的口吻谈论怎样解决各种困难,就像魔术师变弹子那样,把一 些最重要的行政问题和政治问题当作儿戏。“瞧,如果我是政府当局, 我就会这么做”;“您,作为一个聪明人,一定会立刻同意我的意见”,
——这样的词句经常挂在他的嘴边。拉夫烈茨基冷淡地听着潘申夸夸其
谈:他不喜欢这个漂亮、聪明、毫不拘束、风度优雅的人,不喜欢他那 神情开朗的微笑、彬彬有礼的声音和好像要摸透别人心里想法的眼睛。 潘申凭着他所特有的那种能迅速了解别人感觉的本能,很快就猜度到, 他没能让与自己交谈的这个人感到特别满意,于是以一个冠冕堂皇的理 由为借口,走开了,暗自断定,拉夫烈茨基也许是一个很好的人,不过 不讨人喜欢,“aigri”①,而且“en somme”②,有点儿好笑。玛丽娅·德 米特里耶芙娜由格杰昂诺夫斯基陪着出来了;随后玛尔法·季莫菲耶芙 娜和莉莎也来了,家里的其他人也跟着她们走了进来;随后,音乐爱好
① 法语,意思是:“推广土地调查登记造册的想法”。
① 法语,意思是:“对周围一切都不满意”。
② 法语,意思是:“归根结蒂”。
者别列尼岑娜驱车来到;这是一位瘦小的夫人,有一张几乎像孩子般美 丽的小脸,然而脸上的神情是疲惫的,穿一件窸窸窣窣的黑色连衫裙, 手拿一把花花绿绿的扇子,戴着一副很粗的金手镯;她丈夫也跟她一道 来了,这是一个红光满面的胖子,手脚粗大,眼睫毛是白的,厚厚的嘴 唇上挂着神情呆板的微笑;做客的时候妻子从不和他说话,在家里撒娇 的时候,却管他叫我的小猪崽;潘申回来了:屋里顿时坐满了人,变得 十分热闹。拉夫烈茨基不喜欢这么多人;特别惹他生气的是别列尼岑娜, 她不时拿着长柄眼镜望着他。要不是为了莉莎,他立刻就走了:他想和 她单独说两句话,可是好久他都没能找到合适的机会,只能满足于心中 怀着暗暗的喜悦注视着她;她的面容还从来没让他觉得像现在这么美, 这么可爱。因为她坐在别列尼岑娜身旁,于是就显得更美了。别列尼岑 娜坐在椅子上不停地扭动着,耸耸她那窄小的双肩,不时娇声娇气地笑 笑,而且一会儿眯缝起眼来,一会儿又突然把眼睁得老大。莉莎安详地 坐着,眼睛望着前面,根本不笑。女主人坐下来和玛尔法·季莫菲耶芙 娜、别列尼岑娜、格杰昂诺夫斯基一起玩牌,格杰昂诺夫斯基出牌很慢, 不断出错牌,眨巴着眼睛,用手帕擦擦脸。潘申装出一副忧郁的样子, 说话简短,意味深长而又有点儿悲伤,——完全像一个不得志的艺术家,
——然而尽管毫不掩饰地在对他卖弄风情的别列尼岑娜提出请求,他却
不肯答应唱他那首抒情歌曲:拉夫烈茨基在场,使他感到拘束。费奥多 尔·伊万内奇也很少说话;他一进屋来,脸上的特殊表情就让莉莎感到 惊讶:她立刻感觉到,他有什么事要告诉她,可是,她自己也不知为什 么,不敢问他。最后,她去大厅里倒茶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回头朝他那 边望了一眼。他立刻跟着她过去了。
“您怎么了?”她把茶壶坐到茶炊上,低声问。
“难道您发觉什么了吗?”他说。 “今天您的神情不像我在这以前看到的那个样子。” 拉夫烈茨基对着桌子低下了头。 “我想,”他开始说,”转告您一个消息,可是现在不行。不过,
请您看看这里,看看这篇小品文上用铅笔画出来的这一段,”他把随身
带来的那期报纸递给她,又加上一句,“请您对此保守秘密,我明天早 晨来。”
莉莎吃了一惊??潘申在门口出现了:她把报纸装进了自己的衣袋
里。
“您看过《奥伯曼》①吗,莉扎薇塔·米哈伊洛芙娜?”潘申若有所 思地问。
莉莎含含糊糊回答了他一句什么,就从大厅里上楼去了。拉夫烈茨 基回到客厅,凑近牌桌。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松开包发帽上的带子, 涨红了脸,开始向他抱怨自己的对手格杰昂诺夫斯基,用她的说法,就 是他不会打牌。
“看来,”她说,“打牌可不像造谣那么容易。” 那一位仍然眨巴着眼,不时擦一擦脸。莉莎回到客厅,坐到一个角
落里;拉夫烈茨基望了望她,她也望了望他——两人都几乎是感到可怕。
① 《奥伯曼》是法国作家埃·塞南古(一七七○——一八四六)的一部带有感伤情调的小说。
他看出她脸上有困惑不解和某种暗暗责备的神情。他多想和她谈谈,可 是他没能与她交谈;作为其他客人中的一个客人和她一同待在同一个房 间里,——让他感到难过:他决定走了。向她告辞的时候,他又说了一 遍,他明天来,还加上了一句,说他信赖她的友谊。
“请来,”她回答,脸上仍然流露出同样困惑不解的神情。 拉夫烈茨基一走,潘申立刻活跃起来;他开始给格杰昂诺夫斯基出
主意,含讥带讽地对别列尼岑娜说恭维话,最后还唱了自己那首抒情歌 曲。可是他与莉莎说话和看她的时候,仍然是那个样子:意味深长,神 情有点儿悲伤。
拉夫烈茨基又是一夜未睡。他并不觉得难过,也不感到激动,他的 情绪已经完全平静下来;可是他不能入睡。他甚至没有回想已经过去的 那段时间;他只不过是在回顾自己的生活:他的心有力而均匀地跳动着, 时间一小时一小时飞也似地逝去,他却没有睡意。只是他的脑子里会偶 尔浮现出这样一个想法:“可这不是真的,这全是胡说八道”——于是 他不再想了,低下头,又重新开始回顾自己的生活。
二十九
第二天拉夫烈茨基来到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那里,她接待他时 显得不太亲切。“瞧,来惯了”,她想。她自己本来就不大喜欢他,再 加上潘申昨晚又诡诈而且随随便便地把他夸奖了一番,而她是深受潘申 影响的。因为她不把他看作客人,而且认为,对亲戚,几乎是一个自己 家里的人,用不着像招待客人那样陪着他,所以还不到半个钟头,他就 已经和莉莎在花园里林荫道上散步了。莲诺奇卡和舒罗奇卡在离他们几 步远的花坛旁边跑来跑去。
莉莎和往常一样,心情平静,不过脸色比往常更加苍白。她从口袋 里掏出摺得很小的那张报纸,递给了拉夫烈茨基。
“这真可怕!”她低声说。 拉夫烈茨基什么也没回答。 “可也许这还不是真的,”莉莎补充说。 “正是因此,我才请您对谁也不要谈起这件事。” 莉莎稍走了几步。
“请您告诉我,”她开始说,“您不感到伤心?一点儿也不?” “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的感觉是什么,”拉夫烈茨基回答。 “可是您从前爱过她,不是吗?”
“爱过。”
“很爱?” “很爱。”
“可对她的死您不伤心?”
“对我来说,她不是现在才死去的。” “您这样说,是罪过??请您别生我的气。您说我是您的朋友:朋
友什么话都可以说。而我,真的,我甚至觉得可怕??昨天您的脸色那
么难看??您记得吗,不久以前,您是怎样抱怨她的?——可就在那时 候,也许她已经不在人世了。这真可怕。就好像这是给你的惩罚。”
拉夫烈茨基苦笑了一下。
“您这样认为???至少我现在自由了。” 莉莎微微颤栗了一下。
“够了,请不要这样说。您的自由对您有什么用?现在您不该想这
个,而应该考虑宽恕??” “我早就宽恕她了,”拉夫烈茨基打断了她的话,并且挥了挥 手。
“不,不是这个意思,”莉莎反驳说,她脸红了。“您没有正确理 解我的意思。您应该关心的是让您自己得到宽恕??”
“谁来宽恕我?” “谁?上帝。除了上帝,还有谁能宽恕我们。” 拉夫烈茨基抓住她的一只手。
“唉,莉扎薇塔·米哈依洛芙娜,请您相信,”他提高声音说,“我 受的惩罚本来就已经够多了。我已经赎过罪了,请您相信。”
“这,您是不可能知道的,”莉莎低声说,“您忘了,——就在不 久前,您跟我谈话的时候,——您还不愿原谅她呢。”
他们两人在林荫道上默默地走了一会儿。 “可您的女儿呢?”莉莎突然问,于是站住了。 拉夫烈茨基猛地颤抖了一下。 “哦,请别担心!我已经给各处写信去了。我女儿的未来,就像您
对她??就像您所说的??是有保障的。请不要担心。” 莉莎忧郁地笑了笑。 “不过您说得对,”拉夫烈茨基接着说,“我要我的自由做什么?
自由对我有什么用?” “这报纸您是什么时候收到的?”莉莎低声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你们来访后的第二天。”
“可难道??难道您连哭都没哭过吗?” “没有。我只是感到震惊;不过,眼泪打哪儿来呢?为过去痛哭吗
——可是,我过去的一切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不是吗!??她的过失本 身并没有毁掉我的幸福,而只不过是向我证明,我从来就根本没有幸福 过。这又有什么好哭的呢?不过,谁知道呢?如果我是在两星期以前得 到这个消息,说不定我会更伤心些??”
“两星期以前?”莉莎反问。“可是在这两个星期里发生什么事了 呢?”
拉夫烈茨基什么也没回答,莉莎却突然脸红得比刚才更厉害了。
“是的,是的,您猜对了,”拉夫烈茨基突然接着说,“在这两个 星期里我真正理解了,女性纯洁的心灵意味着什么,我的过去离开我更 远了。”
莉莎发窘了,慢慢地往花坛那里,往莲诺奇卡和舒罗奇卡那里走去。
“而我把这份报纸拿给您看了,我对此感到满意,”拉夫烈茨基一 边跟在她后面,一边说,“我已经习惯于什么事情都不瞒着您了,而且 希望您也会以同样的信任来回报我。”
“您这样认为?”莉莎低声说,于是站住了。“这样的话,我就应
该??可是,不!这不可能。” “什么事?您说啊,您说啊。”
“真的,我觉得,我不该??啊,不过,”莉莎又说,于是微笑着
向拉夫烈茨基转过身来,“坦率只有一半,那还算什么开诚布公呢?—
—您知道吗?我今天收到了一封信。” “是潘申的?” “对,是他的??您怎么知道的?” “他向您求婚?”
“是的,”莉莎说,正对着拉夫烈茨基,严肃地看了看他的眼睛。 拉夫烈茨基也严肃地看了看莉莎。 “嗯,您到底是怎么回答他的?”最后他说。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莉莎说,把交叉着的双手放了下来。 “怎么?您不是爱他吗?” “是的,我喜欢他;看来,他是个好人。” “大前天您对我说的也是同样的这些话。我希望知道,您是不是怀
着我们习惯上叫作爱情的、那种强烈、炽热的感情爱着他?” “正像您所理解的,——不是。”
“您没有爱上他?” “没有。可难道这需要吗?” “怎么不需要呢?”
“妈妈喜欢他,”莉莎接下去说,“他是个心地善良的人;我没有 任何理由不同意他。”
“然而您在犹豫?” “是的??而且,也许,——您,您的话,就是我犹豫的原因。您
记得您前天说的话吗?不过这是意志薄弱??” “噢,我的孩子!”拉夫烈茨基突然激动地高声说,他的声音发抖
了,“请不要自作聪明,不要把您心灵的呼声叫作意志薄弱吧,您的心 不愿在没有爱情的情况下委身于他人。对于一个您不爱、也不愿属于他 的人,请不要承担起这么可怕的责任??”
“我听您的话,什么责任我也不承担,”莉莎本来开始说?? “请听从您心灵的呼声吧;只有它能告诉您真情,”拉夫烈茨基打
断了她??“经验,理智,——这一切都是虚幻和空虚的东西!请不要 剥夺自己在人世间最美好的唯一幸福吧。”
“这话是您说的吗,费奥多尔·伊万内奇?您自己是恋爱结婚的,
——可是您幸福吗?” 拉夫烈茨基把双手一拍。
“唉,请别说我吧!一个年轻、经验不足、受的教育又很不像样的
孩子,会把什么当作爱情,这您是不会完全理解的!??而且,干吗要 说自己的坏话呢?我刚才对您说,我没有幸福过??不!我曾经是幸福 的!”
“我觉得,费奥多尔·伊万内奇,”莉莎压低了声音说(每当她不
同意和她谈话的人的意见时,她总是压低声音;同时她感到非常激动), “人世上的幸福并不取决于我们??”
“取决于我们,取决于我们,请您相信(他抓住了她的两只手;莉
莎脸色发白了,几乎是惊恐地,然而十分注意地看着他),只要我们自 己不毁掉自己的生活。对于某些人来说,恋爱的婚姻可能是不幸的;可 是对您来说,决不会如此,因为您有娴静的性格,您有一颗纯洁的心! 我恳求您,不要为了义务感、自我牺牲、或者什么类似的感情,在没有 爱情的情况下出嫁??这同样是没有信仰,同样是出于某种考虑——而 且还是最坏的考虑。请相信我——我有权利这样说:我为这权利付出过 很高的代价。而且如果您的上帝??”
就在这一瞬间,拉夫烈茨基发觉,莲诺奇卡和舒罗奇卡正站在莉莎 身边,默默不语,带着惊讶的神情注视着他。他放开了莉莎的手,匆匆 地说:“请原谅我,”说罢就往屋里走去。
“我只请求您一件事,”他又回到莉莎这里,低声说,“不要立刻 就作决定,请等一等,请考虑一下我对您说的话。即使您不相信我,即 使您决定根据理智来结婚,——即使在这种情况下,您也不要嫁给潘申 先生:他不可能作您的丈夫??真的,您能答应我不匆忙作出决定吗?” 莉莎想要回答拉夫烈茨基——可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是因为她 已经拿定主意,要“匆忙作出决定”;而是因为她的心跳得太厉害,而
且有一种类似恐惧的感觉使她喘不过气来。
三十
拉夫烈茨基从卡利京家出去的时候遇到了潘申;他们冷淡地互相点 了点头。拉夫烈茨基回到自己的住处,锁上了门。他体验到一种大概任 何时候也没体验过的感觉。不就是不久以前,他还处于一种“宁静的麻 木状态”吗?不就是不久以前,他还感觉到自己,像他所说的,仿佛沉 到河底了吗?是什么改变了他的状况?是什么把他冲出来,冲到上面来 了呢?一个最为常见、不可避免、虽说也总是出乎意外的偶然事件:死 亡吗?是的;不过与其说他考虑的是妻子的死,是自己的自由,倒不如 说是在考虑莉莎会对潘申作出什么样的回答?他感觉到,在最近三天里 他已开始用另一种眼光来看她了;他回想起,他回家去,在夜深人静中 想着她的时候,曾怎样自言自语:“如果!??”他针对过去,针对不 可能的事情所说的这个“如果”已经变成了现实,虽说并不是像他原来 所打算的那样,——不过单有他的自由,这还不够。“她听母亲的话,” 他想,“她会嫁给潘申;不过即使她拒绝了他,——对我来说,还不是 反正一样吗?”从镜子前走过的时候,他朝镜子里的自己匆匆瞥了一眼, 耸了耸肩。
在这些左思右想中,一天飞快地过去;晚上到了。拉夫烈茨基动身
去卡利京家。他匆匆忙忙地走着,可是快到他们家的时候,却放慢了脚 步。台阶前停着潘申的轻便马车。“唉,”拉夫烈茨基心想,“我可不 要作一个自私自利的人”,于是走进房屋里去。进到屋里,他没遇到任 何人,客厅里也静悄悄的;他推开门,看到了正在和潘申玩“辟开”①的 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潘申默默地向他点了点头。这家的女主人却 提高声音说:“哦,这可真没想到!”而且微微皱起眉头。拉夫烈茨基 坐到她身旁,开始看她的牌。
“难道您会玩辟开?”她暗暗怀着某种懊恼的心情问他,并立刻宣
称,她扣牌。 潘申数到了九十点,开始彬彬有礼、心平气和地收拾起给吃掉的牌,
脸上的表情严肃而又尊严。善于交际的人就该像这样玩牌;大概,为了
博得任何一个有势力的大官的好感,希望人家对他作出稳重可靠而且成 熟的有利评价,他在彼得堡也是像这样和人家玩牌吧。“一百零一,一 百零二,红桃,一百零三,”他的声音有节奏地叫着,拉夫烈茨基不能 理解,他的声音听起来给人以一种什么感觉:是责备别人呢,还是沾沾 自喜?
“可以见到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吗?”他看到潘申带着一副更加 尊严的神情动手洗牌,于是问。在潘申身上已经连艺术家的影子也看不 见了。
“我想,可以。她在自己屋里,在楼上,”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 娜回答,“您去问问看吧。”
拉夫烈茨基上楼去了。他正碰上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也在打牌: 她在和娜斯塔西娅·卡尔波芙娜玩“捉傻瓜”①。小狗罗斯卡冲着他叫了
① 辟开——纸牌的一种玩法。
① 一种纸牌游戏。
起来;不过两位老太太和蔼可亲地接待了他,尤其是玛尔法·季莫菲耶 芙娜,看来她心情很好。
“啊!费佳!欢迎!”她说,“你坐,我的爷。我们这就要打完了。 想吃果酱吗?舒罗奇卡,把那罐麝香草莓酱拿给他。不想吃?好,那就 这么坐着吧;不过抽烟嘛——你可别抽:你们的那种烟,我可受不了, 再说,‘水手’②闻到烟味就要打喷嚏。”
拉夫烈茨基赶快声明,他根本不想抽烟。 “你到下边去了吗?”老太婆接着说,“在那儿看到谁了?潘申还
一直待在那儿?看到莉莎了吗?没有?她想上这儿来??瞧,那不就是 她吗;刚说到她,她就来了。”
莉莎走进屋来,看到拉夫烈茨基,脸红了。 “我来您这儿只待一会儿,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她开始说?? “干吗只待一会儿?”老太婆反问,“你们这些年轻姑娘怎么都是
这样,怎么都坐不住啊?你看,我这儿有客人:你跟他聊聊,招待招待 他嘛。”
莉莎坐到一把椅子的边上,抬起眼来望了望拉夫烈茨基,——她感 觉到,不能不让他知道,她和潘申的会见是怎样结束的。不过这该怎么 说呢?她既感到不好意思,又觉得尴尬。她认识他才有多久,认识这个 很少去教堂、对妻子的死漠然无动于衷的人,才有多久,——可是,瞧, 现在她已经要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他了??不错,他关心她;她自己相信 他,感到心里喜欢他;可她还是觉得不好意思,就好像有个陌生男人闯 进了她那少女的、纯洁的闺房。
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来帮忙了。
“不是吗,要是你不招待他,”她说,“那么谁来招待他这个怪可 怜的人呢?对他来说,我太老了,对我来说,他太聪明了,对于娜斯塔 西娅·卡尔波芙娜呢,他又太老了:她总是只要年轻人。”
“我怎么招待费奥多尔·伊万内奇呢?”莉莎迟疑地说。“如果他
乐意的话,最好我还是用钢琴给他弹个什么曲子吧,”她犹豫不决地加 上一句。
“好极了;你真是我的聪明孩子,”玛尔法·季莫菲耶芙娜回答。
“去吧,我亲爱的孩子们,到楼下去吧;弹完了钢琴,你们再来;可是, 瞧,我当了傻瓜了,我很恼火,想要赢回来呢。”
莉莎站了起来,拉夫烈茨基跟着她走了。下楼梯的时候,莉莎站住
了。
“人们说得对,”她开口说,“人的心充满矛盾。您的教训本应吓 倒我,让我不相信恋爱的婚姻,可是我??”
“您拒绝了他?”拉夫烈茨基打断了她。 “没有;不过也没答应。我把什么话都对他说了,把我感觉到的一
切都对他说了,我请他等一等。您满意吗?”她加上一句,脸上露出转 瞬即逝的微笑,随即用一只手轻轻扶着栏杆,跑下楼去。
“我给您弹什么呢?”她一边打开钢琴盖,一边问。 “您想弹什么就弹什么好了,”拉夫烈茨基回答,说着坐下来,坐
② 猫的名字,前面已经说过。
着的姿势刚好能看着她。 莉莎弹了起来,好久都没有把目光从自己的手指上挪开。她终于朝
拉夫烈茨基看了一眼,于是停住不弹了:她觉得他脸上的神情那么异常, 那么奇怪。
“您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回答,“我觉得很好;我为您高兴,我高兴看到您,
请继续弹下去。” “我好像觉得,”过了一会儿,莉莎说,“如果他真的爱我,他就
不会写这封信了;他就应该感觉到,现在我不能答复他。” “这无关紧要,”拉夫烈茨基低声说,“重要的是,您不爱他。” “别说了,这是什么话!我一直仿佛看到您已故的妻子,而且您也
让我感到可怕。” “不是吗,沃尔德马尔,我的莉泽特①弹得多好听?”就在这时候,
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对潘申说。 “是的,”潘申回答,“非常好听。” 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温柔地看了看自己年轻的打牌的对手;可
是他却装出一副更加庄重和有点儿担心的样子,叫了声十四个“王”。
① 这是莉莎的英文名字。
三十一
拉夫烈茨基已经不是一个年轻人了;对于莉莎在他心中唤起的那种 感情,他不能长时间进行自我欺骗;就在那天,他终于完全确认,他已 经爱上了她。这一确认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少喜悦。“难道,”他想,“在 我已经到了三十五岁的时候,除了又把自己的心交到一个女人的手里, 就再没有什么事情好干了吗?不过莉莎与那个女人不能同日而语:她不 会要求我作出可耻的牺牲;她不会让我放弃我的事业;她自己会鼓励我 从事正直、严肃的工作,我们两人将一同前进,向着美好的目标勇往直 前。是的,”他结束自己的思索,“这一切都很好,然而不好的是,她 根本不想跟我一道走。她对我说,我让她觉得可怕,这绝非偶然。不过 她也不爱潘申??这样的安慰可并不大!”
拉夫烈茨基回瓦西利耶夫村去了;可是在那里住了还不到四天,—
—他觉得那么寂寞。等待也在折磨着他:儒勒先生报道的消息需要得到 证实,可是他没有接到任何信件。他回到城里,在卡利京家坐了一个晚 上。他不难看出,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对他有反感;不过他在玩“辟 开”的时候输给了她十五卢布,这才使她对他的态度稍好了一些,而且 他和莉莎几乎是单独在一起度过了大约半个钟头,尽管头天晚上母亲还 曾劝她,不要和“qui aun si grand ridicule”①的人过分亲热。 他发现了她身上的变化:她似乎变得更加深沉,为了他没来而抱怨他, 还问他,第二天他去不去作日祷?(第二天是星期天。)
“您去吧,”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就先说,“我们一起为她的亡
灵祈祷。”随后她又说,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她有没有权利让潘 申等着她的决定,再等更长时间。
“为什么呢?”拉夫烈茨基问。
“因为,”她说,“现在我已经开始怀疑,这将会是一个什么样的 决定了。”
她声称,她头痛,于是犹豫不决地把手指尖伸给拉夫烈茨基,然后
上楼回自己屋里去了。 第二天拉夫烈茨基去作日祷。他来到的时候,莉莎已经在教堂里了。
她看到了他,不过没有朝他转过身来。她在虔诚地祈祷:她的眼睛闪闪
发光,她的头轻轻地低下去,又轻轻地抬起来。他感觉到,她也在为他 祈祷,——于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激之情充满了他的心灵。他既感到幸 福,又感到惭愧。规规矩矩站着的人们,那些可爱的脸,和谐的歌声, 神香的香味,从窗子里照射进来的斜长的光线,四壁和穹顶的昏暗—— 这一切都使他的心感到亲切。他已经有很久没来教堂,很久没向上帝祈 祷了:就连现在,他也没有说出任何祈祷的词句,——他甚至没有默祷,
——然而,虽说只不过是一瞬间,他却即使不是以自己的躯体,也是以 自己的意念恭顺地伏在地上,俯首下拜了。他想起,童年他在教堂里祈 祷,每次都要祈祷到觉得自己前额上有什么人轻轻地触摸了一下、变得 神清气爽时为止;当时他想,这准是保护天使接受我,在我额上打上选 中我的印记了。他望了望莉莎??“你把我领到了这里,”他想,“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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