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
本书是英国批判现实主义大师狄更斯的名著。 小甫是一个孤儿,但他善良,富有同情心。他爱恋上了贵族老小姐郝薇
香的养女,美丽、孤傲的艾丝黛娜。然而艾丝黛娜是“不流小姐”,这对小 甫来说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障碍。这时,一位不知名的恩人送给小甫一大笔财 产,小甫凭此可以跻身上流社会了,他的爱情幻梦也即刻要变成现实了。谁 知,这位恩人竟是小甫儿时搭救过的一个逃犯。由于仇敌的告密,这个逃犯 被捕了,小甫的美梦和那笔财产也一切化为乌有了。这时,小甫才深深感受 到只有在下层社会里,才有人与人之间的真诚相待。
十多年以后,小甫和艾丝黛娜又相会了,虽然他们旧情难忘,但生活已 给他们的心灵留下了严重创伤??
本书原名《远大前程》,它曾以《孤星血泪》为名被改编成电影。鉴于 我国的少年读者比较熟悉这部电影,所以我们用了《孤星血泪》作为书名。
作者狄更斯
英国十九世纪的文学大师狄更斯(1812—1870),一生写了许多世界名 著,他以高度的艺术概括、生动的细节描写、妙趣横生的幽默和细致入微的 心理分析,在众多的作品中塑造了大量艺术形像,深刻地反映了十九世纪英 国社会的真实面貌。他既对贵族、绅士、政客、军人等作了无情鞭挞;在描 述孤儿的深重灾难和痛苦遭遇时,又都寄予深切的同情。
《远大前程》的主人公匹普,就是一个孤儿。小说曾被搬上银幕,改名 为《孤星血泪》。狄更斯在他的许多部作品中能生动形像地反映苦难儿童的 生活,是与他自身的经历分不开的。他 1812 年 2 月 7 日生于朴次茅斯的波特 西地区,父亲是海军后勤部门的一名小职员,收入低微,却嗜酒好赌,挥霍 无度。他共有八个孩子,狄更斯是老二,却是他的长子。他 10 岁时,父亲因 负债累累,无力偿还,终于被迫入狱。小小年纪的狄更斯,为父亲的不幸感 到惶惑、羞辱,同时他又得协助母亲担负起繁重的家务。他照顾弟妹,变卖 家具杂物,探望父亲??为了糊口,他 11 岁就去鞋油作坊当童工,粘贴商标, 包装一瓶瓶的鞋油。他干得很熟练,作坊主就叫他在橱窗里表演包装技术, 作招揽生意的活广告,任人围观。受到这种侮辱人格的对待,在他幼小的心 灵上留下了难以平复的创伤。因此,对苦难儿童的不幸遭遇,狄更斯终生都 抱着深深的同情。
狄更斯连小学都没有读完,完全依靠自学熟读了许多名著,象《鲁滨逊
漂流记》《天方夜潭》《堂·吉河德》等等,使他深深地爱上了文学。他当 过抄写员,替律师事务所送信,几乎走遍了伦敦的大街小巷,后来又进报馆 当记者,采访过工人、乞丐、囚犯和各种小职员,他自身苦难的童年和后来 的职业,使他能广泛接触社会底层的生活,获得了丰富的知识,为后来的写 作积累了宝贵的素材。
狄更斯 25 岁时以《匹克威克外传》一举成名。作品写了伦敦匹克威克社
的主席匹克威克,为人善良宽厚,他和三个社员一同出外游历考察,骗子手 金格尔多次骗他害他,使他吃了许多苦头。后来他在监牢星见到衣衫破烂的 金格尔,又动了恻隐之心,以德报怨,出狱后替金格尔还请债务,帮他获得 自由。作品通过匹克威克一行旅途中的见闻和遭遇,反映出当时英国城乡的 社会生活。狄更斯用讽刺幽默的笔法将一个个地主、资本家、牧师、政客描 绘得丑态百出。在这部作品中,作者描绘了一系列真实的、色彩鲜明的风俗 画,如紧张、热烈的板球比赛场面,绅士们和大大们庄严文静地玩牌的情景 和处于偏僻地带的古旧的旅社等等,都能给人以深刻的印象。作品对英国法 律的揭露与批判相当精彩。匹克威克被诬告犯了毁婚罪,他不服判决,拒绝 缴纳赔偿金,被关进了黑暗、污秽。令人窒息的债务人监狱。那儿的犯人骨 瘦如柴,还有妇女和婴儿。可是在监狱的台阶下,还有一排潮湿的地牢。匹 克威克惊叫道:“生活,生活在那下面!”
第二年,狄更斯又出版了第一部以苦难儿童为主人公的长篇小说《奥列 佛尔》(后来曾技改编为电影《雾都孤儿》)。晚年,他创作了自传体小说
《大卫·科波菲尔》,描写了一名叫做大卫·科波菲尔的孤儿,没有出世时 就死了父亲,他在母亲与女仆的爱抚下长大。继父凶狠、贪婪,母亲在他虐 待下悲惨地死去。大卫先被送到寄宿学校,以后又被送去当童工。因不堪忍
受非人的待遇,便投奔姨母贝西小姐。一路上历尽艰辛,箱子和钱都诙人抢 去了,他只得徒步行走了许多路才到达目的地。贝西小姐供养他在伦敦读书,
17 岁毕业后谋得见习律师的职务,不久他与朵拉相爱结婚。这时大卫已成为 作家,朵拉病故后,大卫满怀悲痛出国旅行,三年之后与朵拉好友结婚,建 立了幸福、美满的家庭。这部作品通过一个孤儿的遭遇,揭露了资产阶级对 儿童的残酷剥削与压迫,大卫自幼受苦,倍受折磨,可是通过自己不屈不挠 的努力,终于获得了成功,最后的结局是善良战胜邪恶,爱得到了报答。整 部作品写得情深意切,能使人感动得落泪。高尔基也曾向苏联的小读者推荐 这部名著。阅读狄更斯的作品,能帮助我们了解一百多年前英国社会的众生 相,扩大视野,增长知识,并从那些善良而不幸的孩子的命运中,激发起自 己的同情弱者、憎恨强暴和自强不息、努力奋进的美好天性和高尚人格,也 可以随着作品情节的跌宕起伏和人物的悲欢离合,或紧张,或松弛,或欢笑, 或担忧,获得健康的艺术享受。
狄更斯的其它作品,还有《董贝父子》《艰难时世》《老古玩店》《双 城记》《荒凉山庄》《小壮丽》等,都是传世名著。他在事业上获得极大成 功,但他的家庭生活并不美满。他成了名作家后,与一个出版家的女儿结婚, 后来,他们感情不和,妻子常混迹于上流社会的交际场所,狄更斯 46 岁时终 于同她离婚。他不停地写作,到处旅行,朗诵他的作品。1870 年 6 月 8 日, 他工作了整整一天后,发病倒下,第二天便逝世了。这年,他才 58 岁。
前 言
我们提倡让孩子们多读一些外国名著。好处至少有两条:一,使他们开 阔眼界,了解世界各国的地理、历史、风俗、人情等等:二,让他们吸取营 养,学习世界各国人民的优秀品质。如今是开放的时代,对教育孩子们来说, 这两条是必不可少的:而小说有故事有描写,都以情感人,更容易为孩子们 接受。
小说有篇幅短的,有篇幅长的。有些小说篇幅较长,孩子们往往没有耐 性或者没有时间把它读完,但是读一读又很有好处。我们打算改写这样的小 说,让孩子们读了知道个大概,也能得到一些好处;他们如果有兴趣有时间, 可以再去读全译本。我们想用这个办法编成一套《世界文学名著少年文库》, 让孩子们花比较少的时间,能够通过外国的著名小说得到开阔眼界和吸取营 养的好处。
外国的著名小说多得数不清,往往一位作家就有好几部。我们打算每个 作家只选一部,当然选最适宜给小读者们读的。改写的时候,努力做到保持 作者的原意和风格,还要让孩子们容易读下去,每部改写本都附一篇作者的 小传,作者的其它作品,拣重要的在小传中作概要地介绍,好让孩子们读了 留下。个印象,将来去读译本或原本。
第一章
我姓匹瑞甫,名叫菲利甫,小时口齿不清,连姓带名只能叫一个甫字, 因此人们都叫我做“匹甫”,或干脆就叫“小甫”。
我的家乡是一片沼泽地,离海有二十英里之遥。我的爸爸妈妈早死了, 他们和我的五个夭折的小弟兄都埋葬在教堂后面的公墓里。
在一个凄凤惨淡的寒冬,我在这荒凉的墓地上徘徊,悲痛地抽泣起来。 正在这时,墓地里蓦地跳出一个人来,一把揪住我,向我吆喝着:“小
鬼,不许出声,要不我就掐断你的脖子!” 这个人的形状真是可怕极了,一身灰布衣服,头上裹着一块破布,脚上
拴着一副铁镣。他全身拖泥带水,皮肉还给荆棘扯得伤痕累累,走起路来一 瘸一拐,说起话来牙齿在捉对几厮打着。
我吓得求他饶命,他向我咆哮着:“你叫什么名字,快说!” “我叫小甫!”
“你住在哪儿?” 我把我住的村庄指给他看。那人忽地把我抱到一块墓碑上,头朝地脚朝
天地翻了过来,我口袋里唯一的东西——一块面包便掉在地上。他一把抓住 这块面包就狼吞虎咽起来。
他吃完了面包,舔舔嘴唇,说:“你这脸蛋儿长得倒肥啊!”他又把头
晃了一下说:“我要是不吃了你的脸蛋儿才怪呢!” 我忍着眼泪,求求他千万别吃我的脸蛋儿。 他又问:“你娘在哪儿?” 我说:“就在那儿,大爷!”
他一听,拔脚就跑,跑了几步又回头来瞧。我指着墓碑向他解释:“大
爷,那儿,乔治安娜。那就是我的娘,还有我爹呢。” 他问我:“那你跟谁一起住?” 我说:“跟我的姐姐。大爷,她就是铁匠乔·葛吉瑞的老婆。” “铁匠?”他低下头来看他的腿。然后又用足了浑身气力,抓住我的两
个肩膀,把我的身体拼命往下按,咆哮着:
“你要不要活命?你知道什么叫锉吗?” “知道,大爷。” “你知道什么叫吃的吗?”说着又是猛按一下。 “知道,大爷。”
他又猛地一按,说:“去给我把挫和吃的都弄来,一样东西都少不得, 否则,我非得把你的心吁挖出来吃不可!”
他猛地把我一推,让我一个倒栽葱滚下地来。他恐吓着说:“明天一早 你就得把锉和吃的都送到炮台前交给我。对谁也不许泄漏一点风声,否则我 会挖出你的心肝来烤熟了吃的。
你别以为我只有一个人,我还有一个小伙伴躲在身边——比 2 起他来, 我就是慈悲得很了。我这小伙伴有一个独特的法术。专会捉小孩子,挖小孩 子的心肝吃,哪怕你锁好房门,钻到被窝里蒙着头睡,他也会悄悄地爬到你 的床上,扒开你的胸膛的。你怎么说啊?”
我说我一定把锉拿来,但吃的只能是剩饭残羹了。 他说:“你得起誓。做不到,天雷就打死你!”
我照着他的话起了誓,他才把我放走。我拔腿就跑,气也不歇地赶回家 去了。
第二章
我的姐姐,也就是乔·葛吉瑞大嫂,比我大二十多岁。我是由她一手拉 扯大的。这话不但她常常挂在口边,连街坊邻里都这样称赞她。那时,我可 不明白“一手”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只看到姐姐的手又粗又大,不是“啪” 的一声落在她的丈夫身上就是落在我的身上。我就想,乔和我都是她“一手” 打大的。而她的样子也并不好看,乔却是白皮肤,黄头发,蓝眼睛,心地善 良性情温婉的男子。乔会娶她,我想,也一定是她“一手”造成的杰作吧。 我姐姐眼睛乌黑,皮肤赤红,身高骨头大,一条围裙永不离身。我回家 的时候她不在家,打铁间也早已关门。乔独自一个人坐在厨房里,他一看见
我,马上给我通风报信: “乔大嫂出去找了你二十多次啦!” “真的?”
“谁骗你,出去事小,还连那根抓痒棍也带了去呢。” 这消息真使我失魂落魄,因为那根所谓抓痒棍,就是专门对付我的棍子。 乔虽然年纪比我大,我一向把他看成是跟我身份相同的孩子,我问他:
“乔,她出去了多久?” 乔来不及回答,便说:“啊!她回来了,快躲到门后边吧。” 我姐姐气冲冲地把门猛推一下,发觉有个什么东西挡着。便拿起抓痒棍
捅了捅,一看见我就把我拎到乔跟前,乔连忙用他的粗腿当作一堵墙,护着
我。
姐姐跺着脚,说:“你这小畜生上哪里去了!惹我着急,生气,连命都 差点没有了!你还不好好招出来!真要我动手把你揪出来,哪怕你变成五十 个小甫,他变成五百个乔,也休想招架得住!”
我哭着说:“我不过到公墓那边走走。”
姐姐说:“到公墓走走!真好!要不是我,你也早进了公墓了!是谁把 你一手拉扯大的?”
我连忙说:“是你!”
她又说:“我倒要问问,我干吗要把你拉扯大?” 我呜咽着:“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不知道我可知道,以后我再也不干这种傻事了!嫁给乔这
样一个铁匠已经够倒霉了,偏偏还要给你当老娘!”
她再数落什么,我一句都听不清楚了。我的脑子里只记得那个戴着脚镣 的汉子和他说的那个小伙伴,只记得我发过誓,要偷东西给他。
姐姐骂过之后就切面包给我们吃了。她切面包另有一番架势,就象药剂 师做膏药一样,薄薄的一层黄油用刀子刮得平平匀匀。然后切下一圈,再用 刀一分为二,一块给乔,一块给我。
通常,乔和我接过了面包之后,就在一个膝盖上放一杯热茶,另一个膝 盖上放上面包,然后举行友谊赛,看谁啃面包啃得快。今天,乔吃得特别快, 面包越咬越小,不断地在我面前晃着。
可是,我哪里敢动我的面包啊!因为,我记得要留下一点明天给那可怕 的家伙吃,还要给他那更可怕的小伙伴吃。我起初连碰也不敢碰那块面包。 后来,实在没办法,等乔把头扭过去的一刹那,我就把黄油面包塞进裤脚管 里。
乔起初以为我胃口不好,吃不下面包,这时发现面包不翼而飞,吓得惊 呆了,低声说:“哎唷,小甫老友,你这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吗?囫囵吞下会 卡喉咙的。”
姐姐听不清楚就发火:“怎么啦?” 乔吓得慌里慌张他说:“小甫,你还是把它咳出来吧,身子要紧啊!” 姐姐一肚子火气再也捺不住了,马上扑到乔的身上,揪住”他两边的颊
须,把他的头狠狠地往墙上撞,叫着:“到底出了什么事,看你瞪出了眼睛, 象头开了膛的肥猪!”
但是乔只瞅了瞅她,竟然不理她,而象只和我一个人说知心话似的:“要 知道,小甫,我永远跟你是好朋友,永远不会说你的坏话的??可你这样囫 囵地吞面包,太过分啦!”
姐姐大声嚷着:“你把整快面包吞下去,是不是?” 她都等不及我答话,又叫着:“还不快跟我来吃药!” 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她把我的头夹在胳肢窝底下,一气灌了我一品
脱的柏油水,那最叫人难受的药水。 不过,目前使我难受的已不是这柏油水,而是良心上的负担,我就要去
偷姐姐的东西。(在这个家里,我从来把一切东西都看成是姐姐的而不是乔 的。)
这天恰是圣诞前夕,我得给家里搅拌明天吃的布丁,一边拌一边还要留
意不让那块黄油面包溜出来。正在这时,听到外面一声炮响,乔说:“啊, 又有个犯人逃跑了。”
我说:“什么叫犯人?”
乔说:“昨天太阳下山,他们通知大家一个犯人逃跑了,现在又开炮, 恐怕又有一个犯人逃跑了。”
“谁在开炮?”
姐姐瞪了我一眼说:“真讨厌!要打破沙锅问到底,多管闲事多受骗!” 言下之意,我再问下去她就会骗我了。
可是我还得问:“姐姐,请别见怪,究竟哪里在放炮?”
姐姐大声嚷道:“上帝保佑这孩子吧!是水牢放炮,那怎么样?”她言 下之意,不是叫上帝保佑我,而是叫上帝惩罚我的。
可是我还禁不住问:“再请问,水牢又是什么玩意儿?”
姐姐指着我直摇头:“瞧这个人,你回答他一个问题,他就得问你十个 了。水牢就是关犯人的船,停在我们沼泽地对面。”
我说:“那么水牢里关的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关他们呢?” 我姐姐再无法忍受了,她霍地站起来,说:“你这个小鬼,我一手把你
拉扯大,可不是要你来烦死人的。关进水本里都是那些杀人犯、抢劫犯和做 种种坏事的人,这些人从小就乱说乱问,一步步走上邪道的。你还不给我滚 到楼上睡觉去!”
姐姐一面说话,一面用顶针不断地敲我的脑门。因此我摸黑上楼睡觉的 时候(姐姐从不让我开灯的),脑袋觉得特别痛,尤其是想到姐姐最后那几 句话,才知道水牢就在我旁边等着我,我现在从乱说乱问开始,逐步走向邪 道——下一步不就是要偷姐姐的东西么?
那天晚上我不敢睡觉,一等到天快亮就摸到伙食间。因为是节日,里面 的东西特别多。我顾不得挑肥拣瘦,随手偷了一点面包,干酪皮,半罐碎肉,
馅饼,又在酒坛里倒了一些白兰地酒,再把水掺到酒坛里免得被发现,然后 到打铁间拿了一把锉,随手把门带上,就直奔那大雾迷茫的沼泽地去了。
第三章
我跑到了沼泽地上,这里的二切都给浓雾包围起来,我心里又慌,连熟 悉的炮台也找错了方向。在河边的上墩上,我发现那个汉子背朝着我坐在那 里打吨。
我想叫他惊喜一下,就悄悄地跑到他背后,拍拍他的肩膀。那人一跃而 起,可他并不是昨天那人,而是另外一个。不过他也是穿的粗布灰衣,也戴 着脚镣,走路也一瘸一拐,身上也是冷得嗦嗦发抖。他一见我就捧拳揍我, 但是打不中,反而摔了一胶,随即逃进迷雾深处,又绊了两胶。后来就不见 踪影了。
不消说,这一定就是那另一个小伙子,我吓得连心肝都疼了。好容易才 跑到炮台那里,找到了昨天那汉子,他不停地在雪地上走来走去,可能已走 了一个晚上了。我把锉交给他,他随手丢在地上,然后,我把那包食物打开, 一样一样地给他。
他急不可待地把碎肉狂咽下去,又问我,瓶子里是什么,我说是白兰地。 他又放下碎肉,把酒灌下肚子去。
跟着,他把什么都一古脑儿往嘴里塞,我说,您吃得那么有滋味我真高 兴。他说:“是很有滋味,谢谢你,孩子。”
我平常在家里看我那条大狗吃东西,此刻我觉得那人就跟那条狗一样,
一边用嘴吃,一边斜着眼睛左右看,又竖起耳朵来听,好象四面人方随时都 有人来抢食似的。我看他吃,冷不防他恫吓起我来“你这小鬼没有叫我上当 吧,你带人来没有?”我说:“没有,大爷!”
他说:“我相信你,如果你那么小就帮人家欺负我这可怜的小毛虫,那
你就简直是一头可鄙的小猎狗啦!”看看他快把什么都吃光了,我才怯怯他 说:“您也不留一点给他吗?我那儿再也弄不到啦。”
他说:“留给谁?”
我说:“躲在你身边那个小伙子呀。” 他说:“他吗?得啦,他不吃东西的。”语气里好象带点笑声。 我说:“我看他的样子可想吃呢。” 他停止了咀嚼,目光锐利地看着我:“你看见他了?什么时候看见他
的?”
“刚才。” “在哪儿?”
“就在那边,他在打瞌睡,我还以为是您呢。昨天,我还听见放炮声。” 他着急地问:“这个人身上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没有?” 我说:“他脸上有一大块伤疤。” 这人啪的打在自己的左脸上,大声问我:“是在这一边吗?” “对!就在这一边。” 他立即把那肉馅饼往胸口一塞,说:“快指给我看他在哪儿,我上天下
地也得把他追上。这该死的脚镣弄得我多痛,快把锉拿给我,孩子!” 我把那地方指给他,又把锉递给他。他就一屁股坐到湿淋淋的野草上,
发疯似地使劲锉着脚镣,既不理会我,也不理会那条腿,弄得鲜血淋漓,我 不禁又对他害怕起来,说声再见就离开他了。
第四章
我从沼泽地跑回家,心惊胆战,满以为已有警察在那里等着逮捕我。可 是家里一点动静也没有,连失窃的事情都没有发觉。姐姐为着准备欢度圣诞 佳节而忙得不亦乐乎。她第一句给我祝贺圣诞的活就是:“这么早你死到哪 里去啦?”
我说:“听圣诞颂歌去了。”她说:“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干什么坏 事去了。”我心里想,她这话倒是料事如神。
为了今天请客人来吃一顿丰盛的午饭,我们的早饭便毫不客气地被勾消 了。姐姐既然忙得无法分身,只好派代表去上教堂,这光荣的任务便落在乔 和我的身上。我们这一对穿上了节日的服装,乔象个从田里走出来的稻草人, 我却象感化院走出来的小学员那样。大概看见我们的人大都不得不动侧隐之 心吧。
从教堂回来不久,午饭的时间到了,客人也都到齐了。那是教堂的办事 员伍甫赛,秃脑门,鹰勾鼻,说起诺来声音洪亮,另一个是乔的舅舅潘波趣, 他是镇上的粮商,还有车匠胡波夫妇。
因为担心偷窃的事被发觉,我已经心事重重了。更加上来了这几个客人, 他们老是拿我做话题,以此来挖苦我,以此来赞扬姐姐,我心里更难受啦。 宾主就座,伍甫赛先生首先作祷告,希望大家感恩报德。姐姐就瞪了我
一眼,说:“听见没有?要懂得感恩啊!”
猪肉上来了,潘波趣舅舅就说:“猪内也是一个题目。” 伍甫赛先生就响应说:“是的.年轻人可以从中吸取教训。” 我知道他们一定要把话题扯到我身上的。果然,这时我姐姐就对我说:
“你应该留心听着。”
乔没答话,因为有客人来了。说起乔的地位也真够可怜的,有客人来了, 就更没他说话的资格了。他知道人家要骂我的时候,就舀一点肉汁给我,也 就是安慰我。
伍甫赛用餐叉指着我涨红的脸,放开了嗓门说:“就说猪吧,”他竟然
把猪当成是我的名字一样!“猪令人讨厌,一个孩子象头猪,就叫人加倍讨 厌!”
乔又给我加了一些肉汁。
潘波趣先生却对我说:“如果你是猪,你现在就不会在这儿啦。哪能象 现在那么过好日子,听大人训话。你早给牵到市场上去,根据市价,卖几个 先令就几个先令,然后,那屠户把你提起来,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还 有谁来一手把你拉扯大呢?连个屁也没有!”
乔又舀了一些肉汁给我,可我不敢吃了。 一波朱平,一波又起,姐姐问:“舅舅,你要吃点白兰地吗?” 姐姐到酒坛那里把白兰地拿来,别人都不喝,只有潘波趣舅舅要了一杯,
还举起酒杯未细细欣赏。欣赏之后,就举杯一饮而尽。谁知这一来,他猛地 蹦了个高,又绕着桌子转了几个圈,然后浑身抽搐,口吐白沫,一屁股坐倒 在椅子里,好不怕人。最后,他呻吟着吐出几个惊人的字来:“柏油水!” 姐姐大吃一惊,嚷着:“柏油水!柏油水怎么会到酒坛里去的?”
当然,这当中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错把柏油当清水了。 总算庆幸,潘波趣舅舅不再闹了。他挥挥手说:拿点金酒、热水、糖和
柠檬皮和在一起就是,别啰嗦了。 谢天谢地,这一关总算轻易过去了。
可正在这时,姐姐又说:“我做了一个猪肉馅饼,让大家尝。尝,那是 十分可口的。”
大家一听,都兴致勃勃,把餐刀掂来掂去,等着那美味的东西。我看见 姐姐亲自到伙食间去,已一步一步接近伙食间了。
天哪,一切都要败露了!我非逃跑不可!我飞也似地往外面跑。刚到门 口,蓦然来了一队持枪的士兵,当中一个还拿着一副手铐,冲着我说:“可 找到啦!快,跟我来!”
第五章
这队士兵进来时,恰好是我姐姐从伙食间走出来的时候,她正在说:“天 啦,我的馅饼——怎么没啦!”一看见这些兵上,就吓得住了口。
我更是吓得魂飞天外,因为那位拿着手铐的人正是一个巡官,他另一只 手还按在我的肩上呢。
那巡宫很有礼貌地开口了:“女士们,先生们,对不起,刚才我对这聪 明的小伙子说过,我是替皇家追捕逃犯的,我要找铁匠。”(其实他什么也 没跟我说过)
我的心这才放下了。听那巡官对乔说:“这副手铐出了毛病,请你帮忙 弄一下,这是皇家的公事啊!”
乔检查了一下,说:“看来要两个钟头才能修好。”那巡官说:“那还 来得及,我们奉命在天黑前动手的。”他又说:“反正他们逃不出这沼泽地 的。诸位有谁看见过他们呢?”
人人都说没见过,只有我没吭声。 到乔把手铐修好时,天已快黑了。为了好奇,乔大胆建议我们跟着官兵
们去看看追捕的结果。这一次,姐姐大大开恩,让我也跟了去,那伍甫赛先 生也一起去了。
出了门,天气非常冷,雨夹着雪沙沙地打在我的脸上,乔把我背起寿。
我悄悄地对乔说:“乔,我真希望他们找不到那两个人呢。”乔说:“小甫, 要是他们逃掉,叫我拿一个先令出来:我也愿意!”
不过,这时我却暗暗担心起来,假如他们把我那个逃犯逮住了,他会不
会怀疑我出卖他,带人来抓他,象一条卑鄙的小猎狗那样呢? 乔背着我跑着,现在河岸上没有雾了。在夕阳中,灯塔炮台墩子和那个
破烂的绞架都看得清清楚楚,士兵们一直向着古炮台前进。突然之间,风雨
中传来了一阵呼喊,一声接着一声。士兵们跟着那喊声直扑过去,声音更清 楚,一个声音大叫“杀人啦!”另一个声音又嚷着:“抓逃犯!警卫,快来 抓逃犯啊!”
原来那两个囚犯正在水沟里,扭打得十分凶。士兵们把他们拉了上来,
这两个人都是满脸鲜血。我一眼就认出他们。 只见我那囚犯朝着巡官大嚷大叫:“请您注意,是我把他逮住交给您的。” 另一个囚犯整个脸都给抓破了,有气无力他说:“警卫,是他想谋杀我!” 我那个囚犯鄙夷他说:“我要谋害他?我连脚镣都没有,要逃跑可以逃
跑,要杀他可以杀他!但是我偏要把这个上等人抓回来,拖回水牢去。你们 都瞧瞧这可恶的上等人吧!”
他们彼此骂不绝口,士兵们给他们上好手铐、脚镣了。这时天色已全黑 了,士兵点亮了火把,乔已把我放下来了,在火光中我那囚犯的眼光和我接 触了。我向他微微摆手和摇头,表示我没有出卖他,但他却一点表示也没有。 士兵把这两个囚犯带着走,约莫一个钟头光景,把他们带到岸边一所木 屋,旁边就是一个码头。那巡官先到木屋里向里面的人去报告,然后,他吩
咐士兵把那两个逃犯押上水牢船。 在木屋里,生着一炉旺火,我那囚犯对着炉火出了一会儿神,突然,转
过身来对那巡宫说:“有一件事我得说明,免得连累别人。我在村子里拿了 一家人的食物,还有一瓶酒和一个猪肉馅饼。那家是一个铁匠。”
巡官轻轻问乔:“铁匠,那是你吗?” 乔说:“你进门的时候,我老婆恰巧丢了个馅饼。小甫,是吗?” 那囚徒用愁苦的眼光望着乔说:“吃了你的饼,真抱歉!” 乔连忙答他:“哪里的话,请随便吧——我不知你犯了什么过错,可是
我们总不能让你活活饿死呀!可怜的,不幸的兄弟!——小甫,对吗?” 我早就注意到那人喉咙里象卡了什么东西似的,咯咯嗒嗒地响,这时只
听他大大地响了一下,就背转身去了。 这样,士兵把囚犯们带上了船,我和乔也回家,一场风波也就过去了。
第六章
我没受过多少教育。我们村子里只有伍甫赛的姑奶奶办了一所学校。学 生每星期交给她两便士的学费,而领受的教益就是每晚六点到七点去看她睡 觉,因为她总是在生病的。在这个学校的楼上,伍甫赛先生在那里高声读祈 祷书,还读那些我们莫名其妙的名家诗句,每一个季度要“考查”学生一次。 在这学校的楼下,那位姑奶奶还开了一爿杂货店,她自己也弄不清楚这 店里有什么货物。不过抽屉里却放了一本油腻的小册子,载着各种商品的名 称和价格。这个小店由一个叫毕蒂的小姑娘管着,她是属于那姑奶奶的孙女 一辈的。不过,也象我一样,她是一个由别人一手带大的孤儿,穷得可怜, 并且是个头不梳,手不洗,鞋子没后跟的可怜虫。她既然能够认识所有货物 的名称,那么,我向她学习便比在哪里都好。我好容易学会了字母、单词,
又学了算数。 那时,离开沼地捉逃犯时已是一年了。一天,我在火炉旁边,用石板写
了一封信给乔,“乔:
祝你生体好!等我做了你的土弟,那我该多么开心啊!请 相信我的珍心! 甫。”
乔就坐在我对面,我把信交给他,乔不胜羡慕地看着我,说:“你真是
一个了不起的学者。” 我看看我那些七歪八倒的字,有点不好意思他说:“哦,但愿将来如此
吧。”
乔还是非常羡慕地看着那石板,说:“我认得,这是 J,这是○,加起 来就是乔了??哎,其余的你给我念下去吧。”
唉,原来这就是乔的文化水平。
我便问:“乔,你喜欢读书吗?” 乔说:“还用问,要是我能在炉火前,会读书也好,会谈报也好,我宁
愿什么都不要了。”
我说:“那么,你从前为什么不读书呢?” 乔拿起拨火棍,满怀心事地拨弄着火,说:“说来话长啦。我爸爸是个
酒鬼,他是个从不打铁的铁匠,喝醉了就拿我妈妈和我当铁打。我妈妈带我
逃出来好几次,她去替人家帮工,还对我说:‘老天保佑,你也该上学啦。’ 可是,偏偏我爸爸心肠那么好,没有我们娘几俩他就活不下去,我们到了哪 里他都设法找我们回家,大吵大闹,弄得没人敢收留我们。等我们回了家他 又天天捶我们。唉,这样我就读不成书啦。”
我说:“是啊,可怜的乔!” 乔说:“不过,说句公道话,我爸爸究竟是个好心肠的人呀,你明白吗?” 我并不明白,但是我没有说穿。 乔又说:“可是人总得活下去的。我就挣钱养活他,直到他去世为止。
后来我妈妈也跟着上西天了。”他说着说着有点眼泪汪汪的样子,一会儿擦 擦左眼,一会儿又擦擦右眼。然后又说:“后来,我一个人住在这里,孤孤 单单的,就在这时遇上你姐姐啦。”
说到这里他望着我,唯恐我不同意他的看法,很认真地说:“小甫,不 管别人怎么说,你姐姐是个长得很好看的人呀。”
我只好说:“你这样想真叫我高兴。”
乔说:“是的,我也高兴啊。她皮肤红一些,身上这里多几根骨头,那 里少几根骨头,对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也俏皮地说:“如果对你没关系,那又对谁有关系呢?” 乔说:“这就对啦,我认识你姐姐的时候,人家都说她心肠好,一手把
小弟弟拉扯大。而你那时呢,”他做出一副怪模样来,“你是那么一点点, 瘦丁丁的,根本不象人??”
我不高兴他说:“别尽想着我吧。” 乔说:“我才想着你呢。我请你姐姐和我到教堂请牧师证婚,我说,‘把
那个可怜的小娃娃也带过来吧,上帝保佑他,我的铁匠铺里也不多他一个 人!’”
我再不忍听下去了,我抱着他的脖子哭起来,求他原谅我。他连忙放下 了拨火棍,抱住我,说:“别哭,别哭,我们永远是好朋友,是不是,小甫?” 然后,乔又说:“好啦,现在我们总算在一块儿了。你教我认字吧。可
是我得声明,我笨得象一条牛。而且,这事不要给姐姐知道。” “为什么?” 他说:“她不喜欢我成为读书人,怕我读了书就会造反,明白吗?”
我正想问他为什么不敢造反,他先就拦住了我,说:“小甫,我知道你 想说什么。可是,老朋友啊.刚才我都把话说过了。你看,我妈妈也是个劳 苦的人,做牛做马过了一辈子,活在世上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因此,我最 怕亏待了女人,宁可自己多受些气。只要那根抓痒棍不落在你身上,我多挨 几下子,又有什么关系呢?小甫,有哪些地方照顾不到,希望你别计较啊!” 我一向对乔是平等相处的,听了这番话,我十分尊敬他,从心坎里尊敬
他。
这时,乔把火生好,炉子打扫干净,和我一起走到门口听听有没有马车 的声音,因为姐姐陪潘波趣舅舅到镇上买东西去,这么晚该回来了。
果然,不久就马蹄叮?响,姐姐和潘波趣走下马丰,进了门来。姐姐兴
冲冲地解下披肩,头上帽子都来不及脱下,只是把它向后一推,就说:“嘿, 这孩子如果今天晚上都不知道感恩,就一辈子都不会感恩了!”
我虽然不知究竟,也连忙装出一副感恩的嘴脸来。
姐姐又说:“只怕那小姐把他宠坏了,我放心不下呀。” 潘波趣说:“夫人请放心,她不是那种人。” 乔纳闷他说:“你们说的什么小姐?” 姐姐说:“哼!除了郝蔽香小姐,谁还有那么副架势呢?她要叫小甫上
她那里去和她玩,那小甫该不该去呢?你说!” 我早就听过这个大名鼎鼎的老姑婆——郝薇香小姐,她家财万贯,性情
怪异,她把自己关在一幢阴暗的大房子里,与世隔绝。 乔吃惊说:“真奇怪,她怎么认识甫的?” 姐姐竟无端发火了:“谁说她认识甫的?” 乔委婉他说:“刚才不是有人说过那位小姐要甫去跟她玩玩吗?” 姐姐一肚子火都发作起来:“难道潘波趣舅舅不会上郝薇香小姐那里交
租,郝薇香小姐不会问问他有没有一个孩子可以跟她玩,难道一向关心我们 的潘波趣舅舅就不会提起甫来吗???甫,瞧你还神气活现呢。自生下地来, 我就给你做奴才到今天了!”天哪!我哪里敢神气活现过?
可是姐姐不由分说,还冲着乔说:“潘波趣舅舅说,这说不定是这孩子
一生的福份。他说今天晚上就坐他的马车到镇上去,明天一早就带他到郝蔽 香小姐家,听懂了没有?”她一把揪住了我,把我按在水槽内的木盆里,用 肥皂将我大洗大刷,然后给我穿上了象少年犯穿的一套粗麻布衣服,把我交 给潘波趣舅舅。潘波趣舅舅说:“孩子,要记得报答你的亲友,特别是一手 拉扯你长大的人啊!”
我从来没有离开过乔,现在就这样离开乔了!
第七章
潘波趣先生的房子,就在大街上,满屋充满了胡椒和面粉的气味,这是 因为他经营种子和粮食的缘故。过了一夜,八点钟他叫我起来吃早饭,钟敲 十点,便带我到郝薇香小姐家。这个大宅院破旧不堪,四围还装着许多铁栅 栏,也都是锈痕斑斑的。大宅旁边还有一个大酒坊,也都荒废了。
潘舅舅打过铃,一扇窗子给拉了起来,一个银铃似的声音问:“谁呀? 噢,是潘波趣。好吧!”窗口又关严了。
一位年轻美丽的姑娘从里面出来。 潘舅舅说:“这孩子就是甫。” 那美丽的姑娘傲慢他说:“这就是甫吗?进来吧。”
潘波趣想跟我一块儿进去,可是那小姑娘把门一掩,挡住了他,说:“怎 么,你也想见郝薇香小姐?”
潘舅舅很狼狈他说:“要是她也想见见我。” 那姑娘斩钉截铁他说:“那就告诉你,她不想见你!” 潘舅舅的自尊心受了打击,却回不上一句话,又把我来做出气筒:“小
鬼,到里面你得规规矩矩,可要给一手带大你的人争面子啊!” 那年轻姑娘把大门上了锁,带我穿过院子往里头走。里面收拾得很洁净,
不过吹来的风比外面更冷,象在海上一样。
那姑娘告诉我说:“孩子,这座宅子叫庄屋。另外有个名字叫‘沙提斯’, 意思就是有余。”
我说:“有余屋,这名字可奇怪。”
她说:“是的,有余屋。当初起名的时候意思是说谁有这房子,谁就心 满意足的意思,明白啦?孩子。”
虽然她把我孩子长、孩子短的叫,其实她自己也不过是跟我年纪不相上
下的。由于她长得美,象个女皇,毫不把我放在眼里。 我们走进宅内,过道里一片漆黑,里头有一支蜡烛,是她刚才放在里面
的。她把蜡烛拿起来,走过几条通道,然后上楼。
跟着,到了一个房间门口,她说:“孩子,进去吧。” 我说:“小姐,你先请。” 她说:“别胡闹了,孩子,我又不进去。”说完,转身就走,而且连蜡
烛也带走了。
我无可奈何地站在房门口,无可奈何地敲了门。里面说声“进来”,我 便推门进去。里面点着许多的蜡烛,却没有一线阳光透进去。
这房子里的家具我都没有见过。不过有一张被镀了金的,带穿衣镜的桌 子,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贵妇人用的梳妆台了。在梳妆台旁边,我看见 一个稀奇古怪的夫人坐着,一手支着头,一手搁在梳妆台上。
这夫人穿的都是贵重料子,全身雪白,头上垂下一条白的被纱,戴着做 新娘的花朵。脖子和手上都戴着闪亮的首饰。脚上穿着一只鞋,另一只鞋却 搁在杭妆台上。满台是珠宝,满地是衣服,乱七八槽。我看了好一会儿才明 白过来,原来这夫人当年是个新娘,不过如今白的礼服都变黄了,一切都陈 旧、干瘪了。戴的花干瘪了,她本人也干瘪了,剩得一头白发,皮包着骨, 这就是郝薇香小姐啦。
她问我:“你是谁?”
“是小甫,潘波趣先生带我来,夫人??我是上这儿来玩的。” 她说:“走过来,让我瞧瞧你。” 我不敢看她,却看到她手上的表,停在八时四十分上,房子里的钟也停
在八时四十分上。 她说:“你见了我不害怕吗?” 我只好撒谎说:“不怕。”
她叠起双手,放在左边胸口,说:“你知道我手扪着的是什么地方?” 我说:“您的心,夫人。” “碎啦!”她说,同时,脸上浮现出一种怪笑。 最后,她说:“我太无聊了,可我不想和大人打交道。你来玩玩吧。好
啦,玩吧,快些玩吧!” 我站在那里,真不知道该怎么玩,象一根木头似地动也不动。 她说:“你在使脾气,不听话吗?” 我说:“不,夫人,对不起,我一时还玩不起来。不过你千万别告诉我
姐姐,否则她会打我的。我是想玩的,不过你这里太高贵了,太陌生了,也 太凄凉了。”
她没有马上回答,看看我,又看看周围,又照照镜子。说:“好,你去 叫艾丝黛娜来,到门口去叫。”
我到门口叫了好几声。一会儿,那位美丽的,年轻的小姐拿着蜡烛来了。
郝薇香小姐把艾丝黛娜叫到身边,从梳妆台上拿起一颗宝石,一会儿放 在她的胸脯上,一会儿放在她的秀发上,比比试试,嘴里说着:“我的宝贝, 这一颗你戴起来多漂亮啊!将来我就给你的,去跟这孩子玩牌给我看吧。” 那小姐轻蔑他说:“哎呀,怎么要我跟这样一个干粗活的小子玩呀!” 可是郝薇香小姐却凑到她的耳朵上说:“你要把他的心涅碎,捏碎它啊!”
艾丝黛娜又轻蔑地问我:“你会打什么牌?”
我说我只会玩“败家当”。 郝薇香小姐说:“那就叫他玩‘败家当’吧。” 于是我们就坐下来玩。一局牌还没有完,艾丝黛娜就鄙夷地说:“瞧这
孩子,把奈夫叫杰克①呢!瞧他的手多粗糙,瞧他的鞋子多笨重!”
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多下贱,她这一说,连我自己也感到自卑了。头一 局我输了,由我发牌,我知道她巴不得我把牌发错。我又怎能不发错呢?于 是她又说我怎么笨手笨脚。
郝薇香小姐都看在眼里,她对我说:“为什么你总不顶她?你觉得她怎
样?” 我结结巴巴他说:“我不愿说。”
她说:“那就在我耳边悄悄说吧。” 我悄悄说:“我觉得她很骄做。” “还有呢?”
“我觉得她很美。” “还有呢?” “我觉得她爱欺负人。” “还有呢?”
① 纸牌中的杰克,当时上流社会称它做奈夫。
“我想回家了。” “那就再打一局吧。”
再一局我也同样输光了,郝薇香小姐问我什么时候再来。我提醒她,今 天是星期三,但是她很不耐烦地挥着手:“得啦,得啦,我不知道什么星期 几,什么年月,过六天再来吧。艾丝黛娜,带他下去,给他吃点什么,随便 在这里看看。”
艾丝黛娜又拿着蜡烛送我下楼,说了一声:“孩子,在这里等着。”话 音刚落,人就不见,门也关上了。
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我正在凄凉地望着自己的粗糙的手和笨重的鞋, 艾丝黛娜已把食物带来了,那是一些面包和肉,还有一小杯啤酒。她把啤酒 放在地上,把面包和肉交到我的手上,连看也没有看我一眼,简直把我当成 一条狗一样。我的泪水禁不住要涌出来。那艾丝黛娜看到我的眼泪是由她惹 起的,不禁喜形于色。这一来,我反而把眼泪忍住了,瞪着眼睛瞅着她,不 让她那么得意。
她一走,我无法再忍下去了,钻到那破酒坊的门后,痛痈快快地大哭起 来,用手扯着自己的头发,用脚踢着墙壁,让心里的气发泄一番。最后才抹 干眼泪,又走到外面,吃那可口的面包和肉,喝喝啤酒,把精神振奋起来。 我走出酒坊,到一堵旧墙面前。我踏起脚往墙外看看,原来是一个荒废 的花园,我四周看看,到处都阴森恐怖,回过头来,忽然眼晴里看到一个奇 怪的景象,我看见在一根大木梁上,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人吊在那里,刚看 清楚是郝薇香小姐,再一看什么都没有,全是我的幻觉。我害怕极了。不一 会儿艾丝黛娜就拿着钥匙走过来,要开门放我出去了。我看也不看她一眼就
往外走,不料她却用手碰碰我,逗我说:
“你怎么不哭啦?” “因为我不想哭。”
“不哭才怪呢。刚才连眼泪也快掉下来啦!”她又轻蔑地:笑了一阵,
把我推出门外。 我直奔到潘波趣先生的店里,他不在家,我把下一次再来的日子告诉了
他的伙计,就赶那四英里的路,痛苦地回到铁匠铺里。
第八章
我一回家,姐姐就追问我在郝薇香小姐家里做什么,问了一大堆问题, 嫌我回答得不详细,对我饱以老拳,又揪住我的脑袋往墙上撞。最糟糕的是 那潘波趣舅舅也从镇上来,非要问个水落石出不可。
我并不是不可以回答,而是我知道如实说出来必然又会挨揍的,何况还 要把那美丽的艾丝黛娜端出来呢。我只能说那里很好,但是他们总不满意。 最后,当潘波趣先生问我郝薇香小姐长得怎样时,我已给姐姐两个耳光
打得昏头昏脑了。我就回答说:“她很高很黑。” 姐姐连忙问:“舅舅,是这样吗?” 潘波趣眨眨眼睛,表示我没有说错。因此,我马上断定,他并没有见过
郝薇香小姐的。得了,我可以乱说一顿了。 潘先生又向:“你进去时,她在做什么?” 我说:“她坐在黑天鹅绒的马车里。” 他们两人惊讶他说:“真的?”
我说:“真的!还有一位艾丝黛娜小姐用一只金盘子,把糕点和酒从马 车窗口里递给她。她吩咐我站在马车后面,也用金盘子吃东西。
“还有别的人没有?”潘先生问。
我说:“还有四条狗,在银篓子里抢牛肉片吃。” 姐姐还有点怀疑,问潘舅舅:“你也看过没有?你不是跟郝小姐说过话
吗?”
潘波趣不得不和盘端出:“我没有见过她,她是隔着一道门跟我说话的。” 他接着就问我:“你们玩什么来着?”
我随口说:“玩旗。艾丝黛娜捧着蓝旗,我舞红旗,郝小姐挥一面有金
星的旗,挥着旗又舞剑。房间里全是蜡烛照明的。” 潘波趣这时点点头,说:“这一点我知道是真的。” 我小心翼翼地乱吹,直到乔进来时,他们把这些奇闻说给他听,才得罢
休。看见了乔那种惊讶的样子,我才懊恼起来。
到了晚饭之后,只剩下乔和我两个人,我才郑重地告诉他,这都是谎话, 是被迫说出来的谎话。
我又告诉他我多么的苦恼,给那个艾丝黛娜小姐瞧不起,原来自己是那
么平凡,那么不争气的。 乔沉思了一会说:“小甫,说谎究竟是不好的,撒旦因为说谎,便成了
魔鬼了。可是,你怎么会平凡呢?你那次给我的信写得多么好!我想,你要 争气就从头学吧,坐在宫殿的国王也是做王子时就读书的。”
后来,他又说:“干小行业的平凡人,我看,恐怕还是照旧跟平凡人做 朋友好,跟上等人那样玩,有什么意思呢?小甫,你是我好朋友我才说真心 话。如果你不能顺着正道做到不平凡,也千万不要走邪门歪道。活要活得规 规矩矩,死就死得快快活活了。
这一天,对我来说真是很不平凡的一天,永远不会忘记的一天。
第九章
乔的话对我起了作用,我立志要做一个不平凡的人,而且想出了一个很 好的办法,就是请毕蒂把她的一切知识都传给我。因为我知道,伍甫赛先生 那姑奶奶的夜校是有名无实的,只有毕蒂才有真才实学。我请她教我,帮助 我出人头地。毕蒂是个讲情义的人,一提出来她就马上答应,马上给我上课 了。她那个小价目表也成为我的第一本课本啦。
这样,晚上在家里我的时间过得比较好。有一天,傍晚的时候,乔到村 子里的三船仙酒家去喝酒,姐姐叫我去把他找回来。
那天是星期六,我到三船仙酒家去,看见乔和伍甫赛跟一个生客围着炉 火吸烟。我一到,乔就招呼我:“小甫,老朋友!”他的话一出,那位生客 就回过头来看我。
乔叫我坐在他的身边。那生客的一只眼睛半开半闭,好象用一支无形的 枪瞄着鸟儿那样瞄着我,一面对乔说:“你刚才说,你是一个铁匠,是吗?” 乔点点头。那人又问了乔的姓名,说:“这孩子是你的儿子喽?”
乔说:“小甫不是我的儿子。” “那他姓什么呢?”
乔说:“他的教名是菲利甫,姓匹瑞甫。我们就这样叫他小甫的。”
那人说:“铁匠先生,你喝什么酒?我来请客吧。” 乔说:“我喝酒从来都是自己付钱,不惯人家请客的。” 那人就说:“就这一遭,赏个脸吧。” 乔说:“盛情难却,就来杯兑水朗姆酒吧。” 伍甫赛也说:“就来杯兑水朗姆酒吧。” 那生客就要了三杯兑水朗姆酒,三个人一面品尝着酒,一面闲谈着村子
里的事。伍甫赛没什么可说,就把那年怎么追逃犯当新闻似的说。乔也说:
“是呀,当时我也去了,小甫也去了,可不是?” 我说:“是的。”
那生客用他那只奇怪的眼睛瞄准我,说:“这孩子瘦瘦小小,将来可有
出息啦。” 这生客不用羹匙,却用一把锉来搅拌那杯酒,我认得那就是我偷给那逃
犯的锉。他做得那么巧妙,除了我一个人之外,其他的人都看不见。
未了,酒喝光了,乔也要带我走了。那人说:“葛吉瑞先生,请等一等, 我口袋里还有一个先令,就给了这孩子吧。”
他从口袋找出了那个先令,用一块揉皱的纸包住它,放到我的手上,说: “记住,这是给你的。”他跟我们道了晚安,就走了。
乔回家把那个先令交给姐姐,我姐姐说:“准是人家拿假货骗你们,世 上哪有这样的好人会把整整一个先令给一个孩子的?”
她把纸一打开,拿出先令,惊讶得大叫,这是千真万确的真货。然后, 她拿起纸包一看,更大吃一惊:“瞧,这是一张两镑钱的钞票呀!”
乔也吓一大跳,拿起帽子,带了那两镑钱的钞票回三船仙酒家去还给那 人。可是不一会儿就回来了,说那人早走了,而且留下话,说给那两镑钱的 钞票是故意的,不是错的。其实我也早料到这个人一定走了。
姐姐把那张钞票包好,放在客厅上一个空茶壶里。这张钞票象梦魔一样 压在我的心上,我记得自己私通逃犯的事,那太可怕了!
第十章
我按照约定的时间,第二次到郝薇香小姐那里。打过了门铃,艾丝黛娜 就出来。她一样地拿起蜡烛,一样地骄做,不过这一次却带我到另一个小院 子那里。院子墙外有一个钟。也是停在八点四十分上的。
院子里面有一间大厅,这时厅上有三个女人,一个男人,看起来都在等 郝薇香小姐接见他们。大概都等得不耐烦了,只有一个劲儿闲嗑牙。从他们 的话里,我知道他们当中有卡密拉两夫妇,另外两个是莎拉·朴凯特小姐和 娇吉安娜小姐。他们都是郝薇香小姐的亲戚。他们谈话的内容我不清楚,只 听到他们责怪一个叫马修的亲戚不来看郝薇香小姐。
艾丝黛娜和他们说过几句活之后,就叫我跟着她走。 在那黑暗的过道上,艾丝黛娜转过身来,冲着我,脸对着脸,突然问: “我很美吗?”
“是的,你美得很。” “我爱欺负人吗?” “比上一次好一些。”
我这话突然触怒了她,她啪地给了我一个耳光,再问:“你:这粗野的 小鬼,告诉我,你觉得我怎样?”
我说:“我不告诉你。”
“你打算上楼去告我,是不是?” “不!我才不呢。” “那你为什么不哭鼻子啦?”
我说:“我一辈子也不为你哭鼻子了。”说实话,我的心已在流泪了。
走上楼的时候,我遇到一个高大,皮肤奇黑的人,他头大、手长、脑袋 秃、眼睛深陷、目光如炬,身上挂着一条大表链,一看见我就说:“你是附 近乡下来的吗?”
我说:“是的,先生。”
他说:“那你就得规矩点,我知道你们都不是好东西。” 我很不高兴,可也来不及考虑,就到了郝薇香小姐的闺房。她问我:“今
天你还想玩吗?”
我慌里慌张他说:“只怕不行,小姐。” 她说:”如果不愿意玩,干点活好吗?” 真的,干点活对我好受一点。我点点头。 她就指着对面那房间说:“那你到对面等我。” 我走过楼梯平台,到对面的房子里。那里面也见不得一丝光明。潮湿的
壁炉刚刚生了火,烟在房子里弥漫着。炉架上点起几支蜡烛,把屋子里的黑 暗搞乱了。屋子里一切都破旧了。当中有一张铺了桌布的长桌子,大概多年 前正在大排筵席的时候,忽然满屋的钟表,都停下不动了。桌子当中有一块 蘑菇似的东西,不知当时是什么,如今却布满了蜘蛛丝,爬满了小爬虫。我 正看得出神,郝薇香小姐一只手拄着拐杖,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说:“你 瞧,等我死了,我就要停放在这上面,让他们瞻仰我的遗容。”
她又指着桌子上问我:“你看那个东西是什么?” 我说我猜不出来。 她就说:“是我的结婚蛋糕哟!”
她忽然生起气来了,叫我扶着她在这屋子里兜圈子,兜了好几次,就叫 我把艾丝黛娜叫上来。于是,烛光亮处,艾丝黛娜把那三女一男都带上来了。 郝薇香小姐把这几个人简直不放在眼里,毫无礼貌的依旧叫我扶着她走 个不停。那个爱饶舌的莎拉·朴凯特小姐和卡密拉小姐都倒了霉,被她一句
一句呛白着。 朴凯拉小姐说:“您的脸色有多好啊!”她马上顶过去:“面黄肌瘦皮
包骨才是真的。” 卡密拉小姐说:“每天晚上我都想念您,想得肝肠寸断啊!”她马上顶
过去:“那就别想念我吧。” 她扶着我兜来兜去,毫不理会他们。
后来,卡密拉说:“只有马修一个人不好,他真薄情,不来探望你。” 郝蔽香小姐才激动起来,说:“等我咽了气那一天,停放在这里,马修总会 来看我的吧。”她用手杖敲着那长桌,说:“叫他那时站在这里,你们备就 各位,来把我分着吃了就是了。”
看来再没法谈下去了。这几个亲戚就相继告辞。艾丝黛娜拿着蜡烛送客 去了。
郝薇香小姐一个人对着炉火出神,她幽幽地对我说:“小甫,今天是我 的生日啊!”
我正想对她说句祝贺的话,她说:“不许提这事,谁也不许提。他们每
年都来这里,谁都不敢提的。” 她又举起了手杖指着那块结婚蛋糕说:“他们送这块东西来的时候,你
还没有出世呢。它和我一齐惟悻消瘦,老鼠用牙齿啃它,可是,还有比老鼠
牙齿更锐利的东西在啃我!??总有一天,我穿着新娘的礼服停放在这里, 就是对他最后一次的诅咒了!”
她在说话的时候,艾丝黛娜早回来了,等郝蔽香小姐清醒过来之后,又
叫我们在她面前玩牌——当然我又输光了。她又是那样把宝石在艾丝黛娜身 上比比试试,而艾丝黛娜对我更冷谈,连话也不多说,也象前次一样,领我 到外面去,把吃的东西象喂狗一样,丢给我就走开了。
我这时又自由自在地在院子里蹓跶,这时才发现院子里有一道门,可以
通到一个花园去。我推开门走过去看,那里也是败落不堪的,不过偶然还有 一技一蔓的瓜藤。在花园里一个阴暗的角落里,有一个小屋。我以为里面没 有人,便从窗门望进去,出乎意外地看见了里头一个眼圈发红,淡黄头发的 白面少年在那里读书,但是眨眼就不见了。原来他跑到我跟前来,恶狠狠他 说:“喂,小家伙,谁叫你进来的?”
我说:“艾丝黛娜小姐。” “谁叫你在这里东游西荡的?” “艾丝黛娜小姐。” 他又狠狠他说:“那就跟我打一场去!”
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只好奉陪。看来他对拳击是训练有索的,未打之 前,拉好架势。然后,又拿一瓶醋和一块海绵来,说:“等着,这对你对我 都有用。”
跟着,这位白面绅士脱衣服啦,口中念念有词他说:“打有打的规矩, 一定得照章办事。”说完,在我面前跳来蹦去,扭东转西。那架势,我前所 未见,由不得不心寒起来。但是他摆弄一番之后,我一拳打过去,就把他打
翻在地,鼻血直流。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这一惊非同小可。 这位白面绅士却有一种坚强不屈的精神,他爬起来,用海绵揩干了血,
又摆出了一个勇不可当的姿势,我以为这一次我必然一败涂地了。哪知道我 才一挥拳,他又照样倒下来,除了鼻血,还多了个黑眼圈。不过他又起来, 又抹干了血,又来挑战。他气力小,打在我身上一点也不疼,可是我给他的 拳击一次重似一次。最后他才跪在地上,按照打斗的规矩,把海绵往上一扔, 说:“你赢了!”
我赢了!说实在,我心里实在不太好受,我问他:“你要我帮忙吗?” 他说:“不,谢谢你,午安!”我也向他说午安。
我走到院子里,艾丝黛娜正在拿着钥匙等我开门。她满脸神采飞扬,似 乎有什么称心如意的事。她没有立即开门,却招手叫我过去,说:
“来!要是你愿意,可以吻吻我。” 她把脸蛋儿凑过来,我吻了一下。这一吻使我忘掉了许多痛苦,甚至乐
得为此一吻赴汤蹈火。不过从此,也给我带来无限的痛苦,这是后话了。
第十一章
自从和那个白面少年打过架以后,我心里常常怔忡不安,可指郝薇香小 姐怪我把她的高贵亲戚打坏了,要惩罚我或是怎么。可是,我再到郝薇香小 姐家里去的时候,那小院里的小房子已关起来,那白面少年绅士已无影无踪, 也没有谁提过他了。
我在郝薇香小姐家里的工作除了“玩”之外就是推着郝薇香小姐坐着轮 椅,在卧室里走来走去。她有时也问我将来要干什么。我说,早晚都要跟乔 学打铁。但是我什么都不懂,就希望能多学一些。我说这些无非希望她能帮 助我,完成我的志愿。我看她才一点也不想去帮我上进,巴不得我越低三下 四越好。她除了给我一顿吃的之外,从不给我工资,甚至提也没有提过。
艾丝黛娜从此也没有让我再吻她,却对我忽冷忽热,变化无常。郝薇香 小姐把她象心肝宝贝似地抚爱着,嘴里老是问我她美不美,又老是叫艾丝黛 娜要把我的心揉碎。这样的日子磨了我恐怕有十个月之久了。我觉得唯一好 过的时候,就是郝薇香小姐叫我唱歌。我唱起了乔在打铁时唱的那首“克莱 门老头”。那歌词是:“孩子们一块儿来打哟——克莱门老头!肩膀粗,劲 头大呀,克莱门老头!凤箱拉得响,火苗飞得高啊——克莱门老头??”我 一面推椅子一边唱,连郝薇香小姐,艾丝黛娜也跟着低声哼起来,这时我会 忘了眼前的事。
我很少把这里的事告诉乔了,因为上次我撒过谎,我不好意思再说,只
有毕蒂,却是我的知心朋友,什么事情我都告诉她。 有一天,郝薇香小姐正扶着我的肩膀,郁郁不乐地望着我:“小甫,你
长高了不少啦!”
我只好默默不语,表示这是我无能为力的。后来,她愁眉苦脸他说:“你 不是说过要跟一个铁匠做徒弟的吗?他叫什么名字?”我说:“是乔·葛吉 瑞。”
她说:“你还是请他上这里来,把你们的师徒合同带来吧。”
“要不要跟他约一个日子?” “得啦,得啦,反正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日子,叫他快点来就是了。” 这天我回来把这消息告诉乔,姐姐一听就大吵大闹一番,深怪郝小姐不
请她而请乔。到了第二天吃过早饭,姐姐便宜布她要到镇上找潘波趣舅舅,
要和我们一起去。 这一天乔又穿起了那节日的服装,他为我而受那活罪,真使我心里难受。 到镇上,姐姐先下了车,我和乔上郝薇香小姐家里。艾丝黛娜连看都不
看一眼.就领我们到郝蔽香小姐面前。 郝薇香小姐象平常一样,坐在梳妆台旁边。她回过头来招呼乔:“哦,
你就是这孩子的姐大吗?” 天啦,她一亮相,我亲爱的老朋友乔便完全变了一个人,连头顶上的头
发也竖起来,象一只怪鸟,张大了嘴讨虫吃一样。 郝小姐又问了他一次:“你就是这孩子的姐夫吗?” 这一来,乔不得不答话了。可是他答话的方式真奇妙,不是直接回答她,
而是冲着我说:“小甫,我是心甘情愿地娶了你的姐姐的,不是吗?” 郝小姐说:“请问,你打算让他做你的学徒,是不是?” 乔又说:“小甫啊,你是我的老朋友了,我们一直都盼望着这个日子,
可不是吗?当然,如果你不高兴,也刁”以不干的。” 郝小姐说:“你的师徒合同带来了吗?这孩子提出过什么意见没有?” 乔又是椎心置腹地对我说:“小甫,你心里才巴不得干这一行呢,对吗?” 我做了手势,暗示他有话要直接向郝小姐说,但这毫无办法。我分明看
见艾丝黛娜站在郝小姐背后,眼睛里透出恶意的微笑,我真觉得乔在丢我的 脸,于是,我便把那师徒合同递给郝小姐。
郝小姐看过合同,便问:“你不要这孩子的谢礼吗?” 乔还是不吭声,我提醒他:“乔,你怎么不说话呀——” 这句话大大伤了乔的心,他不让我说完就说:“小甫,这种事咱们俩还
用的着说吗?你分明知道我一千个不要,一万个不要的,问必还要多问呢?” 乔如此诚恳,深情的话给郝薇香小姐带来了意外的感动,我从来没有看 过她的眼神是这样的。她在身边的桌子上拿起了一个小袋,说:“这里有二 十五个几尼,(注:旧英国金币)是小甫赚来的工钱。小甫,拿去给你的师
傅吧。” 乔这时更显得六神无主了,还是一样冲着我说:“小甫,你这番好心,
我领你的情,可是??老朋友??我从来没想过要的??老朋友??” 郝薇香小姐再不听下去,吩咐艾丝黛娜送客。 我问:“我下次还要来吗?”郝小姐说:“不,再见了,小甫,现在葛
吉瑞是你的师傅了!葛吉瑞,过来跟你说句话。”
我走出房门,我仿佛听见郝小姐对他说: “这孩子在这里干得不坏,我一定要给他酬劳。你是个老实人,不会嫌
少,今后也不会再要吧。”
艾丝黛娜把我们送出了门,乔一直迷迷糊糊的,连路都不认识了,嘴里 只说:“小甫,小甫,这事情大古怪了!太古怪了!”
后来,我们到了潘波趣家。姐姐得知这事,喜出望外.马上请客,请的
人仍是潘波趣舅臭,伍甫赛先生和胡波夫妇。潘波趣又严然以恩人自居,大 大教训我应当如何知恩图报。一顿饭他们吃得挺开心,我依然一样成了被围 攻的目标。
我回到自己的小卧室里,忽然觉得伤心起来。
我毕竟当上乔的徒弟了,这原来是我梦寐以求的事。在这个家,长期受 到姐姐打骂,但是因为有乔的保护,便觉得这个家是神圣的,可爱的。能够 跟乔干活,那我就算出头了,幸福了。可是如今,我觉得打铁十分单调,十 分低下。我觉得自己没有前途,虽然我也不知道什么才是我的前途,但是我 总觉得这个家丢尽我的脸,打铁这事丢尽我的脸。我天天担心着艾丝黛娜会 走过门前,看到在铁砧旁的我。
不过,我井没有把心事告诉乔,而且在他的影响下,我还是卖力地干活, 用心地学习着。
在这铁店中,只有一个人对我的勤劳不满,那就是乔的助手奥立克。他 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可是疲疲沓杏,一点朝气也没有,做工也经常偷 懒。他是按星期领工资的。我来了,他总是怀疑我会抢他的位置,对我十分 敌视,常常捉弄我。可是我却毫不在乎。
第十二章
一年快过去了。我逐渐长大,伍甫赛先生姑奶奶的那所夜校已无法满足 我的求知要求,而毕蒂的全部知识也都传给我了。
我只要学得一点点知识,也要传授给乔,不是为了别的,而是想使他变 得高尚些,有教养些,起码要配得上我这样的朋友,也少受艾丝黛娜的讥笑 啊。
沼地上的古炮台成了我们的露天课室,我拿着一块石板和一支小石笔 来,而乔,就带上了烟斗。他吸起烟来倒有点学者的风度呢。
面对着河上点点帆影,天上悠悠白云,我的心总不免飞到郝薇香小姐和 艾丝黛娜那里,回想到那幢奇怪的住宅卫的古怪生活。
终于有一天,我告诉乔我很想去看看她们。 乔起初不赞成,他说:“郝小姐会以为你向她要更多的钱的。她临别时
对我说的活不是暗示不要再去吗?” 我说我只是想去表示一下我的谢意。乔说:“那你就去吧,但是如果她
表示不欢迎,以后你就再别去第二次了。” 到了第二天,乔的伙计奥立克知道我请半天假的时候,他就对乔说:“喂,
东家,你总不能厚此而薄彼吧?我也要半天假。”
乔说:“你要半天假于什么?” “他说:“小甫干什么我就要干什么。” 乔说:“他要到镇上去一趟。” 他说:“我也得到镇上去一趟,他去得为什么我去不得?” 乔说:“去就去,别动肝火。”
这些话都给院子里的姐姐听到了。她便从窗口把头伸进来数落乔说:“你
这个脓包,竟然让只配关水牢的大懒虫放假!他敢这样放肆,就让他看看老 娘的手段好了!”
我姐姐的手段还没有施展出来,倒先给奥立克一句句下贱泼妇的顶过
去,两人骂得好不开交。奥立克这坏蛋什么侮辱姐姐的粗言都说得出来。姐 姐就披头散发地大哭大号,说要发昏了,要乔帮她。
乔起初两面劝解,这时再看不过去。那奥立克实在太狂妄了。于是,乔
便喝叫奥立克和他对打。奥立克当然不是乔的对手,也象那白面少年败在我 手下一样,倒在煤灰里。趁着乔把昏迷了的姐姐抱到床上的时候,我便上楼 换衣服。
等我从楼上走下来,看见一切都平复了。乔和奥立克两人在打扫战场, 然后又相对喝啤酒,乔见了我便说:“一会儿满天风雨,一会几风平浪静, 人生就是如此的。”
我一会儿便到郝蔽香小姐家里了。我犹豫了好久才扣门,来开门的不是 艾丝黛娜,而是我见过的那位莎拉·朴凯特小姐。
一切还是老样子,郝蔽香小姐还是一个人呆在房子里,一 见我就说:“你 该不是来要钱吧,我已没有什么给你了。”
我说我只是来向她问安。 她说:“那么以后常常来玩吧,生日那天再来吧。你这样东张西望是为
了找艾丝黛娜吗?” 我只有吞吞吐吐地问,艾丝黛娜身体可好。
她说:“出国去啦!去接受上流小姐的教育去了。她比以前更可爱,更 美了,谁见了都爱她。你可见不到她啦!”最后一句活带着幸灾乐祸的微笑。 我无话可说,就告辞了。
我郁郁不乐的沿着大街走去,这时恰巧伍甫赛先生也正从镇上回家,我 们在潘波趣家里谈了很久。然后又走着回家,天己漆黑。风向变了,一路浓 雾滚滚,忽然从沼地上走出一个人,就是奥立克。三人便结伴同行。
这时,水牢那里传出一阵阵的炮声。 我问:“恐怕又是有逃犯吧?”
奥立克说:“可不是!这种天气是逃跑的最好夭气,逃了就抓不到了。” 我们到达三船仙酒家的时候已是十一点钟,看见店门大开,蜡烛膧膧, 一片混乱,好象出了什么事。伍甫赛先生进去看了一看,马上转身就跑,一
面跑一面嚷:“小甫,你家里出事了,快跑回去看吧!” 我的家确是出了大事。就在乔在三船仙酒家喝酒的时候,姐姐突然被人
用凶器袭击,晕倒在地上了。家里什么东西也没有丢失,凶手却在那里留下 了一个罪证———副用铁锉锉开了的脚镣,这就是打在姐姐头上的凶器。
谁是凶手呢? 那天虽有逃犯两人,但这两人都给抓回来了,脚上的脚镣都没有挫开,
肯定不是他们。是奥立克吗?除了那天上午跟姐姐吵过一场之外,再没有什
么疑窦。 我想,这副脚镣是一个线索,我认得是当年我拿给那个逃犯的。可是我
能怎么说?自从上次我撒谎之后,我怕乔不相信我,我再不敢把心里的秘密
告诉他了。 姐姐自从重伤之后,脾气反而好起来,不过,她的神经完全失常,不会
自由行动,不会说话,丧失了记忆力,连单词也写错。乔一下工就照顾她,
常常眼泪汪汪地对我说:“小甫,她从前是挺好看的呀。”我们对照顾姐姐 都柬手无策。最后,毕蒂从伍甫赛姑奶奶那里辞了工,我们便把毕蒂请到家 里来照顾姐姐。从此,她就变成了我们一家的福星了。
毕蒂不但善于服侍病人,料理家务,而且灵巧,善解人意。有一天,姐
姐在石板上画了个铁锤样的东西,我们把锤子拿来,她把头摇来摇去,我们 想也许她写的是 T 字,凡是用 T 字母打头的东西都拿来给她,她还是一样摇 头。最后,还是毕蒂把这哑谜打破,她到打铁间里把奥立克带到她面前。我 以为姐姐一定会把他申斥一顿的,谁知姐姐一看见他就高兴无比的象要款待 贵宾一样来款待他,做手势要我们拿酒出来,总之用尽一切办法要向他和解 似的。从此以后,姐姐天天在石板上画锤子,我们就天天找奥立克到她跟前。 大家都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连奥立克也感到非常意外。
第十三章
在一段长时间里,我过的是学徒的刻板生活,我的世界始终超不过村庄 和沼泽。一年一度在生日的那天去看郝蔽香小姐,每次她都给我一枚几尼, 我不要,她就会生气的。
那座古老的院子一样的黑沉沉,房子里一样的烛影摇曳,梳妆台面前那 个老妇人一样的干瘪。我真怀疑那里的钟表停摆之后,是否就可以阻止时光 的流逝。即使我和室外的一切都添了寿,而那里的一切依然如故。我没有在 这大宅院里接受过一线阳光,却留着一股魔力在我的身上,使我看不起我的 行当,看不起自己的家庭。
可是,毕蒂这时已起了大变化,和从前判若两人了。她的头发光亮照人, 身上整洁素朴。当然她远比不上艾丝黛娜,可是她的眼光却永远是那么善良, 那么可爱。
她的聪明能干真使我吃惊。我买了一些书来读,我懂得的,她也都学懂 了。甚至连我这打铁行当的一切工具,各种术语,她也都在行,简直比一般 的铁匠还要精通。
我有许多心事,正苦干没人倾诉,有一天我约了她到沼地上谈谈,乔答 应把看护姐姐的责任担起来,我们就在沼地上一起聊天了。
我一到沼地上,看见了归帆片片,流水潺潺,我的心不禁又飞到艾丝黛
娜那里。我幽幽他说:“毕蒂,你能给我守秘密的话,我就告诉你,我多么 想做个上等人啊!”
毕蒂说:“难道你现在不快活吗?做上等人有什么意思呢?”我说:“不,
现在我一点也不快活!??毕蒂,我小时候本来很爱这铁铺子的。我们—— 我,乔和你三个人在一起,该是使我快活的。我将来满了师,和乔合伙干下 去,说不定我长大了和你永远永远在一起,星期天出来散步,毕蒂,那时你 不会嫌弃我吧?”
毕蒂向海上的大船望着,叹口气说:“不会的,我不会好高鹜远的。”
我说:“可是,我却嫌弃目前的生活。本来,粗俗也罢,下贱也罢,我 们的生活就是如此,如果没有人说穿了,那也无所谓的。”
毕蒂注视着我,又转开脸去看大海,说:“那,是谁这么乱说,那是不
实事求是的。” 我一时慌了,不得不把心里话掏出来,我说:“说这活的是郝薇香小姐
府上那位姑娘。她长得比谁都美,我爱她简直爱的没命,我要做上等人,就
是为了她。” 毕蒂沉思了一会儿说:“那你要做上等人,是为了向她出气呢,还是为
了要讨她喜欢?” 我说:“我也不知道。”
毕蒂说:“如果为了向她出气,那就最好拿点志气出来,根本不听她那 一套,但如果为了讨她喜欢——是不是这样你自己清楚,我认为这种人根本 不值得你去讨她喜欢。”
还有比这个分析更清楚的吗?但是那时我已无法接受了,我趴在草地 上,伤心地用双手扯着自己的头发,呜呜地病哭起来。
毕蒂是多么懂事的姑娘,她再不跟我说什么了,却用她那双因长年做苦 工而粗糙的手,却也是非常温柔体贴的手,把我扯着头发的手拉开,又爱抚
备至地拍着我的肩膀,等我哭够了,她就说:“甫,你对我说了心里话,又 相信我能守秘密,这使我很高兴。我还以为自己是你第一个老师,可是,现 在你已超过我了,什么课都不用上了。”
我抱着她的脖子说:“毕蒂,以后我什么事都告诉你,永远,永远!” 她轻轻说:“等你做了上等人,就不会把心事告诉我了。” 我说:“我一辈子也不会做上等人的,我永远把心事告诉你。” 我们继续在河堤上散步,这里风光宜人,凉凤习习,陪着她走是多么的
称心如意,岂不比我陪着艾丝黛娜玩“败家当”的把戏,永远受她奚落好? 毕蒂从来不会欺负人,也不会反复无常,她宁可自己痛苦,也决不会令我痛 苦,她会永远叫我快乐的。为什么我心上老是有艾丝黛娜的影子,而不把毕 蒂放在心上呢?
我诚恳地对毕蒂说:“你帮我走到正道上来吧!” 她说:“只要我帮得上忙就好。” “唉,毕蒂,要是我能爱上你有多好啊!你别怪我直说,真的,我们是
老朋友了。我能爱上你一定很幸福的!” 毕蒂说:“可是你心里清楚,你哪儿能够呢?” 我们都沉默了,沿着河边一直走到水闸附近,忽然,奥立克猛地跳了出
来,向我吼了一声:
“喂,你们两个往哪里去?” “回家呗!” 他说:“我就陪你们回家。”
毕蒂在我耳边说:“我不喜欢这个人,别叫他跟上来。我怕他看上了我,
他一见我就嘻皮笑脸。”我也不喜欢这人,我便客气他说不劳相送。他咯咯 大笑一声,退了下去,却又远远地跟踪我们。
以后我每看到奥立克对毕蒂嘻皮笑脸,我就拦到他面前。挡住他的表演,
免得毕蒂难受,——我也难受。 我内心的矛盾越来越大,当我心智清醒的时候,我会看致毕蒂胜过艾丝
黛娜千百倍,会觉得这样自食其力的生活毫无可耻之处,还会憧憬着满师之
后与毕蒂永远厮守的幸福。但是一记起了郝蔽香小姐家里的情境,就象中了 一颗毁灭性的炸弹,胡思乱想,想到也许满师以后,郝薇香小姐会叫我飞黄 腾达,平步青云,生活就会完全变一个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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