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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星血泪(简写本)



第十四章


  我跟乔做学徒已进入第四年了,在一个星期六晚上,我跟他到三船仙酒 家去。我和一群人围在火炉边正在听伍甫赛先生读报纸,这时,我看到一个 陌生人傲慢地咬着自己的食指,在冷眼旁观。
过了一会儿,他问我们:“诸位里面可有一位名叫乔。葛吉瑞的铁匠?” 乔说:“在下就是。” 他把乔叫过去,又问:“你有个叫小甫的学徒,来了没有” 我高声应他:“在!” 这人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他。就是我第二次到郝薇香小姐家里遇见的那
个大脑袋、凹眼睛的黑汉子,连身上挂的大表,手上的肥皂味也一样。他叫 我们把他带到我们家里,他自我介绍说:“我的名字叫贾格斯,在伦敦当律 师。我受了一个人的委托办一件事。葛吉瑞先生,如果为了这小甫的前途, 让仙跟你解除师徒合同,你不介意吧?你有什么条件?”
  乔张大了眼睛,说:“为了小甫的前程,我还要讲条件,那就是灭理难 容了!”
那人说:“好,那我就告诉你,有人将要给他一笔大财产(注:这是英
文 Expectation,这字既可解释为财产,又可解释为前程,本书即以此为书 名的)。从现在起就要他脱离目前的行业,去受上等人的教育。”
我的美梦毕竟成真了,郝薇香小姐使它实现了。
  律师接下去说,“喂,小甫先生,还有几句话,要对你本人说清楚。本 人受你的恩主委托,保守秘密,暂时不透露他的姓名。这些,将来那位当事 人会亲自告诉你的,不过什么时候,谁也不知道。以后你跟我往来,绝对不 许提起这事,哪怕是旁敲侧击,给一点暗示也不行,什么理由,你也无须问。 这条件你愿意接受吗?
我呐呐他说:“我没有意见。”
  他说:“既然这样,一切都说好了。你不但将来可获得财产,你那思主 已有一笔存款在我这里,足够你去生活和受教育。这样,你不妨把我当做监 护人吧。现在你愿意立刻到一个合适的老师那里去受教育吗?你认识谁?”
我说,我不认识惟。
  他说:“那我就提议马修·朴凯特好不好?我不是推荐,不过说一说, 主要是你自己的主意。”
马修。朴凯特!这人的名字我听说过,那是郝薇香小姐说过等到她咽气
那一天,穿着新娘礼服停放在那张喜筵桌上,应当站在她身边的第一位的那 个人。
我说愿意去找他试一试。 他说:“你可以先到伦敦去看他的儿子。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呢?” 我巴不得马上就动身。 贾格斯先生说:“你得先做几件衣服,就在下星期的今天动身吧,这里
给你二十个几尼。” 他把钱给了我之后,一手掂着钱袋,叉开双腿坐着,把钱袋晃了晃说:
“葛吉瑞先生,你愣住了,是不是?你刚才说过不提什么条件,可是如果我 的当事人委托我送一笔钱给你补偿,你意下何如?”
乔反问:“补偿我什么?”

那律师说:“他不替你干活了,这损失是要补偿的。” 乔温柔地用他的手轻轻搭在我的肩上,说:“这孩子放下了活儿去过荣
华富贵的生活,那是我最高兴不过的。不过,你以为用金钱可以补偿得了我 失掉这个孩子的损失,那就错了!”
  多好的乔,当时我只急子离开你,实在大忘恩负义了。至今回忆起来, 我还记得乔用那铁匠的粗大胳膊掩住泪眼,宽阔的胸膛在起伏,说话不成声, 在我肩上的手抖动着,仿如天使振动着翅膀。唉,这叫我多难忘啊!
  那律师完全不懂得乔,他对乔说:“喂,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别再耍 花样,只要你说一声,我马上就给你的,如果你认为——”他还要说下去, 却被乔大喝一声打断:他一边摩拳擦掌一边说:“你如果存心到这里来把我 当猴子耍,那就过来吧,我可不是好耍的!”
  那律师一吓,连忙退到门口去,不敢再惹乔,而单独对我说:“小甫先 生,你既然要成为上等人,就越早离开这里越好。
  到了伦敦,可以在驿站上雇一辆马车,直接到我那里。我的地址写在名 片上,就在斯密士广场附近。我不过是人家出了饯,叫我来办事,这一点你 可得明白!”他连忙拔腿就走了。
我不好意思,赶上去把他送到三船仙酒家,因为他的马车停在那里。 回到家来,看见乔坐在火炉面前。我也坐下来,好一会儿没说话。最后,
我才说:“乔,你告诉毕蒂了吗?”
乔说:”没有,还是你自己告诉好。” 我说:“乔,我觉得由你告诉她好些。” 毕蒂正在做针线活,乔对她说:“毕蒂,小甫成了个有钱的上等人啦,
愿上帝保佑他。”
  毕蒂放下针线瞧着,乔也瞧着我,我一双眼睛同时瞧着他们两个。沉默 了片刻,他们便向我祝贺,可是这祝贺中透出几分伤心的意味。
毕蒂费尽心思把我这消息告诉姐姐,但是姐姐傻里傻气,毕蒂说一声“小
甫”,她也跟着说一声“小甫”,毕蒂对她说一声“财产”,她也跟着说一 声“财产”,什么也不懂。
我心里有一股不痛快的情绪,抬头望见满天的星星,我觉得那些星星都
是可怜的星星,因为它们天天看到的无非是这里乡下的景物啊。 我又和他们商量星期一到镇上做新衣服,不声不响,免得招惹是非。 毕蒂说:“那总得穿给葛吉瑞先生看,给你姐姐和我看吧。” 我也觉得她话中有话,便说:“何必那么心急呢?反正会看到的。” 我回到自己的卧室里,这卧室实在狭小简陋,我就要和它永远分手,奔
向那远大的前程了。不过,这小屋却勾起我很多童年往事,好象不那么容易 分手。我的心又彷徨起来,这小屋子好呢,还是未来的套间好呢?这种伤惶 我也有过,是铁铺子好呢还是郝蔽香小姐的庄园好呢?毕蒂好呢还是艾丝黛 娜好呢?
  我闻到乔在我楼下吸烟的烟味,我心里又诧异,又悲哀,怎么转运这头 一天,就会惑到从来没有过的寂寞凄凉啊!
  
第十五章


  有了远大的前程,在我眼中一切都变了样,我在一切人的眼中也变了样。 当我走过教堂的时候,我多么可怜这里的人民。他们从小到老,每星期 天都到这里,最后又从这里走到后面的墓地。一生的世界就是如此。我将来
有钱,一定要请他们大吃一顿上等菜,享受一下人间口福的。 我走过沼地,记起了小时候看见的那个逃犯。往常,我感到难堪,现在
我想,一切都过去了,那人早送往天涯海角或者死掉,如今一切与我无关了。 我担心的是乔,乔太没教养了。我渝偷和毕蒂说,希望她帮助乔长进。 毕蒂不知是不是和我闹别扭,她惊讶他说:“乔在哪方面不长进啦?” “比如在礼貌和规矩方面吧,”我委婉他说,“比如将来我的财产完全
到手,要抬举乔,乔也就会进入上等社会的。” 毕蒂说:“你最知道乔,你没有想过他也有自尊心吧?他干他那一行,
干得很好,人们都瞧得起他。你叫他改行,说不定他还不满意呢。” 我不喜欢毕蒂这种态度,我说:“你一定是看见我交了好运,就妒忌我
——我很遗憾——这真是人类的劣根性。但是我仍旧希望你帮助乔,这是我 的心里活。”
毕蒂可怜巴巴地回答:“我真想不到你临走前会把我看成那样的人。但
是我决不会因此就不惦记你。不过,做上等人也不要冤任人啊!” 启程的时间越来越迫近了,我到镇上做衣服。到了特拉白裁缝店,店伙
计在扫垃圾,他想拿我出气,把垃圾扫向我。但当我对老板白特拉先生说明
了我已获得一大笔财产,要在他这里缝衣服,并拿出几个几尼来预付现金时, 老板马上另眼相看,连骂带喝地叫那个店伙计拿衣料来给我选择,这匹不成 又换另一匹。那店伙计也和我年纪差不多呢。
量过了尺寸,我走到潘波趣舅舅家里,告知他我得了一笔财产,做了一
件新衣服,要先送到他那里。潘波趣舅舅便赶快给我准备茶点,称我为亲爱 的年轻朋友,又说想到当年他尽了大马之劳,成全我今天的发达,不胜荣幸 之至。
他不断地给我敬酒,又一面酒话连篇,从我的姐姐谈到他的店铺。还请
我以后做那店铺的大股东。他说从小就看得起我。他这样看得起我,别人也 都看得起我了。
新衣做好了,穿上了,我到了郝莅香小姐家里。
  一切没有变的还是这宅院和郝蔽香小姐。我看见她时,她正拄着拐杖在 那块结婚蛋糕后面走着。
  我说:“郝薇香小姐,明天我就上伦敦去了,到这里向您辞行,不见怪 吧。”
  她说:“你可真是衣冠楚楚,一表人才啊!”她的拐杖向我身上挥了几 挥,使我想到了《灰姑娘》中的神仙教母,是她使我成了另外一个人的。我 便说:“我交了好运,我永远感谢你的。”
她说:“是的,我见过贾格斯先生啦。一个有钱人收养了你,对吗?” “是的。”
“没有透露姓名?” “没有。”
“由贾格斯先生做你的监护人?”

“是的,郝薇香小姐。” “很好,”她挥动了她的魔杖,“要有出息啊,一切要听贾格斯先生指
点。再见吧,小甫——你一辈子都得用小甫这名字,你知道吗?” “我知道,郝薇香小姐。” 她向我伸出手来,我屈下一膝,在她手上吻了一下,表示了我的感谢。
再见吧,我的神仙教母! 一切都准备就绪了,我的行李只有一个小提箱。我事先告诉乔,他不用
送行,我在早晨五点就起程了。其实,在我的心里,我生怕乔送我到伦敦驿 站,他的一套服装与我的一套新服装太不相称了。
  早晨,我拥抱了姐姐,拥抱了乔,吻别了毕蒂。他们把我远送出村子外。 离家越远,我便感到越空虚,后来,眼泪便滚滚涌了出来。
  眼泪这东西是圣洁的,它好比甘霖一样,涤净了那蒙蔽在心灵上的尘埃。 我心里为自己忘恩负义而抱愧的感情顿增,暴燥的脾气也平伏了,我真后悔 不把乔也拉来,又恨不得飞回来再和家里的人重新道别,可是,路已越走越 远,再不能回头了。
换了车,换了马,朝雾也散去,一个花花世界就展现在我的眼前了。

第十六章


  经过了五个小时,我搭乘的驿车就到了伦敦。偌大的伦敦把我吓呆了, 不但由于它的大,还由于它的路狭、肮脏,而且杂乱无章。
  我按着贾格斯先生名片上的地址,雇了马车去。这贾格斯不愧是一个名 律师。下车时,马车夫一看贾格斯名字的招牌,对我说,“就给我一个先令 算了,我不想招麻烦,我了解他这个人。”他还对着那招牌摇了摇头。
我拎起小提箱走进门,找贾格斯先生。 一个办事员告诉我:“他出庭去了,你是小甫先生吗?”我说正是。 他说贾格斯先生留下话叫我等他。我就在他这律师事务所浏览了一下。 这事务所很古怪,光线暗淡,在他自己的办公室里,还有一股可怕的阴暗气 氛。里面陈设着生锈的旧手枪,套着剑鞘的宝剑之类,最恐怖的是靠近培的 一块搁板上的两座头像,脸形臃肿得出奇、鼻子部有些抽搐,我猜不透这两 个人是不是贾格斯先生的家属。如果真是他的家属,为什么不放在自己的家 里,而摆在这里承受灰尘,供苍蝇落脚呢?贾格斯先生自己坐的位子也很特 别,是黑色的,四周钉着一排排的铜钉,活象一口棺材。这里的气氛和闷热
我受不了,便到街上转悠了一下。 贾格斯先生的生意很好,不单屋子里坐满了等他的人,在街上也站着等
他的人,看他们的样子都非常焦急,盼望快快见到他,认为他能够答允办案
就有希望。我走到斯密士广场,看见到处都是污秽、油腻、血腥的东西,然 后经过高等法院和斩门监狱,那里还有绞架,听说后天早上就有四个人要被 绞死,这都是使人反胃的东西。我便往回走。到贾格斯回到办事处的时候, 那些在街上和室内的人迎着他,但他一直都铁着面孔,毫无表情。有一个犹 太人甚至俯下身来吻他的衣服,要求给他办案,但是贾格斯冷冷他说:“快 放开我的衣服,你来迟一步,我已经接受对方的委托了。”
贾格斯看见我便带我到他的房子里,他告诉我已经为我作好安排,要我
到巴那尔德旅馆去和朴凯特少爷合性一套房间,他早已给我送去了一张床, 等到星期一和他一起去拜望池的父亲,试试那位老师是否合我心意。他还把 我的数目可观的上活费告诉我,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些商人的名片、说我可以 随便到这些商店里取各种的衣服和用品。他说:“只要你不大出格就可以, 我随时可以查你的账单的。”
他叫那办事员陪同我去巴那尔德酒店,原来刚才那办事员的大名就叫文
米克。到了街上,我在光天化日之下看清他为长相,他身材矮小,面目平板, 一张方脸简直象木头凿成,可惜凿工并不高明。他的嘴巴象邮筒,嘴边老是 挂着无意识的笑,其实他并不是真的笑。
  我以为那巴那尔德旅馆是一间规模宏伟的大旅馆。其实哪里象一间旅 馆,不过是几间破烂肮脏的房子胡乱地挤在一个腥臭不堪的角落里。
  承受大遗产的头一步,就如此不理想,我不由得发愣了。文米克误解了 我的意思,还说:“到了这么幽静的地方,想起了乡付风味吧?我也一样。” 最后他领我到一个角落里,登上一道摇摇欲坠的楼梯,然后到了最高一 层一套房间的门口,这便是小朴凯特先生之家,信箱上贴着一张字条:“外
出即归。” 文米克先走了。我站在那里等,这个“即归”可不是我想象中的即归。
我无聊地顺手把窗门打开,哪晓得一打开,上头的窗格就掉下来,要不是我

的头缩得快,就真的上断头台了。 等了好半天,才见一个年纪、身份和我相仿的青年走上楼来,两边胳肢
窝底各夹着一个纸包,千里还拿着一篮草荡,走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一你 是小甫先生吗?对不起,我只知有一班马车正午从你们乡下开出来,我还去 给你买水果呢。——真要命,这房门真难开!”
  我把他胳肢窝底的两包水果接过来,他用全身之力去把门冲开,自己却 一个趔趄,倒退几步,捡在我的身上,我又后退几步,撞在对面的房门上, 我们都呵呵大笑起来。
  进了房间,这年轻人给我不停的解释:“这房子差一些,因为我得靠自 己谋生,不愿意依赖父亲。你在这里住到星期一,就搬到我父亲那里去,比 这里好些。那边是你的小卧室,家具都是专门租来的,你住在那里,总不至 于和我打架吧。”
这时我把两袋水果交还他,面对着面,两人都不禁惊讶起来,一齐嚷着: “天啦,你就是在花园里东张西望的小子!” “你啊,原来你就是那位白面少年绅士!”

第十七章


  那白面少年绅士和我相对大笑一番之后,他便自我介绍,他的姓名是赫 伯尔特·朴凯特先生。双方重新握手言欢。
  赫伯尔特说:“听说你最近才交上好运的,是吗?那时郝薇香小姐叫我 到她家里,如果她相中了我,我也会交上好运的。”
我忙问他怎么一回事。他说也许是跟艾丝黛娜订婚那类事情吧。 我说:“现在你不觉得失望吗?” 他说:“呸!我才不稀罕她呢,她是个泼辣货。” 我说:“你是说郝薇香小姐?” “她当然也是,不过我说的是艾丝黛娜。她心头高,心眼狠。又会使性
子。郝菠香小姐收养了她是为了对所有的男人报仇的。” “她是郝薇香小姐什么亲戚?” “什么都不是,不过是个养女罢了。” “郝薇香小姐要报什么仇?”
  “你真的不知道,贾格斯没告诉你?他是你的监护人,又是郝薇香小姐 的法律顾问,心腹人,你不知道吗?等会我再告诉你,我们先吃饭好了。” 我细细端详这位赫伯尔特,他谈吐直爽,平易可亲,也比较有风度,不 过似乎是一辈子也成不了大事的人。但是,他对我的态度极其诚恳。我对他 说我刚从乡下出来,很不懂礼貌和规矩,请他随时提醒我,别让我出洋相。 他说我的教名——“菲利浦”,实在不好听,因为他很喜欢听德国音乐家亨
德尔的那首《快乐的铁匠》,就把我叫做亨德尔。
  隔壁咖啡店把饭送来了。这顿饭虽然不够排场,味道却非常可口,因为 没有达官显贵和长辈在场,而全部费用都是记在我的账上。我可真觉得象市 长盛宴那么豪华呢。
赫伯尔特提醒我注意食相时,说得十分凤趣。比如他说:“在伦敦吃饭,
习惯是不把餐刀放进嘴里的,这是提防出意外。就是用叉子也不要放进嘴里 太深;千起杯来也不必太认真,非得喝个杯底朝天不可,杯子撞在鼻梁上是 不必要的。”他一说,我就改正,连脸也不会红一下呢。
他把郝薇香小姐的身世告诉我,原来她从小娇生惯养,爸爸是一个开啤
酒坊的有钱人,母亲很早就去世了。 我说:“那她是个独生女儿吗?”
他说:“不,她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是她的爸爸在外面偷偷娶的
一个女人生的。后来这个女人死了,这弟弟就住到那个大院子里。由于这坏 小子长期胡作非为,无法无天,他父亲生了气,剥夺了他的继承权,把全部 的财产都给了郝薇香小姐。但是后来他父亲又心软了,又把一小部分财产分 给那坏小子。不久他又把那些财产挥霍光了,还对姐姐恨之入骨,认为父亲 那么讨厌他,就是由于姐姐挑唆的。
  “而郝蔽香小姐呢,既成了遗产的继承人,很多人就追求她了。最后来 了一个男人——我听父亲说,那人长得不错,而且十分狡猾。那时候贾格斯 先生还没当上郝薇香小姐的顾问,因此她就上当了。她的亲友之中只有我父 亲是唯一有上见的人,当时就提醒她。哪知道郝蔽香小姐已经迷上那人了, 并且为了表示对那人忠诚起见,竟然找了个机会,在那人面前把我父亲辱骂 一场,说他因为攀不上亲才说出那种话。她还蛮横地把我父亲赶了出去,我
  
父亲从此也不再跟她见而了。 “后来,她决定接受了那个男子的求婚。定了日子,结婚礼服治备齐全,
请柬发了出去。可是,到了结婚那一天。新郎不来,却来了一封信??” 我打断他的话说:“那一定是八点四十分,她正在换上新娘服的时候。” 他说:“正是这样。那么以后,她就让整座院子荒废,并收养了艾丝黛
娜给他报仇。” 我说:“那这事又跟她的弟弟有什么关系呢?”
  赫伯尔特说:“这人和她的弟弟串通了,曾经叫她用大量的钱买了她弟 弟小量的股份,而那弟弟一定要这样伤了她的心,使她永远振作不起来的。”
我说:“这两个坏蛋还活着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关于郝薇香小姐的事,我知道的你都知道了。我们
如今是知心朋友,你的秘密我一定给你保守,绝不会打听你的恩主是谁的。” 我问他,现在他千的是什么行业。他就说他在一家商店的账房里干活。 那报酬是很微薄的。但是他有一个发财的计划,如果他有资本,就可以买一 些人寿保险公司的股份,挤进董事会去,还要包上几千吨船到东印度、西印 度、锡兰做生意,特别是象牙生意,那都是生财之道。谈起他的前程,好象
比我的前程还要远大。只是我想,他似乎不是那块材料。 到了星期一,他和我一起,乘坐马车到汉麦尔斯密士去,下午三点左右,
来到临河的一座小花园里,这就是马修·朴凯特先生的家。

第十八章


  朴凯特先生年过半百,但看上去比较年轻、而且举止疏洒,他有一个庞 大的家庭,少说也有七个小朴凯特。夫人自认为是贵族后裔,不过她并无贵 族血统,却有贵族那种懒散,无所事事的习惯,这才叫朴凯特不得不努力从 事教学的工作来维持生活。他高兴地接待了我,他的笑容和他儿子笑容一样。 他带我看我住的卧室,房间不错,布置也很理想。他还告诉我除了我之外, 还有两个学生,就住在旁边。他介绍了这两个古家子弟给我认识:一个叫蛛 穆尔,是一个外貌苍老,体态笨重、态度傲慢的青年,另一个叫史塔舵,比 较年轻,看起来也比较顺眼些。
  朴凯特先生告诉我,贾格斯已把我读书的事都安排好了。他对我的前途 看得比我自己还清楚。他认为我的求学并不是为了就业,只要我的学问能够 及上一般宫家子弟,同我未来的地位大致相称,那就可以了。他还建议带我 先到伦敦某些地方去见识见识,实地指导一番。我完全同意了。
  因此,我就想到不如在巴那尔德旅馆里保留一个房间,既可调剂生活, 又可向赫伯尔特学点礼仪,另外,也可以减少赫伯尔特的经济负担。我到伦 敦把我的主意告诉贾格斯,还告诉他,如果我能把租未的那套家具买下来, 再添两三件玩意儿,那我就会过得舒服了。
贾格斯冷笑一声说:“尽管花钱吧,我早说过,你会越来越阔绰的。你
到底要多少钱?” 好容易我才算出了二十镑的数目,他叫我到文米克那里要。这位贾格斯
先生从来不笑的,这时却在我后面搭拉着大脑袋,把一双大皮鞋踩得吱嘎作
响,好象在对我冷笑一样。 文米克此时正在吃午饭,把一块块的饼于放到嘴巴里好象把信放到信箱
里一样。他暗里告诉我贾格斯就是那样威仪赫赫,谁都不敢碰他一碰的。他
身上那条粗大的金链。起码值得一百镑。他家里晚上不关门,全伦敦都没有 一个小偷敢光顾他的家。我乘机问问那两个凶恶的头像是谁,文米克说:“两 个都是上绞架的。这两个人的案件使我们的律师大大驰名呢。”
他又说:“早晚贾格斯先生会请你吃饭的,你一定得留心他的管家妇,
那是一头驯服了的野兽。看到她,你就会佩服贾格斯的本领了。” 这样我就安下心来进修。也许是毕蒂给我的影响,使我总是毫不放松地
学习,比蛛穆尔和史塔舵进步都快的多。蛛穆尔是个心情阴暗的人,看书时
也好象作者本人把他得罪了似的,对待人就更小气和多疑。论个子,他比老 师要高出一个头,论脑子,比哪个同学都要矮半截。
  我们经常在河上划船——我还买了一只小船呢。当我们一起划船时,史 塔舵和我搭伴。傍晚,我们划破了一河夕照,夜间,我们摇碎了半轮沉壁。 蛛穆尔呢,却总是落在后面,躲在暗处,不和我们在一起。赫伯尔特此时却 成了我的好朋友,共同使用我的小船,往来于伦敦和汉麦尔斯密士之间,他 的套间也和我共同使用。
这期间,不知不觉中,我也学得奢侈起来,因为我的地位变了。

第十九章


  文米克邀请我探望他在沃伍尔斯区的家,这是一个很有趣的家。花园中 间有一间小木屋屋顶的造型很象架了炮的炮台。周围还挖了水沟,架起吊桥, 使它象个城堡。城堡里住着他的老爹爹,年纪老迈,精神矍铄,不过耳朵聋 得厉害。文米克告诉我他最爱人家对他点头,那是最使他高兴的身体语言, 因此,我对他点头点得差不多头晕了。
  我在文米克家住了一晚,觉得他再不是那么刻板和没表情,不过到了第 二天早晨,他回伦敦的时候,他的嘴巴又抿得象邮筒口一样了。
  文米克还告诉我,真的,贾格斯先生要请我到他家里作客,不只是我一 个人,连蛛穆尔和史塔舵也在被请之列。他叫我们先到他办事的地方,跟他 一起到家里去。
  贾格斯有一个奇怪的习惯,象医生一样,凡是当事人一走,他就把手洗 干净。这一次我们到他的办事处,不但看见他洗手,还认真地洗脸和漱口, 大概他刚办完了一件非同寻常的肮脏案件吧。
  他的家是相当气派的,不过有些破旧和肮脏。我们上到二楼,就在那里 吃饭。贾格斯叫我把那几位青年介绍给他,他对蛛穆尔特别感兴趣,管他叫 蜘蛛,对他说话特别多。
贾格斯先生有种能耐,他自己说的话不多,却有办法叫别人多说话,多
表现自己。因此,我也在不知不觉地炫耀自己是上等人,和对赫伯尔特如何 慷慨。而蛛穆尔说的话越多,就越把自己的小气,心胸狭隘和粗俗表现无遗。 可是奇就奇在他的表现越不好,就越能引起贾格斯先生的兴趣。
那个管家妇把菜端上来了。因为文米克先生预先提醒我注意她,我就从
头到脚地打量了她一番。这女人年纪有四十左右,高挑身材,体态灵巧,面 色无比苍白,一双大眼睛黠淡无神,浓密的头发从头上垂下来,嘴巴经常张 开,好象喘不过气的样子。她似乎很害怕我的监护人,一双眼睛永不离开他, 每上一道菜,就用手轻轻碰一下他的胳膊,等贾先生示意,她才敢转身,但 贾先生总是有意留难她,总不肯马上发出指示。
我们几个人高谈阔论,谈到了划船,大家都讥笑珠穆尔划得不好。珠穆
尔发起火来,捋起袖子,伸出胳膊,要跟我们比武。我们也毫不示弱,都卷 起袖子,摩拳擦掌。
贾格斯先生只顾咬着手指,一言不发。那管家妇正在收拾餐桌,突然,
贾格斯先生象猫捉老鼠一样,一把将那管家妇的一只手压在桌上,说:“你 们要斗力气,我倒要给你们见识这一只手腕。茉莉,把手伸出来给大家看看 吧。”
茉莉把另一只手放在身后,说:“老爷,别这样!” 贾格斯毫不留情,命令着:“茉莉,把两只手都伸出来给大家看。快!” 茉莉无可奈何地把两只手都伸出来,有一只手是伤痕累累,深入皮肉的。
贾先生指着手腕上发达的肌肉说:“这只手力大无比,我见过无数的男人的 手,都远比不上的。”然后,他对那女人点点头说:“茉莉,你可以走了。” 在她走了之后,贾格斯取出一瓶酒,先给自己斟满一杯,然后挨次斟满,说: “九点半一定要散场了。今天各位光临,我非常高兴,珠穆尔先生,我敬你 一杯!”
贾格斯先生一举一动不会徒然的。他这一祝酒就造成珠穆尔的狂妄自

大,不可一世,不把我们放在眼内。我们都气愤得和他舌战起来,他竟然恼 羞成怒,拿那专给他打圆场的史塔舵来出气,拿起了酒杯,要砸到他的头上, 幸亏我的监护人手疾眼快,马上把酒杯抢过去。然后,我的监护人看看自己 那只大怀表,说:“诸位,实在遗憾,九点半到了。”——这是暗示我们该 散了。
  我们一一告辞。可是我要转回去跟贾格斯先生说几句话,回去时他正在 盥洗室里,用香皂大洗其手。我对他说我没有想到今天会发生那么不愉快的 事,希望他不要介意。他说:“有什么呢,我倒是喜欢那个蜘蛛了。”
我说:“你喜欢他,可是我不喜欢她。” 他又表示大大赞同,说:“这就对了,你别跟他计较,尽量和他疏远就
是。不过,我倒真喜欢他啊!” 我和蛛穆尔越来越疏远了。一个月之后,他没有再跟朴凯特先生学习,
回到他的老家去了。

第二十章


  我收到了一封信,是毕蒂写来的,她通知我,乔和伍甫赛先生一同来伦 敦,他要来看我。
  我是在乔来前一天收到这信的。说实在的,虽然他和我感情深厚,可是 听说他来,我倒觉得心烦起来。我觉得我们的身份太悬殊了。我怕他在我的 朋友面前出尽我的洋相,如果我给他几个钱就能叫他不来,那我才不在乎呢。 我的生活可说是今非昔比,我的卧室已布置一新,家具都是一流的。我 还雇了一个小厮来大摆排场,给他穿上蓝外套,白领结,黄色背心,奶油色
马裤和长统皮靴,每天得弄许多东西给他吃,还想方设法布置他工作。 那天,我吩咐这淘气鬼在过道上服装整齐地站好岗,把客厅和餐桌布置
得富丽堂皇,好让乔看看这气派,但是乔不待通报就上来了。 乔热情洋溢,一见了我就把帽子往地板上一放,然后抓住我的一双手,
一起一落,摇个不停,好象我是一台新出品的水泵似的。 我说:“乔,见到你真高兴,把帽子交给我吧!” 乔捡起了帽子,小心翼翼地捧着它,好象捧着一个盛着鸟蛋的鸟窝,他
就一直拿着这宝贝站着眼我说话。他说:“你长高了,胖了,十足是个上等 人了,你一定能替皇上和国家争光。”
我说:“你也不错啊。”
  他说:“托上帝的福,你姐姐也和以前差不多,毕蒂还是那么结实和利 落。只有伍甫赛命运不好,他脱离了教堂,到了伦敦演戏。昨天,他看了伍 甫赛演的莎士比亚名剧“哈姆雷特”。人家向伍甫赛扔了不少桔子皮,特别 是鬼魂出现那一幕。
说到这里,乔的脸色一变,真象鬼魂出现一样。原来,是赫伯尔特进来
了。我给他们作了介绍,赫伯尔特伸出手来和他握手,他却牢牢的抓住那个 “鸟窝”不放。
乔不知在哪里学会了一套礼节,对赫伯尔特说:“小的向先生请安。希
望先生和小甫??”,后来,又结结已巴地说:“我的意思是说,你们两位 先生住在这么局促的地方,身体可好吗?这地方,在伦敦也许很有名。我呢, 哪怕叫我养猪,也不愿在这里,这里养的猪不会肥,味也不会美的。”
这段话亦褒亦贬,倒没什么。可是到了一起吃早餐的时候,他不得不放
下他的“鸟窝”,他东不挂,西不挂,偏偏把那个“鸟窝”挂在壁炉架子的 一个尖角上,老是要掉下来的地方,每次掉下来时,他就得象个足球守门员 一样,抢着去把它接住。有一次,这帽子竟掉进倒茶根的水盆里,水花四溅, 我只好把它一把抓起来。
  这顿早餐,乔越来越局促了,恍恍惚惚,忽而大咳一顿,忽而举起叉子 却又忘了往嘴里送,忽而莫名其妙地远远离开桌子,什么莱肴也够不到,因 而吃下肚子里去的东西少,落在地上的东西多。幸好,谢天谢地,赫伯尔特 有事,告辞进城去了。
  其实,这何尝是乔的错,都是我的错,如果我随和些,乔也一定会随和 些的。
  这时,只剩下我们两人了。乔说:“我们最后谈谈吧,先生,说实在, 如果我不是一心为你做事,我决不会到这个公馆来和上等人同席吃饭的。”
是的,他在责备我,我说:“乔,你怎么叫我做先生呢?”

  他继续说:“那天,那个潘波趣到三船仙酒家找我。哼,这个人老是到 处吹他是你童年的好朋友。”
“胡说,乔,你才是我童年的伙伴啊!” 乔声音变得柔和了:“是的,小甫,这是千真万确的。那天,那家伙声
势汹汹地对我说,‘郝薇香小姐要你去谈谈。’” “是郝薇香小姐吗?”
  “是的,第二天,我去看她。她说,葛吉瑞先生,请你告诉小甫,艾丝 黛娜回来了,很乐意见见他。”
我的脸上发烫了,乔啊,你早告诉我,我哪会对你那么冷淡呢! 乔还说下去:“本来我叫毕蒂写信告诉你,可是毕蒂说,还是当面说比
较好些。好了,我的话完了,小甫,祝你健康,祝你高升!我走了。” 我便把手伸向他。他又说: “小甫,亲爱的朋友,世界嘛,就是由许多小零件配合起来的。有人干
这行,有人干哪行,难免一天会分开手,各走各的路。今天有什么不对劲, 错都惜在我身上。你和我在伦敦坐不到一块儿,要坐到一块儿除非在家里, 大家都成了自己人。我用不着穿这身衣服,诸多拘束,你看得也顺眼了。你 哪一天来看我,只要从打铁间的窗口探进头来,看见我在铁砧旁挥锤子,那 你就会顺眼些的,因为你看到自己人了。愿上帝保佑你,亲爱的老朋友!” 他在我额上轻轻亲了一下就走了,到我神志清醒时,连忙追出去,在街
上找他,他已去远了。

第二十一章


  不消说,第二天我就得回家乡去。起初,我想,既然回家乡,就该在乔 那里过夜。可是后来又想想,事前不通知他,会不会叫他添麻烦呢?又想想 住得离郝小姐太远,别惹她不高兴吧。我找此类借口,就是想住在蓝野猪饭 店。世界上有形形色色的骗子,自己才是骗自己的大骗子,我就是这样编了 许多借口来骗自己!
  既然决定了住蓝野猪饭店,我又考虑要不要把那淘气鬼也带去,有了跟 班,好提高自己的身份,但是我又怕他会碰见镇上特拉白裁缝店那小厮,会 把我的老底都翻出来。也许我的女恩主也不愿意我带那么多的人去,这样我 就决定独自坐下午的一班马车前往。
  这些马车照例总要带几个押送到水牢船上的犯人的。这次也押送了两 个。在出发前,这两个犯人和那看守人从车站的酒店喝过酒出来,都在用手 抹着嘴唇。我一眼就认出那个有一只眼睛半睁半闭的人,就是那个在三船仙 酒家给我两镑钞票的人,他穿着犯人的衣服。我认出了他,他却认不得我。 真不凑巧,这两个犯人就坐在我的后面。他们讲的话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尤其我认识的那个犯人,他的气直喷到我的背上。我心里七上八下,要不要
把两镑钱还给他,怎样还给他。
  我不知不觉打起盹来,醒来时天已漆黑,空气又湿又冷’我意识到又快 到沼泽地了。这时我忽然听到后面那两人犯人谈话中提起了两镑钱的事。
一个说:“当时他怎么有两镑钱的?”
  “我不知道,我也不认识他。不过当时我快要释放了,他正在船坞上做 工,他问我愿不愿替他带两镑钱给那个既给他饭吃又为他保守秘密的孩子, 我就答应了。”
那一个就说:“要是换了我,我就连那两镑钱也吞了。那人八成是个新
手,太信任别人啦!这人不知现在怎样?” “听说他越狱不成,重新审判,判了无期徒刑了。” 另外那人又说:“这时有两镑钱就好啦!” 天气太冷了,冷得那两个犯人不好受,便都用恶毒的语言,大骂这地方。 我越听越害怕了,为了避免和那犯人再碰面,马车一到街口我就下车,
免得到沼泽地,这一晚我就在蓝野猪酒店住下来了。
  睡了一个晚上,心情舒畅起来了,想着我的女恩主以及她一手为我们安 排的命运。她既选中了艾丝黛娜做她的养女,又选择了我做她的养子。她给 了我那么多的考验,就一定会给我丰厚的报酬。我一定要把阳光引进这宅院, 重新开动一切钟表,扫尽蛛网,灭尽鼠虫,象一个为着美丽的公主而冒险的 骑士一样。唉,为了艾丝黛娜,我有什么不能牺牲,有什么不能忍受呢?
  我到了郝薇香的大院前,按了一下门铃,便背过身去,把心定一定,门 开了,有人在我肩头一拍,我一回头,万万想不到站在我面前竟是奥立克。 我进了门,问他:“你怎么来的,你已不在铁匠铺子里干活了吗?”
他怪里怪气他说:“你看这里象个铁匠铺子吗?” 我再问他来了多久,他说:“在这里天天都一样,谁也不去计算时日,
反正你走了不久我就来了。” 在院子边门有一间小屋,他就住在那里。他告诉我:“这么大的院子没
人保卫是很危险的。人家就把我推荐来,我这个人对付个把人还可以,总比

拉风箱更省力吧。” 我不愿和他扯淡了,他用锤子敲了一下钟,正在过道尽头的莎拉·朴凯
特小姐就走来带我进去。朴凯特小姐是马修·朴凯特先生的妹妹。可是她并 不见得对马修老师关心。我问她,马修老师一家身体可好?她的反应冷淡极 了。
  郝薇香小姐在她的房间接见我。她仍旧坐在梳妆台旁边的椅子上,旁边 是一位我从未见过的,仪态万方的年轻女郎。她们都没有望着我。郝薇香小 姐的眼睛望着壁炉,那个女郎正拿着郝薇香小姐没穿过的白鞋,低着头在端 详。
  郝薇香小姐和我招呼了两句,这女郎才抬起眼来,狡猾地望着我。天啊! 这不就是艾丝黛娜?她的变化多大啊!她比从前更美,简直是天仙一样。在 她的面前,我自惭形秽,又变回了一个粗俗下贱的小子了。
我结结巴巴地说了几句,无非表示我的高兴。 郝薇香小姐说:“小甫,你觉得她的变化大吗?” 我说:“开头我认不出来,现在再看,还是从前那个——” 郝薇香小姐说:“怎么?还是原来那个又骄傲,又爱欺负人的,你要躲
她的那个艾丝黛娜吗?” 我连忙说那是过去的事,我不懂事。而艾丝黛娜却说,那都不过是她不
懂事,性子不好罢了。
  郝薇香小姐让我和艾丝黛娜到花园里去。我的心越是迷离了,那奇怪的 气氛又笼罩了我。她说:“小甫,你既然交了好运,有了大好前程,你结交 的朋友也应该和从前不同了。”
我唯唯地应着,可怜的乔,我原来想去看他的,这时连一点兴致也提不
起来了。 这位绝代佳人和我一块儿在园子里面走,每到一个地方,我问地可记得
从前的事,哪个地方是她递酒肉给我的,哪一次她惹得我大哭一场的,哪一
次我打倒了那个白而少年,她赏给我一吻的。她总是漫不经心地说,我不记 得了。这一声声的不记得,惹得我又在心里哭了,哭得比任何时候都伤心。
她淡淡地说:“记性记性,离不了心,可是我都没有心。”
“脸儿这么美丽的人儿会没有心吗?” 她说:“肉做的心当然有,否则我就活不成了。我的意思是说,我心里
没有柔情,没有同情,没有感情——没有这些无聊的东西。”
我痴痴地望着她,才想开口劝她,她就打断了我的话,说: “你听我说完!我对什么人都没有感情。我心里压根儿没有这回事。好,
今天我要对你狠心一些,让你做我的跟班,你来扶扶我,可不许再哭啊!” 她用手扶着我在花园里兜圈子。唉,我的心能不哭吗?为什么我的女恩主要 给我们撮合的时候,她却这样折磨我啊!
  我们回到房间去,不一会儿就是吃饭的时间了。艾丝黛娜到更衣室去。 屋子里只有我和郝薇香小姐两人。郝薇香对我说:“你看她的相貌风度多美, 你为她倾倒吗?”
“谁见了她都会为之倾倒的。” 她紧搂住我的脖子,说:“快去爱她,爱她!她待你好也爱她,待你不
好也爱她,那怕是她叫你心碎也得爱她!爱她!爱她啊!” 我还没有反应呢,她继续说:“小甫,我收养她,教育她,就是为了叫

人爱她。你就得爱她,快快爱她吧!” 她说的是。可是经她嘴里说出的爱简直就是仇恨和死亡。她容不得我说
一句,又继续说:“什么是爱?我可以告诉你,无非是盲目的忠诚,死心塌 地的唯命是从,无非是不顾自己,不顾一切,无非是叫你把整个心肝灵魂交 给人家去宰割——就象我这样!”
  说到这里,她疯了似地狂叫一声,从椅子上跳起来,要不是我抱住她的 腰,她就得往墙上撞去,一命呜呼了。
  我刚把她放在椅子上,忽然闻到一阵熟悉的香皂气味,原来我的监护人 已到了屋里。郝薇香小姐一看见他就害怕,勉强镇定下来了。
  贾格斯说:“郝薇香小姐,我总是那么准时的。来,我和小甫推着你走 一阵吧。”
  推了一会,他就问我:“小甫,你以前跟艾丝黛娜经常见面吗?有一万 次没有?”
“哦,当然没有。” “那么两次有吗?”
  幸亏郝薇香小姐叫我下楼吃饭,这才救了我。在路上,我斗起胆子问他 一个问题:“艾丝黛娜姓什么?”
他说:“是姓郝薇香。”
我再没往下问了。 在郝薇香小姐家里,在艾丝黛娜面前,贾格斯先生总是寡言鲜笑,连望
一眼艾丝黛娜也不望。我们四个人一起打牌,他毫不经意地把我们三人打败
了。而最令我难受的便是艾丝黛娜离开之后,他竟然又用香皂大洗其手。 艾丝黛娜和我讲好,她什么时候到伦敦,一定事前通知我,让我去驿站
接她。
  回到蓝野猪饭店之后,我真是如痴如醉,耳畔只响着郝薇香小姐的声音: 爱她!爱她!爱她!
我心中还禁不住漾起了感激之情。一个天仙化作的千金小姐,居然会许
给我这样一个学徒出身的人!可是,我什么时候才能打动她那颗沉睡着的, 毫无感情的心呢?

第二十二章


  贾格斯先生也在蓝野猪饭店留宿,第二天,我把奥立克的情况告诉他, 说这个人担任郝薇香小姐的守门人是不合适的。贾格斯说,他马上就打发他 走。我对他说这位仁兄是不好应付的。他说:“没有的事,我倒想领教他怎 样和我理论呢。”
  马车在中午才回伦敦,我在镇上绕了一圈,冷不防碰上了特拉白裁缝店 那个小厮,见了我那样的盛装,故意惊倒在地,大喊着:“吓死我啦!”又 跟着我大喊大嚷,引动路人来看,想叫我出尽洋相,使我既狼狈又扫兴。这 真是此行的美中不足。
  回到伦敦寓所时,我心里的激动还不能自已。我花了买戏票的钱,把我 那个跟班淘气鬼差使开,然后就对赫伯尔特倾诉我的心事。我告诉他艾丝黛 娜现在出落的如何标致,而我又怎样爱着她。
  可是,赫伯尔特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说:“是了,我早知道你是爱 她的。你既然被郝薇香小姐选中了,那你就是幸运儿了。可是,你了解艾丝 黛娜对爱情的看法吗?”
我苦笑着:“我离她远着哩。” 他又说:“那么,你了解自己吗?” “你说呢?”
他笑着说:“你这个家伙,说你急躁吧,你又犹疑,说你大胆吧,你又
腼腆,说你现实,你又耽于梦想——矛盾百出,稀奇少有。” 我心里想,我可没那么复杂呢。 我便说:“其实我自己也有难言之隐啊。特别是一想到艾丝黛娜,我就
觉得身不由己。我的幸运全靠机缘,而且前途只在一个人身上。只要这人不
高兴这样做,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赫伯尔特安慰我说:“我看,你对你的财产和前途,大可以不必过虑。
我父亲跟我说过,如果不是稳稳当当,贾格斯先生决不会做你的监护人的。
而且,你快满二十一岁,到时你就会了解更多实情了。”然后,他又说,“如 果你不介意,我要说几句你不中听的话。”
“说吧。”
  他十分认真他说:“关于艾丝黛娜,如果你的监护人从来没有提过她, 她就决不会是你接受遗产的一个附带条件的。贾格斯先生从来没有透露过你 的恩主对你的婚姻的主张吧?”
“确实没有。” 他更认真他说:“既然艾丝黛娜和这并无关系,你不能趁早撒手吗?” 他的话都是在理的,可是我听来只引起了无限伤心,只好背过脸去,低
头不语。 他还是继续说:”亲爱的亨德尔,先天的禀赋和后天的环境造成你是一
个富有浪漫气息的人。可是你得实实在在地想一想,想一想郝薇香小姐是怎 样的人,艾丝黛娜是怎样教养起来的,这样下去,怕会造成不幸的后果啊!”
我说:“我知道,可是我办不到。” “试试也不行吗?”
“不行!” 我们都沉默了。

后来,我问赫伯尔特:“告诉我,你有了对象没有呢。” 他说:“如果你守秘密,那么我告诉你,我已经订婚了。她叫克拉娜。
我妈妈嫌她出身贫寒,所以我谁也不告诉。” “她家里是干什么的?”
  “她爸爸本来在客船上管伙食,现在因病离职。住在伦敦,关在二楼天 天发脾气,吵吵闹闹,可怜的克拉娜就得在家照顾他。”
  他叹了一口气,说:“我现在还在等待时机的日子,哪能就谈得上结婚, 只好等时来运转再说了。”
  我也想要获得资本去发展,但是谈何容易。不过我告诉他,我真想使他 的美梦成真。他也说改天带我看那位未婚妻去,她早已在他口中听过我的大 名了。
  忽然,我在口袋里摸到乔给我的一张海报,说是伍甫赛先生在伦敦登台 演出莎士比亚名剧。我便建议和赫伯尔特一起去看。
  这一场戏是“哈姆雷特”,我敢说,伍甫赛演技之糟,观众秩序之糟, 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但是,毕竟我又在后台见到了他,并请他回家里吃饭。 人总是难得有自知之明,伍甫赛先生还滔滔不绝地谈他的抱负,要为戏 剧而献出一生,并认为他一生以戏剧始,以戏剧毁灭而告终,他一死,整个
戏剧也要跟着彻底完蛋了,一直谈到深夜二时。
  我呢,整夜都做着噩梦,梦到了遗产勾销,自己不是和艾丝黛娜结婚而 是和克拉娜。郝薇香也变成鬼魂了。
  
第二十三章


  有一天,我正在跟扑凯特先生读书,邮局送来了一封信。信笺上寥寥几 个字,连上款如亲爱的小甫或亲爱的小甫先生也没有。只写着
   后天我搭中午班马车到伦敦来。我们有约在先,由你来接我。我遵郝薇香小姐之命, 写信通知你。她向你问好——艾丝黛娜。 一封短短的信,就叫我睡不安宁,连饭也不想吃了。我提早几个钟头就
到了驿站,怀着激动的心情把艾丝黛娜接下马车来。 他这次身穿镶毛皮的旅行装,又是另一再风度,而且我明显地看得出,
是郝薇香小姐授意,着意要叫我倾倒的。 她告诉我还得雇一辆马车到雷溪芒去。她把一个钱袋交给我,说,你得
拿着,费用都从这里出,这是郝薇香小姐的意思,我们只能遵命行事,不要 自作主张。”
    我问她到雷溪芒去找谁,她说:“去找一个贵妇人,跟着她去过毫华的 生活。她可以介绍我到社交界去,让我多认识几个人,多见见世面。” 我说:“我想你也乐意换一个环境,博得更多人的倾心吧。”
“唔,很可能。” 我说:“你呀,讲自己的事就象讲别人的事一样。”
她高兴得笑了:“什么时候你听见我讲过别人?你休想教训我了,我想
怎么说就怎么说。我倒要问你,你在这里过得怎样?” 我说,还能怎样,没有她,我在哪里也是不愉快的。 艾丝黛娜说:“你这傻孩子,尽说这些废活干吗?我上次不是提醒过你,
你忘了吗?”
  她让我吻了她的手,吻了她的脸,可是她的脸象一个毫无感情的雕像一 样,我的嘴唇刚一碰着,她就闪开了。她对我说的话,做的一切,都好象是 出于别人的安排和强迫,这真使我无限的伤心。
我们上了马车,经过汉麦尔斯密士时,我把马修·朴凯特先生的住宅指
给她看,说这里离雷溪芒不远,希望今后我能到雷溪芒去看她。 她说:“这还用说,其实,你的名字她们早就知道了。” 我说:“郝薇香小姐那么疼你,为什么你刚从国外回来,就舍得和你马
上又分开呢?”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这也是她培养我的计划之一,自然以后我得 写信给她,或是回去跟她当面禀报的,报告我和那些珠宝的情况。那些珠宝 已完全归我所有了。”
  我把她送到雷溪芒那间高大的古老宅院里。这里可能过去做过贵族的宫 邸,虽然陈旧了,但仍然是一派贵族气息。我在月光下拉了门铃,两个穿鲜 红色衣服的侍女便随着铃声而出,把艾丝黛娜迎接了进去。
  我一个人站在外面呆呆地望着,想着:假如我能跟她住在这里,那该多 幸福呀。
  
第二十四章


  我既然以巨大遗产继承人自居,这身份影响了我,又影响了我周围的人。 有时我扪心自问,不得不承认这对自己没有多好的影响。象对乔的薄情,对 毕蒂的苛刻,都使我良心上过不去。半夜醒来,心烦意乱,真恨不得一辈子 没有到过郝薇香的府第,那我便可心满意足地在打铁间度过一生。每当傍晚, 我一个人面对壁炉时,觉得世间炉火再好,也比不上老家厨房里那一炉火。 另外因我而受害的人,就是我的朋友赫伯尔特了。他本来家境不好,却 为人随和,因此也跟上了我,变成了花花公子。名贵家具,淘气的跟班都配
备给了他。当然,跟着就是债务的配备了。 史塔舵建议我们参加那花花公子的俱乐部——林鸟俱乐部,那里无非吃
喝玩乐加上胡吵乱闹。其中花钱最多,最能胡闹的是珠穆尔,我们当然也不 甘落后的。
  其实我们的生活也并不好过,我常受到债主追债,而赫伯尔特天天到城 里观望形势也一无收获,可是我们仍然不肯把生活标准降低,欠账的单子越 来越多了。
  正在这当儿,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我接到了我姐姐逝世的讣告,是特 拉白裁缝公司代发的。我便赶回家乡,参加葬礼。
我对姐姐的感情很特别,她对我过分的打骂使我无法对她产生深厚的感
情,可是对她的死,我却是非常哀痛,而且痛恨袭击她的那个人。我真想找 出那仇人来拼个你死我活。回想少年时代的一切,姐姐总是姐姐,她打在我 身上的抓痒棍也不那么痛了。
丧事由特拉白公司负责布置,我们的客厅布置成了黑色。我那可怜的老
朋友乔一个人坐在屋子上首,身穿孝服,我俯下身去,问他:“你好吗?亲 爱的乔。”他说:“小甫,老朋友,你是了解她的,她本来是长得挺好看的
——”他拉住我的手,再也说不下去了。
  吊丧的人都来了,这个殡仪布置得比较堂皇,潘波趣特别卖力,胡波夫 妇也大哭一场。末了,把姐姐埋葬了之后他们便散去。潘波趣舅舅又到三船 仙那里吹他如何如何提携我,我才有那远大的前程。
一切都静下来了,我问乔我能不能睡在我往日睡惯的小房间里,乔听了
很高兴,我也很高兴。黄昏之际,我和毕蒂到花园去。我说:“毕蒂,你不 会再在这里待下去吧。”
毕蒂说:“不了,明天我就到胡波太太那里,我希望能和她一起照顾乔,
让他安定了再说。” 我说:“今后你怎样过活呢?如果你需要一点钱——”
  她飞红了脸,说:“不,小甫先生,这里有几座新学校快建成了。他们 需要教师,这里的人会推荐我去,我也会努力工作,边学边教的。”
“毕蒂,你时刻都不忘记求上进的啊!” 她咕咕哝哝地说:“只怕我的劣根性改不好就是了。”显然,她对我上
次的话仍未忘怀。 沉默了一会儿,我问她:“我姐姐究竟怎样死的?”
  她说:“可怜的人,她的病情本来没变化,看来反而好些,后来忽然迷 糊了几天,然后又忽然清醒了,并且清清楚焚地喊了一声‘乔’。我把乔带 到她身边,她叫我帮她用手抱着乔的脖子。她喊了一声‘乔’,又一声‘原
  
谅我吧’,最后喊了一声‘小甫’,就一直没抬起头来,就这样去了。” 她哭了。我也觉得满天的星星在我泪眼中消失了。 我继续问:“那凶手一直找不到吗?” 她摇摇头,我便问她奥立克的情况。她说,可能他是在石灰窑里干活。
又说:“你姐姐死的那天晚上,我看见他就站在那棵树前面。刚才我们散步 的时候,我还看见他在那里。”
  我听到奥立克还在追求她,便勃然大怒,立刻就要拔脚去追他,但是毕 蒂把我拦住了。等我火气渐渐消了,她告诉我乔如何想念我,如何爱我,谈 到了乔许多的好处。
我说我不能把乔撇下不管,以后我一定常常回家来的。 她一言不发
“毕蒂,我说的话你听见吗?你对我爱理不理,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我又说:“我一定要问个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还是那句:“什么意思?”
我生气了,我便说:“毕蒂,别学我的腔,从前你没有这毛病的。” 毕蒂说:“噢,你还提从前呢,小甫先生。” 我再不说了,又在花园走了一个圈,我又再重复我的话:“毕蒂,我说
以后要常来看乔呀,你为什么一声不吭呢?”
  毕蒂这才停下来,在星光下定睛地看着我,有板有眼地说:“那么说, 你说的话是算数的啰?”
这一说,我又生气了,我说:“毕蒂,人类的劣根性就是这样的。我真
奇怪你会对我说这样的话。” 这一夜我睡得非常不好,想不到毕蒂竟然那样误解我,冤枉我。 到了天亮,我要走了。可爱的乔已在打铁间里干着活,他要和我握别,
所以在使劲擦手。我心里无限忧伤,对他说:“亲爱的乔,不用擦手,看上
帝的面上,不要擦了,把你的手伸过来,我一定常常来看你,一定很快就来 看你的。”
毕蒂给我弄了吃的东西,在厨房门口等我,我伸手向她告辞,说:“毕
蒂,我一点不生气,只是觉得很难过。” 她很凄怆地向我恳求说:“别觉得难过,如果我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
难过的应该是我。”
  走出家门,又是晨雾消失的时候。毕蒂、乔我,也将如晨雾一样,从这 里消失,也许再不回来的吧。
  
第二十五章


  我等待已久的二十一岁生日,终于到了。那天下午五时,我来到贾格斯 先生的办公楼,他在房间里接待了我,祝贺我,说:“从今天起,我就得称 你做小甫先生了。坐下来,我有一句话问你。你猜猜你一年的生活费是多 少?”
我瞠目结舌,一时答不上来。 他似乎早就胸有成竹他说:“我早就料到这样,连你自己也不知道的。” 我这时便斗着胆问他说:“那么我也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贾格斯先生说:“你先问一个试试看。” “今天我可以知道我的恩人是谁吗?”
“不能。” “这个秘密我很快就知道吗?” “不谈这个,再向别的吧。”
我看看四下没人,便问他:“我能得到什么生日礼物吗?” 贾格斯马上得意洋洋他说:“我早料到你会问这个问题的。”他便把文
米克先生叫了进来,文米克把一张纸币交给他便走了。 贾先生继续问我:“你一定是欠了债,是吗?” “怕是欠了。”
他说:“欠了就是欠了,不要模棱两可。也不必告诉我你欠了多少,你
一定会少报的。你也不须分辩了。这里有一张纸,你看看就知道。” “这是一张五百镑的支票。” “那么,这就是你的生日礼物。数目不小吧?今后,银钱的事完全由你
自己作主,你每季度向文米克领一百二十五镑,直到你的恩主出面那天,那
么你们就可以直接打交道,不需要我这代理人了。我不过是领了人家的钱, 受了人家之托罢了。”
我便表示感谢那位恩人。他又说:“不必感谢,说了也没用。人家并没
有给钱,要我来传话的。” 尽管他是那么冷若冰霜,我还是婉转地再向他提问,我的恩主是不是就
会到伦敦来,或者叫我到什么地方去。
  贾格斯先生盯着我说:“你记得我在村子里找你的时候怎么对你说的 吗?”
“你说,那个人也许要过几年才能露面。如果能够的话,我还是想问问,
还要过几年呢?” 贾格斯摇头说:“这问题你是不能问的。我一再告诉你,那个人一出面,
那我对你们的事就全不过问了。” 我听着他那密不透风的话,看着那不可揣摩的表情,我想,肯定是郝薇
香小姐没有向他说明把艾丝黛娜许给我,或者他根本反对这件事,因而惹得 他不高兴吧。我就再没有说什么了。
  这五百镑一拿到手,我便想起了平日心里所想的一件事,一定得把它完 成。我找到文米克先生,告诉他;我有一个朋友,想在商界发展,可惜缺乏 本钱,我想资助他一下,该怎么样?
  他说:“你打算借钱给他吗?那么你扳着手指,把这一带的桥数一下看 看。”
  
“你这是什么意思?” 文米克回答说:“你随便选一座桥,站到桥中间,把你的钱投到泰唔士
河里面,还能听到“叮咚”一声,比拿钱去帮朋友还愉快些。除非你考虑另 一个问题,要扔掉一个朋友值得不值得。”
  我想,文米克这人,在办公室是一个样子,在他的沃伍尔斯的家会是另 一个样子的。于是,我约他改天到他家里晤面。
  到他家里那一天,我不但又愉快地对他的老爹爹猛点头,听他的老爹爹 告诉我他如何喜欢这个儿子,而且我还看到了文米克的未婚妻史琪芬小姐, 这位小姐的样子,也正如文米克一样,是个木头人。而且,那个嘴巴似乎也 是专为邮局收信的。可是,他们和老人在一起,却愉快极了。
  我把我想帮助赫伯尔特的事告诉丈米克,请他出个好点子。果然,在这 快乐的家庭气氛中,文米克变了另一个人,他答应给我想办法。最近他通过 那位未婚妻的哥哥,给我找到一位殷实的年轻商人,克拉瑞柯,他是经营航 运业的,既需要助手,也需要资金,等有了一定的营业收入,就可以正式合 伙。我便以赫伯尔特的名义和他签了秘密协定。现在先给他二百五十镑,将 来再陆续投资。
  这事情办得十分巧妙,赫伯尔特一直蒙在鼓里。他还兴高采烈地告诉我, 时机差不多成熟了,有一位年轻商人对他表示好感了,他一天比一天快活起 来了。
当赫伯尔特加入克拉瑞柯公司那一天,他兴奋得和我谈了整个晚上,我
觉得为了这好朋友做了一件好事,也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第二十六章


为了艾丝黛娜,我要整整的写一章。 将来如果我死了之后,如果雷溪芒那座古老大厅有幽灵出没的活,那就
一定是我。当年艾丝黛娜住在那里的时候,我就是那么不分昼夜在这里流连 忘返的。
  那家的主妇白兰莉夫人是个寡妇,有个女儿比艾丝黛娜大几岁。她们在 社交界有很高的地位,上她们家里来的客人不计其数。我每次在艾丝黛娜身 旁,艾丝黛娜就用尽心思来把我折磨,她不但利用我去戏弄爱慕她的男性, 还把我对她的一片痴情恣意糟蹋。她把我看成最亲近的人,划船、郊游、过 节、看戏、听音乐??都少不了我。但是,她总是使我感到,她和我的交往 是被迫的。
  有一次,她又叫我陪她到郝薇香小姐那里,一样的把钱袋掷给我,一样 的冷冰冰。
  到了那神秘的大宅院里,一切都没有变动,郝薇香小姐把艾丝黛娜疼得 象什么似的,眼睛里差不多冒出了火,手都在抖着,恨不得把她吞下去似的, 爱得十分疯狂,爱得十分可怕。
她总是这样,把艾丝黛娜的手在胳膊下一夹,紧紧地抓在自己的手里,
催着艾丝黛娜向她报告她已经迷住了多少男人,他们的姓名和身份,她闪着 幸灾乐祸的眼光在津津有味地听着。
在这当中,最难受的当然是我。我虽然被选中了,可是得等到她们向男
人报仇报个够之后,才给我报酬。这种心灵上的折磨和痛苦是很难堪的。 但是,这一次,她们两个人竟顶起嘴来了。 起先是艾丝黛娜不耐烦地把手从郝薇香小姐的手里抽出来。郝薇香小姐
的眼睛马上象闪电一样射在她身上,喝着:“怎么,你讨厌我啦?”
艾丝黛娜冷冷他说:“我只是有些讨厌我自己罢了。” 郝小姐气得把拐杖敲着地板,说:“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你的心是冰
做的!”
  艾丝黛娜斜倚在壁炉架上,还是冷冷他说:“我是什么,都是你一手培 养出来的,你用不着骂我,也用不着夸我!”
郝薇香小姐还在大吵大闹,艾丝黛娜仍是那么淡然:“你对我很好,我
也什么都听你的,你还要我的什么啊?” “爱!”
“已经给了你!” “没有!”
  艾丝黛娜还是那么安祥而从容,不象郝薇香小姐那么疯狂失态。她说: “我一切都是得之于你,你给过我的,什么时候你也可以要回去。但是你没 有给过我的,却要我给你,就算我要报恩,怎能办到啊!”
郝薇香小姐披头散发,大嚷着:”太傲慢了!太傲慢了!” 艾丝黛娜说:“是谁教我傲慢的?我学好这一课又是谁夸奖我的?” 郝薇香小姐又嚷着:“真狠心!真狠心!” 艾丝黛娜又回答她:“是谁教我狠心的?我学好这一课又是谁夸奖我
的?”
她们还要闹下去,我就托故退出了。我到花园散了一会儿步,回到那里,

她们两人又重新和好起来了。 然而,折磨我的事情还在后面。
  有一次,我们那林鸟俱乐部举行大会。忽然,主持人宣布,蛛穆尔先生 要为一个小姐干杯。俱乐部常常有这种仪式的。可是,这一次使我又气愤又 吃惊的是,他竟要大家陪他为文丝黛娜小姐干杯。
我问:“谁家的艾丝黛娜?” 他说:“你管不着!”
我一定要他说,他说:“住在雷溪芒的盖世无双的美人儿。” 我非常气愤,我站起来说:“我认识这位小姐,我不相信她认识蛛穆尔,
反对他为一个素昧平生的小姐干杯!” 这事引起了俱乐部里很大的骚动。大家讨论一番之后,按照俱乐部的规
矩,规定第二天蛛穆尔就得把和这位小姐认识的证据拿出来。要么,我就向 他道歉,说是自己一时失察;要么就实行决斗。
为了保护艾丝黛娜的名誉,即使是献出了生命,我也在所不惜的。 可是,第二天,蛛穆尔果然把艾丝黛娜亲笔写的纸条拿来了,措词简单
而客气,说有幸和蛛穆尔先生跳过几次舞。这一来,我只好向蛛穆尔道歉, 说几句“一时失察,殊属孟浪”之类表示歉意的套话。
事情平息了,可是我心里的伤哪能平息!毫无疑问,艾丝黛娜对谁垂青,
都会伤我的心的。不过,要是对象是比较高尚的人,而不是这个卑鄙、粗俗 的,远在中人之下的蠢材,我会不至于那么痛苦的啊!
从此我天天都碰到蛛穆尔在艾丝黛娜的身边。他在狂追不舍,而艾丝黛
娜则恣意玩弄他,忽冷忽热,忽而很象深交,忽而连他是何许人也都忘记。 贾格斯管此人!叫“蜘蛛”,真的一点也没有叫错,他真的象一只蜘蛛 那样,伺机而动,他的网就是他的高贵出身和家财万贯。他既然这样对艾丝
黛娜虎视眈眈,其它的蜂蝶都纷纷被他吓走了。
  我觉得事情越来越严重,我非得跟艾丝黛娜单独谈谈不可。有一天,在 舞会上,抓住了一个机会,和艾丝黛娜说了几 句。
我说:“你累了吗,艾丝黛娜?”
“那又有啥办法,晚上还要给郝薇香小姐写封信呢。” 我说:“报告你的胜利吗?可惜成绩不佳。你看墙角那家伙,尽往我们
这边瞧呢。”
  艾丝黛娜说:“那家伙有什么值得看的!飞蛾和各种丑陋的虫都绕着蜡 烛团团转,叫蜡烛有什么办法?”
“蜡烛没办法,艾丝黛娜就没办法吗?” 她笑着说:“也许有吧,你说什么都行。” 我说:“我求求你听我说,象蛛穆尔这种人,人家都瞧他不起的呀。” “还有呢?”
“他不但外貌丑陋,而且低能,脾气又暴躁。” “还有呢?”
“他除了祖宗有钱,一无可取。” “还有呢?”
  “唉!”我真是伤心透了,“艾丝黛娜竟看上了这么一个下流的东西。 糟蹋了你的仙姿丽质,我受不了啊!”
“只要我受得了就行!”

  “你俯就他!今天晚上我看见你向他送秋波,陪笑脸,你从来没有对我 这样好过。”
  艾丝黛娜突然转过身来,严肃认真地望着我,说:“难道你要我欺骗你, 引诱你吗?”
“哦,那么你是在欺骗他,引诱他啰?” “岂只是他——除了你以外,对谁不是这样呢?好,再别谈了!” 唉,除了我!除了我之外,我看谁也不会比我更痛苦的!

第二十七章


  光阴荏苒,一星期前我已满了二十三岁了。我已从巴那尔德旅馆搬到寺 区一年了。住宅临近河滨,风景相当幽雅。当然我还是和赫伯尔特一起住。 他现在已天天上班,神气赳赳。至于我,因为恩主既未露面,继承大遗产还 没有新的消息,所以我还没有找一份固定的工作。我已不在马修·朴凯特先 生那里读书,但是我保持着读书学习的习惯,天天都阅读好几个小时。
  一个冬天的夜里,赫伯尔特到马赛办商务去了,只剩下我一个人。这天 整日风风雨雨,河上波涛澎湃,窗外一阵阵狂风,夹着瓢泼的大雨,把我的 房子摇动得象灯塔一样。我透过漆黑的玻璃窗往外一看,只见院子里的灯都 被风扑灭了,楼梯上的灯也早没有了。时间已到十一点钟,我合上了我的书, 准备睡觉。教堂的钟声一阵阵传来,那声音支离破碎,好象狂风对钟声也不 肯放过,非把它们撕碎不可似的。正在这时,我听到楼梯上有脚步声,我顿 时神经紧张起来,真的怀疑我姐姐的幽灵到来,好容易才定一定神,拿起台 灯,到门口去,向下面喊着:“有人吗?”
楼下有人回答:“有人。” “你要到几楼?” “顶楼,找小甫先生,, “我就是。有什么事?”
那人一边答。没什么事,一边就蹬蹬蹬地上楼来。在我的微弱灯光中,
我看到了一个陌生人,年纪六十上下,一头白发,脸膛晒得很黑,象个饱经 风霜的老水手,他一看见我,就伸开双手想拥抱我,可把我吓愣了。
我说:“什么事,你要进来吗?”
“是啊,我要进来,少爷。” 他进来了,环顾了一下屋子里的陈设,啧啧称赞。然后摘下了帽子,伸
出手来又想拥抱我。
我怀疑这是个疯子,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用手擦擦自己的眼睛,说:“盼了这么久,跑了这么远,得来的竟是
这样的接待啊!不过,也不能怪你,等我歇口气再说吧。”
我一直在打量他,他问:“没有外人吧?” 我说:“我们素昧平生,你深更半夜到来,又问这样的问题,是什么缘
故?”
  他说:“看你那么神气,那么高大了,真使人高兴,可你别想逮住我, 否则你会后悔的。”
  这时,我已认出他来了。原来就是当年和我打过交道的逃犯!尽管我记 不清他的五官的准确模样,可是那一段经历,永远地存在我的记忆里。他又 向我走来,抓住我的双手,拿到唇边吻着,他说:“我的孩子,你当年的行 为多么高贵!小甫,我一直没有忘记。”
  我怕他又拥抱我,就把他推开,说:“站开些!如果际记得我,那么你 改过自新就是。至于要感谢,那就大可不必。你既然不远千里来找我,我也 不会拒你于千里之外,但是你务必要明白——”
他用一种奇怪的眼光望着我,叫我无法说下去。 过了一会,他说:“你刚才要我明白什么呢?” 我说:“我要你明白的是,早年我和你打那一次交道,不过是机缘巧合,

现在情况不同,我们走的是两条路了。你身上淋湿了,要不要喝怀酒再走?” 他重新把因中围上,用嘴巴咬着围巾梢儿,说:“好吧,谢谢你,我就
喝怀酒再走。” 我调制了一杯热乎乎的兑水朗姆酒递给他。他一直咬着那围巾梢儿不
放,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原来他是在克制自己。我又是惊讶,又禁不住心软 起来,说:“刚才的话,希望你不要介意,我不是想对你不客气的。请你原 谅,祝你健康,快乐!”我也向他举杯。
他这才一面喝酒,一面用衣袖抹眼睛。 我问他:“你怎样过日子呢?” “在很遥远的地方,干干牧羊和其它的工作。” “干得不错吧?”
“好极了!” 我记起了一件事,便对他说:“我记起了,有一次你派了一个人来看我,
还给了我两镑钱。对一个穷孩子来说,这笔钱就算得上一笔小小的财产了。 不过我现在也和你一样,日子过得很不错,这笔钱我现在还给你,请你送给 另一个孩子去吧。”
  我把两张崭新的一镑钱钞票送到他面前,他还是用那个样子望着我,随 手拿起钞票,一折一卷,放在灯火上烧了。然后,他又说,“恕我冒昧,请 问你的日子怎样好起来的?”
我无可奈何地告诉他,是有人看中了我,要我继承他的产业。
他向是怎么样的产业,我说不知道。 他又问,是什么人的产业,我也说不知道。 他说:“那么可不可以让我猜一猜,你成年以来每年的收人第一位数字
是“5”吧,对不对?”
我的心开始跳动了。 他又说:“你未成年之前,一定是有个监护人的。这个监护人大概是一
个律师,姓氏第一个字大概是贾吧?”
天哪,我已感到暴风雨到了我的头上了。 他又说:“如果这个人从文米克那里,得到你的地址,就远涉重洋来找
你,可能吗?”
  我没办法再支持了,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是他把我扶住,把我搀到沙 发上。他屈着一脚跪在我面前,和我脸贴着脸,他说:
“小甫啊,是我一手把你培养成上等人的啊!那次我发了誓,只要我发
财,就得让你也发财。我省吃俭用,为的让你过得适意,我苦干死干,就是 让你不必干活。我这么做不尽是为了要使你感激我,而是让你知道,你当年 救过命的丧家狗。
竟抬起头来做人,而且培养出上等人来了。这个上等人就是你呀。” 可是在我,现在只有害怕和厌恶。 他又说:“小甫,听我说。我就是你的第二个父亲,你是我的儿子,比
儿子还要亲啊!我在牧羊的时候,天天瞧不见人。连人的样子都记不得了, 就老是看见你的样子。什么时候我都会看到你当年在雾气浓浓中的模样。我 发过誓一定要把你培养成上等人。瞧,你这儿的住宅,就是给王爷住也住得! 看看你手上截的这只戒指,这才是上等人戴的戒指。你书架上堆的书都读过 了吗?你应该读给我听听呀!哪怕是外国丈,我听来也是好听的。”他又拿

起我的手放在唇边去吻,我全身的血都凉了。 他又用衣袖抹了抹眼睛和前额,说:“孩子,你最好先别说话,定下心
来。你可不比我,日盼夜盼这一个日子,你思想可没有这个准备,你做梦也 没有想到培养你的人就是我吗?”
我说,真的万万没想到。 他说:“是啊!现在你明白了。好孩子,你长得真俊!看中哪一个妞儿
没有?象你这样的上等人,哪一个姐儿会不喜欢呢!” 艾丝黛娜啊艾丝黛娜!
  他还无比兴奋他说:“你这个上等人,有谁比得上!我在那里当奴役的 时候,看了那些在我面前趾高气扬的人,我就想,你们算什么?你们只拿得 出牲畜、牧场。你们能拿得出一个有学问的人,一个伦敦的绅士来吗?我日 盼夜盼回来看看我唯一的孩子,现在,终于成功了!好,孩子,你打算把我 安置在什么地方?”
我说,就住在赫伯尔特的房间里,这几天他不会回来的。 他很严肃地对我说:“孩子啊,可要小心。”
“小心?” “是的,一不留神就得死的。” “为什么?”
“我本来判的是终身放逐,回来就得绞死。我是冒着极大风险回来的。”
  唉,我还有什么可说?这可怜的人,熬了半辈子就是为了我,如今为了 来见我,把性命也交给我了。我便下了百叶窗,免得把灯火暴露。我把东西 拿出来给他吃,他又是一番狼吞虎咽,那副食相,就象在沼地那个时候一样。 临了,我带他到卧室里睡觉,他叫我拿我的衬衣给他,他早上好换。他又一 次握着我的双手,我全身的血液都冰凉了。
我摆脱了他之后,重新坐在炉火面前,哪里有半点睡意。这变化来得太
突然了。对郝薇香小姐的想像,真是一场春梦。她何尝把艾丝黛娜许给我, 无非利用我这个傻子,来试试她的手段罢了。而我最痛心的,为了这糊糊涂 涂的想法,我竟然抛弃了我的好朋友乔!
我虽然觉得他对我感情深厚,可是我不知道他究竟犯的什么罪,我觉得
和他在一起不安全。我见他睡得很沉,在床头上放了一支手枪,再没别的。 我就反锁着他,然后回到炉火旁边坐下,慢慢睡着了,以至从椅子滑到地上 来也不知道。

第二十八章


  一觉醒来,天还未亮,我首先想到的是如何采取预防措施,保证这位不 速之客的安全。
  总藏在家里是不行的。虽然这时我已把那淘气鬼解雇了,却又雇用了一 个乡下老妈子,这老妈子又带了一个侄女来做下手,平常总是偷偷摸摸贪点 小便宜,给她们知道了可不大好。
  这时炉火全熄了,我摸到邻近栅门守夜人那里,惜他的灯笼未照照。不 提防在黑暗中下楼梯时,给什么绊了一下,那是蹲在犄角的一个人。我问他 是于什么的,他不吭声就走我不由得紧张起来,到守门人那里,把这事告诉 他,要求他陪我走到楼上,把楼涕的灯都点亮了。我们查遍内外,都找不到 那人。
我问守夜人晚上可有人来过。他说:“十一时左右,不是有个人找你吗?” 我含含混混地说,“那是我的伯父。” 他说:“那么,同他来的还有一个人,你看到了吗?” 我说:“怎么,有个人同他来的?” 守夜人说:“我以为这样。你们父停下来向我打听你在哪儿的时侯,他
也停下来,你伯父往这边来,他也往这边来。”
“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没有看仔细,大概是个工人吧,穿一身灰褐色的衣服,还罩着一件黑
外套。”他漫不经心他说。我把他打发走了,心里忐忑不安。在炉火旁边迷
迷糊糊地想着,终于疲乏人睡,醒来时已六点钟了。 狂风暴雨仍没有停止,天色惨淡。那个老妇人和她的侄女拿着扫帚来了。
我告诉她们我的伯父从乡下来了,打发她们上弄点象样的早餐来。
  邓人从房间出来了,白天的样子比晚上更难看。他一坐上餐桌,我就说: “我还没请教你的尊姓大名,我告诉人家你是我的伯父。”
“好极了!孩子,就叫我伯父吧。”
“我想,你一路坐船来,总有个名字吧。” “是的,我用的名字是蒲骆威斯。” “那你的真姓名呢?”我低声地问他。 “马格韦契。”
我说:“你在守门人那里问路的时候,有没有人跟你一块来?”
“没有。” “当时大门口有人吗?”
他想了一下说:“好象有个人跟我进来。” 说完了他就急不可待地去吃早餐,和当年的食相相比,由于现在少了几
只门牙,翻来复去吃个没完,更难看了。 我一面在心烦,他一面却在尽情地开怀,他吃完了早餐又握着我的手,
喷喷称赞着:“唉,小甫,我对你什么要求都没有,只要站在一旁看看你就 心足了。”
  然后,他又说:“我可不愿看见我亲手培养的上等人在泥泞的街上走, 决不能让他的皮鞋沾着泥巴。小甫,你得买马、买马车!”他从口袋里掏出 一个又厚又大的钞票皮夹子,扔在桌上,说:“这是你的,够你花上好一阵 子了。我挣来的一切都是你的,不是我的。比起你,其他人都是混蛋!忘八
  
羔子!” 我又害怕又厌恶,象疯了似他说:”别说了!我要弄清楚下一步该怎样
办,怎样才能避开危险,你要住多久?你有什么打算?” 他一听我叫他别说话就愣住了。他频频说:“孩子,你别计较,我以后
不说下流话了。你成了上流入,我也不该在你面前说下流活,你不计较吗?” 他反反复复他说着。
  我又好气又好笑他说:“我才不跟你计较呢。不过目前怕有危险,该怎 么办?”
  “不会有什么危险的,除了贾格斯和文米克,谁都不知道我回来的。难 道你们会告密吗?”
“那你要住多久?” 他沉下脸来说:“住多久,我来了就不回去了。” 我说:“那么,你认为住在哪里才安全呢?”
  他说:“买点化装的东西,假头发,黑衣服和黑眼镜之类吧,好多逃回 来的人都是这样的。至于住在哪里,如何过活,就听你的安排了。”
  我说:“你现在说得那么轻松,为什么昨天又说逮住只有死路一条呢?” 他说:“我现在也这样说,逮住了只有死路一条。可是,回去也是回不 了的。小甫啊,我是一只饱历风霜的老鸟,各色各样的罗网都闯过来了。今 天飞到一个稻草人身上停一停,难道反而害怕不成?如果死神就藏在稻草人 里边,那我就算服了他了。走着瞧吧。来,还是让我再看看我一手培养的上
等人!”他又握着我双手,象欣赏什么似的望着我。
  最后,我把他留在家里,开始着手行动了。我记得,艾塞克斯街上有一 幢宿舍,后门朝着寺区,从我的窗口一喊就应。我在那里狙到了三楼的房间, 然后到街上买化装品。跟着,我到了贾格斯的办公室。
贾格斯一看见我就站起来说:“喂,小甫,要留神啊。”
“我知道。” “别连累自己,也别连累别人。别告诉我什么事,我并不好奇。” 我一听就明白,他已知道那人来了。 我说:“我想证实一下他的话,我的恩主就是他一人,是吗?” “只他一人。”
“我一向还以为是郝薇香小姐呢。”
  他说:“这事不能由我负责。小甫,凡事不能看表面,要有真凭实据才 算数的。”
我再没什么可说了,只得回家去。 这几天,我在家里真的是度日如年。我花尽心思帮蒲骆威斯化装,可化
来化去还是个囚犯的样子。当我想到他犯了什么弥天大罪,今后又如何才能 避过危险时,我慌得六神无主,真想丢下了一切,到印度当兵去。
  有一天,黄昏时候,我跟蒲骆威斯都在打瞌睡,忽然,楼梯上响起了脚 步声。蒲骆威斯惊醒了,紧握着他的小折刀。
我说:“别大惊小怪!是赫伯尔特回来了!” 果然,赫伯尔特兴高采烈地从外面进来,我还来不及介绍,蒲骆威斯就
把一本油腻得发黑的小本圣经放在他面前,说:“别慌,你拿着这本书发誓, 如果走漏风声,就着天雷劈死!现在,吻吻这本书吧!”
赫伯尔特惊惶不定地望着我,我叫他照办了。蒲骆成斯便满意地和他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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