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说:“你发过誓了,如果今后小甫不把你造就成一个上等人,那你就骂 我是大骗子好了。”
第二十九章
赫伯尔特现在完全清楚我的处境了,也十分同情我的处境了。我告诉他, 我宁可今后再不要这个人的帮助,我宁可设法把以前用过的钱还他,但是我 无能为力。我打算上印度当兵去!我哭起来了。
但是,赫伯尔特说:“当兵不是一个办法,你真的当了兵,就永远没有 办法还清他的债。而且,也不可能生活下去。或者,你到克拉瑞柯公司干点 差事还好。你知道,我正在想办法入股呢。 ”
唉,我的天,他做梦也不知道那拿钱给他入股的人就是我。以后也许变 成一场春梦了。
赫伯尔特又说:“不过,你还得考虑,我看这个人是个死性子,说千就 要干,要他改变主意是不行的,”
我说:“他就是这个性子。”我把当年我在沼地上看见他时,他如何跟 另一个因犯搏斗的事实告诉赫伯尔特。
赫伯尔特说:“即然你也明白,那你就得想一想。这么多年他尝尽了千 辛万苦,就是为了你,如今冒着生命的危险,也是为了你。一旦你拒绝了他 的好意,他的希望都落了空,他就没有生存的意志,他会去自首的。你想过 没有?”
我怎能不想呢?万一是这样,我走了,他在这里自首或是给人逮住,那
不都是我害了他吗?太可怕了。 赫伯尔特说:“我看,现在你的命运就和他的命运是联在一起的。目前,
最重要的是帮他脱离险境,离开英国。你得跟他一块儿走,那么他才肯走的。
他为了你冒了生命的危险到这里来,他的性命你不怜惜也得怜惜啊。你不想 跟他在一起,那是以后的事,现在先设法送他出国,保存他的生命吧。”
我想也只有这样办了。可是这个人的身世我们都一无所知,我们又想办
法叫他说出来。 第二天,蒲骆威斯来吃早点了。他兴致勃勃地催我赶快用他那皮夹子里
面的钱,劝我租一间更体面的房子,让他在里面“搭个铺”。
趁此机会,我便问他:“记得我在沼地上遇到你的时候,你和一个人扭 打,这是什么一回事呢?”
这句诺引起他的思潮起伏。他对壁炉望了一会,说:“好,我就把我的
身世告诉你们吧。” 以下便是他的自我介绍:
“亲爱的小甫和小甫的朋友,我的身世不象一支歌那样动听,也不象一 本小说那么有趣。我只知道自己姓马格韦契,教名是阿伯尔。我也不知道怎 样到这世界上来的。反正有一个补锅匠,生下了我又不要我,让我来到这个 世界上忍饥受寒。为了活命,我偷萝卜吃,给人家抓起来。从来,我总是被 抓进班房,又出了班房,出了班房,又进了班房。年纪小小的,人家却说我 是个老手。
少年时代我就是这样,流浪、讨饭、做贼,有时能找到短工就做短工。 后来,遇到一个逃兵教我认字,一个走江湖的教我写字,我开始走上正路, 犯罪也比较少了。
但是,有一天,我在酒店遇上了一个人,他叫康佩生,就是那天和我扭 打的人,遇见他,我的一生就毁了。
他这人摆出一个上等人的架势,有文化,能说会道,人也长得不难看。 我看见他的时候,他身上挂着怀表,手上戴着戒指,可神气呢。他对我说,
‘你好好跟我干,那你就会时来运转了。’从此,我成了他的手下,做了他 的工具。不过,受罪的常常是我,享受的永远是他。他无恶不作,伪造票证, 诈骗,印假钞票,样样都把我拉进去。
他有一个伙伴,名叫阿瑟。他们两个人互相勾结,骗了一个有钱女人的 钱。那些钱都让康佩生赌光了。那个阿瑟就住在康佩生家里,害着痨病,发 着酒疯,康佩生都不大理他。我天天看见阿瑟疑神疑鬼他说看见一个女人, 裹着白色的尸布,头上插着白花,在追他。他还拉着康佩生说,她的心都碎 了——是你撕碎的,碎得鲜血长流啊!
他就是这样闹着,康佩生也没帮他治病,后来他就死了。康佩生叫我把 尸首弄走,还拿出那本黑‘圣经’来,强迫我发誓,不去揭发他。
我就这样盲目跟他干,那时我已长大了,自己也有了女人,也正有麻烦
——算啦,别提了,我不想牵扯到她身上了。 总之,为了康佩生,我替他担过了不少罪名,还一个人去受审。可是有
一次,他和我都犯了重罪,一起到法庭受审,那时,我很穷,把所有的衣服 都卖光了,才请了贾格斯当我的辩护律师。可是最好的辩护律师也有什么办 法呢?
你看看我们两个人在法庭上的样子就知道了。康佩生卷头发,一套笔挺
的西装,口袋插着雪白的手绢,一副上等人的模样,说起话来文制制地低着 头,还引着什么诗句。他举出他认识的同学和朋友,不是在这里做官,就是 在那里得意,或是同在过一个俱乐部的。至于我呢?我一身破烂,说话粗俗, 没有高档的朋友,没有文凭,有的只是犯罪的纪录。这是多强烈的对比啊! 那康佩生的律师就说,‘法官大人,诸位先生,现在法庭上这两个人, 这一个年轻而受过好的教养,那一个年纪大点而全无教育。他们的社会身份 都应该考虑呀。这一个无非交了坏朋友,学坏了,而那一个就罪无可恕了。’ 如此这般,我真气得要在法庭上把康佩生揍一顿。那家伙又装出一副可怜相, 要求法官保护他。后来法官真的派了两个监守来保护他。最后判决书下来, 说康佩生本来是很有前程的,偶然犯罪,情实可恕,只判了七年徒刑,而我 这人是一个穷凶极恶的积贼惯匪,只有从罪恶走向罪恶,因此判了十四年。 唉,孩子,你可想到那时我的愤慨,这就是我在沼地上见到你以前的事。 我是要把他抓回水牢船去的??那次的结果又是他占尽便宜。??他说他因 为我存必要杀害他,被吓得疯疯颠颠,才逃出来的,因此他被从轻发落,而 我却罪上加罪,判了个终生监禁??这些过去的事可怕吗?唔,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我再不会终生监禁了。”他倒抽了一口气,然后拿出了烟斗,上
了烟丝,悠然自得地吸起来。我便问道:“他死了吗?” “谁死了?”
“康佩生。” “鬼才知道!从那次之后我就没有他的消息了。”
这时,赫伯尔特在一本书的封皮后写着字,趁着蒲骆威斯吸烟的时候, 他把书递到我面前,上面写着两行字。
“郝薇香小姐的弟弟就叫阿瑟,康佩生就是郝薇香小姐当年所谓的情 人。”
第三十章
听了蒲骆威斯的叙述,我又添了新的恐惧。这个康佩生既然没有死,那 么只要他知道蒲骆威斯的情况,一定就去告密的。出国的准备是刻不容缓的 了。
我在蒲骆威斯面前没有吐露过艾丝黛娜的事情。但是,事至如今,无论 如何,我得先去见艾丝黛娜和郝薇香小姐。
我到了雷溪芒那里找艾丝黛娜。她的女仆告诉我她上郝蔽香小姐那里去 了。这是不寻常的事,过去,她没有一次不叫我陪着去,这次却故意避开我 似的。
于是,我对蒲骆威斯撒了一个谎,说回乡下去找乔。一天亮我就起程, 到了蓝野猪饭店时,却见一个人从大门走出来,嘴里叼着牙签,要看看门口 的马车。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我的对头蛛穆尔。他为什么到这里来,我心 里是清楚的。
我装做没有看见他,他也装做没有看见我,可是,双方都装得不象。 我们进到餐厅里,双方不得不说话,说起话来都不客气,总是话里有话
的。
他说:“这地方糟透了,大概是你的故乡吧?” 我说:“听说和你的故乡西洛普郡很相象哩。” 他又说:“我要出去看看,听说那儿有几个偏僻的村庄,还有什么打铁
铺之类??”
我不跟他搭话,他却大声地叫茶房备马。 “噢,伙计,听我说,小姐今天不骑马了,天气太差了。” “是的,老爷。” “我今天不在这里吃午饭了,上小姐家里去吃。” “是的,老爷。”
他说了一次不算,又说了一次。他到门口上了马跑了几步,谁料又转了
回来,原来他忘了点嘴里的雪前烟,于是,他就大大咧咧地叫人家给他叼在 嘴上的雪前烟点火。
我看见一个穿灰色衣服的人走上去给他点火,这个人是从酒店出来的,
还是在街上走来的我看不清楚,但好象是奥立克。我也来不及想了,便离开 蓝野猪饭店了。
我到郝薇香小姐家里的时候,她和艾丝黛娜在一起坐着,艾丝黛娜在绣
着花什么的,一看见我来就互相递着眼色,显然她们都知道我的新发现了。 郝薇香小姐说:“小甫,是哪阵风吹你来的?” 我说:“昨天我到雷溪芒去,想找文丝黛娜说话,结果发现不知哪一阵
风把她吹到这里来,我就跟来了。” 她挥一挥手叫我坐下。我说:“郝薇香小姐,我有几句话要跟艾丝黛娜
说,现在就当着你而说吧。我想,目前我的不幸的处境,也许正合你们的心 意。”
“那么——” “那么,我要问问你,当时我是一个乡下孩子,你找我不过是花几个钱,
好满足你某些要求或是幻想的,是不是?”她点点头。 我又说:“那么,贾格斯先生——”
她打断了我的话,说:“他根本跟这事没关系,也不知道这件事。他是 我的法律顾问,也是你的恩主的法律顾问。那完全是一种巧合。”
我说:“我一开头就想错了,但是,至少您是有意引我注错里想的,是 吧?”
“不错,我有意叫你错下去。” “这也算好心侍人吗?”
她勃然大怒说:“我是什么人,我干吗要好心待人?好啦,你还有什么 要说的。”
我等她的气平下来,说:“你别生气,你使用了我。也给过我报酬了。 我要问的是另一件事。你当时把我引往错里想,是否也想惩洽一下你的亲戚, 他们都在觊觎你的财产,你也做一个假象给他们看的。”
她说:“你们这些人都是自讨苦吃的。我何苦要拦着你们!” 我说:“郝薇香小姐,尽管你有着一批吹牛拍马的亲戚。但是,我觉得,
马修·朴凯特父子是完全不同的。” 她用犀利的眼光望着我,说:“你要为他们提出什么要求吗?” 我说:“我要请求你拿出一笔钱来,帮助赫伯尔特创建一番事业,但是
只能悄悄地办。” “为什么要悄悄地办呢?”
“因为我不想让他知道。这事两年前我已开始这样办了,不过,现在有
某些原因,不能办到底了,但这事诊及另一个人的秘密,请不必问吧。” 她迷迷惘惘地望着炉火,好一会儿,又问:“还有呢?” 我极力控制着自己,把脸转向艾丝黛娜说:“艾丝黛娜我爱你,一直深
深地爱着你。你是知道的,不过由于长期的错觉,以为你是许配给了我的,
我才不说。现在不得不说了。” 艾丝黛娜一直在编织着,毫不动容,这时只是摇了摇头。 我说:“我不指望你属于我,我也不知道今后我要流落到哪个天涯海角,
但是我永远爱你,自从在这里第一次看见你,我就爱上你的。??郝薇香小
姐要是事先想到了这严重的后果,用这样的手段来捉弄一个感情脆弱的穷孩 子,未免太狠心了。可能,她只看到自己的感情受折磨,忘记了我也会受折 磨了”
郝薇香小姐把一只手按在心口,一会儿看看艾丝黛娜,一会儿看看我。
但是艾丝黛娜仍然镇定自若他说:“看来,人世间有一些什么感情和幻 想之类,我是无法理解的。你说爱我,我最多只能了解它字面上的含义罢了。 你打动不了我的心,你的话我一句也不放在心上,我不是早警告过你吗?”
我说:“艾丝黛娜,你决不是那样的人!” 她说:“我从小就被培养成这样的人了。” 我说:“听说你要跟蛛穆尔一起骑马,他还要到这里来吃饭,是吗?” 她说:“是的。”
“你总不见得爱上他吧?” 她放下手上活计,怒冲冲地问:“我不是警告过你吗?” “那你总不见得嫁给他吧,艾丝黛娜?” 她朝郝薇香小姐望了一眼.然后对我说:“索性告诉你吧,我就要嫁给
他了。” 我痛苦极了,双手捂住了脸,肝肠寸断他说:“我最亲爱的艾丝黛娜,
你不要让郝薇香小姐牵着你的鼻子走,你可以把我扔开,可是,你为什么嫁 给这样一个畜牲啊!郝薇香小姐把你许配给他,无非是想伤害另一些倾心于 你的人。可是这些人当中,也有一些象我那样真情地,深情地爱着你的,虽 然没有我爱得那么久,那你就嫁给这样的人吧。这样为你自己着想,我倒是 受得了的。”
我的话也许是触动了艾丝黛娜一下,她惊讶一下,语调就变得柔和了, 她说:“不要冤枉我的寄母,这完全是我自己决定的。她本来还叫我等一等, 可是这样的日子我过得腻了。??请众心,我不会使他幸福的。决不会!来, 孩子,和我握手告别吧,你这爱幻想的孩子——哦,我应该管你叫大人了吧? 不消一个星期,你就会把我撇在脑后了。”
我的眼泪簌簌地滴到她的手上:“把你撇在脑后?你是我的生命,我的 血肉!我这下贱的孩子,第一天你就伤透了我的心。从那以后,我看书的时 候,字里行间就浮现出你的身影,我看到的一切景物,大河上,船帆上,沼 地上,云雾中,白天黑夜,风里雨里,森林大海,大街小巷,哪儿看不到你! 过去是这样,今后我还要这样。艾丝黛娜啊,直到我临终的一刻,我也会想 着你,而且只会想到你的好处,尽管现在我心里象刀割一般难受。愿上帝保 佑你,愿上帝宽恕你!”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说出这些话来,我已无法控制我自己了。艾丝黛娜
只不过用似信非信的眼光望着我,而郝薇香小姐一直都用手按着心房,象幽 灵一样望着我。
我毫不停留,连马车也不等,一直迈步走回伦敦,好排故心头的郁结。
到了家门,已过了半夜。那守门人递给我一封信,说:“有一个人把这封信 给你人叫你马上在这里看的。”我一看信封,有“请即拆看”四个字。原来 是文米克写的。信上只有一句话:
万勿回家!
第三十一章
既然要“万勿回家”,我马上雇了一部马车,找了一个客格过了一夜, 天一亮,我就赶到沃伍尔斯的文米克家里去。
文米克正在陪他的父亲吃早餐,他父亲是在床上吃早饭的。他叫我坐在 旁边替老人家烤腊肠,他为老人家的面包片涂黄油;他低声的告诉我:
“昨天上午,我到新门监狱去。我听见那些人说,在一个遥远的地方有 一个人失踪了。那种地方就是自己不愿意去也得去,而且费用是由政府负担 的。这人失踪之后引起了各彬猜测,听说寺区花园坊你的住宅也受监视了。”
“受到谁的监视?” “这个我就不便过问了。”
我看他的神气非常严肃,便问他:“你认识一个叫康佩生的坏蛋吗?” 他点点头。
“他还活着吗?” 他又点点头。 “他在伦敦吗?”
他又点点头,说:“好了,你的问题完了。我告诉你,我听了这些话去 找你,你不在,我便找到赫伯尔特。我告诉他,不必等你回家了,如果他知 道附近住着一个什么阿猫阿狗的话,叫他趁早搬一个地方。目前外面的风声 很紧,不但不可出去透风,连海外的空气都不能去嗅啊。”
我感谢他的好意,又问他后来怎样。他告诉我,他和赫伯尔特商量过之
后,把那人转到他未婚妻的楼上去了。那儿靠着海,又是荒野,不容易引起 别人注意。他要我在今天晚上回家之前,不妨先去看看他。
他把地址交给我。我谢过他就走了。
我从没有到过克拉娜小姐的家。虽则赫伯尔特说过她欢迎我到她家里, 可是我知道她颇不高兴赫伯尔特结交我这样一个爱花钱的朋友,便过了些时 候才到她家。我以前连那个区都没到过。这时按着地址去找磨池洪区的青铜 老胡同,才知道这是河边一个乱七八糟的地方,有着乱七八槽的造船、和修 船的工场,到处是沤坏的木头和生锈的铁片。那里只有几幢奇形怪状的住宅。 我敲了门,一个中年妇人开了门,赫伯尔特便走了出来,领我到客厅里。 他说,楼上是克拉娜的家,等会儿她回来就介绍我认识。这时楼上象天塌下 来似的大吵大闹。他告诉我,这是克拉娜的爸爸已雷先生在发酒疯。他把什 么吃的都放在自己的床上,什么都要亲自称过,一不高兴就狂呼怪叫。可怜,
那克拉娜从学校回来就一直侍奉他到现在——已是好几年了。 可怜的克拉娜这时提着菜篮子从门外回来。她是一个十分秀丽,身材苗
条,样子温顺的姑娘。赫伯尔特立即体贴备至地替她接过菜篮子,还红着脸 为我介绍。他从菜篮子拿出了一小块面包,一片奶酪,叹着气说,这便是克 拉娜的晚餐,其余许多东西都是那个老爸爸的。我心里着实难过,好象看见 一个老妖怪捉来了一个仙女供它驱使似的。我暗里发誓,说什么也得为这对 恋人服务啊!
我走上三楼,空气比楼下好,也没有楼下那么多的噪音。蒲骆威斯舒舒 服服住在这里,他并没有什么惊慌,现在看来,他比较初来时温和多了。这 感觉不知怎么来的,反正他就是温和多了,我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我把文米克告诉我的,目前有很大的危险事的告诉他,只是瞒了康佩生
在伦敦那件事。我说,文米克叫我们暂时避避风头,我既受到怀疑,那还是 少跟他接触为好。为长远计还是得迭他出国。我还补充说,到时我当然要跟 他一起走,或是他先走,我随后来,那就看文米克的意见。目前环境既然那 么不安定,那就先不要搞什么排场和享受了。
蒲骆威斯心安理得地听我安排,他说他这次回来是冒险的,不愿意险上 加险。既然有这么多人关心他,他就不担心自己的安全问题了。
赫伯尔特这时想出了一个好主意,既然他和我都是划船能手,何不亲自 划船送蒲骆威斯出国,那就可以避免雇船和请船夫的麻烦。我们大家都同意 了。
于是我们订下一个计划,我弄一只船来,天天和赫伯尔特做划船的练习, 从伦敦穿过伦敦桥一直划上去。我们路过磨池浜,蒲骆威斯可千万不要跟我 们打招呼。这样反复多次,人家对我们不怀疑,我们就可以顺利执行出国的 计划了。我们还约好,如果安全无事,就把朝东的百叶窗垂下来。我对蒲骆 威斯说:“我不愿意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可我相馅你在这儿比在我身边安 全呀,再见!”
他也握紧我的手说:“好孩子,莫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和你再见。可是‘再 见’这两字真刺心,还是为我说一声‘晚安’吧!”
“晚安,你放心吧,晚安!”
第三十二章
我实行那划船计划了,而且常常冒着雨雪和严寒去划沿。旧伦敦桥常常 潮水暴涨,人们视为畏途,可是我们努力战胜了一切困难。
一连几个星期,没有什么变故,不过始终不见文米克的消息,只好耐心 等着。
那只涨鼓鼓的践夹子我交还了蒲骆威斯,我不能再用他的钱了。虽然这 时我又是债主满门,我也只好变卖一些珠宝来应急。
然而,在这当中,孜却无意中两次遇到了熟人。 有一天,我从磨池滨回来之后,身上觉得冷,便到岸上吃了一顿饭。我
觉得一个人回家大无聊了,想到了伍甫赛正在河滨一个戏院演戏,而且听说 他最近颇为走红呢,那就看看他的戏去。
我一共看了两幕戏,但是直到最后伍甫赛先生才出场。真奇怪,当他的 眼睛一扫到我身上时,象见鬼似的,眼睛越瞪越大。
后来,戏散场了,在戏院门口,我发觉他在那里等我。 我说:“你好,我知道刚才你看见我了。” “哪能看不见,还有那一位是谁呀?”
“还有一位?”
“我敢发誓,明明看见还有一位的。” “那是怎么一回事?”我警惕他说。 他说:“没有散场他就先走了,我看见的,小甫,起初我以为你是跟他
一起来的,他象鬼魂一样坐在你后面。”
我真的要发抖了。 伍甫赛先生又说:“说起来你也许会不相信,要不是我亲眼看见,我也
不相信的。”
“你快告诉我吧。” “你记得有一年过圣诞节,官兵去追两个逃犯,我们也跟着去吗?” “是的。” “我们还看见那两个逃犯在水沟里扭打。今晚坐在你后面的就是那逃犯
中的一个。”
“哪一个?” “是脸上带伤疤的那一个。那副嘴脸我敢说我决没看错。” 我勉强做出毫不相干的样子,嘴里说:“太稀奇了,太稀奇了!”
我觉得危险就埋伏在自己的身边,果然那康佩生就在身边了。我回家跟 赫伯尔特商量,马上写信告诉文米克。因为再不敢到他的家去,免得连累他。 还没有接到文米克的回信时,我又遇到了第二个熟人。这一次也是下午, 当我把船停在伦敦桥东那个码头的时候,我沿着马路走,有一个人用于搭在
我的肩头上,这个人就是贾格斯。 他说,“小甫,你没有约什么人吃饭吧?” 我说:“没有。” 他说:“那就到我家吃饭去,文米克也要米的。” 我原来要椎却,这一来,我只好跟着他走了。
他和我走到事务所,把文米克招呼来,一起坐马车到他的家去。这一来, 文米克就不是在沃伍尔斯街家中的那个文米克了,他对我无限疏远,好象是
性情不同的孪生兄弟一样。 刚一开始用餐,贾格斯就问池:“郝薇香小姐那封信,你给了小甫先生
吗?”
他一本正经地回答:“刚要寄信,你就把小甫先生带来了。信在这里。” 他不把信直接交给我而是交给贾格斯。
贾格斯把信递给我,说:“郝薇香小姐弄不清楚你的地址,所以叫我转 交,她想见见你,谈谈你提起过的一件小事,你打算走一趟吗?”
我扫视了那纸条一下:说:“我要去的。”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我瞟了文米克一眼,他把一块鱼塞进‘邮筒口’,对贾格斯说:“如果 小甫先生马上就去,岂不是不用回信了吗?”
我领会他要我早点去,我就表示明天即去。 贾格斯又说:“喂,小甫,我们的朋友蜘蛛,这一局他打赢了。” 我无话可说。 贾格斯说:“不过,现在还不是终局,那还得看谁的能耐大,谁才得到
真正的胜利,比如蜘蛛打起老婆来,那么人家就吃不消那一套——,结果如 问,实在很难预料的。”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我的心又飞到艾丝黛娜那里,想到最后诀别那一幕。
这时,茉莉送上了一道菜。贾格斯和她讲着话。 我注视到荣莉的那双大眼睛,那一头飘拂的秀发,这才意识到她和我念
念不忘的美人多么相似!我敢肯定:她就是艾丝黛娜的母亲。
吃过了饭,我向主人告辞,和文米克一起走。那个在沃伍尔斯家里的文 米克又恢复原状了,他有说有笑又有感情。
我转弯抹角地向他了解茉莉的身世。
他说,“这个女人大概二十年以前,因杀人罪被公诉,后来由于贾格斯 先生的辩护,得到无罪释放。当年,她的样子非常漂亮,我看她身上还带点 吉卜赛人的血液。这种人性子一发就天不怕地不怕的。”
我说:“她被控杀害的是什么人?”
他说:“是另一个女人,当时茉莉嫁了一个浪荡汉子,她妒性十分厉害, 那个被杀的女人被抓得遍体鳞伤,被又住了喉咙致死的。我还听说过茉莉有 个一个孩子,现在不知下落了。”
我说:“是男孩还是女孩?”
“是个女的,当时才两三岁左右呢。” 这是我两次划船当中遇见熟人的情形,第一次给我极端的恐惧,第二次
又惹起我无限的愁思。
第三十二章
第二天,我又乘搭驿车去看郝薇香小姐。 这次来开门的是一个老妇人。房子里依旧点着峪烛,我拿起了蜡烛,一
个人上楼。我敲敲门,没应声。我又从门缝里张望一下,只见郝菠香小姐正 坐在壁炉前的一张破椅子里,对着炉火出神。她那惨淡的情景,即使她如何 伤害过我,我都不能不动侧隐之心的。我站到她前面,告诉她我来了,就在 另一张破椅子上坐下来。
她望着我,好象有些害怕我似的,说:“我请你来谈谈,让你明白我并 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当然,你此刻不会相信我心里还有一丝一毫的人情味。 我希望你说说怎样帮助你的朋友的事。”
我便把我如何暗中帮助赫伯尔特入股的事告诉她。我还告诉她,现在由 于有某些原因,(这个原因涉及另外一个人的秘密。)我无法再资助他了。 希望她能帮忙。”
“还缺多少钱?” “九百镑!”偌大的数目好容易才说得出口。
她说:“如果我给了这笔钱,你了却了心愿,你能不能保守自己的秘密, 也替我保守秘密呢?”
我答允了。
她又说:“那么,除了帮助你的朋友,你难道没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我说真的没有什么要她帮忙的了,可是我谢谢她这样问我。 她立即站起身来,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本黄澄澄的象牙薄片的本子,又从
吊在脖子上的一个发黑的金盒子里掏出一支笔,在上面写起来。她叫我拿这
个做凭证去贾格斯先生那里要钱。 我伸手去接那本子的时候,她的手可抖得厉害。他说: “我的名字就在第一页上面,哪一天你肯在上面写‘我原谅她’几个字?
哪怕我的心破碎了,还要请你写一写的。”
我说:“我现在就写。郝薇香小姐,我们谁都难免做过错事,想起来真 叫人伤心,我要别人原谅我还来不及,哪能埋怨你呢?”
她这才把一直避开我的眼睛望着我,突然向我跪下来,向我合着双掌。
我哪能让这么白发苍苍的女人跪在我面前啊!我苦苦哀求她站起来,用双手 把她扶起来。哪知道她只是牢牢抓着我的手,伏在我臂膀里大哭起来。这是 我第一次看见她哭,我想:哭吧,哭吧,让她痛快地哭出来倒好些。
她哭着哭着,绝望地喊着:“啊,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戏怎么会做 出这种事来!”
她又定睛看着我说:“那天我听到你的话,都是我的破碎的心说的话, 我才明白自己干什么来着,我怎么会干出这种事来啊!”
我说:“你不必为我而烦恼了,郝薇香小姐。但是,对于艾丝黛娜,你 不能搭救她一下吗?”
她说:“小甫,她刚到这里来的时候,我本来是想搭救她的。后来,她 出落得越来越标致了,我这才产生了另一种想法。我夸她,引导她不要象我 那样相信男人??我就这样偷走了她的心,在她的心窝里塞了一块冰。”
我情不自禁他说:“那还不如让她保持着那颗纯洁的心,哪怕是伤透了, 碎了,也比现在那样好些。”
她的眼神更惨淡了,又说了几句“我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来!”然后她 又说,“唉,小甫,如果你知道我的身世,也许你多少会同情我吧。”
我说:“你的身世我都知道,这才同情你的。你能告诉我艾丝黛娜究竟 是谁的女儿吗?”
她摇摇头。 她低声他说:“那时我很孤独,我对贾格斯说,我要领个女孩子来抚养,
使她不象我这样命苦。一天晚上,贾格斯就把她亲自抱来了。” “那时她几岁?” “不过两三岁,也不知道她的身世,听贾格斯说,她是个孤儿罢了。” 我再没有别的可说,就跟她告别了。 天色已晚,在夕阳下,花园里一片荒凉景象,我有个预感,今后我不会
再来这里了。因此我不径直离开,就在这花园里徘徊一会儿,凭吊以往我和 艾丝黛娜任一起的时光。
我走到小酒坊面前,眼前出现了童年的幻境,在那大门后面,艾丝黛娜 折磨我之后,我躲在那里扯头发,流眼泪。我觉得无限凄怆。突然,童年的 幻觉,郝蔽香小姐上吊的一幕又出现在眼前;我不禁心里微微颤动,回头初 郝薇香小姐的屋子走去。
我到楼上,郝薇香正背着我,面对火炉,坐在破椅子上。我正要往回走,
突然,壁炉里窜起一条火舌,把她的衣服燃着,她尖叫一声向我奔来。 我把身上的大衣脱下来,扑上去蒙在她的身上,又把那张大台布也拉下
来蒙住她。台布一位,上面那一大堆破烂以及蜘蛛、甲虫、都给拉了下来。
我把她按在地上,她的婚纱都化成灰烬了。 不一刻仆人们都来救火了,医生也来了。郝薇香小姐昏迷不醒,我的双
手也因扑救她而烧伤了。医生把她移到那张长桌子上:就用这长桌子做手术
台,她全身扎着白绷带,外面、还铺着一条白被单,使我想到她生日那天说 的话。
后来,她醒过来一阵,又昏迷了,昏迷中老是反复三句话:“我怎么会
做出这样的享来!”“当初我本来是想搭救她,免得她受苦受难的,”和“在 我的名字下面写上’‘我原谅她’吧。”直到我向她吻别时,她仍是喃喃不 绝。
而我,因为心里还搁着另一桩使人焦急的享,第二天凌晨就离开了。
第三十三章
我双手的伤势不算轻,尤其是左手,两只手都要裹着绷带。这时,赫伯 尔特便成了我很称职的护士。
我跟他见面的第一件事,就是问问河边那人是否安全。他说平安无事, 他还说昨天晚上陪那人坐了两小时,对他更了解了。他说蒲骆威斯还把自己 的一段伤心史告诉他,就是上次他说到的那个女人的事。他曾经和一个年轻 漂亮的女人住了四、五年,这女人是一个爱吃醋的,性子激烈的人。有一次, 她因为妒忌杀死了一个女人,被法庭控告了。
我听得紧张起来,我说:“你可以详细一点告诉我,不要漏过任何一个 细节吗?”
他说:“是的,他还有一个女儿,那个女人威胁他要把女儿也掐死。后 来那女儿真的不见了。那女人虽然犯了罪,但是蒲骆威斯还是爱怜他。他怕 法庭要他证实她说过要掐死女儿,就躲起来不出庭,那女人后来却没有判罪, 可是从此就失踪了,可怜的蒲骆威斯从此就剩下自己一人了。”
我正在沉思。赫伯尔特又说:“这件事引起两个后果,第一,那个恶鬼 康佩生就抓住他不敢暴露自己的弱点,威胁他做许多犯罪的事。第二,他告 诉我,就在三、四年之后,他在沼地上看见了你,想到了那死去的女儿,要 是活着就是你那个年纪啊!你知道他为什么对你如此深情,你会想到吗?” 唉,我完全明白了。我把一切告诉赫伯尔特,说:“你也想象不到,他
的女儿并没有死,那就是艾丝黛娜呀。”
我这时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无论如何得找贾格斯问个明白,把艾 丝黛娜父母的身世弄清楚,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急,但总觉得这是与自 己休戚相关的。
我到了贾格斯的律师事务所时,贾格斯先生正在文米克那里,听他清理
账目。
我把郝薇香小姐那里发生的事,一点细节都不遗漏地向他报告了,然后 把那象牙片小本子交给他,他看了便叫文来克签字。
丈米克把那九百镑的支票交给我,话里有话他说:“页可惜,没能给你
效劳。” 我说:“郝薇香小姐当面问过我要不要她帮忙,我谢绝了她的。”
贾格斯先生说:“要是我是你,我一定不拒绝她。不过各人的事情只有
各人自己最了解。” 丈米克带着责备的口气对我说:“动产才是各人最切身的事情。” 我说:“可郝薇香小姐却答应了我一个要求,她把他的养女的身世都告
诉我了。” 贾格斯说:“哈哈!要是我是郝薇香小姐,我一定不告诉你。不过,她
自己的事情她最了解。” 我说:“不!她那位养女的情况,我比郝薇香小姐还了解。我知道她的
亲生母亲是谁。” 他说:“是吗?”
我说:“是的,两三天前我还看见过她。” 他还是无动于衷他说:“是吗?” 我说:“我比你了解得还多,我还认识她的父亲。”
这一下,可真叫他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当真认:识这位小 姐的父亲?”,
我说:“他的名字就叫蒲骆成斯。” 我这一说,果然又把他吓了一跳,但他却用很冷静的腔调说:“那么,
那蒲骆威斯凭着什么证据这样说的?” 我说:“这不是他提出的,他根本就不知道他的女儿还活在世上。”我
就把我调查到的一切告诉他。 贾格斯好象全没听见一样。他转头向文米克说:“我们的账算到哪里了?
还是算下去吧。” 我再也受不了,我说:“贾格斯先生,你做过我的监护人,我的经历和
我的‘春梦’你都清清楚楚的。我对你如何信赖你又是清清楚楚的。戏对艾 丝黛娜的感情你也是清清楚楚的,我想知道她的一切,你为什么那样对我, 那样避开我?”
这话对贾格斯先生终于发生了力量,他居然叹了口气,他说:“小甫, 我们暂不谈什么春梦吧。我可以向你提供一些假设,你听着。”
他有板有眼他说:“假设有一个女人,为了给自己辩护,不得不把自己 孩子的死活告诉她的法律顾问,而这个法律顾问又受了另外一个脾气古怪的 女人委托找个孩子??”
我说:“我懂得你的意思。先生。”
他说:“假设这法律顾问长年累月处在接触罪恶之薮的环境里,他看到 孩子大批的生下来,日后又一个个的被毁灭。假设他经常看到孩子们被审问, 挨鞭子和坐牢,忽而流落街头,忽而上绞架,他们好象混沌一团的鱼卵,孵 化成鱼之后便都落在鱼网之中。那么——”
“我知道,先生。”
“那么,假设在一堆可以搭救的孩子中,有一个很漂亮可爱的女孩子, 她的爸爸以为她死了,而且不敢闹嚷出来。那妈妈又犯了罪,无法照顾孩子。 她求救于她的法律顾问。那法律顾问为她想了许多办法,对她说,你还是舍 弃了那孩子吧,如果你得救,孩子也得救,万一你不能得救,孩子还可以得 救。那个女人就照此办理,那孩子就给了别人抚养,后来她自己也开脱了。”
我说:“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
他说:“小甫,那女人受了很大的刺激,精神有点失常,她和世道格格 不入,要求那位法律顾问收留她。那法律顾问答应了她,可为了防止她的疯 病复发,便要时刻凶言厉色地对付她。这样的假设,你明白么?”
“我完全明白。” “那么假设那女儿长大成人,为了金钱嫁给一个男人。假设她的父亲、
母亲仍然在世,虽然他们彼此不相见,就是住在几里路,几百码,几十码路 也彼此不相见,假设这秘密还是个秘密,偶然给你发现——
“唔——” “那么,请你想一想,要是你泄露了这个秘密,对谁有好处呢?为了那
父亲,他知道了那个母亲的下落,有什么好处呢?为了那母亲,我想她还是 照样子住下去比较安全。为了那女孩子,我看也没有什么好处。她好容易平 安无事地度过了二十年,现在给丈夫知道了她的父母的底细,岂不叫她重新 丢脸?唉,假设你有过什么春梦,我奉劝你还是丢开了吧。”
他不再等我回答,又重新跟文米克校对账目。
我不再说话了。 文米克趁我拿支票的时候,悄悄对我说:“小甫先生,要是我是你,一
切动产都要抓到自己手里呀。” 我知道他暗示我要把蒲骆威斯的钱拿到手,但是我决定还是让他做傍身
之用。 可怜的人,我还能再用他的钱吗?
第三十四章
我带着支票去看史琪芬小姐那位当会计的哥哥,他立即找了克拉瑞柯来 和我见面。克拉瑞柯告诉我,公司业务有了发展,要在东方建立一个分公司。 赫伯尔特既然是一个新股东,正好派他到那里负责。
这消息到了晚上又由赫伯尔特告诉了我一次,他还不知道我是幕后的策 划者。他兴致勃勃,大概脑子里又在幻想他和克拉娜一起到那《天方夜谭》 的世界里,连我也会带着一队骆驼随后而至的情景。多么的浪漫啊!
时已三月,我的伤稍好一些,但是还不能划桨。一个星期一的早上,收 到了文米克寄来的信:
沃伍尔斯,如有意,本星期三可以一试。阅后烧毁。
我烧了信之后和赫伯尔特商量,因为我的伤还未愈,显然不能划船。所 以最好还是不请泰晤士河上的船夫,而请我们的老同学史塔舵来帮忙,事后 再把我们的事情告诉他。
那么上哪儿去?汉堡也好,鹿特丹也好,只要离开英国就行。这段路程 中只有格雷夫森是个危险地区,海关经常在这里缉私。外国的大轮船都在落 潮时分开出伦敦,我们可以先躲在一个僻静的地方等着,到船来了再划出去。 我算了一算时间,查到了有一只开往汉堡的船会经过那里,我把船身的颜色 都查情楚了。
赫伯尔特也得到史塔舵的同意了。我便叫赫伯尔特约好蒲骆威斯准备好
一切。星期三一看到我们的小船驶近码头,便立即上船。 当天我回到家里,发觉信箱里有一封信,写着:
倘你要了解有关蒲骆威斯伯伯的情况,今夜或明夜九时请到旧日沼池上石灰窑附近 水闸小屋一走,而且勿使任何人知道,也勿稽延。你必须独自一人来,来时请携此信。
在这仓促的时候,忽然接到这信,我一时不知所措。时间也来不及仔细 考虑了。我留下了一个字条给赫伯尔特,说我要去看望一下郝薇香小姐的病 情,就匆匆赶着到驿站坐马车去了。
来到沼地的时候,夜凤凄凄,夜色迷迷,一片荒凉。但是这一带我太熟
悉了,再黑再暗我也可以找到路,半小时之后,我便到了石灰窑那里。 我在小屋外叫门,没有人应,天空忽然下起大雨来;我只好站在门洞子
里避雨。正在这时,有一个什么东西突然冲我袭来,到我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时,我已给身后抛来的一个粗大的活结套住,有一个人说:“好啊,这回可 给我逮住了!”
我的双手都给紧扣在身子两旁,尤其是受伤那一只,给勒得疼痛难挨。 我的嘴也被死死捂住。那人还在大骂:“你要叫,我马上要你的命!”
在灯火下,我看清楚那张脸,那是奥立克! 我说:“快松绑!让我走!”
他说:“我一定让你走,让你到天堂去!”他拿起了一支长枪,做个瞄 准的姿势,然后,气势汹汹地数落我:
“我在那个地方的差使,是你弄掉的吧?我和我心爱的姑娘的好事,是 你破坏的吧?”我说:“我什么时候破坏你的好事来?”
他说:“你天天在她面前搬弄是非,说我的坏话。”“那是你自己先有 了坏的行为罢了,你打算拿我怎么样?”
“我打算要你的命!要了你的命还不算,连你身上的一根骨头、一块布
头也不让留在世上。我把你的尸体放到石灰窑里,连骨头也烧成渣,一百年 谁也别想知道你的下落。”
这一说,倒使我紧张起来,唉,死就死吧,这还不算什么。最可怕的是 死了还蒙了不白之冤。赫伯尔特将会怪我临阵退缩,不辞而别;艾丝黛娜的 父亲会认为我到了紧急关头就抛弃了他;而我,更没机会使我对乔,对毕蒂 痛诉我的悔恨和内疚,这多么可悲啊!可是,无论怎样,我决不在这恶棍面 前说半句软话来求饶。
这恶棍还在狠狠他说:“宰了你不过是宰了一头畜牲,反正不忙,先让 你气一气,别以为死是那么容易的。”
他拿起酒瓶狠狠的喝了一口,叉起了胳膊说:“我说件事你听听,你那 泼妇姐姐,完全是你害死的。”
我脑子立刻起了闪电般反应,我说:“都是你害的,你这个恶棍。” 他说:“你害她,你害她,一切都是为你起的。你受宠,我挨骂,这能
怪我吗?可惜那时没有这石灰窑,我打了她一记她还活下来,要是现在才好 呢。”
他又喝了第二口酒,拿起了蜡烛,狠狠地照着我,说:“索性再告诉你 第二件事,那天你在楼梯上给人绊倒了,这个人就是我!为什么我要到你那 里去,索性也告诉你吧。你既然打破了我的饭碗,你干绝我也干绝啦!我找 到了新的东家,一个了不起的东家啊!那天我到你那里,发现你那个蒲骆威 斯伯伯,你是鼻涕虫的时候我就认识你,你有什么伯伯!我知道他的底细, 我捡过他丢下的铁脚镣,打你姐姐的就是它。还有,我的东家也知道你伯伯 的底细,他就是容不得他逍遥法外。马格韦契,小心康佩生把你送上绞架!” 他大骂一番,又把蜡烛在我鼻子下熏了一番,然后,狠狠地把酒瓶瓶底
朝天,一喝而尽,拿起了一把石锤对准我。
我知道这是最后关头了,我半句求饶的话也没说,我用尽平生之力去挣 扎,去大声呼喊。这一喊,真是惊天动地的出人意料之外,突然有几个人破 门而入,那奥立克马上踢翻了桌子,飞跑出去,消失在黑夜里了。
迷迷糊糊过了一阵,我又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已被松了绑,躺在地上。
在烛光中我看见了几张脸,是赫伯尔特,史塔舵还有特拉白裁缝店的那个小 厮。
赫伯尔特把事情的经过告诉我。原来那天我走得那么匆忙,把那张匿名
的纸条掉在地上。他看看匿名信说的和我留给他的字条对不上号,怕有什么 意外,就和史塔舵坐了马车赶来。到了郝薇香小姐家里,知道我没有去过就 更焦急。这时他在街上碰到了裁缝店那个小厮,是他把他们带到石灰窑上来, 听到我的大声呼喊,他们便冲破门进来了。
我这时连忙问他:“我在这儿多久了,会不会误了那件大事。”他说: “还好,今天是星期一,可是,你的手肿得更厉害了。”是的,我的伤口又 发炎又疼痛,可是没有误事,真是感谢上帝啦。
我把几个几尼送给那裁缝店的小厮,谢谢他的关照,并且为我以前对他 的印象不好而道歉。
赫伯尔特想立即把奥立克谋杀这件事报案。可是我考虑,一报案,就会 把我们绊住,影响了出逃的计划,而且目前什么都以不张扬为宜。我们就乘 着赫伯尔特雇来的马丰,又回到伦敦去了。
第三十五章
日子越接近了,我的心情越复杂,精神越紧张,连晚上睡觉时也做着恶 梦。终于,星期三在满天红霞的破晓中来到了。三月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 阳光底下是夏天股的炎热,而背阴之处却还是冬天般的寒冷。我穿起一件厚 呢上装,只捎上一个小包裹,其它身外的东西全留下,今后的生活我也没有 加以考虑,一心一意只想着要使蒲骆威斯平安脱险。这可怜的人!
我和赫伯尔特、史塔舵下了小船,按照原计划行动,到了下午,已到了 磨池浜。蒲骆威斯便轻巧地上了船。他穿着一件水手斗篷,带着一个黑帆布 挎包,完全是一个领港人的样子。他一坐下来,就搂着我的肩膀说:“好孩 子,有良心的孩子,你干得真好,谢谢你!”
这天,河上的船特别多。我们的小船在大小船只中穿过,我一直提高警 惕,四周瞭望,还没有发现有人跟踪。奇怪的倒是蒲骆威斯自己,好象处之 泰然的样子。他说:“唉,孩子,你不会象我那样对自由体会那么深的!我 大半辈子都面对着四堵墙,现在,能自由自在地坐在我的孩子身边——今后, 我再也不会往下流的路上走了!”
我说:“要是一切顺利,那真正的自由不久就到来了。” 他把手伸出船外,浸在水里,露出了近来常有的温和的微笑,说:“我
太舒服了,还需要怎样的自由自在呀!谁能说出几个钟头以后的事,就象我
撩得起河水,看不到何底一样。可是,河水我抓不住,时光也留不住啊!看, 水都从我的指缝里溜走了。”
船越行越远,我们多加几桨,进行得还顺利,已过了格霞夫森地区。岸
上树木越来越少,景色单调,就象我的故乡一样。四周一片泥泞和沉寂,偶 然只有一只孤单失群的水鸟,掠过我们的小船。
下弦月没有出来,夜色一片黑暗。我们仅有的一线光,不是来自天上,
而是来自河里,是一桨又一桨搅动起来的寒星的倒影。在这样凄清的夜里, 我们不自觉地疑神疑鬼,怕有人追踪,更增加了夜色的阴森和恐怖。
最后,我们看到一点灯光,一间陋屋。我们终于找到了一间非常蹩脚的
旅馆。旅馆里什么客人也没有,只有店主夫妇和店伙计一人。我们便到那里 吃了一顿并把房子订下来。这里大概是专给走私的人临时寄住的,连那店伙 计对海关人员也怀有故意。他问我一路上有没有看见一艘四奖的小艇。他说, 这小艇不知道安什么主意,本来是往上游走的,后来又改往下游走。因此他 断定这一定是海关人员。他们到这里来买过啤酒,他真恨不得在啤酒里放些 毒药。
店主说:“你看错了吧,他们衣服上海关的那种铜钮扣到哪里去了?” 这店伙计咕哝着:“铜扣儿到哪里去了?大概埋到地下,等它生儿子、 孙子出来吧。这些人为了抓人,难道不会对付自己伪铜钮扣吗?一只四桨小
艇;还搭着两个人,兜来兜去,不是海关的人还有谁呢?” 这小伙计的话引起我们的不安。我们又商量一下,明天一早还是等到大
轮船经过时再划船离开才好,最后我们决定住在这里等候。 我只睡了几个钟头就醒来,此时外面风声大作。我到窗口一看,就在我
对面,我们昨夜停船的地方,有两个人正往我们的小船里看,一会儿就不见 了。我想把赫伯尔特叫醒,但看见他们都辛苦了一天,也就没有叫他。
到了第二天早上,我们更警惕了,后来一直在店里等着,都不见有什么
动静,我们才上了船。到了下午一点半,我们看见有大轮船的黑烟,有两只 大轮船正朝我们这边走来,其中一只就是我们期待中的汉堡船。我便挽起包 裹,和赫伯尔特、史烙舵二人告别,赫伯尔特和我的眼睛都湿了。
正在这时,一只四桨船飞也似的朝我们这边冲过来,我们也加紧了划桨, 争取时间。我们已接近那开往汉堡的大轮船了,正在这时,那小艇上的人往 我们这边喊话:“你们船上有一个潜逃的流放犯马格韦契,我们是来逮捕他 的。我要他投降,请各位协助。”
说时迟,那时快,那小船已靠近我们,一个当官的已把蒲骆威斯的肩膀 搭住,两只船都在水里打旋。说时迟。那时快,蒲骆威斯猛然一跃而起,跳 过去抢到那当官的后面,把坐在那里的一个家伙的斗篷扯了下来。那张脸就 是那个康佩生,多年不见,脸色铁青、煞白。说时迟,那时快,只听船上一 声惊呼,河上扑通一声,水花纷纷,我们的艇下沉了。
船沉了,我在水里拚命挣扎,一转眼就被救上了那四桨艇。赫伯尔特和 史塔舵也在艇上,全身湿漉漉的。而那两个犯人就不见了。
小艇驶离了大轮船旁边,我们都望着船后的河面,寻找那两个人。不一 会,看见一堆黑的东西向我们漂过来,那掌舵的连忙移船把它截住,我一看, 原来这就是马格韦契。那些人把他打捞上来之后,就给他上了手铐脚镣了。 小艇划回我们睡过的店子里,店主和伙讣都大吃一惊。我要求警官允许 我请店主借一身干衣服,给马格韦契换了。他胸部受了创伤,头上也划破了 一道口子,伤得不轻。他说他当时一扯开了康佩生的斗篷,认出他时,康佩 生一闪,结果两人掉下了水,在博斗了一番之后,他才甩脱了对方泅水逃跑
的。
马格韦契被捕了。他随身带着的一切都要交给警官,于是,那个曾经一 度到过我手上的皮夹子,也落到警宫的手里了。
警官特许我一个人送马格韦契回伦敦。赫伯尔特和史塔舵便得登岸从旱
路回伦敦。 我留候在马格韦契身边,他的呼吸越来越困难,越来越难受了。我让他
靠着我的胳膊上,我如今对他毫无厌恶的心情。
这可怜的人,如今又成为身负重罪的犯人,可是我觉得他对我恩重如山, 为我付出一切。他对待我,比起我对待乔,真是高尚得千倍万倍啊!他牢牢 地紧靠我,对我“说:“孩子,我没有什么遗憾,你没有了我也一样能成为 上等人。可你以后别让别人知道你是我培养起来的。等我坐牢的时候,方便 的话来看看我,说是碰巧和文米克一起来的。等我最后一次上法庭的时候, 拣一个座位,好让我看得见你,此外我再没有什么要求了。”
我说:“别说这些话,只要他们能让我和你在一起,我就永远不离开你。 你待我那么真诚,愿上帝保佑你!”
他拉着我的手,我觉得他的手在打哆嗦。可他还在梦里,以为他的财产 我可以拿到,不知道已没收了。我才想起当时文米克提醒过我,要把他的财 产拿到手,可是,这一切对我又算什么呢?
第三十六章
我回到伦敦,立刻找贾格斯先生,请他受理马格韦契的案子,他答应了。 可是他认为案情严重,既是逃犯,又杀了人,死刑是避免不了的。他愤怒地 谴责我把财产白白送掉。原来,马格韦契在新南威尔士某银行存有巨款,还 有不少地产。这原来就是所谓我远大前程的一部分,可是现在应全被没收。 贾格斯想替我上呈,设法取回一部分。可是我哪里有心思再为自己谋享受。 我向有关官员,向首相,向皇上陛下写了许多的申诉书,希望他们赦免马格 韦契的罪,他并非生下来就想犯罪的。
文米克也来看我,他告知我康佩生已经淹死了。这确是—个极狡猾的恶 棍,骗匪。他有好些犯罪的手下入了监狱,那时他利用文米克常常到监狱里 去,故意放出空气说他离开了伦敦,这样文米克才通知我带马格韦契逃跑的。 他希望我不要怪他,其实我哪会怪他呢。
就在我一生中最黑暗的时刻,赫伯尔特来向我告别了。因为他的公司派 他到开罗的分公司去了。
其实这对我并不是意外。 他说:“这是你最需要我的时刻啊,亨德尔!而我却要离开你。” 我说:“赫伯尔特,我是永远需要你的,因为我永远爱你,目前如此,
永远如此。”
“那你岂不是太寂寞了吗?” “唉,我哪会感到寂寞!我有一刻的时间也要守着那个人,即使他不在
我旁边,他也在眼前的。”
提到这可怜的,不幸的人,我们都沉默了。后来,赫伯尔特说:“亨德 尔,你的前途也得考虑啊!你如果不介意,就到我们的分公司来——来当一 个办事员吧。办事员将来也可以发展成为股东的,我前一个时候不也是个办 事员吗?你干脆答复我去不去吧。”
我没有做声,他的态度更诚恳了:“亨德尔,我这一次先去,过一个时
期就回来结婚了。克拉娜好多次跟我谈到你。她说,欢迎你将来和我住在一 起,丈夫的朋友也就是她自己的朋友,我们一定会相处得很好的。”
我由衷的感谢他们俩,祝福他们俩。可是,由于两件事使我暂时不能答
应他:第一件事是现在的处境,第二件事,我暂时说不出来,可是,也决不 会耽搁多久,两三个月就可以决定了。
赫伯尔特这就和我分手了。
马格韦契进了监狱以后,病情越来越恶化,人也消瘦多了。特赦固然没 什么希望了,在开庭审讯之前,贾格斯先生上了个呈,要求延期再审,可是 很快就被驳回。我明白,贾格斯的意图无非想争取马格韦契不会捱到开庭的 日子。而官员的意见,却是要他们心目中这个积恶成性的凶犯,在病死之前 亲自听到判决,最后验明正身上绞架。
于是,立即就开庭审讯,马格韦契被带到法庭上坐在椅子上,我设法坐 在被告席旁边,待在栅栏外,握着他伸给我的手,这在当时是容许的。
判决这案件是简单的,因为马格韦契犯的罪都是证据确凿的。法官还拿 他做例子去教育其他犯人,然后宣布判处死刑。我的心沉重极了,把他扶了 出去。
他回到监狱之后,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我天天去看他,他躺在床上每
天双目无神地望着天花板,只有听到我的声音时眼睛才会微微一亮。他连说 话的力气也没有,听到会意的地方,便轻轻按一下我的手。
到了第十天,他的身体突然发生很大的变化,一看见我,他的眼睛亮起 来。他说:“孩子,我以为你赶不上,不过,我知道你不会来晚的。”
我说:“没有来晚,一分钟我也不会浪费的。” 他说:“好孩子,自从乌云罩在我头上之后,你照顾我比红日高照的时
候还要尽心,这是最难得的啊!” 他的呼吸又紧起来。 我说:“你痛得很厉害吗?” “我不痛,孩子。” “你是从来不叫痛的。”
他微微笑了笑,用手碰碰我,我懂得这是叫我把手放在他的胸口上的意 思。我照他的意思做了,他把自己的双手合在我的手上。
我该离开了,因为规定的时限到了,可是我回头一望,那狱官就在我身 边,悄悄地对我说:“你就不用走了。”
我望着马格韦契那双平静的眼睛,说:“亲爱的,有件事我现在非得告 诉你不可,你听见我的话吗?”
他按了按我的手。
“你本来有一个心爱的女儿,后来下落不明了吧?” 这一回他按得我更重些。 “她还在人间,现在成了贵妇人,非常美丽,我非常爱她!” 他用了最后的气力,把我的下放到唇边去亲吻。然后松了手,让我的手
又落在他的胸口上,仍旧把双手合在我的手上:渐渐地,他的目光终于熄灭
了,他就这样去了。
第三十七章
现在,我又是孑然一身,又负了一身的债。债主追债的信。天天都来, 有些还说要诉诸法律。可是,我什么都顾不上,因为许多天以来,经过了两 次生死的搏斗,无穷的担忧和磨难,我不仅精疲力竭,而且彻底病倒了,病 得不省人事,病得卧床不起,病了多少天也不知道。
到了我病情稍有好转时,迷迷糊糊中我总觉得有一个人在我的旁边。我 躺着的时候,他亲切地望着我;我吃药的时候,他喂我,吃过药躺下来的时 候,他扶着我。
这个人的样子好象是乔。 终于有一天,我壮起胆子问:“当真是乔吗?” 耳边就是那亲切的乡音:“是呀,老朋友。”
我说:“乔啊,那你打我骂我吧,我对你太忘恩负义了。我的心都要碎 了。别对我这么好啊!”
乔一看见我认出他,快乐得什么似的,抱着我,亲着我:“唉,小甫老 朋友,你和我永远是好朋友,等你身体好了,我们坐马车出去蹓蹓,那该多 好呀。”
乔到窗前,背着我抹眼泪,然后又回到床前。我紧紧拉着他的手,两个
人都觉得幸福极了。 原来,我已在这里病了一个多月,乔也陪了我一个多月了。 我听乔慢慢把家乡的事告诉我。郝薇香小姐在我生病一个星期之后,也
去世了。她的遗产给了艾丝黛娜,还有四千镑给了马修。那奥立克有一天竟
去抢劫潘波趣,后来给抓住,现在关在监牢里了。我问他毕蒂可好。他说还 是从前一样。他说,他一知道我病了,就和毕蒂商量,毕蒂叫他马上就来的。 现在,他非常高兴地马上要写信给毕蒂,告知她我已经清醒了。
我从床上望着他写信,写得可真用劲呀,两条腿坐在椅子上,也是前腿
弓,后腿绷似的,用手一笔一划,毫不苟且,用的劲也象打铁差不多。我心 想,这成绩大概是毕蒂教出来的。我诚心地请他给我问候毕蒂。
乔已替我把家管好了,辞退了那个老太婆和她的侄女,重新雇了一个正
派的女人,把这个家收拾了一下。一切井井有条。 终于有一天,我真的能够跟他坐着马车出去蹓跶了。他把我裹得严严的,
抱我下楼和上车,好象我还是一个可怜巴巴的孩子似的,百般袒护着。
这是盛夏,百花盛开,到处都芬芳腹郁,可是我体力太差,便把头靠在 乔的肩膀上,正如我小时候乔带我去赶集的时候,我看景物看得累了,把头 靠在乔的肩膀上一样。
过了一会,我和乔又倾谈起来,就象当年我躺在草地上一样,无拘无束。 乔还是当年那个乔,那么忠诚、正直,那么懂得热爱人。
后来,回到家里,我想该不该把我遭受的大变化告诉他呢,我现在对自 己已丧失了信心,希望他给我以力量。
到了晚上,乔在吸烟,我便问他:“乔,你有没有听说我的恩主是谁呀?” “我听说了,据说并不是郝薇香小姐。”
“那么你听说是谁呢?” “哦,就是派人到三船仙酒家送钞票给你那个人。” “正是他。你听过他死了的消息吗?你愿意听关于他的事吗?”
可是乔没有让我说,他拿别的话岔开了。我心里想,乔究竟知道不知道 我的继承巨大财产的希望已烟消云散,我已穷得不名一文呢。
我身体一天一天好起来了。在这当中乔对我体贴备至,可是也一天比一 天对我客气起来。我想,这只好怪我自己,不正是我这个人,在患难一过之 后,就对他冷淡的吗?
我已经能自己走路了,我知道又要开始新的生活,而且要选择新的生计, 我就不得不把我的心事告诉他。要了却这番心事才能决定到不到赫伯尔特那 里。我迟迟不敢把我现在山穷水尽的情况告诉乔,我怕他知道了就要掏出仅 有的微薄积蓄来帮助我,我怎能连累他呢。
最后,在一个星期天,我和他坐过马车回来,我说:“乔,我真感谢老 天叫我生这一场病。这一段日子对我是非常值得纪念的。”
他也说:“我也是一样,先生。” 我说:“这段日子,我一定忘不了。过去,我有时确是忘记了的,可是
今后就不会把这段日子忘记了。” 我一道歉,他反而慌乱和不安起来,悦:“小甫,这段日子我确是很开
心。不过,亲爱的先生,过去的事情——都过去啦。”他用力地拍着我的肩 膀说了一声“晚安。”那声音有些沙哑。
第二天一早,我打算把心里的话都向他倾吐了。我到他卧室时,人不见
了,箱子也不见了。只在桌子上留下一张纸,上面有简单几句告别的话。信 里还附着一张替我还债付账的收据,这是我做梦也没想到的。
他走了。我原来有两件心事来了,看来现在只有回到故乡打铁间去。第
一件是向他倾诉我的悔罪心情,至于第二件,就是要去看看毕蒂。 见到毕蒂的面,我一定向她忏悔。同时希望她记得从前我有什么痛苦都
向她诉说,如今也把我象一个小孩子那样疼爱和指点。我相信她从前一定爱
过我的。只希望她今后也爱我。今后我的幸福就完全靠她决定,是要跟乔在 铁铺里一起干活呢?还是远走他乡,另谋出路呢?我需要她伸出抚慰的手, 伴我在一起过一辈子,那么我这辈子就会非常幸福的。”
我休息了三天,诚心诚意地祷告,然后,我就回到故居去实现我的心愿
了。
第三十八章
还没有回乡,我爬得高跌得狠的消息早传遍乡里了。人们的态度对我来 了个 180 度的大转变。蓝野猪饭店不让我住最好的房间,而把鸽子屋旁边的 房间给我住。潘波趣还到酒店来亲自数落我一番。这些世态炎凉使我越觉得 乔和毕蒂对我感情的可贵。
我顺路先去看一看郝薇香小姐的屋子,人去楼空,每样东西都贴上了拍 卖的标价。怕暴露自己,我装做没事人似地走了。
毕蒂教书的小学,我还没有去过,可是我知道它在什么地方。我本来想 看看她怎样工作,并给她带来惊喜的,可是到了那里,才知道这天是假期, 学校关了门。
我又转过来到铁匠铺子去,穿过了菩提树的绿荫,我的心在跳着,恍惚 听到了铁锤有节奏的声音,叫人悠然神往。可是,定一定神,哪里有什么锤 声,一切都是静悄悄的,只有树叶,发出了沙沙的声音,刚才不过是我的幻 想罢了。
走到铁匠铺子,我发觉不但没有锤子的声音,炉火也没有亮,风箱也没 有响。可是我们的客厅已布置一新,洁白的窗帘随风飘动,窗下摆着艳丽的 鲜花。乔和毕蒂胳膊抱着胳膊站在那里。毕蒂首先发现我,她大嚷一声,仿 佛我是鬼魂出现一样,然后扑到我怀里痛哭起来。我也哭起来了,因为我从 没有看见她如此美丽可爱。她哭,大概觉得我消瘦而可怜吧。
哭过了,毕蒂忽然欢天喜地的叫起来:“这是我嫁给乔的好日子呀!真
好,你赶上了!” 唉,我的最后一个希望也破灭了。不过,我绝不埋怨!而且,我庆幸没
有把我的心享向乔吐露。我病中反反复复想告诉他,差点就告诉他了。一告
诉,那才不堪设想啊! 我由衷地祝福她,我祝贺毕蒂得到一个举世难寻的好丈夫,也祝贺乔得
到一个举世无双的好妻子。
乔嘴唇哆咳;悄悄地拿衫袖擦眼泪。 我说:“亲爱的乔,我希望你以后生几个孩子疼爱疼爱。到了冬天,就
有一个孩子坐在火炉边,那你就会想到过去有个孩子也曾经坐在火炉边。可
是,乔啊,你可别告诉你们的孩子,我是个忘恩负义的人。毕蒂,你也别告 诉啊,只消告诉他,我多么的尊敬你们。因为你们是善良的,真诚的人,你 们的孩子,也会比我高尚得多的。”
乔还是用衣袖掩着面,说:“别说了,小甫,我们谁都不会这样说的。 毕蒂也不会这样说的。”
我说:“我知道你们早就原谅我了。可是我一定要亲耳听见你们这样说, 那么我把你的声音带到外国去,这样我就相信你们是信得过我的,看得起我 的。”
乔说:“哎哟,小甫我的老伙伴,老朋友,如果什么事说得上要我原谅 的话,上帝在上,我一定原谅你!”
毕蒂也说:“上帝在上,我也原谅你!” “那么,亲爱的,现在让我上楼去看看我住过的那间小屋吧,我要一个
人在那里待一会儿。等我陪你们喝过了酒,吃过了饭,你们把我送到村口去, 我们就要分手了。”
我不久就到赫伯尔特那个公司去当了办事员。赫伯尔特和克拉娜结了 婚,我和他们住在一起,日子过得很好。赫伯尔特兢兢业业,工作踏实,使 公司发展得不错。后来我也入了股。赫伯尔特是公司的第二把手,而我成了 第三把手。我不明白从前为什么我觉得赫伯尔特才干不足,现在才恍然大悟, 才干不足的不是他而是我哟!
直到现在,我一直都跟乔和毕蒂保持通信,从未没有间断过。
第三十九章
光阴似箭,我离开乔和毕蒂已十一年了。在十二月的一个晚上,我远道 归来,俏俏地在夜里摸到老家的厨房里。我看见头发开始走自可还神采奕奕 的乔,他在老地方抽他的烟斗。在火炉边,在我原有的小板凳上,就坐着一 个小孩子,俨然就是第二个我。
我悄悄地拿了一张板凳,坐在孩子身边。乔看到我了,高兴地告诉我: “亲爱的老朋友,这孩子就叫做小甫。我们都希望他象你,果然他长得有儿 分象啦。”
我看看也有些象。我对毕蒂说:“你把这孩子过继给我吧。” 毕蒂温柔他说:“不行,不行,你应该结婚啊!” 我说:“赫伯尔特和克拉娜也这样劝我,可是我已习惯了和他们住,不
打算结婚了。” 毕蒂又是温柔他说:“对老朋友说真实话啊,你真的把她忘记了吗?” 我说:“亲爱的毕蒂,凡是我生活中有一席地位的,我都不会忘记。可
是,那不过是一场春梦,现在已烟消云散了。” 我嘴上这样说,心里可放不下。我早听说,艾丝黛娜受尽了丈夫的虐待,
已和他分居。后来,那丈夫因为虐待坐骑,就堕马死了。这是两年前的事。
我想,她多半已改嫁了。 终于有一天,我到那庄园旧址去凭吊了一番。
这时夜色已降临,但是星星闪烁,并非漆黑一片。现在的庄园已不是庄
园,围墙之内,到处是断墙颓垣。不过,在这花园里,即使没有了道路和房 屋,我仍然很熟识这里的一切的。
我到处走走,沿着那条荒芜的小径走去,忽然看到了有一个孤零零的人
影。
我一直朝这人影走去,这人本来要走,这时回过头来,一看见我,大吃 一惊,我们同时叫着:
“小甫!”
“艾丝黛娜!” “唉,我完全变了,没想到你还认得我!”
她那美丽的青春是一去不复返了。但是,她却有另一番风采。眼睛透出
从前我没看过的凄凉而温和的光,那确是我从前没有看到过的!她握在我手 里的手,从前那么没有感情,而现在那么温暖,这也是我从未领略过的。
我们坐了下来,我说:“真想不到我们又在第一次见面的地方重逢啊!” 初升的月亮照透了白色的雾雹,也照着她流下的泪珠。 她说:“这块地皮是郝薇香小姐留给我的。现在,我什么财产都弄光了,
可是我就是要保存它——你还在国外吗?” “是的。”
“过得不错吧?” “辛辛苦苦,才得温饱——对,这就过得不错。”
艾丝黛娜说:“我常常想起你呢。当时我不懂珍惜,现在才知道是无价 之宝。我永远把这些旧事放在心里。”
我说:“我心里永远有你一席之地。” 沉默了一会,艾丝黛娜又说:“真没想到,今天来和这个地方告别,同
时又和你道别。这个意外,真使我高兴。” “艾丝黛娜,你为再次和我分乎而高兴吗?分手,对我是很痛苦的事。
想起上次分手,我一直觉得痛苦的。” 艾丝黛娜很诚恳他说:“痛苦的教训比什么教训都深刻的。上次分手时
你不是对我说过‘愿上帝保佑你,愿上帝宽恕你’吗?难道你不能象从前那 样体谅我吗?让我们言归于好吧。”
我点着头:“愿我们言归于好。” 她说:“即使分手,我们的友情永远不变!” 我握住了她的乎,一同走出了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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