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名人上课



课前的几句话


  给学士上课的,最好是博士;给大学生上课的,最好是教授;给名人上 课的,最好是大名人。
  但在这门课中给名人上课的,却都是凡人。凡人而能给名人上课,似乎 有些不合情理。
  但凡事都不是绝对的,名人有名人之长,亦有名人之短;凡人有凡人之 短,亦有凡人之长。凡人懂得耕田割稻,名人就不一定懂;凡人懂得谦退忍 让,名人就不一定懂;凡人懂得勤劳节俭,名人就不一定懂??
  而名人呢,亦不可能没有短处。在如今这“知识爆炸”的时代,全知全 能的名人,恐怕是绝对不可能出现了。诺贝尔奖得主怎样?算是大名人了吧! 但他也不可能是全知全能的。他获了诺贝尔物理学奖,却未必读得懂中国的
《周易》;他获了诺贝尔文学奖,却未必能当得好一个电视节目主持人。中 国的名人,还远远够不上“诺贝尔”级,身带诸多的缺点与不足,当然就更 是难免。中国有写书的名人,有赚钱的名人,有主持节目的名人。写书的名 人未必能赚钱,赚钱的名人未心能主持节目,主持节目的名人未必能写书。 各有其长,亦各有其短,所以凡人终还有给名人上课的余地。
凡人给名人上课,不讲什么大道理。只是和他谈心,和他拉家常,和他
谈“安身立命”的起码常识。凡人不懂大道理,凡人只知道人各有天份,不 是样样都能来的。卖肉的卖肉,贩书的贩书;卖肉的何必羡幕贩书的,贩书 的又何必羡慕卖肉的!
凡人给名人上课,并不是刻意要揭名人的短。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凡
人最懂得这个理。凡人在课堂上指出的,其实只是名人的一些基本缺失,如 使用错字病句、假装高深、不近人情等等。希望名人听完后不要生气,因为 凡人可给名人上课,名人亦可给凡人上课;万一受不住,名人也可另开课堂, 让凡人来听课。
凡人给名人上课,绝不骂人,绝不进行人身攻击。这一点请名人们放心。
凡人虽然读书不多,但却是极重师德的。凡人不要“师道尊严”,凡人只把 名人当成一个平等的他者。凡人现在虽然是在讲台上,但绝不会自视高名人 一筹;名人虽然已名满天下,但亦万不可自视超凡人一等。在这个课堂上, 名人和凡人是完全平等的。凡人不骂人,也希望名人听课后不要骂人;凡人 不搞人身攻击,也希望名人听课后不要搞人身攻击。
这是一本凡人给名人上课的讲稿。也希望有一天,有另一本讲稿出版,
那是名人给凡人上课用过的。凡人和名人,本当共存,本当共勉,相互上上 课,也许并没有什么不好!
说不定哪一天,一觉醒来,名人成了凡人,凡人却变成了名人!

给名人上课


我无法不老,但我还有可能年轻。我不敢对我们过于庞大的文化有什么
祝祈,却希望自己笔下的文字能有一种苦涩后的回味,焦灼后的会心,冥思 后的放松,苍老后的年轻。
一一余秋雨《文化苦旅》

第一课余秋雨


  “是真名士自风流”。何必再去长啸?可以吹一只小号;不一定非去隐 居,可以“躲进小楼成一统”;干嘛真去翻白眼,可以微笑着沉默;不必只 用于打铁,可以干一番货真价实的铸造。
  
                       余秋雨同学,上课了!


余秋雨同学: 今天,老朽要给你上一课。
  你现在成名了,找你也找不到了。我只好缺席给你上课,记录下来再让 你去读。就算是函授吧一一一不管别人说什么,你一定要读完。我很明白, 人怕出名猪怕壮呀,你成名以后,好多人跳出来冷嘲热讽、吹毛求疵,我正 要骂这些人呢一一一我跟他们能一样吗?我可是真为你好,希望你真写出好 东西。如果眼看你出了毛病,还不给你指出来,那不真是老糊涂了吗?
  你的文章,好的地方就不说了,成千上万的人都说过了。我只给你挑毛 病。我眼睛花了,只看了你一篇东西,叫《遥远的绝响》,没写好嘛。太长 了,还生那么大气。你还是太年轻呀。长,就得把话说透;气,也得生在点 子上。
  你夸奖魏晋名士,说得都不错。可你却骂那个时代,这可就错了。我晓 得你的用意,用反衬,时代越黑暗,人物就越光明。可你想过没有,发现一 个时代的价值,甚至比发现人物的价值更可贵?内因外因嘛,时势造英雄。 可照你那么说,好像一个冰窖,忽然孵出了一大群小鸡。这可能吗?那个时 代,即便扼杀了名士,毕竟先诞生了名士;扼杀的事代代都有,诞生可是独 此一家。你感情用事,把笔墨都花在扼杀上,是不是就把文章写薄了?
我老了,写不动了。让查理同学照你的题目写一篇。他的才气不足你的
千分之一,名气不如你的万分之一,但文章却写得在理,气势也不错。这正 是“智者千虑”和“愚者千虑”的道理。做为一个智者,你不可以不小心。
(文:俞人杰)

遥远的绝响


  一千七百年后,如果中华儿女忽然对我们这一代人钟爱备至,必是有一 位大师生动地再现了我们。这位未来的大师是谁,当然无从知道,但在今天, 这样的大师是余秋雨。一篇《遥远的绝响》,令世人对一千七百年前的魏晋 人物心驰神往。
  可惜,余老师太热爱这些人物了,由热爱而痛惜,由痛惜而激愤,心驰 神往就变成了愤愤不平。看得出,余老师是站着写这篇东西的。他的读者也 就激动地站着,痛恨“中国文化史上最黑暗的日子”,叹息“在魏晋乱世, 文人名士的生命会如此不值钱”,看他们一个个被“黑暗、混乱、血腥挤压”, 又被无端杀害,“鲜血渗人中华大地”,疾呼“文化的惨痛,莫过于此;历 史的恐怖,莫过于此。”于是,读者们就从热爱那些名士的慧心罗汉,变成 了痛恨那个时代的怒目金刚。
  其实,余老师完全可以坐下来,读者就都可以坐下来。心境就比较平和, 脑子也比较冷静,事情就想得比较明白。
  最简单的道理,凡事有内因,也有外因。一根竹笋钻出地面,可能是它 根红苗壮;一大片竹笋破土而出,就要归功于生机勃勃的春天。一个改革家 出现,可能是“大任斯人”;改革家层出不穷,就要感谢改革的大气候。
那些名士与那个时代,何尝不是这个关系!
魏晋时代黑暗吗?惨痛吗?恐怖吗?也许。但话总是不要说绝。 一千七百年前,距百家争鸣的春秋时代刚刚 500 多年,封建社会的围城
还远远没有合龙。阳气还在,朝气还在,锐气还在。无论有多少“混乱”、
血腥”,我们都敢断言,那个时代热爱自由,尊重知识,崇尚个性。若不如 此,哪会有“傲然独得,任性不羁”的阮籍?哪会有“刚肠疾恶,轻肆直言, 遇事便发”的嵇康?哪会有《与山巨源绝交书》这样惊世骇俗的篇章,《大 人先生传》这样逍遥广大的奇文?阮籍怎么敢骂遍满朝君臣:“君立而虐兴, 臣设而贼生,坐制礼法,束缚下民”,嵇康怎么敢说统治者“凭尊恃势,不 友不师,宰割天下,以奉其私”?这一代风流名士,又怎么能异军突起,成 为空前绝后的雕像?
名士们享受着何等的自由。孙登大概是最大的一位名士,因为阮籍和嵇
康都自愧弗如,主动找他“汇报思想”。但他装没看见,一语不发。人家走 了,他却用长啸送客。“嵇康从之游三年,问其所图,终不答”。真的有点 太傲慢了。阮籍驾车出行,不按着路走,走投无路了,便“恸哭而返”。” 邻家处子有才色,未嫁而卒”,他想哭,就“往哭尽哀而去”,“邻家妇有 美色,当垆卖酒”,阮籍“常从妇饮酒”,喝醉了,“便眠其妇侧”。他会 做“青白眼”,讨厌谁就把白眼翻给谁。他到东平做官,刚干了十余天,不 想干就不干了。嵇康呢,想隐居,就到山阳隐居;想打铁,就在洛阳城外打 铁。山涛也是一位大名士,还是后来嵇康托孤的恩人,他真心诚意推荐嵇康 去做官,可嵇康报以《与山巨源绝交书》.说对方“羞疱人之独割,引尸祝以 自助”,实在有点过分。
  世人又是怎样的态度呢?不光极其宽容,甚至崇拜和景仰。阮籍去为邻 家女孩哭灵,实在于女孩不利,但主人并没有把他轰走。在邻居家“眠其妇 侧”,也实在有点出格,但女人的丈夫并没有和他打架。嵇康在城外打铁, 人们不去非议,反而去拜访他,就连“高干子弟”钟会都去了,可见市场实
  
在不小。人们还饶有兴致地流传和记录名士们的特立独行,以致我们今天还 觉得他们活灵活现。这样的社会环境使名士们如鱼得水。没了这些水,任你 再大的鱼,也休想摇头摆尾。若在魏晋,超凡脱俗的余老师必是最大的名士, 但在今天,你能到上海城外打铁吗?敢到邻居家“眠其妇侧”吗?
  再看余老师深恶痛绝的统治者。仅以阮籍为例,骂完满朝君臣并没有挨 整,曹爽请他做官,司马昭不光请他做官,还要与他联姻,这与汉朝和匈奴 联姻可不一样。阮籍故意“醉六十日”,司马昭并不介意。为了游山玩水, 阮籍要到东平做官,立刻被允许;十几天就擅离职守也不被追究??
  可能有人说,这些封建统治者骨子里仇恨个性、仇恨知识,只是跟知识 分子套近乎。可在有些时代,统治者根本不理你;知识分子追着跟他套近乎, 他还洋洋不睬。
  的确,正如余老师开列的名单,许多名士毕竟被统治者所杀。披着羊皮 的狼终于脱下羊皮,露出了杀机。但应该承认,他们披羊皮的时间已经极长 极长,足以让一代名士茁壮成长。这样的狼,比根本不披羊皮的狼怎样?比 刚披就脱下的狼又如何?这个时代,一群大羊雄壮矫健,比那些只有羔羊的 时代,是残酷还是慈悲?
  可能是丰皮披得太久,这些狼终于带些羊性。司马昭杀嵇康,允许三千 太学生到刑场上请愿、送行,还允许嵇康在刑场上当众弹奏《广陵散》。若 是杀害柔石的国民党反动派,早用机枪把三千太学生扫了;若是杀害张志新 的“四人帮”,早把嵇康的喉管割了。注定被冤杀的柔石和张志新,倘若自 由选择,是愿意死在暗杀的黑牢,还是走向嵇康的刑场?
我们再问问嵇康,倘若重新选择,他愿意降生在哪个时代?不用说,既
然自古及今,只有魏晋的名士之花最为绚烂,一个真正的名士不会做别的选 择。
按照轮回的说法,只是有限的灵魂在世上来来去去。这就是说,嵇康每
个时代都曾经来临。但这朵名士之花一定无数次枯萎。说不定,“留发不留 头”的清初一个梳了辫子的老秀才、国民党时一个谦卑的小职员、反右时一 个向群众认罪的右派、文革中一个挥舞语录本的臭老九,那就是嵇康啊!
遥远的绝响。那些琴声、哭声、打铁声、长啸声,再也不会重现了。但
余老师过分惋惜,却大可不必。有些东西只属于特定的时代。如果你一味呼 唤名士的声音和名士的行为,列队而来的只能是神经病、无政府主义者和嬉 皮士。
难道我是司马昭的转世吗?不,我是魏晋名士的转世。正因如此,我才
知道,余老师说的“中国文化的遗憾”,即名土已经消失,这不是真的。他 们又来了,他们散布在这块熟悉的土地上。那么,为什么听不到他们的哭声、 打铁声、长啸声呢?
在时代的进化中,名士们也完成了进化。 “是真名士自风流”。何必再去长啸?可以吹一只小号;不一定非去隐
居,可以“躲进小楼成一统”;干嘛真去翻白眼,可以微笑着沉默:不必只 用手打铁,可以干一番货真价实的铸造。余老师你站出来,你不就是当今最 大的名士吗?你的那些文章,不比打铁更烫人吗?不比阮籍的哭声更悲伤 吗?不比孙登的啸声传得更远吗?不比嵇康的琴声更扣人心弦吗?
  至于当年的名士“在后代眼中越来越显得陌生和乖戾”,更不必叹息。 魏晋是一个天才的时代,欣赏少数凤凰飞来飞去;而今却是众生的时代,提
  
倡所有的鸽子自由飞翔。一只凤凰,只有一飞冲天又不兴师动众,才愈显出 神鸟本色。比如余老师者,思考着最凤凰的问题,写着最凤凰的文章,却活 得像一只鸽子,不煞有介事到城外打铁,不哗众取宠到山上吹口哨,也不无 事生非到邻居家“眠其妇侧”一—正是新名士的成熟和亲切,显出了老名士 的乖戾和陌生。
  一千七百年后,公元 3696 年,相信会有余秋雨式的大师,全面描述这一 代名士的风貌。更相信,那早已是天才与众生共荣的时代,凤凰和鸽子都在 天野上快乐地飞翔????
(文:俞人杰)

第二课张承志


  你要把名片 100%地撕掉,还说“有 90%的准确性”。可人的一生,求 真理、找朋友,要的就是 10%呀!承志,我告诉你:俗人的名片,可以笑着 撕,不必骂着撕;朋友的名片,千万不能撕!对手的名片,何必非要撕?自 己的名片,旧的全撕,换张新的。
让卑污者嘲笑吧 我蔑视一切卑污龌龊的生命 让激流抛弃和超越我吧 我以真正的异端为骄傲
——张承志《金草地》 给余秋雨同学上课后,一群人找到我:“俞老先生,您一定要把张承志
批倒!这是个极端分子,死不认错的红卫兵!”我告诉他们,你们误解《给 名人上课》这个题目了。它不是名人的刑场。绝非旧东西,而是新事物。
  中国的文坛和中国的疆域正相反,不是太挤,而是太空!中国的名人和 中国的人口正相反,不是太多,而是太少!在这种情况下,何必要打倒,怎 么能扼杀?!
张承志,你追求理想,这是很好的事情。但千万不能用极端的姿态,而
要把握“适可而止”的分寸。极端的东西,的确读起来过瘾,但也最容易被 推翻。你把理想主义推向极端,就是害了理想主义!历史上多少改革家,都 吃了这样的亏呀。
你的《撕名片的办法》,恰恰犯了极端的毛病。你要把名片 100%地撕
掉,还说“有 9O%以上的准确性”。可人的一生,求真理、找朋友,要的就 是这 10%呀!承志,我告诉你:俗人的名片,可以笑着撕,不必骂着撕;朋 友的名片,千万不能撕!对手的名片,何必非要撕?自己的名片,旧的全撕,
换张新的!
  还是让查理同学照你的标题写一篇。你的文章是 4032 个字,我让他也写 这么多字。
这是在燥热时节,递给你的一杯清水。

撕名片的办法


  以前我是把旧名片随手一扔。我楼下有个傻子,喜欢捡名片,然后乱发。 于是他时而是某经理,一会儿又是某主任。我有时把自己的旧名片也扔掉, 于是有一次,接过傻子递来的名片,我发现他变成了我!从此再不马虎,先 撕碎、再扔掉。
  张承志撕名片是另一回事。他是“大撕特撕”、“撕光扔净”,要跟这 “不义的世界”一刀两断,这哪儿是撕名片,这是叫劲呢,跟所有的人,也 跟自己。
  
撕俗人的名片


  我是小人物,换名片的多是俗人。俗是什么?俗就是“人之谷”,大家 川流不息,利来利往的谁也不能绝对免俗。承志兄就一辈子没做过一次俗人 吗?俗人其实也可以理解,攀攀高枝,占点便宜。心里讨厌,不理他就算了, 用“不着骂“寄生”、“偷窃”、“吸血鬼”。承志兄却非要这么悲愤,好 像你是一个圣女,被怎么着了一样,系好了裙子,还要大哭一场。其实,谁 也不是圣女,吃点亏就算了;天下也没有那么多吸血鬼,他们只是俗人。何 况还不能一概而论。俗人的蝌蚪里,说不定会变出高人的青蛙。你杜绝一切 俗人,只怕高处不胜寒。
  再者,只要你不那么悲愤,很多庸俗都是挺好的笑料。我认识一个爱吹 牛的副厂长,名片上有六个头衔,你说逗不逗?这名片我一直留着。一百年 后,它说不定是我的遗物中最值钱的一件(想想看,1896 年的幽默真品留到 了如今会怎样)。
  为什么不笑对这些俗人呢?为什么不微笑着写每一篇东西?你的文章风 情万种,可就是缺了幽默。少了这种风情,一切风情都黯然失色。这有点怪。 有吴承恩、吴敬梓这样的老祖宗,又有米兰·昆德拉和海勒这样的邻居,你 骨子里绝不会缺少幽默。是不是因为“以笔为旗”,挑着“抵抗投降”的重 担,肩负着“抗战”的使命,你每一个幽默的毛孔,就骤然收紧了?作家没 有了幽默,就如同青蛙没有了弹跳。你真是得小心。
幽默不是逗乐。那是一种智慧,一种风韵,一种境界。是活得明白,想
得清楚,说得透彻;是举重若轻,大智若愚;是四两千斤,出其不意。幽默 还是对别人心智的坚信,所以对这个世界,它又是最好的启迪和教诲,最大 的和蔼与慈祥??因而我坚信,在下个世纪,幽默将蔚然成风。不论艺术还 是生活,不管“投降”还是“抗战”,无论蝌蚪还是青蛙,谁也离不开它。

撕朋友的名片


  朋友的名片也可以撕。但承志兄是要“烧毁自己的后路”,所以“撕光 扔净”,“赤裸着肉躯,胸前没有一片箔片护心,走向了坚硬而空旷的大路” 一一说得好!
但你做得也好吗? 你这本《无援的思想》,真的无援吗?一翻开就知道,书名是骗人的!
全书 372 页,你自己的文章只有 103 页,其余是 49 位朋友的声援!这些朋友, 你撕了他们的名片吗?你现在搞抗战文学,同路者岂止 49 人,你都撕了他们 的名片吗?你说不想“仰人鼻息”,也不怕“烧毁后路”。难道只有你需要 呼吸吗?难道你不是别人的后路吗?如果有难的不是你,而是 49 位朋友的中 的一个,你会装不认识,你会走开吗?
  你叹息很多“相濡以沫、患难与共”的友谊,竟会“淡然褪色”、“荡 然无存”,这实在是一种深厚的感慨。但你却忽然发现“宁夏甘肃的回族农 民”是“纯洁得多的群像”、“最可依赖的朋友”、“都是具有价值的大写 的人”。承志兄你真可爱。可你想过没有,这种“一刀切”的价值划分,多 么的孩子气。你信不信,在污烟瘴气的大都市里,也有清洁的灵魂;在山青 水秀的汉人村庄,也有奸滑的刁民。至于回族农民,我不了解,也不敢乱讲。 不过这本身就意味了点什么。你说呢?
你说“在遥远的黄土高原有无数哲合忍耶人民在温暖我”,如果他们知
道了你对待友谊的“决绝的做法”,还会继续给你温暖吗?你现在说:“在 与哲合忍耶回民结合战斗的日子里,我敏感地明白了与旧日友人的分歧。友 谊若没有信仰支持,那友谊确实不是钢。”谁能保证过几年你不会说:“在 与??结合战斗的日子里,我敏感地明白了与旧日回民的分歧。友谊若仅靠 宗教支持,那友谊确实不是钢。”

撕对手的名片


  你搞抗战文学,要和王朔的“汉奸文学”战斗到底。我不向着他,也不 向着你,我向着你们俩。一一一为什么不能让你的名片和对手的名片,共存 在时代的名片盒里呢?
  艺术不是八路打汉奸,而是八仙过海;不是干烧牛肉,而是满汉全席; 不是“一山不容二虎”,而是“风吹草低见牛羊”。你这么明白的人,怎么 又把艺术跟革命搅到一块去了?从五四到现在,革了八十年,革出无数的投 枪、匕首、镰刀、斧头,一走路就绊脚,你又要“抗战”,这是干嘛?幸好 到了世纪末,你再打四年吧。下个世纪,就什么仗也不要打了,让未来的鲜 花和芳草,覆盖往日的匕首和投枪。
  这四年的仗怎么打呢?你得动真的。川菜厨子不必大叫“麻辣”,粤菜 师傅也不用高喊“生猛”,炒出好菜,立见分晓。在文学的宴席上,艺术真 品就是好菜。相信吧,市场是最公正的,好菜一定受欢迎;读者是最识货的, 只要你写出艺术珍品,让人眼睛一亮,立刻会不战而胜。
但张承志能写出艺术珍品吗? 当然写得出,可你拒绝写。你认为文学不是艺术和审美,而是信仰和战
斗。于是你心潮汹涌,只求一吐为快。篇篇是“思想的关山”,可灵感的山
路呢?快吃萝卜不洗泥,可是好吃吗?快刀斩乱麻,但是耐读吗?的确,成 千上万的人给你鼓掌,可为的是你的呐喊,而不是你的歌声;为的是你的热 血,而不是你的笔墨。别人在欢呼,说是一个革命家登上了舞台!我却在哭 泣,因为一个艺术家走向了墓地。革命家是青松,高大挺拔,遍布时代的每 一片山岗;艺术家是野山参,是栋梁,但凝聚着天地之秀。
承志兄,静心写点好东西。你对艺术有误解。不是“消遣性、玩性”,
它是一种魅力,一种妙境,正如莫扎特的音乐、李白的诗、梵高的画。如果 你像这几位大师一样,跟艺术叫劲,而不是找对手叫劲,凭着你的功力,转 身就可迈入这妙境之中。
忙于抗战,你可能注意不到,当两群雄鹰奋勇相啄时,一群鸽子正在安
详地起飞。在新世纪的春天,这群“鸽派写手”说不定能越飞越高。绝不比 你高明,只因为他们不想打旗、无意革命,只想活得平凡、写得温和。所幸 我是他们中的一员。从字里行间,你看得出这种温和吗?在名片的话题之外, 你读出了某种呼唤吗?

撕自己的名片


  承志兄愿意在自己和别人的名片上,都冠以“哲合忍耶”。“这是我要 求中国文化接受的一个外来词??是一种烈性的血,是一种义,是一种叛逆 和坚守的素质。”
  若不是知道你的人格,我会认为这是一个文字骗术。“哲合忍耶”,它 的本意跟谐音并不对应。任继愈主编的《宗教辞典》说得分明,它是“中国 伊斯兰教四大门宦之一”,晚在伊斯兰教盛行 1100 年后,即 200 年前创立于 宁夏甘肃。它的特点是“崇拜并神化教主,传播所谓各辈教主所创造和显示 的奇迹,主张朝拜教主的拱北。”这是真主的圣意,还是教主们的圣意,似 乎不劳多说。为什么你要背靠它呢?是想当一个被神化的教主,还是想找一 个教主来神化?你“要求中国文化接受”,又是在什么意义上?
关键是,你自己准备接受它多久呢? 你已经一再撕毁了自己的名片。不喜欢中国文化了,就毅然出走,去拥
抱西方文化。不久又撕了“海外赤子”的名片,说西方文化是“世界体制的 渊薮”、“北美四面铁壁,只有反共的洞可以让你爬进去”。等去过西北, 人们发现你又换上宗教的名片,皈依了哲合忍那。“极端做为正义的绝望嘶 吼时,人无权谴责它”、“决绝是为了烧毁自己的后路”。但极端和决绝只 能有一次,就像起义,就像从良。你一再地决绝,就真的没了后路。
很多人追随你。但谁心里清楚,正因为心底无私、坦诚真率,你这个大
破大立的人,随时可能去拥抱一个新东西。一个突然跪拜的人,最可能站起 来就走。所以恐怕真主会更相信一个“平常心”的回民老太太。他甚至正在 后怕,听过你对他的讴歌,他当然知道,万一翻转过来,这讴歌会变成什么。 不算温和,但为了说出最温和的忠告:既然几经翻覆,索性静下心来, 想个明明白白;然后凭着哲合忍耶“叛逆和坚守的素质”,最后一次叛逆, 再永远地坚守。你身份太多:中国人,回族人,革命家,艺术家。你没有三 头六臂,又怎能忠孝两全?想想吧,你最该拥抱什么。哪怕想上十年,一旦
想好,就紧紧抱住,再不撒手!
  到那时,张承志就只有一张名片,任何人也撕不碎,无论自己,还是别 人。
我们都是孩子。谁不想大撕名片、决绝地“回到原初”?
  但在我们的头顶,悬着一个大决绝。你不是信了真主吗?那你当然知道, 他会来撕的。不用急,每个人都会被撕毁,再抛向下一个“原初”。一个高 人、俗人、仇人、友人,有的变了男,有的变了女;有的变成兽,有的变鸟。 大家忘却前生,相对不相识??
太快。很短。在这大决绝的宝贵的前夕,就再别任性了! 快抓紧你自己。当来世,你未必还是你,未必有这样的情、这样的才、
这样的笔! 也握紧你的敌人。虽不同道,却争得堂堂正正,在来生,未必能找到这
样的对手。 当然,更要抱紧你的亲人和朋友。多么可贵呀,他们是你的爱,是你的
缘,是你这一次轮回的贴心的伙伴??
(文:俞人杰) 问世间,情是何物,

直教生死相许? 天南地北双飞客, 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
别离苦。 其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 渺千层云, 千山暮雪, 只影向谁去?
一一金庸《神雕侠侣》

第三课金庸


  江湖是无法笑傲的。江湖里没有掌握自己命运的人。江湖是“全面的恐 怖、全面的屈从、全面的孤独”的世界。只有江湖梦想彻底被现代化文明击 碎、摧毁时,我们才可以说:我们有了笑傲的资格。
  
      笑傲金庸


江湖是无法笑傲的。江湖里没有掌握自己命运的人。 江湖是“全面的恐怖、全面的屈从、全面的孤独”的世界。 只有江湖梦想彻底被现代化文明击碎、摧毁时,我们才可以说:我们有
了笑傲的资格。

A:不识“侠”之真面目

○侠与众生:一日长于二十年
○武林暴君和奴才
○旧恶棍与新教主
○跪着的“江湖豪杰们” 希腊神话中的阿喀琉斯勇猛无比,但他的脚踵却是致命的弱点。寻找金
庸武侠的情节破绽和细节败笔毫无意义,我们寻找的是金庸武侠的“阿喀琉 斯之踵”。
  金庸武侠的“阿喀琉斯之踵”就在于小说传达的思想和社会文化心理。 人类都曾经历过英雄膜拜的阶段,但没一个民族像我们这样企盼侠客和救世 主,没一种文化像武侠这样,过于成熟而苍老,细腻而荒诞。武侠中所展示 的诸神世界本应产生在洪荒年代,或者是绿林蜂起的中世纪,但在 20 世纪的 中国,在“最后的传人”金庸先生手中,达到了辉煌之巅。
  拳头硬正义才能得以伸张,功夫高才有行侠仗义的资本,这是武侠小说 的基本法则,也是古老东方文明芸芸众生的梦想。金庸先生也自感武侠更多 的是“武”,所以他极想突出“侠”。然而,“侠”是神奇美丽的,也是虚 幻危险的。“侠”们的超人化和全知全能,凡夫俗子们的无力自我拯救,企 盼“侠客”.跪倒在大侠脚下的文化心态,对人类的尊严与自由构成了极大的 威胁。
在金庸笔下,侠与凡俗众生无法平等。他笔下的那些少年,有的虽愚鲁
顽钝,有的虽朴实憨气,有的虽不拘小节,但他们的成功机遇,练武的本领 又岂是凡俗众生、武林常人可及?《飞狐外传》中说得好:“凭着这本拳经 刀谱。他练一天抵得徐铮他们练一个月,何况,即使他们练 10 年 20 年,也 不会学到这天下绝艺的胡家拳和胡家刀。像郭靖那样的练降龙十八掌和九阴 真经上的功夫,石破天歪打正着参透“侠客行”神功,虚竹误打误撞解开珍 珑棋局,令狐冲在华山绝顶侗中得风清扬传授独孤九剑,“活学活用、立竿 见影”地现炒现卖,岂是江湖寻常辈可以企及?
金庸笔下的正面主人公的“侠”举,在此撮其要罗列
书名“大侠”侠事
《飞狐外传》胡斐为钟阿四一家报仇
《雪山飞狐》胡斐救助金面佛苗人凤等
《连城诀》狄云救助水笙,戚长发、戚芳等
《天龙八部》乔峰等救助宋国豪杰及岛主等
《射雕英雄传》郭靖救助宋朝平民百姓
《鹿鼎记》陈近南月夜救顾炎武、吕留良等
《笑傲江湖》令狐冲救助仪琳、岳灵珊等
《侠客行》石破天救助大悲老人、石中玉等
《倚天屠尤记》张无忌救常遇春、殷离及明教属下 然而,钟阿四们没有武功,注定他们永远无法伸张正义成为大侠。既无
司法程序伸冤,也不具备个人暴力能力,他们只有渴求被拯救,而“侠”就 充当了救世主的角色。可以想象,如果胡大侠们杀了凤天南式的恶棍,钟阿 四们跪倒谢恩,他们在旧恶棍面前可能站起来了,但在“侠”们面前膝盖又 弯了下去。他们在“侠”面前,永远不可能有独立人格,自由诉求??

  但是,却没有一种制衡力量能保证“侠”们不堕落成大奸大恶、大虚大 伪的新暴君,普通众生必须靠道德自律,而“侠”们是可以道德自律的吗? 如果不是生活在“侠客遍地”的世界,钟阿四们则冀望青天老爷、教主们救 世,一旦青天老爷、教主们拯救“成功”,他们在青天老爷、教主们面前永 远是奴才,恩情说不完,也报答不完。看《侠客行》中闵柔送了石破天一锭 银子,石就想报恩,可知此传统根深蒂固。
  同样的道理,也无法制约任盈盈、令狐冲、乔峰、虚竹、郭靖、黄蓉辈 变成任我行、东方不败、丁春秋、天山童姥、洪教主??只能靠他们自律。 这是一种虚假的江湖乌托邦。
  我们把令狐冲做为个案解剖。他从来就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叛逆者。 令狐冲内心中对岳不群怀着复杂的感情,他对岳不群如慈父般依恋,时刻梦 想回到师父、门派的怀抱,甚至师父的一记剑招“浪子回头”都能使他激动 不已,但最终是极大的幻灭。他根本就没有追求自由的欲望,他只是被逐出 山门,不得已而为之。从崇拜岳不群到识破、反抗岳不群,对这个权威令狐 冲是唾弃了,但他又寻到了新的权威:风清扬以及方证大师、冲虚道长?? 他们都可支配影响他的良心、人格。尽管令狐冲在任我行面前表现出一种特 立独行之状,那仅是由于任我行太残暴、谀词太露骨,假若任我行是“有道 明君、有德贤人”,温情脉脉地抚摸令狐冲一把,后果如何?
即使我们确认令狐冲摆脱了一切权威,但他自身早已成为不可逾越的权
威和武林领袖。在他脚下的那些所谓“群豪”,又有谁能称之为“自由人”? 他们虽不曾服下什么“三尸脑神凡”、“生死符”、“附骨钉”、“豹胎易 筋丸”,也不曾屈从于令狐冲的武功之下,但必屈从于令狐冲所谓的“贤德” 之下。
江湖里到处充满着逃避自由的人。归云庄主陆乘风和黑风双煞梅超风都
是典型的例子。东邪黄药师因陈玄风偷走《九阴真经》,迁怒余下弟子,将 他们大腿筋脉挑断,逐出桃花岛,陆乘风是受害者之一。可此人的思维逻辑 竟是:这都是陈玄风害的,因此要抓住此人献与“恩师”黄老邪。他从来也 不敢想:黄老邪就是恩情下的“暴君”。当他听到黄药师“死了”的消息后, 因为无法被师父重新收归师门而大哭号陶。没有黄药师之命,他连武功都不 敢传授儿子。而当黄药师神兮兮地赐了他两招武功后,其感恩戴德之情无以 言表。陆乘风一辈子活在黄药师的阴影里,梅超风临死前也自断手腕,以遵 师命。至于郭靖大侠,也是口口声声:“弟子就有天大的胆,也不敢和前辈 过招。”这些谦卑的人,谁能活出个“独立人格”?既然每个武林老掌门人、 前辈高手,在自己的门、派、教中都可以成为黄药师这样的无法制衡的暴君, 同样的道理,每个在江湖上人人仰慕的侠士,在自己的门、派、教中都可以 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奴才。
  《笑傲江湖》中的刘正风故事也最恰当地传达了江湖那一套价值观。普 通人和弱者无法选择,别人早已为他们指引了牺牲殉葬的道路。刘正风为了 朋友之义固然值得推崇,但他家人的权利又在哪里?他见到妻子儿女惨死眼 前,还甚是镇定,可见他已不是有血有肉的人,而入“超人”之境。我们除 了谴责嵩山派的残暴外,难道不可以反思一下刘正风对他家人的感情和态度 吗?在这种忘我中把家人作为“我的附属物”,自然是可以一个个杀掉于眼 前而色不变。
  
B、金庸武侠方程式

○经书膜拜与老年文化
○受虐倾向和打手模式
○武侠世界的道德麻木
○想象力奇葩怒放于骷髅之上 “侠”们是如何得遇高人、秘笈的呢?我给金庸的武侠速成班再列一张
“学员履历表”: 陈家洛先得天池怪侠袁士宵授百花错拳,后在回疆石洞中骷髅旁得悟武

郭靖江南七怪给他打底子,洪七公投降龙十八拳,又在桃花岛石洞得老
顽童周伯通授《九阴真经》武功 狄云丁典教他神照功,又在雪谷山洞中学得《血刀经》中武功 胡斐学自《胡家拳法》、《胡家刀法》,得赵半山、苗人凤指点 令狐冲在华山石洞得窥骷髅武功,风清扬传他独孤九剑,在西湖地底任
我行授他吸星大法 张无忌初习武当功法,后在地穴遇阳顶天骷髅,得圣火令和明教乾坤大
挪移武功
  段誉无量山谷石洞遇玉像,拾得逍遥派武功秘笈,习得凌波微步,后又 学得六脉神剑和枯荣大师内功功法
虚竹得无崖子授北冥神功,天山童姥授六阳掌、折梅手
石破天谢烟客授大悲老人武功,侠客岛石洞参悟“侠客行”武功 袁承志得神剑仙猿穆人清、木桑道人授武功,又在华山石洞遇金蛇郎君
夏雪宜骷髅,得《金蛇秘复》练成武功
  在金庸的武侠中,农业社会的经书膜拜和老年文化意识何等深重!且不 说这些“侠”们仗着巧读经书,得以从“江湖大学”毕业,就是那跌打医生 阎基,仗着撕了两页《胡家拳法》,竟也练就了颇高武功。难怪田归农的问 话颇带嘲讽意味:“你就是那个跌打医生,怎么学会了一身武功,做起寨主 来啦?”钟阿四更是谆谆教导胡斐:“你想想,那拳经刀谱共有 300 多页, 将来学会了,学全了,能有多大的本事!”所以武林中人为了《九阴真经》
《易筋经》《葵花宝典》《神照经》《药王神篇》打得死去活来。农业社会
由于靠天吃饭,老人的经验十分重要,也显得神秘。是故,少林武功多是达 摩老祖传下,武当秘复《太极拳经》自是张三丰所书,《九阴真经》为前代 高人黄裳“无师自通”修习而成,《辟邪秘笈》是前朝皇宫一位太监所著。 而那些风烛残年的老朽们如袁士霄、风清扬、扫地僧人,竞都是武林中无人 堪与相抗的高手。袁士霄这位天山的老侃爷竟能靠一张嘴把火手判官张召重 击败。
  我可以肯定地说,跪倒在经书和老人脚下的少年侠客们,永远不可能是 自由人,因为他们的武功是经书和前辈所赐,他们不能自己掌握命运。离开 了《九阴真经》、《易筋经》、周伯通、风清扬、任我行、无崖子、童姥, 郭靖、令狐冲、虚竹什么也不是,说不定正盼望着侠们来拯救他们呢!
  金庸笔下的主人公还多具受虐倾向。他们受虐于命运,受虐于前辈、女 子。通过这种受虐,衬托出他们宅心仁厚,实则正是他们泯灭自我的特征。 段誉受虐于王语嫣,王语嫣受虐于慕容复,石破天受虐于丁当,丁当受虐于
  
石中玉,令狐冲受虐于岳灵珊,丁典受虐于凌霜华家族。反之,后者多具施 虐倾向。像狄云在狱中,屡次被丁典无辜殴打,但他从无半分憎怨,这种无 我已修炼到高层次了,非“凡夫俗子”能及。这在农业社会中成为至高无上 的美德。屈从、贬损自己,克己复礼,从好的方面而言,可能是与人为善, 但也往往成了伪君子、暴君刀俎上最好的鱼肉。
  金庸武侠还光大了一种半正半邪的打手模式。青年男主人公有意无意地 去“附凤”(西方社会是灰姑娘式的攀龙型)。“邪女”在金庸笔下光彩照 人:温青青、黄蓉、殷素素、赵敏、丁当、任盈盈,而这些邪女背后都包含 着极大的武林势力。如黄蓉之父黄药师是当世五大高手之一,殷素素之父为 白眉鹰王殷天正,赵敏是汝阳王的公主,丁当的爷爷是魔头丁不三,任盈盈 之父更是日月神教教主任我行。我们的“侠”们有时就是如此“好风凭借力, 送我上青云”的,他们对“岳父”们的抗拒,玩的也不过是严子陵与汉光武 帝的游戏,至多是回避,而非直接而无情的对抗。
  成昆、萧远山、慕容博的遁入空门,充分说明了武侠世界道德的麻木不 仁。他们弘扬的是一种“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政策。像成昆、慕容博这 种大奸大恶放下屠刀,就能在佛寺中修行,而那些没执过大屠刀,干了点小 错小恶的,反倒永远成不了佛,极快地当了黄泉之鬼。这是得自《西游记》 中的“光荣传统”。神仙老倌的徒儿们下凡来做妖怪,吃了个把人,糟蹋了 一方水土算什么,最后还不是神仙老倌收走了事么?这种江湖社会与东方农 业文明是同质同构的,它只承认存在少数贪官污吏甚至昏君,而绝不承认这 种体制出了问题。
在没有个人意识、自我尊严的江湖中,救世与被救将是永恒的主题。救
世主意识物化到武功、经书、宝刀宝剑,乃至荒诞不经、刀枪不入的乌蚕衣
(狄云)、金丝背心(韦小宝),时灵时不灵的六脉神剑、凌波微步(段誉)、 吸人功力的吸星大法(令狐冲),甚至毒物,莽牯朱蛤(段誉)、烈火丸和 九九丹(石破天)??这些愚昧的玩艺儿已经在 100 年前义和团那次悲壮的 抗争中上演了。难道冷兵器时代的梦还没有做完么?
术曰:
要登武坛,须俏千金。 前辈必遇,岳父要邪。 经书常练,掌门能做。 石洞可钻,骷髅莫怕。
自然,俏千金也可以发展为阔太太,而侠们也可以登基做帮主、帝王了。
只是可惜了那些石洞、骷髅,怎么屡屡在金庸武侠中上演呢?金庸先生的想 象力莫非博大精深而又如此雷同窄小么?
  我的结论是:江湖是无法笑做的。江湖里没有掌握自己命运的人。江湖 是“全面的恐怖、全面的屈从、全面的孤独”的世界。只有江湖梦想彻底被 现代化文明击碎、摧毁时,我们才可以说:我们有了笑傲的资格。
(文:骆爽)

第四课张中行


  读他们的东西,经常使你有一种大树凋零的感觉,读他们的东西,醇厚 之中总觉着还缺点什么??
  遗老气、方巾气、布头气,晚辈斗胆总结这三气,并非当真胆敢给张老 先生上课,不过是盼望老先生松柏长青读他们的东西,经常使你有一种大树 凋零的感觉,读他们的东西,醇厚之中,总觉着还缺点什么??
  
太阳下的清供


  张中行老先生的书总是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那一篇篇旧事掌故,很有 些古人笔记的味道。怎么说呢?不大像魏晋,那种锋芒毕露的智慧;而是像 晚明,有一份沧桑之后的无奈,娓娓道来的平和。
  只有谈起“文革”的时候,老先生才有点火气。这也难怪,中国几千年 下来,大概只有三数个蔑视文人的时期。秦始皇焚书坑儒是一个;元朝有“九 儒十丐”之说,秀才的地位,还在娼妓之下,也就比要饭的高些,算一个; 再一个,就是知识分子被称为“臭老九”的“文革”时期了。老先生是文人, 说起那段日子,心里难免不平,也算不得什么。
  最初朋友向我推荐张老先生的书,说:“那可是一个真正有学问的人, 文章每一句话都是有来历有出处的。”就像黄庭坚推崇杜甫的口气。我陆续 买来看了,觉得朋友说得不错。
  这世道,大儒不多了。退一步,张中行,或者还有南怀瑾他们,就显出 来了,很可以用“水落石出”来形容。读他们的东西,经常使你有一种大树 调零的感觉。的确,他们算不上大学者,但他们还有着大学者时代的余韵, 就像风雨后的晚晴,也是人世间最美丽的风景。
对这样的宿儒,从学问的境界上讲,现在已没人有资格对他们说三道四
了。但是读他们的东西,醇厚之中,总觉着还缺点什么。或者,就是宋儒朱 熹所说的“为有源头活水来”的“活水”吧。这样的文字,是不动的风景。 按张中行老先生的话,应该叫“清供”。
张老先生曾经写过一篇《案头清供》,讲他的书桌上的几件摆设。所谓
“清供”,就是不花钱得来而又自己喜欢的小玩艺。张老先生的清供有三样: 大老玉米一穗,看瓜一枚,葫芦一只,各有各的来历,各有各的故事,拉拉 杂杂,也敷衍成一篇好文章。
谈起文人的书桌,最有名的大概是闻一多的那张。诗人的名作,就是《闻
一多先生的书桌》,几乎是逢集必收的。闻先生的书桌上,似乎并没有什么 清供,有的只是沉甸甸的愤怒和郁闷。这张书桌给人感觉,并不是安放文房 四宝的地方,而像是一片大草原,风暴滚过,间或夹杂着野兽凄厉的怒吼, 让你感到一个书生也有拍案而起的灵魂。而张中行老先生的书桌,显然更具 有传统文人的情调,就像是晚秋时节的麦田,鸟雀飞来飞去,啄食着田间遗 落的麦穗,落霞满天,渔舟唱晚。
这两种境界,主要出于乱世与盛世之别。乱世多拍案而起之作,而盛世
则不乏清供的闲情,倒也不必强分个中高下。历来所指责的,只是乱世中的 清供,像周作人的知白首苍颜貌不扬,香奁绮梦定难偿。观棋听侃随缘事, 也演浮生戏一场。
  ——张中行自题堂小品文。仿佛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文人已经失去了逃 世的自由;只有在好世道,人们才有闲适的权力。张老先生的案头清供,不 过是好世道一个最雅致的注脚。
  但张老先生可能并未意识到,他的清供,不只三件,而应是四样——加 上他自己。这绝非微词,事实上,依照中国传统,人老了,就该是供起来的, 而又能清,就是不糊涂不添乱,也就很好了。只是不知道,老先生自己以为 然否?
老先生最畅销的书,《负暄琐话》及“续话”和“三话”,是最中正平

和的文字。“负暄”,就是晒太阳的意思。按照老先生“清供”的定义:不 花钱得到而又自己喜欢,日光浴不要钱,除了爱美的女士大概人人都喜欢, 这种方式无疑具备清供的充分条件。再说必要条件,就是要有闲适的心情。 现今的人越忙,就越讲究消闲,印的书虽然多,但能坐着读的倒也没几本—
—读书,不再为了寻求真理,而是为了打发时光点缀心情。老先生的“琐话”, 说白了就是琐细的家常话,既然是晒着太阳说的,自然也并不要求听众都正 襟危坐。这就符合了清供的必要条件。
  满腹经纶的老先生说“琐话”,而不是板着脸教训人,使人如沐春风, 本来这是一种好的不得了的境界。但既为清供,总觉得缺几分活泛,在老人 大概也是难免的事情吧。
  元稹诗曰“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可谓一语道破暮年心态。那位 宫女年轻时伺候过唐玄宗,老了,虽然天子已经换了好几个,但一张口还是 玄宗旧事,不免一种遗老气。张老先生是讲古的高手,特别是所谈“五四” 人物,颇有野史的魅力,本来跟遗老气是不沾边的。但问题出在,文人的通 例,似乎总有一种厚古薄今的倾向,认为今天的世道斯文丧尽,而只有自己 年轻时才是“郁郁乎文哉”的好时候。然而就今天看,事实似乎也是如此—
—大儒辈出怎么也是半个多世纪以前的事了。张老先生虽然不薄今,但因此 却可以理直气壮地“厚古”,对于旧人旧事,饱蘸深情,终不免缺乏一些冷 静的剖析。大概这也是古人笔记的通病。张老先生的笔法接近古人笔记,不 觉也就染上了些遗老气。是这样的,白头宫女说玄宗,说一万遍,也还是家 常话,不脱“春寒赐浴华清池”的路子,说不出“渔阳鼙鼓动地来”的前因 后果,终究不大解渴的。
不过,所谓“述而不作”,老先生也许不是不能说,只是不想说罢了。
老一辈的学风,往往有清朝朴学的影子,发展到极致,有的老学者,一辈子 就出一本小册子,严谨到简直是水泼不进。张中行老先生是有大学问的人, 但似乎并没有什么宏篇巨著,只是以闭适文字见称,大有举重若轻的况味。 但学问是藏不住的,总会露出来,引一段经,埋一个典,对于芸芸读者,有 时就难免曲高和寡了。把学问注入文章里,张老先生所做,大概没钱锺书先 生那么密集,又没南怀瑾那么做作,很得中庸三昧。但一辈子教书生涯的影 响,学问中就不免带些方巾气,不是很灵通,损害了清供中的“清”字。
再者,人久坐书斋,虽可神追千古心骛八极,但举目所见,无非书鱼粉
蠢,所写文字,也就不出大老玉米看瓜葫芦等“清供”之属,果真应了“琐 话”中的那个“琐”字。如果也硬归一“气”,可谓布头气。如今不少作家, 为了应付各方频频稿约,被迫连刷牙洗脸也要成篇,说他们是布头气,大概 还算是客气的。张中行老先生非此辈可比,琐碎也是琐碎得极雅致,但大老 玉米与读者何干?想也是写得多了的缘故。
  遗老气、方巾气、布头气,晚辈我斗胆总结出这三气,并非当真胆敢坐 上“给名人上课”这个讲堂,不过是盼望张中行老先生松柏长青的意思。毕 竟,全都说好就不那么好了。
(文:麦克)

第五课贾平凹


  痔疮嘛,大小也算个隐私,对人对己都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各位谁要 是不幸得上这病,抓紧去看就是了,倒也不必像平凹同学那样将其大白于天 下。不平静的灵魂在平静如水的岁月里浮沉不安宁的肉体在自我设置的樊篱 年躁动
——贾平凹《白夜》

“屁股主义”?


  同学们,今天这一课,我们来研究一下屁股的功能。今天我们赶上了好 时候,所以研究屁股的功能,不必像当年谈“马尾巴的功能”一样战战兢兢。 作为具体的研究对象,今天,我们请来了世界上最著名的屁股,对了,就是 贾平凹同学的。掌声!
  同学们不用担心,平凹同学不会不高兴的,因为上述论断,本来就是他 自己提出的。他写了篇文章,名叫《珍视脸,更要善待屁股》,讲他一次做 痔疮的经历。文人嘛,自古就是多愁多病的身,横遭此一刀之厄,不免对自 家屁股惺惺自惜起来,就借大夫的嘴说:“你是著名作家,这也是著名的屁 股嘛!”并且得出结论:平日把脸看得那么贵重,其实屁股才是最需要善待 的。
  善待地球的,叫环保主义者;善待国家的,叫爱国主义者。那么,善待 屁股的,是不是可以叫作屁股主义者呢?不知平凹同学愿不愿意笑纳。这丝 毫没有不好的意思。古人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今天的潮流, 正在向传统回归,理当多些头发主义、指甲主义、老泥主义,而屁股主义, 不过更加旗帜鲜明罢了。平凹同学大概是个很传统的人,当大夫对他的痔疮 判了死刑的时候,他就问:“能不能不割?人体是有风水的。”同学们都知 道,屁股又叫“气门”、俗话说“人活一口气”,屁股挨刀,气门破了,后 果不堪设想,也难怪平凹同学踌躇。
好在平凹同学是个很灵活的人,懂得“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的道理,
对于尊腚遭殃倒也能化腐朽为神奇,甚至变成了一个为其扬名立誉的机会。 平凹同学是大名人了,名字、脸面早已风光无限,只是屁股尚无缘出头。善 待屁股的意思,其实是说,人体器官的运转,不能像我们的社会一样轰轰烈 烈地改革,还是要吃大锅饭,要搞平均主义,谁也不能亏待了。你好比说, 脸面太风光,屁股自然有意见,一闹情绪,就长个痔疮什么的。痔疮要割, 搞平衡的结果,就得让屁股出出名,否则不知道它还要闹出什么妖娥子。平 凹同学懂得风水,自然深知其中利害。
屁股的功能,一言以蔽之,在于打,在于拍。打就不说了,大概很少有
孩子没被爹妈打过屁股,明朝的皇帝也以打大臣的屁股为能事。说一个人欠 揍:你屁股痒痒了吗?外国人对一个人最轻蔑的态度:我要踢他的屁股。说 到拍,学问高深极了,可以做博士论文。最无聊的是用舌头,就是“舔痔吮 疮”,马屁已经拍到家了。但是,这些都是针对别人的屁股而言;对自己的, 不惜笔墨大事渲染,平凹还是力拔了头筹。大概,这就叫开风气之先吧。
  做文人嘛,不能总是忧国忧民悲欢离合,总要不断地拓宽写作的领域。 时下一些“专栏作家”,已被挤得只剩下牙膏皮,所作文章,无非吃喝拉撒, 令人不耐之极;有平凹同学出来,以屁股入文,无疑对题材的拓展作出了新 的贡献。鲁迅说:“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是最勇敢的。”但他没有揭示这种 吃螃蟹者的心理,倒不如平凹同学说得明白。他写道:
  “五月初发复发的病,用镜子照(第一回委屈了镜子),樱桃般的。” 古人诗云“八岁偷照镜”,总归是羞羞答答。但平凹同学不愧是文章圣 手,对此掩饰得极好,而是说“委屈了镜子”,真是绝妙好词。镜子里的东 西,“樱桃般的”,全无“猪八戒照镜子”的气急败坏,反而充满诗意,不 是屁股主义又是什么呢?孟子主义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而屁股主义则
  
是“爱吾脸以及吾之腚”。可别小看屁股,屁股里有论语,屁股里有春秋, 更藏了深刻的人生哲理,就像平凹同学说的:
  “但人有痔疮,使人清醒了人生(就像强壮的俊男美女害有痔疮)常常 是有尴尬和难言之苦。”
  平凹同学敢于说破这“难言之苦”,勇气可嘉。但括号里的话令我不敢 苟同。自己得了痔疮,就幻想天下人都得了痔疮,这是屁股主义的典型思路, 也太小气了一点吧。
  好啦,同学们,咱们今天课就上到这儿。最后说一句,痔疮嘛,大小也 算个隐私,对人对己都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各位谁要是不幸得上这病,抓 紧去看就是了,倒也不必像平凹同学那样大白于天下。
(文:麦克)

第六课贾平凹


  除去那官、商两路的种种怪现状,一群精神侏儒营苟着庄之蝶整日鸡鸣 狗盗的情节,尚粗糙可读之外,其余的厚厚大半本书竟全是“毛片”的旁白 文字注释,而且“毛片”还被注释得那么糟糕,那么拙劣,像是从哪儿临摹 来的。真可谓遍地“黄”花分外香。
  
杂烩欲望的小吃店——贾平凹和他的《废都》


  就象以往精读贾平凹的《抱散集》一样,我依然是带着十分钦佩的心情, 翻开了已经被报纸炒得满地是火的《废都》。可谁能想到,在几天的艰难阅 读中,除去那官、商两路的种种怪现状,一群精神侏儒营苟着庄之蝶整日鸡 鸣狗盗的情节尚粗糙可读之外,其余的厚厚大半本书竟全是“毛片(色情录 相带)”的旁白文字注释,而且“毛片”还被注释得那么糟糕那么拙劣,作 者似乎并不精于此道的主观感觉,让人怀疑像是从哪儿临摹来的。再说那贯 穿全书的文风,真是土又不土,雅又不雅,文又不文,白又不白,昏昏噩噩, 一锅糊涂。
  这一部被捧成是当代《红楼梦》的长篇小说,从头到尾都不是从作家充 盈丰厚的主观创作意蕴出发,借现代生活中人和事作为对象,去实现完成自 己的创意,而是用一颗空荡饥渴的灵魂,一路拣拾起那非城非乡生活中一堆 堆可怜而贪婪的恶欲,终于在书结尾处做成了一隅杂烩欲望的小吃摊儿。在 那脏乎乎的大柴锅里,苍蝇、鼻涕、体毛、脓血、癌细胞,该有的应有尽有
(此处删去 50 字)。 如果还硬要归类升华的话,作家大概本来企图从中国古代话本和民间黄
色故事中找补到某种突破自己的文学新鲜玩艺儿,借以掩饰创作力的枯竭。
然而这种近乎回光返照式的挣扎努力,却恰恰证实了作者本人在小说创作力 上已一步步走入极限。
斗胆说一句不受听的读后感,贾作家真是该搁笔,凭以前的作品等待“不
朽”了。
  《废都》里用了大量的篇幅描绘男男女女。情爱、性,进入小说原无可 非议,甚至本可以写得很美。我这样说,并不是因为在这本小说里写了多少 男女情爱和房事,问题是所有这一类的描写全都没有起码的感情升华递进过 程,只不过就象公狗看见了漂亮的母狗,然后就是互嗅和交配(此处删去 3 个字)。在阅读本书的过程中,读者也许很有可能会产生一系列的生理反应, 但然后呢?然后就象心里塞满猪毛驴肝一般,只留下那么一种脏乎乎臭哄哄 的心理感觉。
在作者似是调侃其实轻蔑的悠悠笔锋下,偌大一座西京城里,活得有滋
有味的原来就是那么一群黑、文两道的闲人,撑着天的是他们的“杰出代表” 四大恶少和四大名人,再加上那么几个有“买”和“卖”的小保姆柳月、专 为无耻文丐向上爬穿针引线的婊子尼姑慧明之类。人们倒也犯不上因为在这 部长篇中反复出现男男女女苟苟且且大惊小怪,不都是“源于生活”,现实 社会中本来就有的段子嘛!要命的却是,作家本人在描写这座又“黑”又“淫” 的京西城的时候,那似是自娱又似是自弃的津津品味和十足把玩,就如同一 个顶着满脑门高粱花子的村人有朝一日杀进城来,终于处心积虑戴上了“博 士后”的堂皇冠冕,内心深处却由于深刻自卑,从始至终都充满了对城市和 城市人的莫名仇恨,以及浸润在整部小说字里行间那心理上的强烈占有欲和 报复欲(此处删去 150 字)。
  然而,当作家让那位不知是以谁为化身的作家庄之蝶,终于赤裸裸地站 到了“软得如一根面条的”唐宛儿床前时,他恰恰没有想到,在读者的眼里, 其笔下主人公所占有的,仍然还只是一个善卖风情骚首弄姿的恶俗窃妞(此 处删去 25 个字)。
  
  真叫人不好意思,而且更替作者感到遗憾,尽管作者心神耗尽,故事情 节也杜撰得九曲十八弯又是枝杈又是叶蔓,可“农村包围城市”的伟大进军, 最后在其自己笔下仍然还是“农转非”未获签证(此处删去 8 个字)。
  在不分段落也无章回就一路流水拉杂下来的《废都》里,有一只不容忽 视的“文眼”,却是认真地做在了 388 页,龚小乙吸毒之后那寻死觅活麻醉 感觉中:时间中止??男淫女乱??乌七八糟??天旋地转,好一幕城市大 毁灭的“黑色风暴”。在尽情描绘过这黑色风景之后,作者狠叨叨地抒写道: “这个城市的市民都是没有了交配能力的男人和被他占有的女人,所有的钱 都是他的,所有的大烟都是他的??”
  本来极欲伴着奶牛的反刍沉思超脱出世,却反而正显露出自己底根儿上 就对红尘热闹的涎涎艳羡与炎炎觊觎,很想居世界人类之巅顶作俯身鸟瞰中 国状,却一步也没能走出黄土坡半山腰间那一眼小小的窑洞。巴尔扎克说: “小说被认为是一个民族的秘史。”其实它更可以被看成是作家本人自我灵 魂的深刻透视,真正的文学“游戏”果然是冷酷无情,它恰恰反证了眼下中 国唯一可以被看成是文学大师的史铁生曾对小说的一句悟道:“在这儿只崇 尚自由、朴素、真诚的创造。写小说和交朋友一样,一见虚伪,立刻完蛋。” 写小说本可以被认为是一件极艰难又自由度极高的人生劳作,或者换而 言之是悟通之后的“玩”,但无论你怎么自由怎么“玩”,有一件事却是绝 不能鱼目混珠其中的,那就是“自渎崇高”;这就好比,无论这世上有多少 男男女女的感情曾被欺骗被戏弄,然而爱情作为一个人生的大范畴,永久都
是神圣无上的。
  罪恶后的清白,清白后的罪恶。或许,以往如贾平凹收进其散文种种集 子中的那些悟透天地的篇篇美文都是他灵魂暂露的虚幻“朦胧诗”?而惟此
《废都》才是其灵魂“恶一把”的彻底裸露?可又裸出了什么呢?一种终于
脱不尽的龌龊!就只这么一“恶”,本来面对人生的真诚静悟,一改而成文 学投机赌博的媚俗,就这么一“恶”,精神净土则顿成屎尿横流的恶臭之地
(此处删去 4 个字)。
  看来,严重的问题仍然还是教育“农民”,而真正优秀的文学作品也只 能由那些有心胸有能力凌驾生活的“精神贵族”去最终完成。
笔者曾经在好几年之间苦苦思索几个人生问题却又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这世上许多最傻的事情全让最聪明的人给办下了?而最聪明的事 却反而常常是由痴人执着而成?为什么许多聪明绝顶的文人写不了几年就江 郎才尽?为什么好多作家本来一直写得令人叹服,却只一部作品就把自己赌 得一文不名?
  仔细读过《废都》我多少有些开窍,原因乃是太聪明的人常常最难得人 格真诚,更何况如今这世上又明摆着那么多的诱惑。就此而言,文学的神圣 殿堂最后也只能由“傻瓜”们去一层层慢慢垒起,这世界最后也只能靠“痴 人”去苦苦支撑。聪明人心神飘忽,总有些靠不大住。
  在《废都》的作者后记里,贾平凹以极为感伤的笔触,向读者痛陈了自 己在创作这部小说时所历经的病痛、惨遇、凄凉,如果完全抛开作品而言, 我想每一位有良知的读者都会对他的种种不幸表示由衷的真诚同情。然而, 作者若要将自己承受苦难之后的种种心理阴暗、压抑、恶、以及残酷报复生 活之心,统统化解在一部作品中,并包裹成一袋精装的感情垃圾奉献给读者, 则不能唤起人们任何一点共鸣。轻视读者尚属小事一桩,而亵读文学的灵魂
  
——真诚,则只能显露出一位“作家”的人生终极精神品味。 说到这个问题,我仍要再举史铁生为例。要说难,他最难;要说苦,他
最苦。残疾着双腿,甚至每天都得直面着死神,可人们在他的作品中又见到 了什么?——博大、宽宥、旷达与从容!不要说苦难,就是死亡,也被他以 超越文学本身的宗教精神穿透了!
  已经被算命、杀、打、奸、情彻底垄断的书摊上,又多出了一本洋洋《废 都》,真正是遍地“黄”花分外香!出书的卖书的都皆大欢喜。更让人觉得 锦上添花的是,就这么一本处处都是硬伤的小说,竟然在当今文坛上又是一 枝独秀,未铅印之前多少家出版社全哭着喊着地去游说去夺抢,甚至还弄出 了几起情节惊险的侦探故事,真让人不能不佩服大编辑们的慧眼独具!
  号称纯、严肃、先锋、前卫、后现代、新写实的众伟大作家,您们都在 忙啥呢?是集体下海?是公共疲软?还是大伙全都跟着感觉走?
不明白当今文坛是喜是悲,真正的“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文:何东) “他目光里少了许多以往对人的戒备和警觉;但实际上依然是个孤僻的
人,内心深藏着一份高贵和孤独。”
——王斌《张艺谋这个人》

第七课张艺谋


  在张艺谋的电影世界里,随处可见对家庭亲和力的消解,对生命状态的 不安与失望。人文力量的失落和对生命的忧虑,使人性的挣扎始终处在荆棘 遍野的无助境地。艺谋虽然反传统,但重复的仍然是古人的思考。
  
“有话好好说”


  前言:张艺谋的一部新影片,还没有上市,片名叫《有话好好说》,说 的是三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故事。三个男人是老姜、老李和老刘,一个女人 是小瞿。小瞿是老姜的女友,老姜是一个有点结巴的书摊老板。老刘是一个 有钱的人,小瞿合情合理放弃了老姜选择了老刘。老姜不服气,常常去找老 刘的麻烦,以至于在大街上发生了冲突。老李是一个过路人又是一个热心的 人,他去劝架却让老刘砸坏了他的东西。于是,两个男人的矛盾变成了三个 男人的矛盾。老李终于用刀把老刘扎伤了??张艺谋说:“在这部影片中, 我将彻底改变自己,与传统电影、与我过去的电影形成一百八十度的对立, 如果过去是黑,现在就是白,如果过去是白,现在就是黑。”(引言见《大 众电影》1996.11)从以上的故事里,可以看出取名“有话好好说”是劝大家 别吵架,但我更愿意认为这是张艺谋目前追求的一种心态,毕竟是大艺术家, 作品要一种大的胸怀和眼光。
以下是正文: 张艺谋对新片的宣誓,不完全准确,实际上,艺谋一直是反传统的。在
回忆《一个和八个》与《黄土地》时,他这样说:“我们决定要拍一部引起 强烈反响的作品,要引起反响就必须反传统。”(引言见《当代红星——巩 俐张艺谋》)
从最初造型上的“走势”,艺谋作品确实每一部都曾引起强烈反响。
  我偏好第一部《红高粱》,无论是大片舞动的青秆高粱,还是“我爷爷”、 “我奶奶”张扬的个性,都充满了生命的活力。但是这种活力在此后的影片 里日渐衰萎,衰萎的还有人性人格力量。这不能说是张艺谋的初衷。
艺谋十分关注个性的张扬和人性的自由,认为“人性是人最基本的东
西”,“实际上人很简单”(见《今日名流》1994.5)。但这种“简单”一 直被简化为食、色、斗,你死我活,人性就是与群体亲和关系的对抗和对立。 从《红高粱》开始,“家庭”一直是张艺谋作品面对的社会人文单位,但这 里的家庭都是极其脆弱的。为了满足“人最基本的东西”,《红高粱》中“我 奶奶”被她父亲卖给了麻疯病人,麻疯病人尚未领略作丈夫的风光便死了; 菊豆因与侄子欢好最后夫死子怒,菊豆自己也成了火中凤凰;《大红灯笼高 高挂》更是四房争宠的倾轧;秋菊是新时代的女性,生活好多了,但丈夫一 出场就被村长踢了下身,有些无力;《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则是黑社会家 族的争斗,远离都市的小岛上仅存的母女安样,黑手们也没放过;《活着》 中福贵一家子女相继死亡,既无福也没贵;《有话好好说》中三个男人矛盾 的最后结果还没有出来,但有一个丢了女友,又一个被扎伤了。
  生活中原本有许多不如意,所以要唱祝你平安。个性生命的本能和人性 确实有悲凉的东西,但个性生命在群体中是否就如此悲哀,艺谋作品把这种 人性的对立发挥到了极致。不仅如此,艺谋作品对生命的延续也进行了思考, 它使艺谋作品的生命意义变得更久远。在这些作品中可以看出传宗接代的艰 难和生命延续的恐惧与无力。《菊豆》中菊豆的儿子杨天白杀了亲生父亲, 将在对父母的仇恨中长大;《大红灯笼高高挂》中颂莲需要有“后”才有“资 本”,但她过于焦虑而弃真就假,疯了;秋菊向村长要说法,源于丈夫被踢 了下身,不能不说没有对生命延续的担忧,而村长被拘之日,正是孩子满月 之时,这是巧合;《活着》中福贵一子一女相继死亡,女儿是由于难产出血
  
太多;《摇啊摇,摇到外婆桥》是以少年水生的视角展示大上海的,在水生 的眼里充满了对成人世界的恐惧。
  在张艺谋的电影世界里,随处可见对家庭亲和力的消解,对生命状态的 不安与失望。人文力量的失落和对生命的忧虑,使人性的挣扎始终处在荆棘 遍野的无助境地。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艺谋虽然反传统,但 重复的仍然是古人的思考。最初的《红高粱》里,结尾处,“我爷爷”在大 爆炸之后灰头土脸,茫然矗立,艺谋却并未茫然,有悬空的日全食和赤红的 世界,有小儿豆官的童声朗朗:“娘,娘,上西天,宽宽的大路,长长的宝 船,你甜处安身,你苦处化缘??。”虽不失悲凉,但仍有生命的悲壮和生 命气韵的流动。但其后的艺谋作品却大多沉陷在人性的窒息中,即使回望传 统的《秋菊打官司》,由于村长被拘也使秋菊的执著变得如鲠在喉。艺谋对 传统之耿耿于怀,使秋菊的追寻,最后还是留下了警笛声和漫野空山。
  所谓传统,是人类的因袭,反传统,对的,如果没有对前人的不满,后 代将无所发展。但是没有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人文之成传统总有其价值所 在。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还要念天地之悠悠呢。像《菊豆》中的大白儿对母 亲乱伦痛心而杀父,只是少年大白迷乱时的境地,仗剑四顾茫然之后,还要 看今朝,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我欣赏艺谋如下的话:过去写“文革”,写 1958 年,喜欢抚摸、咀嚼自
己的伤痕,然后升华出一种痛苦、愤怒和“牛逼”。咱们不这么弄,还是要 站在高处看,有一种大的胸怀和眼光。
(文:皮立新)

第八课刘心武


  王国维有言:“有境界,则自成高格。”心武同学的境界大乎哉?一个 人有境界,才能有大出息,一个作家有境界,才能有大成就。而“一群满足 于自己的学问不足知识不多的状况的作家,充其量不过能小打小闹一番而 已”。
  我常想,只要是绿叶,不管大的,小的,形状标准的,形状不规范的, 包括被蛀出了斑眼的,它们都在完成着光合作用,滋养着树。
——刘心武《我爱每一片绿叶》

刘心武“梦窃”黄庭坚


  《红楼梦》有一回“滥情人情误恩游艺,慕雅女雅集苦吟诗”,说的是 香菱姑娘跟着林妹妹苦志学诗,三番五次不得要领,后来学得入了魔道,“精 血诚聚,日前不能做出,忽于梦中得了八句”,乃是“咏月”一首,众人看 了,都道新巧有意趣,终于悟出三昧,修得正果。
  白云苍狗,世事浮沉。古调虽然妙,今人不爱弹。现代香菱玩儿的是 MTV, 舞衫歌扇,鱼尤曼衍,美仑美奂,极尽视听之娱。故梦中吟诗这一路的风雅, 几成绝响。
  不想著名作家刘心武先生,月前忽在上海某报撰文《江湖夜雨十年灯》, 说是遭遇激情,也梦中得句啦!而且就那么一句,还“挺有诗味儿”的。心 下尽管得意,笔下倒也谦虚,“意识的深层”怕与古人暗合,赶紧查过手边 资料,查来查去,最后认定古人没弄过这么一句,于是,刘心武先生“便只 好坦然地将其“版权’归于自己”。
心武先生梦中出精品,郑重告诉读者,这一句唤作“江湖夜雨十年灯”。 好句。果然好句。浮一大白可矣。 可惜,这并非刘心武的“新作”,这是九百多年前的“旧作”——北宋
诗人黄庭坚“寄黄几复”中的一句,全诗如下:“我居北海君南海,寄雁传
书谢不能。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持家但有四立壁;治病不蕲 三折肱。想见读书天已白,隔溪猿哭瘴溪藤。”
出这样的笑话,对于刘心武这样的名家,我们后辈很替他难堪。因为黄
庭坚实在不算怎么生僻的诗人,中国文学史上说到宋诗,陆放翁、苏东坡之 后,开江西诗派(也有人说,江西诗派几乎就是宋诗的同义语)的山谷老人, 乃是当然的大家。况且“江湖夜雨十年灯”这七个字,感怀深切,向来是作 者们喜欢的“摘句”,报端常能读到的。更为不堪的是,刘心武孤陋也罢, 偏要说他查过手边资料,这又是缺乏常识贻笑方家的表白。因为这资料如何 查法,我实在想像不出。吾国诗歌一脉,渊源流长,汗牛充栋,就算从唐诗 查起,宋元明清以降,五六十万首总是有的,要想查出某一单句的出处,这 不是痴人说梦吗?
退一步说,刘心武真是查了,而且查的是唐宋诗,以能梦出“江湖夜雨
十年灯”为标准,推算刘心武的旧诗造诣,他手边的资料当是不少,《全唐 诗》、《宋诗钞》等总集应该是基本读物(《全宋诗》刚问世,刘心武可能 还没买)。他果真这么查下来,是完全能够查到的。再退一步,老的选本不 说,曾国藩的《十八家诗钞》,高步瀛的《唐宋诗举要》,皆是时下坊间随 便可以买到的,我们在大学中文系大二学生的床上,就能看到它们。而这两 种选本,“寄黄几复”全是山谷老人七律的首篇。我有个朋友撰文说,刘心 武查的是《唐诗三百首》,语虽雅谑,不亦为过。《朱子语类》记,人“问 庭坚诗,(朱子)曰:精绝。知他是用多少工夫,今天卒乍如何及得”。刘 心武不用工夫,一梦得之,大奇。而连旧诗的发蒙读物,也不曾读清楚,怎 么能巴巴地谈诗呢,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十四年前,作家王蒙著文谈我国作家的非学者化的问题,振聋发聩,反 响甚大。十几年过去,这回我又找出此文读了一遍,发现文章竟不曾过时。 虽说今天的作家群,比之那时,整体水平已有改善,但王文所说“确有不读 书、不看报,不知道世界有几大洲,不知道脊椎动物与无脊椎动物的区别,
  
不知欧几里德,也不知道阿基米德??甚至至今写不准我国国家领导人的名 字的作家”的现象,窃以为仍然存在之。所不同的是,作家们对古典作品普 遍漠视,譬如他们不知道黄庭坚,不知道吴梅村,不曾看过《随园诗话》, 也不曾看过《谈艺录》(也许家里有一本)。中国作家到底应该具有怎样的 知识结构,也许是个需要探讨的话题,可有一点毋庸置疑,就是中国作家协 会会员,对中国古典文学必须具有相当的了解和阅读水平,否则何以自称中 国作家?日本作家川端康成在诺贝尔奖发奖仪式上的演说《我在美丽的日 本》,曾令世界文坛心仪不已。它几乎是一部日本文学简史,日本古典文学 的精髓呈现其中。没有对本民族文化典籍的浸透研读,一个作家是无法走向 世界的。而我们中国文坛上也算有国际影响的作家,居然将黄庭坚的名句都 梦为己作了,实在可哀可叹可怜!
  其实知识的卑陋粗疏,不仅关乎学问才情,更关乎著述的态度。这里有 两个人要给心武先生讲一讲。一位是《四库全书》的总纂官纪晓岚,人称平 生未尝著书(《阅微草堂笔记》、批点《瀛奎律髓》乃游戏文章,古人向不 视作名山事业),有人问缘由,纪晓岚说:“我读古今著述,知道前人能写 的都写到了,后人竭其心思才力,也不出古人范围,何必不自量力。”(姚 永朴《旧闻随笔》卷二)古人认真,古人诚实,由此可见。另一位是写过“文 章信口雌黄易”的聂绀弩,虽被誉为鲁迅之后杂文第一人,但是,他说:“我 的朋友里,最有学问的是宋文彬,他读书多不轻易下笔,我的文章不敢让他 看,怕他说这早已被人写过。”纪晓岚、聂绀弩可以说都是遍读天下书的人, 尚且如此自谦,也只有读书多的人,才会对做文章有这样庄重谨严的态度。 纪、聂二公是孔夫子的信徒,孔子说:“修辞立其诚。”哪像时下学问 不足强作著述者天下滔滔,更有一称名家,便自炫之意可掬,懂与不懂的物 事全要插上一杠子,以示博学。心武先生在某报撰文大谈城市美学云云,吾 辈后生读后就大小以为然,觉着与梦古人句子,同工异曲。古人出本集子也 难,于今印刷方便,名家文章领衔横通五湖四海,各路作手不甘寂寞紧跟其
后,左一本集子,右一本集子,印出一堆垃圾,令人莫名所以。
  然而,事情并没有完。自从刘心武“梦诗”见报,即有人指其荒唐。但 我们的文学前辈刘老师不是古人,所以根本不屑于闻过则喜。而且刘老师门 生满天下。有本事再将《江湖夜雨十年灯》全文登载到《为您服务报》上, 且毫不客气地称指正者为“通人”,讥讽之意甚明。最让吾辈佩服的是,刘 老师还说:“我实在不记得何时读过他(指黄庭坚)的诗,因确系自己梦中 所浮现,故不避‘梦窃’(二字绝妙)之嫌,仍抒自己的感怀。”刘老师还 说:“黄氏的话,是以‘桃李春风一杯酒’与‘江湖夜雨十年灯’配对的, 我却愿将‘江湖’一句作为“上联’,即‘下联’于我,该是怎样的呢?看 来只能再等巧梦了!”呜呼!刘老师以“就是我梦的,就是我梦的”式的坚 决,使我们年轻人无话可说了。
  近代文化大师王国维有言:“有境界,则自成高格。”心武先生的境界 大乎哉?这里不敢就事论事,遽下定论。但是,一个人有境界,才有大出息, 一个作家有境界,才能有大成就。而“一群满足于自己的学问不足、知识不 多的状况的作家,充其量不过能小打小闹一番而已”(王蒙《一个值得探讨 的问题——谈我国作家的非学者化》,《读书》1982 年 11 期)。
  接下来再跟刘心武讲个故事。前几日得个机缘,见到住在北大朗润园的 周一良教授。周先生是有国际声望的学者,他的《魏晋南北朝史札记》,我
  
吃力硬读而尽有不知所以然处,那都是读书少害的。这回周先生送了一本《周 一良学术自选集》,我说了几句绝非敷衍的敬慕的话,周先生神闲气定:“那 是不值什么的。”所谓有境界,立此存照,与刘老师共勉。
  当然,我们谁也不是圣人,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在所难免。心武先生写小 说,曾暴得大名,我们从前也是很仰慕的,但这不等于说刘心武现在写什么, 我们都要叫好。毛主席教导说,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这是真理。 末了,拿一句黄庭坚的话结尾:“一日不读书,则语言无味,面目可憎。” 吾辈写了这么一遍,可笑之处也自是不少罢!今后一定得多读书。刘心武先 生如有不同意见,尽管直说,千万别再把“江湖夜雨十年灯”的大文第三遍 登在报端,也别告诉我们又梦出下联了。回头这下联又是什么劳什子古人的
名句,那可如何收拾?
  (文:吴向中)“我是个作家,叫宝康——您没听说过?”“哦,没有, 真对不起。”
——王朔《顽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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