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课王朔
说你是痞子,你毫不忌讳;说你是无赖,你受之当然;说你是流氓,你 毫无顾忌地说,我是流氓我怕谁;说你不是人,你理直气壮地宣称,千万别 把我当人;说你是作家,你说不配这一雅号,可你又确确实实玩的是文学。 这种莫可名状的怪异嫁接,使你的作品成了热闹了好一阵子新奇了好一阵子 的“痞子文学”,你终于成了一个横空出世的“痞子作家”。
“痞”极能否泰来
说你是痞子,你毫不忌讳;说你是无赖,你受之当然;说你是流氓,你 毫无顾忌地说,我是流氓我怕准;说你不是人,你理直气壮地宣称,千万别 把我当人;说你是作家,你说不配这一雅号,可你又确确实实玩的是文学。 这种莫可名状的怪异嫁接,使你的作品成了热闹好一阵子新奇了好一阵子的 “痞子文学”,你终于成了一个横空出世的“痞子作家”。
你很聪明,你本可以写出很地道的作品,可你却当上了聪明的文学玩主。 你很敏锐,本可以写出很深刻的小说,可你却只是借文学撒了一把野。你很 机智,本可以写出很有深度的文字,可你却机智地当上了文坛的痞子。你所 有的才能,可以使你成为地道的中国后现代主义者,你却自以为是自视甚高, 满不在乎,自得意满。你把文学当成骗眼泪的玩艺,也把批评的净言当成笑 料。你终于拥有了“痞子”的称号,码下了独标一帜而又大同小异的“痞子 文学”。
似乎普天下的码字者都在玩高雅玩深沉玩地道的时候,你正儿八经而又 玩世不恭地玩粗鄙玩世俗玩邪道。你很聪明地亵读文学又盗用了文学这一素 来优雅的名称,出手不凡一泻千里地宣泄一种平头百姓的无奈压抑和郁闷, 满不在乎又头头是道。你象一个胡同窜子,凭着一张京油子的嘴巴,天南地 北,城里城外,胡同街坊,吞云吐雾,胡侃乱侃,侃成了一种所谓的小说。 读你的小说很轻松,很过瘾。你的小说里边常常胡说八道而又不乏精辟 的警言妙句,虽算不上什么至理名言,却也隐含着些许道理。虽然玩世不恭, 却又不乏几分认真,时时带着点社会政治讽刺,三言两语也有其在理之处。 虽满纸调侃,又带着几分黑色幽默,在平淡无奇的叙事中包含些许人生辛酸 昔辣的啼笑皆非。让人过上一把自高也自大、无奈也自得的似情而怨、似酸 而甜、似是而非、似苦而笑、似渺小而伟大、似卑劣而崇高、似无聊而实在
的既非君子也非小人、既非正人也非坏蛋的干瘾。
说你是一个痞子是一个无赖,可又不是那种袒露了胸脯脱净了裤子骂街 的泼皮赖妇,痞里痞气中还痞得有几分正经痞得有几分认真。你由痞而鄙, 你用一种无所顾忌的态度,用痞去鄙那些所谓的虚伪做作的崇高伟大,用痞 去鄙那些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用痞去鄙那种貌似合情合理而又似是而非的 天经地义。你是一个流氓,可你又并没有触犯刑法,你只是用一种别样的形 式强奸了文学,不顾来自方方面面的口诛笔伐而我行我素。你像一个独特土 壤中的后现代主义者,却又显得那样的滑稽,你想撕下所有的虚假和伪装, 却又像一个嘻皮笑脸阴阳怪气的嘻皮士。
你的小说只能乐坏那些只看热闹只发泄情绪的文章看客,痛痛快快酸一 阵笑一阵。倘若真要从中寻找出什么崇高伟大的哭天恸地,爱得死去活来的 人间天情,正人君子的道貌岸然,那就只能让读者白费劲了。那只不过是胡 同痞子式的语言描绘了一道世俗风景,摇头摆脑瞎蹦乱蹿的市井人物画象。 你毫不掩饰他说你只不过骗骗别人的眼泪而已,却又害得那么多人当 真。过把瘾就死,又何必真?你接近了也离过了,你离过了又接近了,真要 依了王朔的小说那么去做,也就无法再过把瘾了。你生在人伦之中你活在各 种关系当中,你想不把自己当人,别人便先不把你当人了。爱你没商量,真 的到了没商量的程度也就到了爱也不能恨也不能的地步了。又何必当真呢? 可是你又确实是一个痞子一个流氓一个无赖。且不说文章“经国之大业,
不朽之盛事”的崇高伟大,也不论“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的无上境界, 文学这东西却也自来就被视为大雅之堂、精神之所、语言之乡,你却偏在文 学这块素来有雅有称的殿堂上撤了一泡尿,拉了一堆屎。与以往为文学者相 比,可以说你痞到了极点流氓到了极点。用你那痞子式的语言说就是关键得 是你操了文学,却不能让文学操了你。于是乎一大批形形色色的痞子、流氓、 骗子、浪荡子,全在你的小说中堂而皇之地登台亮相。
这可急坏了气坏了好些又急又气的文坛雅人和文章道士,他们想对你口 诛笔伐却又往往不知所错。急过了气过了,你无动于衷毫不在意,反而笑里 偷闲,好象看了一场泼妇骂街的热闹似的,自个儿乐了。“我特爱躺在家里 偷偷看别人骂我的文章,看得津津有味,你骂我,我倒挺舒坦;你夸我,我 反倒不自在了。”这真是美死了你这位文学玩主了,气死了把文学当真的。 又何必当真呢?可是你也真太无赖了点,有人批判你注意你的时候,你 倒活得自自在在,舒舒坦坦,不把自己当“人”。没有人批评你注意你了, 却又把自己当起人来。好像写出了传世之作构筑了一世楷模式的,容不得别 人的批评,以无赖泼皮的口气骂批评家的批评像教别人做爱一样,只能这样
不能那样。 “时运交移,质文代变,古今情理,如可言乎?”又何必当真呢?有时
想想,你说的也并不是全没道理。早在王朔之前,就有一位名家说过,文学
就是大便。把文学说成大使,虽粗俗,倒也形象。人们之需要文学与人们之 需要大便倒也有些许相同之处,因为不只一个或几个人说过,文学是一种宣 泄,又何必认真呢?
至少现在的你本来就没把自己当成正儿八经的作家,也根本不要所谓的
人类工程师这个雅号。你也没有别的意思,无非是逗人玩一把罢了。又何必 当真呢?要读文学就不要读王朔,读王朔就不是在读文学。又何必作真呢? 无聊了,读一读王朔倒是一种无聊的轻松,没事了,看一看王朔,也可望一 道市井无赖的风景。高兴了读一读权当如了一次厕而已,倒也放下了包袱轻 松了身体。这又何妨呢?
你曾经说过,说不定一不小心写出一部“红楼梦”来。说不定哪一天你
痞过痞尽了流过了氓够了,虽不敢说你真会写出一部千载难逢的“红楼梦” 来,却不敢说你不会玩着玩着玩出一部也让人称心的作品来。
好些年过去了,你没有玩过“痞子文学”了,说不定,哪一天你会“痞”
极泰来呢?
(文:肖瑶)
第十课王朔
当年你写作的时候,是你自己想找一条生路,没人请你写;后来写红了, 又感江郎才尽,无奈之下即发表启事,说要离开文学界。没人请你来写作, 这世界多一两个三流作家没有什么关系,告的什么别呢,还要启事?
王朔的告别
王朔是苦孩子出身,小时候没读过几天书,后来阴差阳错,一不留神成 了作家。王朔作为作家,自有他的价值,他的小说有大量读者,这也是客观 存在。但王朔有一个偏好,就是他不放过任何一个挤兑作家的机会,他的小 说中凡有作家出现,没有一个好东西,均是卑鄙无耻之徒,他的电视剧也无 一例外。王朔自己是野路子出身,所以对于作家、文人、知识分子有天然的 排斥与反感,王朔总以为这路人过于矫情。
我们的社会已经逐渐出现多元的文化环境,尽管许多人不喜欢王朔,但 并没有妨碍他继续写作,而且在社会转型期,王朔比那些正儿八经的作家学 者更容易很快获得成功。但王朔毕竟是王朔,没进过正经学校,身上的痞子 气总难免流露出来。王朔在整体价值上对文人的鄙视,有其故作自傲的一面, 但在成功之后作贱自己进而贬斥知识分子的同时,他自己也不由得做出一些 他曾经贬斥过的行为,我觉得还是王朔自己说得好:我是一个俗人。根据是 王朔去年年底发表在《新民晚报》上的一篇《告别文学界启事》。
我们可以不计较他讲了些什么,单就发表这样的启事来说,不就有点矫 情吗?当年你写作的时候,是你自己想找一条生路,没人请你写;后来写红 了,又感江郎才尽,无奈之下即发表启事,说要离开文学界。官员有任命程 序,所以才有辞职一说。你是个自由写作的人,写是自然,不写也是自然, 能写则写,不能写则不写。前一两年还放言要写一部类似《红楼梦》的长篇, 怎么转眼之间又要告别文学界?你不写就算了,告的什么别!好像文学界请 你来,你无奈之下误入歧途,想走又没有办法,许多人共同挽留:“老王不 能走。”其实文学界再无能,也不至于对王朔如此罢?所以“告别”是不是 有点不像王朔风格呢?以王朔来无踪去无影的潇洒劲,这样的告别正像王朔 笔下的那些文人,怎么绕了一圈自己也成了自己曾经糟踏过的人了?没人请 你来写作,自然也用不着告别。无声无息最好,这世界多一两个三流作家没 什么关系,告的什么别呢?还要“启事”?
(文:谢泳)
第十一课王蒙
骂对王蒙来说是件好事,骂能使人长进,王蒙确实是有其可骂之处的。 萨特的一生是为宣传存在主义哲学而奋斗;鲁迅一生始终没有放弃“改造国 民性”这一主题。而王蒙关注的是某一时期某一阶段内的热点问题,这些问 题可能属于异端,不符合主流意识形态,但绝对是时髦的。这对于一个享有 盛名的作家来说,是很危险的。
“你是部长了,为何还要写作?” 对于世界
不哭不笑而要 写便能写了
——王蒙《答公主》
被骂与该骂
最近几年,王蒙先生的处境似乎不太好,不太好的表现之一是是经常被 人骂。但这仅仅是表面现象。仔细分析一下王蒙先生的被骂,便会发现这于 王蒙先生不仅不是坏事,而且还是好事。王蒙先生目前的处境不是坏而是好, 不是小好而是大好。王蒙先生被骂得有理,理由有三:
其一,王蒙先生既然踏进了文学的门槛,身不由己地搞起了小说,被圈 内圈外人士捧杀与骂杀,说得文雅一些就是“批评”,就由不得他了。古今 中外哪一位稍有名气的作家不被剥得体无完肤?既然名作家的日记可以出 版,私生活可以曝光,他们心灵深处的“潜意识”也被目光深邃而敏锐的批 评家们挖掘出来,放到阳光底下一一曝晒,既然像鲁迅那样“绝不宽恕”的 伟大作家都逃不脱遭人骂、被人捧和被人利用的历史宿命,王蒙先生又有何 心理不平衡之处呢?
而且,如果王蒙先生是真正伟大而坚强的,又何苦在意一些区区小骂? 王蒙先生完全可以像马克思那样,把别人的冷嘲热讽像抹蜘蛛网一样地轻轻 抹去,或者握一支笔,戴一副眼镜,持一种从容的心境笑傲文坛。
王蒙先生大小也算个名人,既然是名人,就意味着有挨骂的资格。王蒙 先生或许可以制止住王彬彬先生一人的骂,但制止得住圈内圈外其他人士好 意恶意的“骂”吗?除非王蒙先生具有希特勒一样的权力,但那又是王蒙先 生深恶痛绝的;即使王蒙先生在生前能做到不被人骂,可百年之后还能做到 不被人骂吗?所以时事看得开了,自然能心平气和。
其二,退一步讲,设若王蒙先生做不到真正伟大而坚强,或者说仅是一
位二流三流乃至末流的文人,那么,他的被骂于他也是有百益而无一害。在 这众声喧哗的时代,一个人要想被公众注意和重视是何其不易,不甘寂寞梦 想成名成家的人又太多,王蒙先生却屡屡被人提起,赢得骂名,应该说实属 可贵。历史已经雄辩地证明,被人骂是文艺工作者获得成功的最佳途径之一。 批评家们最感兴趣的就是生前有“戏”,经历曲折丰富的作家。因为作家的 生活经历就是他们从事学术研究、谋求生路的“矿产资源”。反之,另外一 些作家的作品虽然被公认为非常优秀,但由于他的生活经历缺少“热点”, 也不会受到过多关注。我想,再过若干年,哪一位独具慧眼的正在攻读博士 学位的文学青年,选定“跨世纪文化思潮与二王之争”作为博士论文题目, 出版一部厚厚的学术专著,王蒙先生的挨骂岂不是既声名远扬又造福后代? 其三,王蒙先生虽然已经不再身居高位,却至少可以做到出有车,食有 鱼,享受着正部级待遇,不必为生计发愁。不过王蒙先生应该想到,还有很 多热爱文学的青年们正在为房子、票子和把自己的文章印成铅字而一筹莫 展。而“等贵贱,均贫富”是中国古代文化的重要传统之一,王蒙先生被人 骂也算是情有可原,大可不必动真气。如今文人们下海的下海,经商的经商, 编书的编书,有些已经功成名就,只有少数还在那里坐着冷板凳。他们生有 不平之气不向您发向谁发,您不下地狱谁下地狱,您不挨骂谁挨骂?王蒙先 生最近几年的创作力似乎大不如前了,这也是自然界不可抗拒的规律之一。 我看倒不如担当一些年轻人的骂名,也算是慷自己所慨,为了下一代的成长
发挥一下余热嘛。 根据辩证唯物主义“内因是事物发展的决定性因素,外因必须通过内因
起作用”的原理,我们认为王蒙先生之屡屡遭骂,还是与他自身的缺点与不
足密切相关的。首先,王蒙先生创作的小说在中国当代文坛上绝对是一流作 品,但也绝对称不上是大师级的艺术作品。——我指的大师是纯粹意义上被 世人公认的大师,而不是一两套《大师文库》决定的大师。王蒙先生的小说 缺少一种感情力度,缺少一种对人物自身欲望和人物命运的关注与同情,缺 少一种对人性的执着探索与追求,而这是一位杰出作家不应缺少的。王蒙先 生的大多数作品,除了《来劲》等纯粹是在艺术形式上花样翻新之外,都是 为了说明一个明确的意图,表达一个显明的理念。但正如王蒙先生自己所讲 的那样:“凡把复杂的问题说得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者,皆不可信;凡把解 决复杂问题说得如同探囊取物、易如反掌者,皆不可信。”王蒙先生在自己 的小说中却唯恐不能把创作意图表现得一清二白,这不能不令人遗憾。文学 原理上早就讲过“形象大于思想”,王蒙先生想必也深谙此道,可惜未能在 创作中身践而力行之。当然,理念性太强并不是一名小说家的致命弱点,但 问题还在于王蒙先生要表达的理念缺少自己的特色和内在的一致性。我们说 萨特的一生就是为宣传存在主义哲学而奋斗的一生;我们说鲁迅先生尽管辗 转南北,前期和后期思想发生了剧烈变化,但他始终没有放弃“改造国民性” 这一主导思想;然而我们却很难发现贯穿王蒙整个创作生涯的主导思想是什 么。他早期作品往往是讲述一名共产党员“历尽苦难痴心不改”的崇高性故 事,从《活动变人形》开始探讨中西方文化比较的大题目,倘说这一转向还 不算太突然的话,他对自己先前崇高的信仰来了个彻底否定,就不禁令人瞠 目了。我们在佩服王蒙转变之快的同时,又不能不惋惜地看到,王蒙先生的 思想观念缺少的是体系性和完整性。王蒙先生关注的,主要是某一时期某一 阶段内社会上的热点问题。这些问题可能属于异端,不符合主流意识形态, 但绝对是时髦的。王蒙先生曾在一篇文章中自谦说没有受过完好的学校教 育,我则充满谬误地认为,如果他生逢其时,受到了彻底的教育,也许能在 学术上大有一番作为,然后凭借他那独一无二的语言优势,最终会成为一位 很好的政论家、杂文家、思想家、社会批评家,业余时间还不妨象钱锺书先 生那样尝试些小说创作,岂不旱涝保收?至少要比做一名专职小说家更适合 于王蒙先生本人。
其次,王蒙先生为人处世个别时候有失宽厚的君子风度。我指的是和王
彬彬先生的对骂。王彬彬发表在《文艺争鸣》的上那篇文章,只是针对某些 文学现象有感而发的。虽然王蒙先生认为是影射了他,但也大可不必为此而 动肝火,甚至对晚辈颇有人身攻击之嫌疑。虽然鲁迅先生在二三十年代用过 此类精神分析法,但毕竟时代不同了,我们如今需要一个安定团结的环境。 何况王蒙先生又是那么主张“费厄泼赖”的一个人。看来做永远比说困难得 多,王蒙先生虽然一贯主张“中道和中和原则”,鼓吹相对主义,提倡相互 理解,认为“没有人有权利动不动把对立面视如妖孽,牛鬼蛇神”,并且“赞 成不搞无谓的争论”,但是王蒙先生还是“有谓的”和王彬彬争论了一番。 王蒙先生不该把自己拉到与王彬彬同一地平线的档次上,于是受到不少人的 指责。理解王蒙先生的人会知道,他在把宽容、中和的原则作为一种理想目 标,来高标准地严格要求自己;不理解他的人骂王蒙先生表里不一,“挂羊 头卖狗肉”,王蒙先生岂不有苦说不出?
如此类推下去,或许还有“再其次”、“再再其次”,不过限于时间, 今天给王蒙的上课就到此结束。耽误了王蒙先生的宝贵时间实在不好意思, 不当之处还请多多包涵,小生这厢有礼了。
(文:野夫)
第十二课王蒙
内心恐惧,导致王蒙凡事都和最坏处比,内心恐惧,导致王蒙凡事总要 说不同于别人的话。他害怕一律,厌恶统一,但过头了,也不好。王蒙的内 心恐惧是时代留给他的,这种恐惧一段时间成全了他,但不会永远成全他。
内心恐惧:王蒙的思维特征
我的父亲是个右派,他在我未成年的时候就死了。听母亲说过一些父亲 的经历,我对右派的精神历程从小就有兴趣。我试图进入储安平的精神世界, 我选择了《观察》研究;我曾想进入傅雷的内心世界,反复读过他写给孩子 的书信;还有罗隆基,为了搞清他的整个内心世界的变化,我几乎收罗了他
30 年代、40 年代的全部言论。对这些右派的兴趣使我选择了眼下的课题:西 南联大与中国现代知识分子。王蒙虽然不在我的研究范围内,但作为右派, 他是我的一个参照点,所以对他的言论还是留意的。
关于王蒙,已经有了许多评价,而且今后还会有更接近于他内心世界的 剖析。我只说一点,作为右派,王蒙的内心世界有一个抹不掉的印迹,这就 是内心恐惧。这种恐惧在动荡的岁月中经过漫长的政治变化,已经成为其人 格的一部分,这种恐惧已成为支配王蒙思维的一个基本出发点。王蒙是聪明 的,也是机智的,但为什么会有这些东西呢?个性自然是主要原因,但经历 也极其重要。从主观上讲,王蒙或许会说我有什么可怕的?谁能把我怎么样? 这决定了他的言论有其潇洒的一面,但他的局限也正在这里。内心的恐惧使 王蒙总对恶梦一般的岁月时时加以警惕,时间长了,这种警惕就不再成为一 种有意识的理性思维,而是一种无意识的自觉支配,说白了就是王蒙判断今 日一切社会文化现象的主要参照系是五六十年代。他的深刻处在此,他的肤 浅处也在此。不妨结合一点他的言论来说(因为不是严格的学术论文,所以 提到王蒙的言论只说意见,不引原文,也不说明确切出处)。
王蒙有一篇随笔说现在的青年人追星,他是肯定这种现象的。乍看起来,
王蒙说得很有道理,他的理由是追星总比人斗人,比红卫兵好吧。这就是典 型的王蒙思维,由内心恐惧而导致的凡事都和最坏处比。他在《读书》上有 关于“不争论”的言论,他的理解是“不争论”总比大批判好,有一点道理, 但殊不知今天的“不争论”是由多年不断“争论”而来的,要“不争论”的 果,结果把“争论”这个因也给否定了,他的局限或者说那篇文章的漏洞也 就很明显。还有对王朔的称赞,理由是调侃虚伪、假正经总比一本正经强。 上海年轻人说应当重振人文精神,他就说过去就没有人文精神,何来失落? 何来重振?他的参照系在哪里,我想大家是一清二楚的。内心恐惧,导致王 蒙凡事总要说不同于别人的话,他害怕一律,厌恶统一,但过头了,也不好。 他有文章批评王彬彬,说是一个和名人差了许多级的人如何如何,这说法就 很不绅士,而且先确定了自己的名人地位,再伟大的人都不能说自己是名人, 王蒙忘了这个常识。至于在“新民晚报”上那篇《黑马与黑驹》的杂文,王 蒙就更由于内心恐惧而把话说过头了,这篇文章就不仅是有无道理的问题, 还要承担道义上的责任。因为现在是不能以这样的口吻说“黑马”的,太伤 年轻人的感情了,王蒙要为这篇文章付出巨大的代价,如果在自由选举的环 境下,这篇文章会使王蒙失去绝大部分选票。
王蒙的内心恐惧是时代留给他的,这种恐惧一段时期成全了他,但不会 永远成全他。
(文:谢泳)
第十三课钱锺书
钱锺书被说成是中国的“文化昆仑”,与长城并列的中国“第二大奇迹”。 “钱锺书热”仍有一浪高过一浪的趋势。它对于中国文化真是一件幸事吗? 产生“钱锺书热”的深层文化—心理原因是什么?当代中国文化界最需要什 么样的学人?文学必须毁灭,而文人却不妨奖励——奖励他们不要做文人。
——钱锺书《论文人》
对话“钱锺书热”:世纪末的人文神话
“钱锺书热”是世纪末中国文化界的一个重要现象。很多中国知识分子 真诚崇拜钱锺书。钱锺书在“钱锺书热”中也走上了圣坛,由一个学者变成 了中国当代文化界的圣人。圣化钱锺书乃是“钱锺书热”的最根本特点。这 种圣化已经超越了钱锺书个人能力的边界。钱锺书被说成中国的“文化昆 仑”,与长城并列的中国“第二大奇迹”。目前的“钱锺书热”仍有一浪高 过一浪的趋势。它对于中国文化真是一件幸事吗?产生“钱锺书热”的深层 文化一心理原因是什么?当代中国文化界最需要什么样的学人?为了回答这 些问题,我们进行了这次理性的对话。
钱锺书与中国文化的欠缺
姚新勇(南京大学中文系博士生,以下简称姚):要正确地评价“钱锺 书热”,首先要撇开“钱锺书热”,探讨钱锺书作为一个学者的长处和局限, 为钱锺书进行定位。
王晓华(南京大学中文系博士生,以下简称王):可以把全世界有成就 的学人划分为三个层次:第一个层次——创造了独立的思想体系并开创了一 个文化时代者,如亚里士多德、孔子、笛卡尔、康德、马克思、海德格尔、 弗洛伊德等;第二个层次——创立了比较有影响的具体学科或对此具体学科 进行了体系性建构者,如皮亚杰(发生心理学)、贝塔朗菲(系统论)、苏 珊·朗格(文艺理论)等;第三个层次——对某一具体学科有很深造诣并在 细节上有较大贡献者,陈寅恪和钱锺书都属于此层次。我们如果对钱锺书进 行客观的定位,那么,就必须承认他只是一个第三个层次上的学者。把一个 第三层次上的学人说成是当代中国文化的代表,实际上说明了当代中国文化 的无能。这并不是值得我们骄傲的事情,而是当代中国文化的一个悲剧。
葛红兵(南京大学中文系博士生,以下简称葛):还可以简单一些,把 所有的学者划分为二类:一类是思想家型的,这类人具有体系性建构的能力, 为人类文化提供了新的问题;另外一种类型是知识型的,这类人通过长期的 知识积累获得了渊博的知识,成为会思想的图书馆,并在此基础上对文化有 细节性的贡献。我认为钱锺书就属于知识积累型的学者。对于知识积累型学 者的过分推崇,实际上是与当代文化的总体走向背道而驰的。因为在知识迅 速发展、新学科不断出现、信息爆炸的今天,已无人能够掌握全部的知识。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依然重视知识积累大于重视创新,甚至圣化某些“饱学” 之士,这说明中国文化还存在着很多落后的成分。从一定意义上说,中国的 文化还是长老型文化占统治地位的文化,人们崇拜占有了“全部”知识的人, 而似乎站在知识金字塔顶端的人也因此在社会生活中占有着极高的地位。
姚:对于你们两位所说的,我基本上赞同。在这里我要补充一些细节。
比如说钱锺书在《宋诗选注》一书里面研究某句诗中的呵欠,写了一千多个 字。我读大学时看了这一段,感到非常地佩服,但现在反过来想,却感到钱 锺书的方法是阿尔都塞所批判过的“大学式的思维方法”,即把不同的理论 片断放在一起比较。这种片断的比较和综合虽然有时会达到某种意义上的融 会贯通的效果,但却很难达到真正的创新境界。整体大于部分之和,部分的 简单相加也不会形成新的整体。对这种方法的过度推崇只会使我们丧失创新 的能力。
王:中国文化从渊源处起就不重视体系性建构。我虽然不是崇洋媚外者, 但客观地讲,西方文化发展得比较快,甚至市场经济率先在西方诞生,都与 西方文化重视体系性建构有关。比如说古希腊的巴门尼德、柏拉图、亚里士 多德通过连续的体系性建构开创了辉煌的希腊文化,对世界文化产生了巨大 影响;近代的笛卡尔、康德、黑格尔的体系性建构又开创了影响整个世界的 近代文化;到了现代,马克思、海德格尔、弗洛依德又开创了全新的文化时 代,支配或影响着二十世纪人类的生存方式。中国古代文化相对而言,在体 系建构方面的确显得苍白。据某些学者考证,中国古代文论中只有刘勰一人 在《文心雕龙》中达到了体系性建构的高度,而这种空前绝后的体系性建构 又恰是由于刘勰惜鉴了印度宗教的逻辑思维方式的结果。如果我们保持清醒
的头脑,就会发现钱锺书恰恰继承了中国文化的欠缺,善于进行评点感悟式 的文化批评,而不擅长体系性建构。无论是《谈艺录》,还是《管锥编》, 都是评点感悟式的文字。所以,钱锺书是一个对传统文化(尤其是传统的思 维方式)没有根本性突破和超越的学者。对他我们只能进行实事求是的定位。 葛:我觉得钱锺书的主要成就体现在三个方面:一是他的文学创作,以
《围城》为代表;二是文艺评论,以《谈艺录》为代表;三是文、史、哲合 一的研究,以《管锥编》为代表。就文学创作而言,很多专家认为钱锺书的 主要著作只有《围城》一本,而且属于“文人小说”,只能代表中国现代文 学的一个方面的成绩;就文学鉴赏而言,他也并非极巅;就《管锥编》而言, 他的结论依然是零碎的,所谓打通了文、史、哲,不过是古典主义方法的一 种应用,本质上仍是评点感悟。例如《管锥编》中对“文德”的论述,其方 法是引用各种文学、历史、哲学著作中的说法,他最后的点评只不过是一二
句。
王:我觉得现在最为关键的问题是:有了钱锺书这样的学者,中国文化 是否已获得了突破性的发展?如果说钱锺书是中国的“文化昆仑”和世界级 的学者,那么,他是否真正创造了新的体系或新的人文空间?显然没有。他 所搞的主要是文艺理论方面的研究,而恰恰在这个领域,很多著名的中国学 者悲凉地意识到了“中国没有理论”,“没有一个人创立了比较有影响的文 艺理论体系”,在当代世界文论中“完全没有我们中国的声音”。钱锺书并 没有为中国文化提供真正新的东西。
葛:作为二十世纪中国的“文化昆仑”,至少要对中国人的生存困境进
行思考,为中国文化开辟新的可能性空间,但钱锺书并没有这样做。很多重 大的问题,如人类生存方式的根本转向问题和生态问题,钱锺书都由于视野 的局限而未予思考。所以,我认为中国文化界目前对钱锺书的定位是过高的, 并不符合钱锺书本人对于文化的实际贡献。
“钱锺书热”源于中国知识分子旧的文化—心理结构
王:钱锺书本人只是一个学者,并无意于成为二十世纪末中国的“文化 昆仑”。他之所以被推上圣坛,是由于中国文化结构所决定的。在这个过程 中的确有许多来自于过去的力量在起作用。比如说,单就博学而言,我所知 道的许多西方大学者研究哲学、经济学、法学、美学等,而钱锺书的研究领 域不超过文、史、哲,却被说成二十世纪最伟大的文化圣人,其中有很多夸 大的成分。当代中国知识分子为什么要这样做?原因是发人深省的。
葛:我认为“钱锺书热”有很多原因,首先是王晓华所说的中国传统的 文化心态问题。我认为传统的中国文化心态就是重知识,轻创造。传统的治 学方式就是注经、解经和所谓“疏通”。谁知识越多,谁就至高无上,而不 是象近代西方那样谁思想越多,谁创造性越大,谁就至高无上。中国有史以 来的思维方式决定了中国人崇拜知识型的学者。
王:中国传统文化的视野还是向后看的,时间流向还是指向过去的。在 当代遇到了问题,总要到古代去寻找答案。钱锺书对古代文化的高深造诣, 恰好满足了中国人的这种心理。正象葛红兵所说的那样,“钱学热”的根子 还在旧的文化—心理结构中。
姚:我认为传统之所以会对我们起作用,旧的文化心理之所以会决定当
代中国人的思考倾向,还有一个生存处境的问题。世纪末的中国文化还没有 形成自己独立的话语体系,在这种情况下知识分子要讲话,要么就是言说西 方文化的东西,要么就是言说传统文化中的东西,没有别的选择。九十年代 的中国文化学人想超越“后殖民语境”,不愿意用西方话语说话,又没有自 己独立的话语,所以,他们选择了钱锺书,企图以此来对抗西方话语。这就 使他们陷入了虚假的文化繁荣中,获得了一种虚假的文化乐观主义。
葛:要进一步探讨“钱锺书热”的原因,我认为有三个:(1)钱锺书满
足了文化民族主义的需要,——钱锺书渊博的文化学识,特别是他的《管锥 编》无限制地引用典籍,给人的印象是外国人谈到的东西我们中国都有。比 如说,西方现代派讲意识流,钱锺书说中国古人讲“思波”,也相当于意识 流的提法,使文化民族主义者找到了支持自己的证据。(2)钱锺书满足了新 保守主义的需要,——新保守主义认为中国传统文化是无比美丽的瑰宝,只 有沿着传统文化的思路走下去才能战胜西方,而他们在钱锺书那里找到了支 持自己的东西。(3)钱锺书满足了道德理想主义的需要,——现代中国知识 分子处于失落状态,无法为自己定位,而钱锺书则通过广博的知识和道德上 的吸引力为他们提供了榜样。这三个原因不能说全是消极的,但是无论文化 民族主义也好,新保守主义也好,道德理想主义也好,总的视角是向后的, 其立足点是中国已有的人文精神可以解决人类的一切困惑。所以,这仍可以 归结为旧的文化—心理结构在起作用。
王:这里面其实有一种用《周易》对抗计算机的心理。究其根本来说, 中国知识分子还停留在或者借鉴西方或者回归传统的二元选择中,还不善于 创造属于自己的新的东西。这正是当代中国文化的一个悲剧性所在。产生这 个悲剧的根源就是包括钱锺书在内的中国知识分子不善于体系性建构,而没 有体系性建构就不能创造出新的人文空间、新的人文视野、新的超越理想。 例如,“钱学”家们所总结出的钱锺书的几个重大贡献,如企慕情境、距离 说、通感等等,基本上可以在西方大哲学家的著作中找到,而且不过是人家
大体系中的小结论。这说明钱锺书评点感悟式的思维方式不解决问题。我们 现在要超越后殖民语境,那首先要拿出我们全新的理论来,否则就还会再悲 凉地喊“中国没有理论”。体系性建构能力的缺乏在现代中国文化界是显而 易见的事。我们现在有很多文化名人,而极少思想家。可以说中国人在很大 程度上已经丧失了向第一个级位的学术境界冲击的能力。无论我们如何推崇 钱锺书,将“钱学”炒得多么热,当我们面临新的文学艺术现象时,我们还 不能不引用现代西方思想家的方法和结论。
葛:我能理解你的意思:二十世纪末的中国文化需要的是什么?是需要 守成者,还是创造者?是需要知识,还是思想?显然我们需要的是思想家, 是能将下个世纪与世纪末区别开来的思想家。从这个角度来说,仅有钱锺书 是不够的。我们需要的是孔子、海德格尔、马克思这样的大思想家。
王:我们所需要的是什么样的文化和什么样的学人,现在已经一目了然。 由此可以看到“钱学热”的负面影响。比如说,它将导致“疏”和“通”等 传统致学方式的复辟,妨碍大思想家的出现。从这个角度看,“钱锺书热” 并不是钱锺书本人意志的结果。它表面上看是一些人在推动,但实际上是一 种超个人的文化力量在起作用。所以,我们对“钱锺书热”的否定并不意味 着对钱锺书本人的否定。对于钱锺书个人,我们是心怀敬意的。我们对他的 定位和评价,除了迎接新文化的诞生之外,并无其它目的。
王:钱锺书是“钱锺书热”的牺牲品。
姚:也许我们这次对话又会将“钱锺书热”炒得更热。 葛:但愿不会如此。 王:要避免新的人文神话的出现,中国知识分子必须通过体系性建构创
造新的人文空间。这种新的人文空间将使我们超越借鉴西方和回归传统的二
分法。我们这次对话是一种真诚的呼唤。如果这种呼唤能够获得响应,那么, 我们的真诚就获得了回报。
(文:王晓华葛红兵姚新勇)
我一直认为,迄今为止在各种文化载体中,仍只有印刷文化,才是最正 宗、最到位、最隽永的诸多形式中的上品。唯有读书高,当然,也唯有写作 高。??不得不承认,写作对我是十分困难的事情,我不具备这方面的资质。
——赵忠祥《岁月随想》
第十四课赵忠祥
人家说你文章很“美”,说你有深厚的“文化功力和写作潜力”,你千 万别当真,因为那都是吹捧你的话。你要记住,常有错字和病句,再“优美” 的文字也便不美了;语文功力不到家,“文采”、“风格”什么的,都谈不
上。
给赵忠样同学上语文课
同学们,按照计划,今天这堂课是要给大家讲解朱自清的散文《荷塘月 色》。上周批改你们的作业,发现很多问题,不能不说一说,所以只得打乱 原来的计划,把散文课推后,今天专讲语法。
同学们作文,有一个最起码的要求,就是不要有错别字,不要出现病句。 修辞是需要的,引经据典也需要,但若常有错字和病句,再优美的文字也便 不美了。我只是一个中学语文教员,自己写不出什么好文章,但遣词造句的 规矩,却是时常挂在心中,决不敢疏忽马虎的。因为我是教语文的,要对同 学们的语文水平负责。现在很多同学语文成绩不好,虽也能考上大学,成为 名人,当上作家,但我这个教语文的,却总觉不是那么回事。
我现在就以赵忠祥同学的作文为例子,来讲讲改病句的问题。请同学们 认真听,保不准你们考大学时用得上。
赵忠祥同学的作文名叫《岁月随想·后记》,我现在把它抄在黑板上, 请同学们找出病句,并改正。
“答应交稿是一句诺言,也就成了来自外部的压力与自己内心的责任 感,这对于督促自己写作是有好处的。”这句话好像有些别扭,读来不那么 顺口,请同学们仔细看看,是否语句有病。我现在作如下修改,看是否合适: “答应交稿是一种承诺,这种承诺成为来自外部的压力,督促自己去写作。” “没有这近在身边的鼓励,也不可能使我打起精神,增强信心。”这句 话显然是个病句,和上句话一样,病在缺主语。没有主、谓语,不成句子, 同学们以后写文章千万要注意。这句话应改为:“没有这近在身边的鼓励,
我也不可能打起精神,增强信心。”
“主持人在当今也算得是一件令人羡慕的工作了。”这个句子本身没什 么毛病,但用词有些不妥,建议赵忠祥同学将“工作”改为“职业”,将“件” 改为“种”。
“这本书是我从睡眠里挤出来的时间完成的。”这句话也有病,最好改
为:“这本书是我从睡眠里挤出时间完成的。” “我写东西,都是源自我的记忆,我引用的别人的话或者读过的书中的
引文,也都凭记忆。”赵忠祥同学,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是说引用别人
的话都凭记忆吗?如果是这个意思,你这句话就应改为:“我写的东西,都 是源自我的记忆,我引用别人的话或转引别人的话,也都凭记忆。”
“我对那些陷我于不幸处境的人极端反感,但随着时光推移,或者说随
着我事业的稍许成功,渐渐把原来的不快冲淡了。”这句话病得太明显了, 初中阶段你们就学过改这类病句,现在你们快高中毕业,快要考大学了,还 造出这类病句,实在不应该。这个病句有两种改法,一种改为:“我对那些 陷我于不幸的人极端反感,但随着时光推移,或者说随着我事业上的逐渐有 成,我渐渐把原来的不快淡忘了。”另一种改为:“我对那些陷我于不幸的 人极端反感,但时光的推移,我事业上的成功,渐渐把原来的不快冲淡了。” 同学们,“立言”是件大事,千万不可太随便。赵忠祥同学一直是我们 班的尖子,各门成绩都很好,过去我一直很看重你,可你这次的作文却大失 水准,我很生气。你这篇文章总共不到 7000 字,却出现了那么多错误和读来 特别扭的地方,其中包括好几个明显的病句,实在太不应该。你怎么不认真
修改就交上来呢?你这么马虎,以后怎么考大学,怎样当名人?
我听同学们反映,你最近在社会上很有些名气,有很多人吹捧你。据说 有个叫姜丰的姑娘,跟你很熟,她说你的文章“很美”,“是那种水到渠成 的洗练,流畅”。还听说有个叫周长行的,也吹捧你、说你的文章“再次验 证了”你的“文化功力和写作潜力”,说你文章的风格是“文采激扬、奇秘 凌厉、鲜为人知、另辟蹊径、自然天成”。据说竟然还有一个叫梁晓声的作 家,也极推崇你的“写作能力”,说你在这方面“功底不浅,甚至可以说功 底颇深”。赵忠祥同学,你可得要当心,别被你那些亲朋好友给捧杀了。别 人怎么吹捧你,是别人的权利,你自然是管不着,但你心里要明白,那些话 都是吹捧你的话,千万当真不得。我一批改你的作文,就知道你的语文功底 还有欠缺;语文功底不够,“文采”、“风格”什么的,都谈不上。以后我 的语文课,你千万别缺席;而且上课一定要认真听讲,不要身在课堂心在课 外,一心只想到社会上去混,去当名人。
同学们,大家知道,赵忠样同学一贯表现良好,品行端正,没有不良嗜 好,是一块好材料。我本不想在课堂上点名批评他,但社会上有些人,包括 一些名人,很不地道,竟然想“捧杀”他,我这个当老师的,当然有责任站 出来,帮他一把了。希望同学们理解老师的苦衷,也希望赵忠祥同学不要太 在意。
好了,现在下课!
(文:张老师)
第十五课赵忠祥
不“纯属为了钱”而出书当然好,不“纯属为了评职称”而出书亦很高 尚,但也不要仅为“自愧”、“汗颜”、不“心安”而出书;用“声音和形 象”搞创作,同样是高尚的,未必只有“写作”才“最正宗、最到位、最隽 永”;古人是很讲究“文以载道”的,无“道”不立“文”,无“道”不成 “文”,“写作”既不是你的专长,你在“写作”上既没有达“道”,又何 心定要挤进“印刷文化”中去立“文”呢?
赵忠样同学,请回答问题
赵忠祥同学,上堂语法课给你布置的作业,不知你完成了没有,你近来 在社会上东奔西跑,时间是不够用,可老师布置的家庭作业,无论如何要抽 空完成。
这堂课不讲语法了。想向你提几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有一位同学最 近在书摊上买到了你写的一本书,书名叫什么《岁月随想》,听摊主说还卖 得“非常火”。他把这本书送给我看。呵,厚厚的一本,怕有 30 万字吧!好 家伙,你现在语文课还没有听完,就开始出书了,难怪你听课无精打采的, 熬夜赶书稿去了吧?
我向你提的第一个问题是:“你为什么要出这本书?” 你曾在报上公开表示,决不是“纯属为了钱”,我相信你所说是真的。
我翻看你的书,你竟说撰写并出版《岁月随想》,是为了和姜丰“小姑娘” 一比高低:姜丰“小姑娘”出版了《温柔尘像》,你受到“冲击与震动”, “自愧弗如,颇感汗颜”;姜丰“小姑娘”在一旁“一路小跑”,你觉得也 要跟着跑,不然比她“多吃了这么多年饭”,再不努力不能“心安”。赵忠 祥同学,你要和姜丰“小姑娘”比赛,是可以的,但又何必一定要在“出书” 上去比呢?
我和姜丰“小姑娘”不熟,没有教过她,不知道她的“写作潜力”如何。
你我是熟悉的,我觉得在现在这时候,你完全没必要和她比“出书”。现在 小青年“出书”可快呢!几个晚上就可以“整”出一本书,而且很可能还会 产生“轰动效应”。据说姜丰“小姑娘”已出版四本书了,你能和她比吗? 你年龄比她大,精力比她差,又没有她令人羡慕的硕士文凭,你何必要跟她 比呢?她出她的书,你作你的播音员、主持人,她用笔搞创作,你用嘴搞创 作,你何以会“自愧”,何以要“汗颜”,何以不“心安”?!
我向你提的第二个问题是:“你明知自己不具备写作方面的资质,为什
么还要勉为其难去写书?” 这不是前一问题的重复,而是更深一层次的问题。我提这个问题,是要
挖挖你“深层的想法”,用“文革”语言说,是要你向我、向同学们、也向
党“交心”。其实这个“心”,你已经在书中“交”出来了。你之所以不满 足于用“声音和形象进行创作”,不满足于“主持人”这一职业,是因为你 觉得只有“印刷文化”,才是迄今为止各种文化载体中“最正宗、最到位、 最隽永的??上品”,是因为你觉得“唯有写作高”。其实你忘记了,你之 所以成为名人,正是因为你有优良的“声音和形象”,而不是因为你能“写 作”。对你而言,“唯有声音和形象高”。“写作”不是你的专长,你靠“写 作”成不了名人。你要知道,读者那么“火爆”买你的书,不是因为你的“写 作”优良,而是因为你已经是一个“声音和形象”上的名人。这下可好,砸 牌子了吧!读者读完你的书,生出“原来名人亦不过如此”的感叹,这对你 多不好!
赵忠祥同学,你写书、出书的动机,实在还不到位。要和姜丰“小姑娘” 一比高低,羡慕“印刷文化”、受到“唯有写作高”的诱惑,陈军先生催稿 的“左一个电话右一次电话”,这一切,均不能成为你写书、出书的理由。 一个人写书、出书,只可能有两个理由,一是为了赚钱、评职称,二是出于 至诚,就是心中积了许多想法,到了不吐不快的程度。你却说既不是因为第
一个理由,也不是因为第二个理由,那你还有什么理由写书、出书呢?古人 特讲究“文以载道”,无“道”不能立“文”,无“道”不能成“文”,你 既无“道”,又何必去立“文”、成“文”呢?
我向你提的第三个问题是:“作家梁晓声为你的书写‘代序’时,是否 己读过你的书?”
从他不时引用你的话来看,好像是读过了;但从有些说法去看,又好像 是没读过。你自己白纸黑字,明白承认,写这部书是因为“陈军在后面推, 长行在前面拽,小姜丰在一旁一路小跑”,他却又说你是“为情而造文”, 决不是为“造文”而“扭捏出的矫情”,你们两人的说法怎么会刚好相反呢? 你自己承认是“文”在前,“情”在后,他却硬说你是“情”在前,“文” 在后,未免太不地道了吧!如果不是他故意为难你,我便只能理解为他在写 “代序”时,根本没有读过你的书。这样马虎,同样电是太不够朋友!
赵忠祥同学,还有一些小的问题,如“你究竟赚了多少钱”之类,我就 不问你了,因为我只教语文,觉得问这些话已越出了我的职责范围,没什么 意思。上面提的几个问题,你回家后好好想一想,明天交答卷给我。同学们 课下也抽空读读他的这本书,帮他想一想。据说他口头上“又答应了两部书 稿”,以后劳神同学们的地方,怕不会少??
(文:张老师)
思想谈不上深邃,文笔也欠功力,本来是不敢拿出来贻笑大方的。特别 是治学严谨的父亲向来认为“白纸黑字的事不能有半点马虎”,社会上又有 对“名人”出书的不同反响,我何必赶这个时髦呢?
——杨澜《凭海临风》
第十六课杨澜
“我还年轻,我还浅薄”,“思想谈不上深邃,文笔也欠功力。”“社 会上又有对‘名人’出书的不同反响,我何心赶这个时髦呢?”错了,“文 笔稍欠无妨,只要文如其人,贵在真实就行了”。“若是追求完美与不朽, 恐怕没人敢下笔写一个字了。”对,不写白不写,不赚白不赚。
凭海临风说杨澜
杨澜同学,上课啦。为了师生关系的融洽,俺还是叫你小杨吧。俺没进 过中央电视台,也不知道美国是啥样儿,普通话咱也说不准,就给你上函授 吧。
其实这次应该算是补课。前一阵子,你那本只有七点八万字硬印了二百 六十七页的《凭海临风》出版后,大家都争着给你上课,批评你,弄得上海 一群大专家大学者拿出当年吴淤保卫战打日军的架势要保卫你,吓得本想说 上几句的俺躲在人群里一声没敢吭。现在好了,在你的带领下,倪萍、王铁 成、宋世雄、陈国军等同学争着出书,引开了火力。利用这个机会,俺好好 给你上一课。俺是真心为你好,你还年轻,今后要翻的山,要趟的河,要吃 的盐还多着哩,你可得好好听讲。
讲课还得从你那本书说起。本来大伙儿对你印象挺好,觉得这闺女能言 善辩,口齿伶俐。自从你那本书一出,别人就对你有看法了。那天老汉我咬 了几十遍牙才掏出二十块大洋买了一本,一回到家就被老伴臭骂了一顿:“拿 二十块钱去买人家姑娘的半本影集和每页只印一半的私房话,你真是老糊涂 了。今天、明天不准吃饭,把钱给省回来。”俺反反复复把你的书看了几遍, 越看越气,小杨同学,你根本就不该出这本书。
你在书里说“我还年轻,我还浅薄”,“我始终清醒地知道所谓的知名
度和真正的成功之间的巨大差距”。这说明你还懂事,孺子可教。既然知道 这个理儿,为啥还利用名人效应出书?还是你家老爷子说得对:“白纸黑字 的事不能有半点马虎。”你不听话,硬要写自传,把那点不是阅历的阅历全 都抖落出来。听完这堂课,我劝你买瓶二锅头孝敬孝敬老爷子,让他好好给 你点点路,别看不起他的清高。
你还年轻,没必要这么早就给自己的人生做总结,而且你也明白自己没
什么可总结的。在书中你对这对那发感慨,都是一些老生常谈,不深刻,对 人也没启发。如果你不求上进,觉得这辈子已功成名就,你可以利用中央电 视台带给你的名气最大限度地使用,创造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这比俺村那 些到广州打工的娃子强多啦。他们累死累活,不吃不喝地打一辈子工,都挣 不到你写这本书的钱。这样的好生意到哪找,毛阿敏、韦唯等要走多少趟穴 才能挣这个数?闺女,你要是真不想在事业上另有追求,俺劝你趁着这个机 会再出几本《凭窗临雨》、《凭街临树》、《凭桌临墙》,别管别人怎么骂, 越骂越好,只管签名推销。你不是很明白“目前演艺圈新旧交替周期缩短”、 “各领风骚三五月”的道理吗?俺乡下人有句老话:“过了这个村儿,可没 这个店。”俺就把这句话给作见面礼吧。
其实俺知道你是个有上进心的闺女,决不会当了几年主持人就金盆洗 手。你是个洋硕士,据说去年与上海东方电视台做的《杨澜视线》还不错, 好嘛,前途无量嘛!但你越有前途,俺越得给你上课。俺不是抓住你的短处 不放,跟你过不去,只是想从出书这件事上帮你反思反思,找找不足与差距, 哪里跌倒哪里爬起来,别让人家说闲话。你不是明白“我们还缺乏国际社会 的公关经验”吗?为啥不从自己做起,给咱国内的老少爷们留个好印象哩? 平心静气想一想。你这本书到底好在哪,别人看完后会对你咋看?
“树大招风风撼树,人为名高名伤人。”这是俺传给你的十四字真言, 你要每天早中晚背三遍,好好咂咂里边有啥含义,不能光看字面,里头有学
问哩,你别不服。人活一世不容易,做个出头露脸的名人更难,你要珍惜这 来之不易的名声,就像俺把祖宗传下的一件玉器用毛巾天天擦,擦得明光铮 亮一样,你一不留神,它就长出几块绿锈。你如今名气大了,人家用更高的 标准来量你,你也别觉得受委屈。还拿《凭海临风》这本书来说吧。你明知 道这本书“思想谈不上深邃,文笔也欠功力”,还明白“社会上又有对‘名 人’出书的不同反响,我何必赶这个时髦呢”。那你为啥还出版哩?出版社 约你写书是想利用你赚钱,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你还是经不住诱惑,没守 住原则呀。你姑爷劝你写,说:“文笔稍欠无妨,只要文如其人,贵在真实 就行了。”那位向你约稿的编辑也鼓励你写,说:“若是追求完美与不朽, 恐怕没人敢下笔写一个字了。文章贵在真实。”听出话音了没有?你这本书 好就好在真实。既然真实就可以,那他们怎么不把自己从出生到现在的经历 写一本书来卖?你肯定也明白,他们的书再真实,出版社也不会出,读者也 不会掏钱。说白了,你的书既没有深刻的思想,又没有精彩的文笔,大家却 都象马蜂一样抢着买你的书,还不是冲着你是名人,想让你签个名,想从中 捞点茶余饭后的谈资,满足一下好奇心!你可别为这本书发行量大而沾沾自 喜,量越大,大呼上当的人越多,对你个人的形象损害就越大。你要有主见, 别光听甜言蜜语,也要喝一杯老汉我给你沏的治病苦茶。这个世界很大,什 么鸟儿都有,你可得提防点,可别再干傻事了。
讲了半天课,还没讲到这本书的内容,可见老汉我人老话多,太罗嚎。
对你这本书有文章说“格调不高”,其实没那么严重。书前的内容提要说: “清新明丽、自然流畅的文字,横溢的才思,又集典雅、温馨的文风,是本 书的艺术风格”,这绝对是溢美之词,广告用语,你千万别为此而飘飘然, 听信他们的话,这对你并没好处。俺口快心直,老实讲讲俺的想法吧:你这 本书写得很一般,只不过如实讲讲自己的经历,怎么到中央电视台的,怎么 主持节目的,和姜昆、赵忠祥怎么合作的,对外国生活有什么感受等等,称 不上文学作品,也谈不上“艺术风格”,如果你不是名人,假如是俺村的闺 女写的,能卖五十本就不错了。你要想成为一名像样的作家,还需要潜心静 养、埋头苦练几年。据你姑爷说,你“今后一定还会写书”,但愿听完老汉 我这堂课后,有些长进,别再业余水平了。另外还想提醒你两句,你的书既 要出版卖钱,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你要对读者负责。“货真价实”,并 不仅仅是“留给将来的自己”,“送给我的第一个孩子”的一句承诺。否则, 你把书稿压在箱底,自己和孩子想看拿出来就行了,何必印五十万册呢?你 在美国呆了几年,对公平交易这个词应该比俺理解更深,人家买了你的书觉 得水分太多,感到物非所值,发发牢骚,刺你几句,这是消费者的正当权利, 你可千万别用“一个愿宰,一个愿挨”这种话来回敬人家。那是傻瓜才会做 的事,你那么聪明,还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吗?
人家读者对这本书最不满意的是它“创下了国内图书字数与页数比例反 差最大的记录”。让老汉我做一回文抄公,看看人家的意见吧:
“我算了算,就是按每页 504 字的排法,267 页可容近 13.5 万字。换句 话说,杨澜的 7.8 万字,160 页左右便可印出。若每行排到 31 字,每页排 24 行,这 267 页可容近 20 万字;若每页排到 27 行,则可容 22.3 万字。这样算 来,杨澜的书,只有 1/3 左右的篇幅就能印出来了,真是粒米锅汤,虽然米 是香米,20 元一勺,值吗?”
看人家帐算得多清,说得多有理。俺再给抄一段,让你也听听顾客的意
见:
“全书用照片 66 张,其中 33 张重复使用两次以上,杨澜在美国获硕士 学位的一张照片,竟在书中重复出现 4 次!请问出版者,杨小姐若攻读下‘博 士’学位,你们该怎样让她露脸?杨澜对以貌取人颇反感,怎么又同意这样 拿照片让人家去赚钱?”
人家批评得有道理,你一定要虚心接受,有错就改还是个好同志嘛。孔 子他老人家讲过:三人行则必有我师,这话对你也适用。你后来辩解说这是 借鉴了国际通行的做法,是与国际接轨。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首先你这本书 用中文在国内出版,要符合国情,为国人着想嘛。再者虽然俺没有出过国, 留过洋,但也见过不少英文、俄文、日文书,国际惯例不是这样的,即使有 也是少数,你这么与国际接轨,一接准会翻车。尽管你是洋硕士,但咱国内 比你英文好的,比你更了解国际惯例,比你见多识广的高手,多的是。老汉 俺见少识窄,但俺可以帮你请老师。你不要听不进批评,要虚心点。
后来你拿 30 万稿酬捐给希望工程,这种善举俺还比较满意。俺说这话不 是眼红你的钱,想“打土豪,分田地”,而是夸你知错就改,亡羊补牢,不 愧是学国际传媒的,知道如何运用传媒。
好啦,天也不早咧,话也不少咧。你不在眼前,没法进行课堂提问和讨 论,俺也口干舌燥,要回家吃饭咧,不知俺的话你听到心里没有。下课前俺 给你留两道作业:一是经常温习俺的话;二是再写书前,要让俺先瞧瞧,免 得再犯错误。
下课。
(文:淮茗)
姜文
姜文的创造才华,植根于他所生长的平民社会,姜文要是丢掉他的平民 意识,他的创造力就会无所依傍。我提醒姜文同学:不要忘本。姜文演王起 明、演秦帝,相比他过去演的溥仪、秦书田来说,本色的东西过于外露了, 甚至几近于放纵的地步,本色放纵,离角色就远了。我提醒姜文同学:不要 放纵本色。
我是个在中学时代语言考试都有过不及格纪录的人,直到现在造句对我 仍是较困难的事,有时候挺熟的一个字,就是不能确定怎么写,即使写出来 了却怎么看都不象要写的那个字。??所以参与出一本书是我没想到的,可 是没想到的事不一定做不到。
——姜文等《诞生》 大名鼎鼎的姜文很忙,他时常要与鼎鼎大名的导演合作拍戏,时常还要
去照看一下他的“阳光公司”,有时,他还要带一帮人马去拍拍广告。当然, 据说姜文从小就受过爹妈教他做人要奉公守法的教育,所以,拍广告挣了大 钱,他还是老老实实交了税。还有,自从他拍了非常成功的《阳光灿烂的日 子》,他的各路哥们儿一定一个劲儿地撺掇他在导演方面再继续“灿烂”一 把,姜文心里一定也蠢蠢欲动,我敢说他一定不知委派了哪一位哥们儿整天 守望在文学的麦田里,只瞧着哪一颗麦穗儿粒大饱满,就摘下来立马儿挂在 姜文的导演话筒上。
姜文很忙,他没有时间再继续受教育,继续上课了。
教育本来就有两种:一种学校教育,一种社会教育。姜文受过学校教育, 但他无时无刻不在受社会教育。上社会教育课的阶梯教室,我们这些媒体可 充一任。毕竟我们是看着姜文成长的,对他有一定的感情,我们有理由跟所 有看着他成长的人一起给他洗洗脑子充充电,以便他再接再厉,继续前进。 至于姜文是否有时间光顾教室,或者瞄一眼教室里分发的这份讲义,那
就是他的事儿了。
不要忘本
影坛如仕坛,如果闲得无聊,非得要查一下艺员们的家庭背景的话,便 可分出庶族和世族两类。世族艺员,如大师级导演陈凯歌,如导演大师田壮 壮。前者其父为陈怀凯,乃北影资深名导,学问修养皆自成体系,传至陈凯 歌,血管里流的皆电影细胞,无怪乎凯歌伟岸身躯,笑傲江湖。后者其父其 母皆电影艺术家,龙生龙、凤生凤,将门出虎子,是故,田壮壮扛着中国电 影第五代的大旗,有板有眼地走了长长的一大截儿。
庶族艺员,如国际导演张艺谋,如“影帝”姜文。他们都仿佛是天外飞 来的不明飞行物,不知怎的就坠到了电影的沃土之中,也不知怎的就吸收了 这块沃土中的精华,经过一番左冲右突,上下腾挪,竟也立地成佛,修成正 果。这在遗传学里,可能是一种变异的现象。这种变异,唯其缺少先天和后 天的必要条件,存活率可能较低,而真正生存发展下来的,都有着非同一般 的顽强的生命力,日后成长之势,不可限量。
我没有去过姜文的旧居,但我听朋友描绘过姜文故居的环境,那是北京 城一处非常一般、非常普通、甚至早早就应归为北京城拆迁计划之内的一个 所在。我于是想像,每到早春时节,北京城过去漫大的风沙,一定在姜文居 所前前后后疯狂施虐,风沙抽打着裹着军大衣、背着黄书包去学校上学的少 年姜文。我想,姜文特有的爱眨巴眼的习惯,一定是与风沙抗争的后遗症。 他的家庭也很普通,是一个普通军人的后代。电影导演古榕生于外交家 家庭,自小就骑风头自行车,玩莱卡照相机,听老式电唱机里“资产阶级” 音乐,跟爸爸坐车出去兜风。这样优越的生活,对于少年姜文来说,恐怕是 想都想不到的。如果硬要把古榕和姜文各自不同的生活剪接在一起,那么, 我们就可以看到这样一组镜头:一辆小汽车驶过一个胡同口,车轱辘卷起一 团烂泥巴,烂泥巴甩到正在行走的姜文身上,他瞅着冒着青烟的车屁股愤愤
地吐了一口口水;这时,古榕从车窗口探出头来,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姜文导演的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描写的即是他儿时的生活,透过 这些描写,我们不难看出他平民化的特征,这种平民化的生活背景、生活环 境,注定他成为具有平民意识的演员和导演。
他的平民意识在日常生活中表现为:不拘小节的粗犷的为人,时隐时现
的桀骜不训的性格,有时惊人的坦率和可爱的蛮野,不擅披带文明的外衣等 等。在表演中,表现出来的却是:秦书田(《芙蓉镇》)的勇于追求希望和 幸福;李慧泉(《本命年》)的义气;我爷爷(《红高梁》)的强悍不屈、 高扬生命本质的精神??
平民化和平民意识的作品,唯其表现出特定社会最广泛的人群的愿望和 追求,所以,最具时代的特点,同时,也更有恒久的价值。不过,由于平民 社会普遍的文化教育的薄弱,由平民艺术家创作出优秀的作品来反映平民意 识,这种现象反而并不多见。姜文的出现,是平民社会的造化和荣幸。
然而,随着姜文名气越来越大,片酬越来越高,他的平民特质也日渐被 贵族化的生活所腐蚀。还是在好多年前,姜文有了一些名气以后,一位朋友 约他见面,他就在抱怨,出门怎么能没有车呢。
又还是在不久前,各种媒体纷纷报道,姜文在他所在的单位青艺为到底 是谁养活了谁发生了争执。青艺以为,单位给姜文发工资,给他劳保福利, 给他取暖费,给他社会公认的头衔和职称,自然是青艺养活姜文。姜文则认
为,他每年按合同都要上缴给青艺一笔劳务费,如果没有来自姜文的这笔钱, 青艺也许会更穷,甚至连剧院的正常运转都难以维持。
姜文岂止养活了青艺,他还养活了中国电影。设想中国电影如果没有姜 文,中国银幕上那么多闪光形象到哪里去寻觅?没有了那些个光辉形象,中 国电影有什么看头?中国电影还怎么走向世界?姜文岂止养活了中国电影, 他还养活了中国的大众文化。设想要是没有了姜文,媒体就没有对青艺与姜 文之争的报道,而没有了这些热闹,我们的读者看什么?再进一步说,如果 没有了姜文,笔者今天的文章就写不成了,这篇文章的稿费,还是靠姜文挣 的哩!
姜文养活了青艺,养活了中国电影,养活了大众文化,但他自己的创造 才华,是靠谁养活的呢?是靠他那生于斯、长于斯的普通的、平民的社会。 土灰色的北京的胡同,胡同口冰糖葫芦的叫卖声,四合院的温馨和嘈杂,冬 天的军大衣,春秋的懒汉鞋,蓝天白云里如歌的鸽哨,难道所有这一切,不 都深埋在姜文的潜意识之中,成为启动他创造力的萌芽?
姜文的创造才华,植根于他所生长的平民社会,姜文要是丢掉了他的平 民意识,他的创造力就会无所依傍。所以,为了姜文能保持艺术青春,为了 中国银幕上能再多出几个有声有色的平民形象,我们有必要提醒姜文:不要 忘本!
不要放纵本色
本色演员和性格演员,是表演教材里说得不需要再说的老话题了。本色 演员当然是当演员的初级阶段,可是,再性格的演员,他(她)的性格难道 不是从他(她)的本色中生发出来的吗?
所以,性格离不开本色。从这个立论来看,无论秦书田、溥仪、李慧泉、 我爷爷、秦始皇帝还是王起明,只要由姜文来演,就是姜文的秦书田、姜文 的溥仪。如果换作王志文去演这些人物,那就是王志文的秦书田、王志文的 溥仪了。
性格离不开本色,但性格处处要超越本色,这恐怕是本色与性格的辩证 法。从这个立论再来看,姜文演的角色,不但要让人觉得有别于王志文、葛 优、李雪健,是地地道道姜文的表演,而且还要让人看不出像姜文自己,也 就是说,不让人看出角色里有姜文性格本色中的东西。这才是令人佩服的表 演。
从这个角度来看姜文的表演,他早期扮演的秦书田、溥仪,由于与他的 本色相去甚远,是完完全全性格的塑造。而以后的李慧泉、王起明,甚至《秦 颂》里的始皇帝,都或多或少显示出姜文性格中一些本色的东西。在这几个 人物身上,我们看到的是姜文对本色的放纵。
也许姜文太看轻电视剧了,反正他在《北京人在纽约》里演的王起明,
让熟悉他的人一眼就可看出,他根本就没有塑造什么性格,活脱脱表现的就 是他自己。在王起明身上,我们看到的是姜文性格中的本色的东西:粗扩、 豪放、不拘小节、玩世不恭,适时显露出的幽默、豁达和潇洒,一些蛮横、 霸气、狂气、浑不吝。
不是说演员不能表现自己的本色,尤其在角色与演员很接近的情况下,
本色的表演是一种最简单便捷的方式。可是,我们面对的毕竟是中国最具表 演才华的“影帝”,我们希望看到令人佩服的性格表演,而不希望“影帝” 像非职业演员一样拿本色来搪塞我们。
姜文在《秦颂》中演始皇帝,也在放纵他的本色。我们从始皇帝身上看
到的粗鲁、蛮横和霸气,就是从姜文的本色中散发出来的。而相反,影片通 过赢政所要表达的一个封建最高统治者的孤独,却没能通过姜文的表演充分 地表达出来。孤独不是姜文本色中的东西,他在放纵本色的时候,自然就照 顾不到它了。还有,作为统一六国的一个具有雄才伟略的政治家,秦王的政 治谋略,也没有在姜文的表演中占据应有的地位;这可能与姜文虽然崇拜毛 泽东,但毕竟血管里流得更多的是艺术的细胞有关——他的本色离艺术近, 离政治远。
姜文演王起明,演秦王,相比他过去演的溥仪、秦书田来说,本色的东 西过于外露了,甚至几近于放纵的地步。如果单从表演上来论,姜文这几年 实在没有什么进步;他过去为自己设立的标杆,现在,他几乎是钻着过去的。 也许,是因为姜文现在名气大了。名气大了,他就是一杆旗帜,放在哪 部影视片中,他都能招得观众去看。所以,他就不注意表演了。要那么认真
地塑造一个性格干什么,观众到电影院里去看片还不是冲着有他姜文! 姜文的表演,在他名气的旗帜下萎缩了。 那么,他的名气又能维护多久呢?
(文:废墨)
第十八课葛优
葛优优在他那副瘦弱的离伟男相去甚远的小身板,那颗虽智慧但未见得 受女性青睐的秃脑门子,那双有时特诚恳、特善良、特小心翼翼、特唯唯诺 诺,有时又特狡黠、特阴险、特坏的牛眼睛。葛优之劣劣在其缺乏自信。他 以特定的文化背景展示了作为演员的个性魅力,但这同时又成了他的拖累。 葛优开着他的“宝马”在十字路口闯红灯,被警察拦住。葛优探出脑袋
指着紧随其后的一辆夏利对警察说:找我的经纪人去。
——废墨《葛“优”之“劣”》 葛“优”之“劣”
依普通人眼光来看,葛优外形之不尽人意之处实在是太多了。无论是那 副瘦弱的离伟男相去甚远的小身板,那颗虽然智慧但未见得能受到中国女性 青睐的秃脑门子,那双有时特诚恳、特善良、特小心翼翼、特唯唯诺诺,有 时又特狡黠、特阴险、特坏的牛眼睛,都是造物主有意与之作对,曲意捏造、 作弄戏耍的结果。
比之葛优的外形,他的内在之“劣”,一般人难以发现。而我这个于葛 优无名时代就采访过他的“老记”,却有所了解。其中最突出的,便是缺乏 自信。
葛优早先演的都是一些跑龙套的小角色,拍出来在银幕上活动两分钟就
完了。所以,他很不拿这些小角色当回事。有一阵子,他甚至想,自己总不 能老跑龙套吧,可是,不跑龙套,自己又能演什么呢?想到这些,他便想退 出他原来所在的全总文工团,换个行当,比如去做个买卖,或者去当个国家 公务员什么的。秦始皇帝出巡,年轻的项羽夹杂在草民堆里,却口出狂言: “彼可取而代也。”这是何等的自信!相形之下,我们的葛优倒是有点儿自 卑了。
对能不能当好演员压根儿就不自信的葛优,跑起龙套来,当然也没有什
么信心。所以,到了现场,只当是玩票,先就不把自己当什么演员看,演起 戏来,连正眼注视对手都有点怵了。
还是讲授过“马尾巴的功能”的资深的葛老爷子看出了儿了的毛病,他
语重心长地教诲道:演戏的第一步,就是学会用自己的眼神与对手交流。还 有,万丈高楼平地起,当明星要从跑龙套开始。别小看一个小角色,其实他 比主角还难演。主角可以通过一次又一次在剧中反复出现来给观众加深印 象,人物的性格也可以通过不断刻画渐次达到丰满。而小角色只几分钟,在 观众面前晃一晃就过去了,如果这几分钟的晃一晃能让观众记住你,那就是 功夫,是只有大师才能做到的。
葛优瞪大眼睛看着父亲,他第一次明白了龙套与大师之间居然还有某种 必然的联系。于是,他慢慢改变了跑龙套时的心态。以前他觉得自卑,觉得 比别人矮一等,现在,他觉得这也是正经演戏,演好了一样是大师级的。就 这样,有大师在葛优心中蹲点,他的目光就不再散漫,一扇通往心灵的窗户 终于在观众面前迟迟疑疑地打开了。
尽管如此,他的不自信还是时不时要流露出来。直到日后成了大明星, 有了令人眩目的明星光晕作遮掩,他才觉得自己本就是当明星的料。他是由 成功撑起自信的。
葛优另外一“劣”,便是不善言辞。还是在好多年以前,我曾经与葛优
下过几盘围棋。结果,都是以他败北告终。前两盘棋输的时候,葛优还颇有 涵养,摸摸脑门子,说声再来,把棋扫到一边,就捏着棋子重新码子。等到 第三盘下至中盘,我说声叫吃,随手就去提他那一大块棋子。这时,葛优终 于忍不住急了,瞪大眼睛,叫道:别别,怎么,怎么就这样吃了。说话的语 调,竟有些结巴了。
前年在广州,葛优参加金鸡百花电影节。那时,他正演完张艺谋新片《活 着》而被广为关注,所以,一在花园酒店出现,便被记者包围。等到签名照 相的热闹过后,我便在安静处叫他。他认出是我,过来与我相见,握了半天 手,也只说了句让人摸不着四六的话:来了?就不再言语。这就是葛优不知 是贫乏还是丰富的表达。
葛优有一句“名言”:“我知道我很傻。”这是破释他成功的密码。 俗语说:“人贵有自知之明。”放眼我们的演艺界,目及之处,无不自
诩、标榜自己是天底下“最好的演员”,谁又会说“我很傻”呢?而恰恰葛 优说了,说得郑重其事、严肃诚恳,跟真的似的。这是一种自嘲、戏谑、反 讽、幽默,还是真正的自知之明?
真傻子是不会说自己傻的,就像真醉汉不会说自己喝醉了一样。唯其真 正对自我有深入了解的聪明人才会发现自己的傻,才会对“傻”作出相应的 改造和修正,才会用聪明来把握“傻”,使之成为有益于自己人生和事业的 东西。聪明,在它不仅仅知道聪明,同时还知道“傻”的时候,便上升成了 智慧。
葛优言“傻”,是把“傻”作为对自己表演的定位。“傻”代表着低于
观众的智力水平,是观众取笑的对象,表现在银屏上,这只能是黑色幽默或 者灰色幽默的风格。这样的风格,使得葛优不适合演板正的正面人物,也不 适合扮演陈佩斯那样夸张得跟闹剧一样的形象。因为葛优独特的“傻”,“傻” 得还有点可爱,他可以演平易近人的小人物、普通人;因为他“傻”得还有 些凶险和狡猾,他可以演一些让人觉得可憎可恶而到头来是可笑的坏人;还 因为他“傻”得有几分冷峻的幽默,他可以演滑稽而又可怜兮兮的角色。从 葛优的演艺实践来看,《编辑部的故事》、《黄河谣》和《秦颂》,分别代 表上述的三方面人物类型。
葛优对自己“傻”的认识,是对自身“劣”处的自省。唯其外形不好,
缺乏自信,便可以“傻”卖“傻”。“傻”往可爱里走,可以让观众更觉亲 近;“傻”往滑稽里走,可以活跃戏的气氛;而“傻”往冷幽默里一走,葛 优的大脑门子即刻充满智慧,成为给观众带来欢乐和喜兴的一种标识。
于是,葛优举着他那颗不知是真傻还是假傻,反正总能调动人们笑神经 的脑门子,走近了观众,走进了观众。
葛优在“我知道我很傻”的自我评估和判断中,把他自身的所有“劣” 势全部转化成了葛优所以成为葛优的长处。于是,葛优的“傻”成了一种个 性,成了一种以艺术的眼光来看是美的存在。
这样,葛优就把他自己同所有别的演员同行区别开来,成了一个银屏上 独一无二、不可或缺的符号。
葛优知道他自己很“傻”,是因为他不傻。 葛优把自身的“劣”势转化成优势·使之成为一种表演个性的最好的例
子,便是他在《编辑部的故事》中演的李东宝。这是一个老幼妇孺各行各业 都基本接受认可的角色。一个角色,能让某个阶层、某类性别、某个年龄层
次的观众认同接受已属不易,而能达到向李东宝一边倒的效果,便跟葛优表 演个性的魁力很有关系。
在《编辑部的故事》中,葛优的表演个性魅力,不单单来源于他的“傻”, 而是汇聚了积淀在他心理结构中的宏阔的当代北京都市文化。这是他表演个 性魅力的支撑点,是他所饰人物吸引观众的深层缘由。站在这个文化搭建的 舞台上,葛优把文化——人格——个性,融于李东宝一身,使之成为具有一 定文化内涵,同时又能使生活在这一文化背景之下的人们,由对文化的认同, 进到对人物认同和接受的“这一个”。
能够以当代北京都市文化为依托去展示他自身的表演个性魅力,这是葛 优的幸运,同时也是他的悲哀。葛优假借文化的内力来演戏,他尤形中就有 了文化的负担。有了这种负担,他在演李东宝之类人物时,会如鱼得水,活 灵活现;而一旦演脱离了这一文化背景的人物,他就要竭力卸去这种负担。 唯其文化内涵已经成了他的标识,他即使要卸去文化负担,也并非易事。由 是,作为演员,他就可能会与规定情境产生冲突,其结果是使他本来具有的 表演个性魅力在具体角色上得不到充分发挥。
我们不妨来看一看《秦颂》里葛优演的乐师高渐离。这是一个生活在历 史封尘中的人物,由于旷代久远,他的文化背景在剧中便只能是虚拟的,不 确定的。在这一规定情境中,葛优明显地被抽象了,他的表演个性魅力失去 了特定的文化背景,角色就多了几分苍白。所以,孤立地评价这个角色,倒 也无可厚非,但比起李东宝来,高渐离有点像玩偶。
再不妨拿葛优横向地与王志文、李保田作比较。
王志文南北交融的文化背景,使他对角色有更广泛的适应性。所以,他 一忽儿在北京演《皇城根儿》、《无悔追踪》,一忽儿到江南演《家丑》、
《红粉》,又一忽儿干脆在沪上舞台上演《归去来》。当代北京都市文化虽
然给王志文留下了烙印,但并没有完全化作他人格和表演个性的内涵。所以, 在《皇城根儿》里,王喜再怎么像北京人,在明眼人眼里,也是演出来的。 而李东宝,再怎么不演,他也是明明白白的北京小伙子。特定的文化背景对 两个演员作用的深浅不一,程度不一,也就造成了对两个演员表演的不可避 免的正面和负面影响。
如果说王志文的文化背景是南北文化的交融的话,李保田的文化背景就
是他自己——这跟他的生活经历和与众不同的个性有关,值得另写文章。所 以,在《宰相刘罗锅》里,他无须推卸某种文化背景给他造成的影响,他只 要挖掘他自己就是了。比较刘罗锅和高渐离,前者是开放自我,后者是压抑 自我;开放是因为无所顾忌,我就是角色,角色就是我,压抑则是怕特定的 文化背景从自我中流露出来,造成人物与环境的不谐和。
至此,葛优在显示出他长处的同时,又一次暴露了他的“劣”处。他以 特定的文化背景展示了作为演员的个性魅力,但同时,文化又成了他的拖累。 他时不时,要把文化带到他所饰演的角色身上去,这就有可能使角色与环境 产生矛盾;而要褪尽他身上的文化特质,他的个性魅力便会因缺少依傍而或 多或少失去一些亮色。
这是摆在葛优面前由他的“优”和“劣”转化出来的矛盾。 这里插一段未经证实的笑话。葛优开着他的“宝马”在十字路口闯红灯,
被警察拦住。葛优探出脑袋指着紧随其后的一辆夏利对警察说:找我的经纪 人去。于是,经纪人便跟警察交涉,葛优的车只好停在十字路口。如果要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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