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
王二年轻时在北京一家豆腐厂里当过工人。那地方是个大杂院,人家 说过去是某省的会馆。这就是说,当北京城是一座灰砖围起的城池时,有一 批某个省的官商人等凑了一些钱,盖了这个院子,给进京考试的举人们住。 这件事太久远了。它是一座细砖细瓦的灰色院子,非常的老旧了;原来大概
有过高高的门楼,门前有过下马石栓马桩一类的东西,后来没有了,只有一 座水泥门桩的铁栅栏门,门里面有条短短的马路,供运豆腐的汽车出入。马 路边上有一溜铁皮搭的车棚子,工人们上班时把自行车放在里面。棚子的尽 头有个红砖砌的小房子,不论春夏秋冬里面气味恶劣,不论黑夜白天里面点 着长明灯,那里是个厕所。有一段时间有人在里面的墙上画裸体画,人家说 是王二画的。
王二在豆腐厂里当工人时,北京冬天的烟雾是紫红色的,这是因为这 座城里有上百万个小煤炉,喷出带有二氧化硫的煤烟来。当阳光艰难地透过 这种煤烟时,就把别的颜色留在天顶上了。这种颜色和他小时候见过的烟雾 很近似。对于颜色,王二有特别好的记忆力。但是不管你信也好,不信也罢, 他居然是个色盲。早知道自己是个色盲,他也不去学画,这样可以给自己省 去不少的麻烦。
王二在豆腐厂当工人时,大家都不知道他是色盲,将来当不了画家。 相反,他们只知道他右手的手指老是黑黑的,而别人不这样。这说明只有他 经常拿着炭条画素描,别人则不画。而厕所墙上的裸体画正是炭条画的。除 此之外,画在白墙上的裸体女人虽然是一幅白描,只有廖廖可数的几根线条, 那几根线条却显得很老练,很显然是经常画才能画得出来。
这些事足以证明是他画了这些画。那个女人被画出来以后,一直和上 厕所的人相安无事。直到后来有人在上面用细铅笔添了一个毛扎扎的器官和 一个名字,问题才变得严重起来。照他看来,原来作画的和后来往上添东西 的显然不是一个人。但是这些话没人肯听。人家把厕所的墙重新粉刷了,可 是过了没几天,又有人在厕所里画了这样一个女人,并且马上又有人添了同 样的东西,这简直就是存心捣蛋了。你要知道,人家在那个女人身边添的名 字是"老鲁",老鲁是厂里头头(革委会主任)的名字。这位老鲁当时四十五 六岁,胖呼呼的,两个脸蛋子就像抹了胭脂一样红扑扑的,其实什么都没抹。 她说话就像吵架一样,有时头发会像孔雀开屏一样直立起来。她是头头,这 就是说,她是上面派来的。有她没她,一样的造豆腐,卖豆腐。但是谁也不 想犯到她手上。当时还没有证据说是王二画了那幅画,她就常常朝王二猛扑 过来,要撕王二的脸。幸亏这时旁边总是有人,能把她拦住。然后她就朝王 二吐吐沫。
吐吐沫想要吐准需要一定的练习和肺活量,老鲁不具备这种条件,所 以很少吐中王二,都吐到别人身上了。
厕所里的那个女人画在尿池子的上方,跪坐着手扬在脑后,有几分像 丹麦那个纪念安徒生的美人鱼,但是手又扬在脑后,呈梳妆的姿式。那个毛
扎扎的器官画在肚皮上,完全不是地方。这说明在这画上乱添的人缺少起码
的人体解剖知识——假如老鲁的那部分真得长得那么靠上的话,会给她的生 活增加极多的困难。进来的人在她下面撒尿,尿完后抬起头来看看她,同时 打几个哆索。然后就收拾衣服出去了。我猜就在打那几个哆索时,那位不知 名的画家画出了这个女人——总共也用不了五秒钟,但是这五秒钟几乎能让 王二倒一辈子的霉。
王二在豆腐厂里当工人是一九七三年的事,当时北京城显得十分破败, 这是因为城里的人衣着破旧。当时无所谓时髦,无所谓风流,大家也都没有 什么财产。没有流行音乐,没有电影可看,在百无聊赖之中,每个人都想找 别人的麻烦。
一九七三年早已过去了,厕所里的淫画是一件很常见的东西,像老鲁 那样的人也无甚新奇之处。所以我们看到以上的论述,就如看一幅过时的新 闻图片,不觉得它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只有一种情况会使这一点发生变化, 就是那位王二恰巧是你。把这一点考虑在内,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2
小的时候我想当画家,但是没当成,因为我是色盲。我经常怀疑自己 有各种毛病,总是疑得不对,比方说,我怀疑过自己有精神病,梦游症等等, 都没疑对。因此正确的怀疑方式是:当你想当画家时,就怀疑自己是色盲; 想当音乐家时,就怀疑自己是聋子;想当思想家,就怀疑自己是个大傻瓜。
如果没有那种毛病,你就不会想当那种人。当然,我想当画家的原因除了色 盲外,还有别的。这些情况我慢慢地就会说到了。
前几年,夏天我们到欧洲去玩。当时我是个学生,乘着放暑假出来玩,
和我一道去的还有我老婆,她也是个学生。我还当过工人,教师等等,但当 得最久的还是学生。我们逛了各种各样的地方,最后到了比利时,布鲁塞尔 有个现代艺术画廊,虽然我们一点也不懂现代画,但是也要去看看,表示我 们是有文化的人。那个画廊建在地下,像一个大口井,有一道螺旋走廊从上
面通到井底。我顺着走廊走下去,左面是透明的玻璃墙,右面是雪白的墙壁, 墙上挂着那些现代画。我走到达利的画前,看他画的那些半空里的塔楼,下 肢细长,伸展到云端的人和马。这时我的右手忽然抽起筋来,食指忽左忽右, 不知犯了什么毛病。后来我才发现,它是挣扎着要写出个繁体的为字来。这 种毛病以前也有过,而且我作梦时,经常梦见红砖墙上有个为字,好像一颗 巨大的牛头。后来我在那个画廊里坐了半天,想起一件小时候的事。小时候 我住在一所大学里,有一天上午从家里跑出去,看到到处的砖墙上都用白粉 写着大字标语,"为了一零七零",这些字的样子我记得很清楚,连周围的 粉点子全记得很清楚,但是我当时一个也不认识。我记得为字像牛头,一字 像牛尾巴。如果细想一下牛头牛尾的来路,就会想到家里那些五彩缤纷的小 画书。我顺着那些砖墙,走到了学校的东操场,这里有好多巨人来来去去, 头上戴着盔帽,手里拿着长枪。我还记得天是紫色的,有一个声音老从天上 下来,要把耳膜撕裂,所以我时时站下来,捂住耳朵,把声音堵在外面。我 还记得好几次有人对我说,小孩子回家去,这儿危险。一般来说,我的胆子 很小,听说危险,就会躲起来,但是也有例外,那就是在梦里。没有一回做 梦我不杀几个人的。当时我就认定了眼前是个有趣的梦境,所以我欢笑着前 进,走进那个奇妙的世界。说实在的,后来我看见的和达利画的很有近似之 处。事实上达利一九五八年没到过中国,没见过大炼钢铁。但是他虽然没见 过大炼钢铁,可能也见过别的。由此我对超现实主义产生了一个概念,那就
是一些人,他们和童年有一条歪歪扭扭的时间隧道。当然这一点不能说穿, 说穿了就索然无味。
五八年我走到了操场上,走到一些奇怪的建筑之间,那些建筑顶上有
好多奇形怪状的黄烟筒,冒出紫色的烟雾。那些烟雾升入天空,就和天空的 紫色混为一体。这给了我一个超现实主义的想法,就是天空是从烟筒里冒出 来的。但我不是达利,不能把烟囱里冒出的天空画在画布上。除此之外,周 围还有一种神秘的嗡嗡声,仿佛我置身于成千上万飞翔的屎克螂中间。后来
我再到这个广场上去,这些怪诞的景象就不见了,只剩下平坦的广场,这种
现象叫我欣喜若狂,觉得这是我的梦境,为我独有,因此除了我,谁也没有 听见过那种从天上下来撕裂耳膜的声音。随着那个声音一声怪叫,我和好多 人一起涌到一个怪房子前面,别人用长枪在墙上扎了一个窟窿,从里面挑出 一团通红的怪东西来,那东西的模样有几分像萨其马,又有几分像牛粪,离
它老远,就觉得脸上发烫,所有的人围着它欣喜若狂——这情景很像一种原
始的祭典。现在我知道,那是大炼钢铁炼出的钢,是生铁锅的碎片组成的。
——我哥哥当时在念小学,他常常和一帮同龄的孩子一起,闯到附近的农民 家里,大叫一声"大炼钢铁",就把人家作饭的铁锅揭走,扔下可怜的一毛 钱,而那个铁锅就拿到广场上砸碎了——没炼时,散在地上就像些碎玻璃, 炼过以后就粘在一起了。但是我当时以为在作梦,也就欣喜若狂——虽然身
边有好多人,但是我觉得只有自己在欣喜若狂,因为既然是做梦,别人都是 假的,只有我是真的。这种狂喜,和达利画在画布上的一模一样。等到后来 知道别人也经历过大炼钢铁,我就感到无比的失望。
后来在布鲁塞尔的画廊里,我看到达利的画上有个光屁股小人,在左 下角欢呼雀跃。那人大概就是他自己罢。我虽然没去西班牙,但是知道那边
有好多怪模怪样的塔楼,还有些集体发神经的狂欢节,到了时候大家都打扮 得怪模怪样。所以没准他三岁时见到了什么怪景象,就以为自己做了个怪梦, 傻高兴一场。狂欢节这个概念不算难,到了四五岁就能理解。
大炼钢铁是个什么意思,就是到了十几岁也懂不了。我是五二年生人, 五八年六岁,当时住在一所大学里。所以我怎么也不能理解哇哇叫的是高音
喇叭,嗡嗡叫的是鼓风机,一零七零是一年要炼出 1070 万吨钢,那些巨人 是一些大学生,手里的长枪是炼钢用的钢钎,至于哇哇叫出的小土群,小洋 群是些什么东西,我更不可能懂得;何况那天的事有头没尾,后来的事情在 记忆里消失了,就更像个梦。直到我都二十岁了,对着小臂上一个伤疤,才
把它完全想了起来。那天我看完了出钢,就往回走,在钢堆边上摔了一跤,
钢锭里一块锅茬子把我的小胳膊差一点劈成两半。这件事太惨了,所以在记 忆里呆不住,用弗洛伊德的说法叫作压抑。压了十几年我又把它想了起来, 那天我不但流了很多血,而且我爸爸是拎着耳朵带我上医院的。关于这一点 我不怪他。我们家孩子多,假如人人都把胳膊割破,就没钱吃饭了。后来我
老想,在炉子里炼了好几个钟头,锅片子还能把我的手割破,从冶金学的角
度来看,那些炉子可够凉快的。为此我请教过一位教冶金的教授,用五八年 的土平炉,到底能不能炼钢。开头他告诉我能,因为只要不鼓冷空气,而是 鼓纯氧,不烧煤末子,而是烧优质焦炭,就能达到炼钢的温度,后来他又告 诉我不能,因为达到了那种温度,土平炉就要化了。土平炉虽然沾了个土字,
但是这个土不是耐火粘土,它是砖砌的。顶上那些怪模怪样的烟筒是一些粗
陶的管子,那种东西不炼钢时是用来砌下水道的,一炼钢就上了天了。羞耻
之心人皆有之,大炼钢铁一过去,人们就把炉子拆得光光的,地面压得平平 的,使得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但是还是有一些踪迹可寻,在院子里一 些偏僻地方,在杂草中间可以找到一些砖堆,那些砖头上满是凝固了的气泡, 黑色的瘤子,就像海边那些长满了藤壶,牡蛎壳的礁石——这说明凉快的炉 子也能把砖头烧坏。这些怪诞的砖头给人以极深的印象。像这种东西,我在 那个画廊里也找到了。像这样的记忆我们人人都有,只是没有人提也没有人 来画,所以我们把它们都淡忘了。我想起这些事,说明了我身上有足够当一 位画家的能量。而且像我这样一个有如此怪诞童年的人,除了当个画家,实 在也想不出当什么更合适。但我没当成画家,因为我是色盲。这一点在我二 十六岁以前没有人知道,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说明我根本算不上色盲,顶 多有点色弱罢了。但是医生给检查出来了。因此我没有去搞艺术,转而学数
学了
3
厂里有一座高塔,王二就在塔顶的房子里磨豆浆。后来他不在豆腐厂 了,还常梦见那座塔。如果让弗洛伊德来说的话,这意味着什么是不言而喻 的,更何况雪白的豆浆老是从塔顶上下来,流到各车间去。豆浆对于豆腐厂 就像自来水对一座城市一样重要。其实根本用不着弗洛依德,大家都知道那
个塔像什么,有人说:咱们厂的那个塔像 denjiu,这就是说,这座塔上该
穿条裤衩了。通到塔上去的梯子是爬烟囱的脚手梯,这是因为在塔上工作的 都是男青工。送豆浆的管道都架半空中和房顶上,顺着它他们和豆浆一样在 厂里四通八达,所以他也很少下地来,这叫人想起已故意大利作家卡尔维诺 的小说>—— 这位作家的作品我是百读不厌。老鲁在地下看了这种景象,就 扯破了嗓子嚷嚷,让王二下来。但是王二不理她,这是因为冷天管子不是冻 就是堵,他正赶去疏通。她看到王二从跨越大院的管道上走过时,总抱着一 线希望,指望王二会失足掉下去,被她逮住。但是他在上面已经走了好几年 了,从未失足。就是偶尔失掉平衡,顶多也就是走出几步像投保龄球那样的
花步,离掉下去还远着哪。假如她能做到,一定会拣煤块来打他。但是在大 冬天里,一位穿中式棉袄的胖女人又能把石块扔到多高呢。她所能干成的最 有威慑力的事就是拿了掸房顶的长杆鸡毛掸子来捅他的腿,王二只好退回原 来的房顶上去。但是过了不一会,就会有人在对面车间里拼命地敲管子,高 喊道豆浆怎么还不来。在这种情况之下老鲁只好收起长竿让他过去——不管 怎么说,她也是厂里的革委会主任,不敢干得太过分,让厂里造不出豆腐, 而豆腐能否造出来,就取决于王二能否走过去,疏通管道,使豆浆流过去。 除了对老鲁,王二和厂里每个人都说过,他没画过那些画。本来王二也可以 对老鲁说这番话,但是他没有勇气站到她面前去。他想,反正她也逮不住我, 就让她在下面嚷嚷罢。
有关这件事,还有一些需要补充的地方。王二这家伙是个小个子,才 过了二十岁,就长了连鬓胡子,脸上爬满了皱纹,但一根横的也没有,全是 竖着的,自然卷的头发,面色黝黑,脸上疙疙瘩瘩。脸相极凶,想笑都笑不 出,还有两片擀了毡的黑眉毛。冬天他穿一套骑摩托送电报的人才穿的黑皮 衣服去爬管道,简直是如履平地。别的人四肢伏地时多少会感到有点不自然, 他却显得轻松自然,甚至把脚伸到了鼻子前面也觉得自然。飞快地爬了一圈 下来,膝盖上一点土都不沾。这就给人一种猫科动物的印象。这些奇形怪状 的地方使大家以为他是个坏蛋,而这种观念他自己也多少有点接受了。
人家说,老鲁原来在上级级机关工作,因为她在那里闹得人人不得安 生,所以放到这里当厂长。她要捉王二时,每天早上总是起绝早到厂口等着, 但是早上又太冷,所以到传达室坐着。王二骑车上班,总是攒着一把劲,等 到厂门口才把车骑到飞快,与此同时,摇起铃铛,嘴里也叫起来:"让开让 开"!等她从屋里跑出来,叫王二站住,叫人截住他时,他已经一溜烟似地 消失在厂里的过道里啦。等她追到豆浆塔下,王二早爬上了脚手梯。这座塔 只有这么一道很难爬的梯子可以上来,再有就是运豆子的螺旋提升机。假如 她乘提升机上来,准会被搅得弯弯扭扭,又细又长,好像圣诞节的腊烛一样, 所以王二在上面很安全。至于她在下面嚷嚷,王二可以装没听见。唯一可虑 的事是她在地上逮住王二,这就像野猪逮住猎狗一样,在空旷地方是不大可 能的事。但是厂里不空旷,它是一座九宫八卦的阵势。过去盖房子,假如盖 成了直门直道,别人就会说盖得不好了。就是最小的院子,门口都有一座影 壁墙来增加它的曲折程度。所以早上王二上班时,假如还没有遇到老鲁并把 她甩掉,每到一个危险的拐弯前面,都要停下来复习前面的地形地物,想想 假如老鲁就藏在墙后的话,该怎么办,想好了以后再往前走。因为有这些思 想上的准备,所以当车子后座上一滞,老鲁得意洋洋地说道:"我可逮住你 了!"时,就从来不会惊慌失措。这些时候他往往不是骑在车上,而是站在 车上,一只脚站在车座上,另一只脚踩着把,好像在耍杂技。她一抓后座, 王二正好一跃而起,抓到半空中横过的管道,很潇洒地翻上去,在空中对过 路的人说:徐师傅,劳驾给我看着自行车。老鲁则在下面恨恨地对徐师傅说, 有朝一日逮住王二,非咬他一口不可。与此同时,她的头发从项后往前竖立 起来,就像个黄包车的棚子打开时一样。每个人都觉得老鲁是个麻烦,这是 因为她脾气古怪。但是没有人认为她是个坏蛋,因为她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娘 们。在这种人里不可能有坏蛋。
4
五八年我独自从家里跑出去,在"钢"堆边摔了一跤,把手臂割破了。 等我爬了起来,正好看到自己的前臂裂了一个大口子,里面露出一些白滑滑 亮晶晶的东西来,过了好一会才被血淹没。作为一个六岁的孩子,当然不可 能明白这是些什么,所以后来我一直以为自己体内长满白滑滑粘糊糊像湿棉
絮似的东西,后来十几岁时遗精也没感到诧异,因为那不过是里面的东西流 出来了而已。直到后来学画,看了几本解剖学的书,才知道当时看到的是自 己的筋膜。筋膜只长在少数地方,并非全身都是。但是我爸爸揪着我上校医 院时,以及大夫用粗针大线把我缝起来时,我都在想自己是一具湿被套的事, 呆头呆脑地忘了哭。大夫看了,关心地说:老王,这孩子脑子没有毛病罢? 我爸爸说没有,他一贯呆头呆脑,说着在我头上打个凿栗,打得我哇地一声。 然后我就看到我爸爸兴奋地搓着手说:看到了吧,会哭——是好的。后来我 看到回形针在我的肉里穿进穿出,嚎哭声一声高过一声,他觉得太吵,在我 脑袋上又打一凿栗,哭声就一声声低下去,我又开始想自己是个被套的问题。 我爸爸在很短的时间里连造了六个孩子,正所谓萝卜快了不洗泥,只要头上 打一凿栗能哭出来,他就很满意。
这件事说明,外表呆头呆脑,好像十分朴实,而内心多愁善感,悲观 厌世——这些就是我的本性。但我当时虽然厌世,也没有想到会有色盲这么 一出。
我小时候住过的大学和我后来在布鲁赛尔到过的那个现代艺术馆是很
不一样的两个地方。前者是个四四方方的大院子,里面的水泥楼房也是四四 方方的,校园里的道路横平竖直,缺少诗意。而比利时那个现代艺术馆是一 个深入地下的大口井,画廊就像螺旋楼梯绕着井壁伸下去。井底下有一个喷 水池,还有一片极可爱的草坪。虽然这两个地方是如此的不像,但是因为达 利和大炼钢铁,它们在我的头脑里密不可分地联系起来了。
五八年我还看到过别的一些景象,比方说,在灯光球场上种的实验田, 那一片灯光通霄不灭,据说对庄稼生长有好处,但是把全世界的蚊子和蛾子 全招来了,形成了十几条旋转光柱,蔚为壮观;还有广播喇叭里传来的吓死 人的豪言壮语。但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广场上的大炼钢铁和我划破了 手臂。我的一切都是从手腕上割了个大口子开始的。后来我开始学画,打算 做个画家,因为不如此就不足以表达我心中的怪诞——我不知达利是不是因 为同样的原因当了画家。至于我是个色盲,我还没有发现。不但如此,我还 自以为辨色力比所有的人都好。以一棵胡萝卜为例,别人告诉我说,看起来 是一个橘红色的疙瘩,但是我看就不是这样。它是半透明的,外表罩了一层 淡紫色的光,里面有一层淡淡的黄色。再往里,直抵胡萝卜心,全是冷冷的 蓝色。照我看这很对头,胡萝卜是冷的嘛。这样画出的胡萝卜,说它是什么 的全有。有人说印象派,有人说毕加索的蓝色时期,还有人说是资产阶级的 颓废主义,就是没人说它是胡萝卜。七七年我去考美院,老师们也是这样议 论纷纷。假如我故作高深状,坐在一边一声不吭,大概就考上了。倒霉就倒 在我去对他们说,胡萝卜在我眼睛里就是这样的。后来不知哪位天才出主意 叫我去医院查眼睛。查完了回来,那些老师就笑得打滚,把我撵了出去。其 实不过是眼科的辨色图卡有几张我没认出来。我也能画出一套图卡,叫谁都 认不出来。
我的辨色力是这样的:我看到胡萝卜外面那层紫是紫外线,心里的蓝 是红外线。只有那层淡淡的黄色是可见光。用无线电的术语来说,我眼睛的 频带很宽。正因为我什么都能看见,所以什么都马马虎虎,用无线电的术语 来说,在可见光的频带上我眼睛的增益不够大——假如眼睛算是一对天线的 话。像我这样的人,的确不适合当画家:紫外线、红外线画家,和超声波音 乐家一样,没有前途。但是我的视力也不是没有好处,因为能看见紫外线, 所以有些衣料对我来说几乎是透明的,穿了和什么都不穿是一样的。到了夏 天我就大饱眼福;而且不用瞪大了眼睛看,眯缝着眼睛看得更清楚。这一点 不能让我老婆知道,否则她要强迫我戴墨镜,或者用狗皮膏药把我的眼睛封 起来,发我一根白拐棍,让我像瞎子一样走路。我的艺术生涯已经结束了, 但不是因为我是色盲。这是因为我自己不想画了。也是因为人们没有给我一 个机会,画出所见的景象。假如他们给我这个机会的话,就能够通过我的眼 睛看到紫外线和红外线。
5
老鲁总想逮王二,但是总不成功。她最好的成绩是抓到了他的一只鞋。 那一回很危险,因为她藏在塔下的角落里等着,等王二看见她已经很近了。 逼得王二只好在车座上一跃而起,抓住了上面的梯蹬,任凭崭新的自行车哗 啦一声摔在地下。就是这样,也差点被她揪住了他的脚脖子,鞋都被她扯掉 了。后来她把这只解放鞋挂在了办公室前面的半截旗杆上耀她的胜利,并且
宣布说,谁来要都不给,非王二自己来拿不可。但是下班时他骑着车,一手
扶把,一手持长竹杆,一杆就把鞋挑走了。那一次总算是侥幸毫发无伤,连
鞋子都没损失,但是王二怕早晚有一天会在铁梯上把嘴撞豁,还有别的担心, 比方说,怕在工厂里骑快车撞倒孕妇(当时有好几个大着肚子来上班的)等 等,所以王二就改为把车子骑到隔壁酒厂,从那边爬墙过来。酒厂和豆腐厂 中间还隔了一条胡同,但是还有一条送蒸气的管子架在半空中。王二就从上 面走过来。不好的是胡同里总有老头子在溜鸟,看到王二就说:这么大的人 了,寒碜不寒碜,这时王二只好装没听见。
最后王二被老鲁追得不胜其烦,就决定不跑了,从大门口推着自行车 慢步进来,心里想着:她要是敢咬我,我就揍她。但是打定了这种决心以后, 老鲁就再也不来追王二,甚至在大门口面对面的碰上,她也不肯扑过来,而 是转过脸去和别人说话。这种事真是怪死了。以前王二拼命奔逃时,想过好 多"幸亏":幸亏他在半空中上班,幸亏他从小就喜欢爬树上房,幸亏他是 中学时的体操队员,会玩单杠等等,否则早被老鲁逮住了。后来王二又发现 一点都不幸亏:假如他不会爬树上房,不会玩单杠,不能往天上逃,那王二 就会早早地站在地下,握紧了拳头,想着假如老鲁敢来揪他的领子,就给她 脸上一拳,把她那张肥脸打开花。
假如是后一种情况的话,问题早就解决了,根本用不到实际去打。这 些幸运和不幸,再加上复杂无比的因果关系,简直把他绕晕了。
这个被追逐的故事就发生在我身上。当时是一九七四年,冬天空气污
浊,除了像厕所里的淫画和各种政治运动,简直没有什么事情可供陈述。而 政治运动就像天上的天气,说多了也没有意思。当时北京的城墙已经被拆掉 了,那座古老的城市变得光秃秃的,城里面缺少年轻人,这样的生活乏味得 很。当时我二十二岁了,是个满脸长毛的小伙子。也许就是因为这个,老鲁
才决定要捉住我。那段时间里,我经常是躲在房上,但是每月总有几次要下
地,比方说,签字领工资,到工会去领电影票等等。只要逃进了会计的办公 室,把门插上,也就安全了,危险总是发生在这段路上,因为准会遇上老鲁。 每到开支的日子,会计室门口总会有好多人等着看热闹。到了这种日子,老 鲁的脸准比平时红上好几倍,头发也像被爆米花的机器爆过——在攻击敌人
时,狒狒的脸也要变红,眼镜蛇也要炸腮;这些都不重要,不要为其所动,
重要的是看她进攻的路线。假如她死盯着我的胸前,就是要揪我的领子;假 如她眼睛往下看,就是要抱我的腿。不管她要攻哪里,她冲过来时,你也要 迎上去。正面相逢的一瞬间,假如她举手来抓领子时,我一矮身,从她肋下 爬过去;假如她矮身要抱腿,我就一按她肩膀,用个跳马动作从她头顶上一
个跟头翻过去。那个时候老鲁抓王二是我们厂的一景,每月固定出现几次。
但是这已经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有关我呆过的豆腐厂,有好多可补充的地方。它在北京南城的一个小
胡同里,虽然那条胡同已经拓宽了,铺上了柏油,但是路边上还有不少破破 烂烂的房子,房门开到街面上。窗子上虽然有几块玻璃,但是不要紧的地方
窗格子上还糊着窗户纸。那些房子的地基比街面低,给人异常低矮的印象,
房顶上干枯的毛毛草好像就在眼前。我们厂门口立了两个水泥柱子,难看无 比。里面有个凶恶无比的老鲁等着捉我。这一切给我一种投错胎转错世的感 觉。
虽然这一切和别人比起来,也许还不算太糟,但是可以说,我对后来 发生的这些事情缺少精神准备。我小的时候可没想到会有这么个堆满了碎煤
的院子,里面在造豆腐,更没想到会有这里有个老鲁要咬我。
6
我现在已经四十岁了,既不是画家,也不是数学家,更不是做豆腐的 工人,而是一个工程师。这一点出乎所有人(包括我家里人和过去认识我的 人)的意料之外,但是我自己一点也不感到意外。把时光推回到我小的时候, 有一段时间门前是一大片鸡圈,那时候我手上的伤疤已经长好了。从我住的
二楼凉台往下看,只见眼前是一大片蜂窝式的场所,因为这些鸡圈是用各种 各样的材料隔出的空地。在那些材料里有三合板,洋铁皮,树枝树杈等等, 原来的设想是用这些东西就可以把鸡圈在里面不让它们出来,但是不管什么 时候你都能看见很多的鸡在圈间的空地上昂首阔步地走着,而且到处都能闻 见鸡屎味,和不带过滤嘴的骆驼牌香烟的味道一样。除了楼前的空地上有鸡 圈,楼上的阳台上也养上了鸡。有一只公鸡常常在楼下起飞,飞到我头顶四 楼的阳台上去。我能够从它漫步的姿态判断它何时起飞,所以也就很少错过 这些起飞的场面。通常它是在地上一蹲,然后跳到空中拼命拍动翅膀,就拔 地而起了。
据我的观察,它只能够瞬时克服重力,垂直升上去,不大能够自由飞 翔;因为它常常扑不准阳台,又从空中扑扑拉拉地掉下来。当时我看鸡飞上 阳台十分入迷,却不知道这预示着什么。过了近三十年,我到了美国圣路易 城,在那个著名的不锈钢拱门下和一架垂直起落的鹞式战斗机合影时,才带 着一丝淡淡的懊恼想起这件事来。这是因为这架飞机的外形和那只公鸡很 像,飞起来就更像了。我的懊恼是因为觉得应该由我把这架飞机发明出来。 所有这些事说明了除了攀登外,我的生命还有一个主题,就是发明。这也是 我与生俱来的品性,虽然到目前为止,我还没发明过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小时候我在挨饿,那段时间我们家门前满是鸡圈。但是你要是以为中 国的大学里就是满地鸡窝就错了——那段时间并不长,而且不光是养鸡,还 养了不少兔子,因为兔子也可以被杀了吃。不光是挨饿,还缺少一切东西。 但是缺少的东西里并不包括钱,但是光有钱没有票证什么都买不到,除了只 含水份和木棍的冰棍。钱这种东西假如买不到东西就没有什么用,擦屁股都
嫌太硬,而且还犯法。连青菜都要票,这一点连最拥护社会主义的我爸爸也
觉得过份了。有一天在家里听见楼下有人吆喝道:不要菜票的菠菜勒!我姥 姥就打发我去买。买回来一捆菠菜,立起来比我还高好多。只能用来喂兔子, 不能喂鸡,因为会把鸡噎死。我姥姥是个来自农村的小脚老太太,她咬着手 指说:从来没见过这么老的菠菜!后来她动了一阵脑筋,想从菠菜里提取纤
维来纳鞋底子,但是没有成功。这说明我姥姥身上也有发明的品性。
而且如果肚子里空空如也,每个人都会想入非非。 我小时候也没有手纸,我爸爸把五八年的宣传材料送进了卫生间,让
我们用它擦屁股。 那些材料里有好多是关于发明创造的,我在厕所里看这些东西,逐渐
入了迷。与此同时,我哥哥姐姐在厕所门前排起了队,憋得用拳头擂门,我
却一点也听不见。那些发明里有一些很一般,比如什么用木头刻珠子做滚珠 轴承,用锅熬大粪做肥料等等,一点想像力都没有。但也有些很出色。比方 说这一个:假设有一头猪,在一般饲养条件下每天只能长八两的话,本发明 能让它长到一斤半,其法是用一斤花生油,加鸡蛋黄两个对它作肌肉注射。
据说这样喂出的猪不光肥胖,肉质还十分细嫩。当时我就想到了这个发明虽
好,但还不是尽善尽美。应该再打点酱油和料酒进去,使它不等挨刀子就变
成一根巨大的广东香肠。说实在的,用这些发明擦了屁股,我感到痛心。当 然,被用来擦屁股的不光是发明,还有别的东西。比方说,有好多油印本的 诗选。五八年不但大家都在搞发明,而且人人都要写诗,参加赛诗会。我哥 哥五八年上到了小学三年级,晚上饿得睡不着的时候,给我念过他作的诗:
共产主义, 来之不易。 要想早来, 大家努力。
他还告诉我说,到了共产主义,窝头上的眼就小了(窝头上的眼太大, 吃了就不顶饿)。
这首诗我还在油印诗选上找到了,注明了是附小三年级学生王某所作。 我毫不犹豫地用我哥哥的作品当了手纸。我当时虽然只有九岁,也觉得这是
歪诗。我只喜欢发明。我哥哥早就发现了我喜欢发明,他还断言我在这方面
有惊人的才能。但是直到如今,我的这项才能还没得发挥。 谈过了共产主义的窝头之后,更觉得饿得受不了,于是我们俩就从家
里溜出去,偷别人家地里的胡萝卜吃。嫩的胡萝卜不甜,所以一点都不好吃。 从小到大,我就干过这一件坏事。而且这一件坏事我还交待过好几次。这可
以说明我是多么的清白。
有关五八年的大发明和赛诗会,还有需要补充的地方。它不像我小时 候想像的那样浪漫——比方说,当时的发明是有指标的,我们这所大学里每 月必须提出三千项发明,作出三万首诗来。指标这种东西,是一切浪漫情调 的死敌。假如有上级下达指标令我每周和老婆做爱三次的话,我就会把自己
阉掉。假如把指标这件事去掉,大发明和赛诗会就非常好。只可惜它后来导
致了大家都饿得要死。有一阵子大家又急于发明出止住饥饿的办法,我为此 也想破了脑袋。
挨饿的时候我眼前是绿的,最幸福的时刻是在饭前,因为可以吃了。
最不幸的时刻是在饭后,因为没有东西吃了。后来有一天(十二岁),忽然感 到浑身上下不得劲,好像生了病,又好像变了另一个人。仔细想了想,才发 现是因为我不饿了。吃饱了以后发明的欲望有所减退,但是我已经发明了很 多东西,包括用火柴头做装药的手枪、发射自行车条的弓弩等等。
我用这些武器去行猎,不管打到了什么,就烧来吃。有一回吃了一个 小刺猬,长了一身红斑狼疮似的过敏疙瘩。为此又挨了我爸爸一阵好打。
7
小时候我觉得自己出生的时辰不好,将来准会三灾六难不断。虽然这 不像个孩子的想法,但是事实就是这样的。有关这一点我有好多可以补充的 地方。在这部小说开始的时候,我把自己称为王二,不动声色地开始讲述, 讲到一个地方,不免就要改变口吻,用第一人称来讲述。有一件事使我不得
不如此。小时候我跑到学校的操场上,看到了一片紫色的天空,这件事我也
可以用第三人称讲述,直到我划破了胳膊为止。这是因为第三人称含有虚拟 的成份,而我手臂上至今留有一道伤疤。讲到了划破了胳臂,虚拟就结束了。 六岁时我划破了胳膊,就一面嚎哭,一面想道:真倒霉!还不知还有 什么灾难在等着我。现在我打桥牌时也是这样的,每次看牌之前,总要念叨
一句:还不知是什么臭牌!要是在打比赛,对手就连连摇头。但是这件事不
说明我不是绅士,只能说明我是个不可救药的悲观主义者。二十二岁时,我
在豆腐厂里被老鲁追得到处奔逃,也有过这类的想法。和我上一个班的毡巴 可以作证,当时我就老对他说:我还得倒霉,因为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果 不其然,过了没几天,我就把毡巴揍了一顿,把他肋骨尖上的软骨都打断了。 毡巴这家伙长得白白净净的,虽然比我高半头,但是一点力气也没有。 眼睛大得像蜻蜓,溜肩膀,漏斗胸,嗓音虽然低沉,却是个娘娘腔。他的男 根是童稚型,包茎。这家伙的一切我都了若指掌,是因为我们俩常一路到酒 厂洗澡,我后来打了他和洗澡也有关系。我从来没有想像到会有一天要揍他 一顿,这是因为他是我在厂里唯一的哥们儿,揍了他别人会怎么看我呢?但
是因为流年不利,不该发生的事也发生了。 王二打毡巴的事是这样的:前一天下午,别人来接班时他对毡巴说:
毡,咱们到酒厂洗澡去,你拿着肥皂。毡巴没有吭气,只是拿了肥皂跟上来。 这使他想起来这家伙今天没大说话,这件事十分可疑。到了酒厂浴室的更衣
室,脱完了衣服,毡巴又让他先进去。因此他进了浴池后,马上又转回来,
看到毡巴把手伸到他上衣的兜里,先摸了左面的兜,又摸了右面的兜,还从 里面掏出一根半截的烟来。这使他马上想到了毡巴在兜里找炭条哪。讲到了 这里,我就不能把自己称做王二,这是因为当时有一种感觉,不用第一人称 就不足以表述。据我所知,一万个人里顶多有一个会在六岁时把小臂完全割
破,同理,一万个人也只会有一个被人疑为做了反革命淫画,遭到搜查口袋
的待遇。这种万里挑一的感觉就像是中了大彩。那种感觉就有一试管的冰水, 正从头顶某个穴位灌进脑子来。
当然,搜我是领导上的布置——搜查可疑分子的衣兜,寻找画了反革
命淫画的炭条——但是也轮不到毡巴来搜我的兜。当时我就很气愤,但还没 有想到要揍。后来在浴池里,看着他的裸体,忽然又觉得不揍他不成。第二 天他又掏我的兜,这时我已经把怎么揍他完全想好了。本来可以揍到他哑口 无言,谁想手头失准,居然打出了 x 光照得出的伤害,这一下又落到理亏的
地步了。但这不是故意的,我小时候和人打架回回要敲打对方的肋下,从来 没打断过什么,假如我知道会把他肋骨打断,绝不会往那里打。
我们厂里出了那些画之后,老鲁大叫大嚷,给公安局打电话,叫他们
来破案。公安局推到派出所,派出所派个警察来看了一下,说应该由你们本 单位来解决。最后公司保卫科来了一个衣服上满是油渍的老刘,脸上红扑扑 的满是酒意,手持本世纪四十年代大量生产的蔡司相机,进到厕所里照了一 张相,消耗了一个小孩拳头大小的闪光灯泡。那个灯泡用以前里面塞满了烂
纸一样的镁箔,闪了以后,就变得白而不透明,好像白内障的眼球。但是后
来要相片却没有,因为拍照时忘了放底片。让他补拍也不可能,因为那是最 后一颗闪光灯泡,再也没有了,想买也买不到。这很显然是没把老鲁的事当 真事办。这位老刘我也认识,照我看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坏蛋,和我不同的是 他一辈子没出过事。老鲁很生气,自己来破这个案子,招集全厂的好人(党
团员,积积分子)开会。我想他们的第一个步骤,就是找王二犯案的真凭实
据。毡巴这家伙,也是与会者之一。 有关那些画的事,还有一些可以补充的地方。假设你是老鲁罢,生活
在那个乏味的时代,每天除了一件中式棉袄和毡面毛窝没有什么可穿的,除 了提着一个人造革的黑包去开会没有什么可干的,当然也会烦得要命。现在
男厕所里出了这些画,使她成为注意的中心,她当然要感到振奋,想要有所
作为。这些我都能够理解。我所不能理解的,只是她为什么要选我当牺牲品。
现在我想,可能是因为我总穿黑皮衣服,或者是因为我想当画家。不管是因 为什么罢,反正我看上去就不像是好人,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了。
8
有关我不像好人,以下这件事可以证明:后来我到美国去留学时,在 餐馆里打工端盘子。有几个怪里怪气的洋妞老到我桌上来吃饭,小费给得特 别多。除此之外,还讲些我听不懂的话。又过了些日子,老板就不让在前台 干了,让我到后面刷盘子。他还说,不关他的事,是别的客人对他说我这样
子有伤风化。其实我除了脸相有点凶,好穿黑皮衣服之外,别无毛病。而穿
黑皮是我自幼的积习,我无非是图它耐脏经磨,根本就不是要挑逗谁。但是 假如我是好人的话,就不会穿黑皮衣服,不管它是多么的经脏耐磨。
我揍毡巴之前,先揪住他的领子狂吼了两三分钟"有贼",把浴池里 的人全叫了出来。
当时我精赤条条,身上还有肥皂沫。毡巴又羞又气,而且挣不开,不
由自主的打了我几巴掌。这件事完全在我的算计之内,因为打架这件事在任 何时候都是谁先动手谁没理的。等到大家都看清他先打我了以后,我才开始 揍他。当时毡巴把衣服脱了一半,上身还穿着毛衣,下半截穿着中间有口的 棉毛裤,从那个口里露出他那半截童稚型的阴茎,好像猫嘴里露出来的半截
鱼肠子;远没有我这样什么都不穿的利索。动手之前我先瞄了他一眼,看见
了这些,然后才开始打。第一拳就打在他右眼眶上,把那只眼睛打黑了。马 上我就看出一只眼黑一只眼白不好看,出于好意又往左眼上打了一拳,把毡 巴打得相当好看。有关这一点有些要补充的地方:第一,毡巴白皮肤,大眼 睛;第二,他是双眼皮。最后,他是凹眼窝。总之,眼睛黑了以后益增妩媚。
酒厂的师傅们都给我喝彩。当时我可能有点得意忘形了,忘记了打架这件事
还是谁把别人打坏了谁理亏。当时我光着屁股,打得十分兴奋,处于勃起状 态,那东西直翘翘的,好像个古代的司南(司南是指南针的前身,是漆盘里 一把磁石调羹,勺把总是指着正南——而我这个司南指得却是毡巴),后来 他抱怨说:打我打得好得意——都直了!当然,这是出于误会,我有好多古
希腊陶画的图片,画了一些裸体的赛跑者,可以证明人在猛烈运动时都要直。
而揍毡巴就是一种剧烈的运动。这是因为肾上腺素水平升高,不含性的意味, 更不能说明我是虐待狂。我也受了伤,右手发了腱鞘炎,不过这件事后来我 没敢提,因为它是握成拳头往人家身上撞撞出的毛病。我把他打了一顿的结 果是使他背上了个作贼的恶名——虽然他掏我的兜是领导分配的任务,但这
是秘密工作(undercover),领导上绝不会承认自己曾派了人去搜职工的口
袋;我也得了个心毒手狠的歹徒之名。照我看,这样的结果也算公平,我们 俩可以尽释前嫌了,但是一上了班他就坐在工具箱上,一点活也不干,像受 了强奸一样瞪着我。我被瞪急了之后,就说:毡巴,别光想你自己有理。你 替我想想,我这个人大大咧咧的,万一哪天不小心把炭条放进衣兜里带到厂
里来被你搜出来,不就完了吗!我不揍你成吗?这句话把他的话勾出来了。
他抱怨说,我像流氓一样揍他,下的全是毒手。这就是说,他也承认我揍他 是有道理的,只是不该打得这么狠。对此我也有道理可讲:其一,假如我兜 里有炭条,被他搜了出来后果就不可想像,所以是他先下了毒手;其二,假 如他比较有战斗力,我也不能把他揍成这样,所以这也怪他自己。于是我们
俩争论了起来。在诡辩方面和在打架方面一样,他完全不是我的对手。争到
了后来,他很没出息的哭了起来。
等到毡巴好了以后,眼睛上的青伤又过了好久才消散。那段时间他眼 皮上好似带着黑色的花边,仔细看时,还能看出黑色的颗粒从眼窝深陷的地 方发散出来。这段时间里,我常常久久地端详着我自己的杰作。不管怎么说, 那是两片好看的东西。
毡巴这孩子很好学,上班时经常问我些问题,有时是几何题,有时是 些典故,我都尽所能回答他了。有一次他问我:什么叫"一个毡巴往里戳", 这可把我难倒了。我问他从哪儿看来的,他还不告诉我。后来我自己想了出 来,准是红楼梦上看的!红楼梦上的鸡巴是毛字边(—— 我甚怀疑是曹雪芹 自造的字),他给认成毡巴了。从此我就管他叫毡巴,阿毡,小毡等等。有 一天晚上我在短波上听了一支披头士的歌,第二天上班就按那个谱子唱了一 天:毡毡毡毡毡毡毡。别人听见我管他叫毡巴,也就跟着叫。开头毡巴一听 这名字就暴跳如雷,要和我拼命(当然这时他也明白了毡巴是什么意思),但 是近不了我的身,都被我擒住手腕推开了。后来大家都管他叫毡巴,他也只 好答应。从此他就再没有别的名字,就叫毡巴。谁想他就因此记恨了我,甚 至参加到迫害我的阴谋里去。这说明他是个卑鄙小人。但是他不同意这个评 价,并且反驳说,假如他叫我一声毡巴,我答应了,那他就承认自己是个卑 鄙小人。我没和他做这试验,因为不管他是卑鄙小人也好,不是卑鄙小人也 罢,反正我的麻烦已经染上身了。在这种情况下,我又何必去承认自己是毡 巴呢?
我揍了毡巴一顿,把他打坏了,老鲁就打电话把警察叫来,让他们把 我捉走。但是她说话时嗓门太大,样子太奇怪,反而使警方长了个心眼。他 们不来捉我,先到医院去看毡巴。
这一回毡巴表现出了男儿本色,告诉警察说,我们俩闹着玩,王二一
下子失手把他弄伤了。 他还说,我们俩是哥们儿,要是把我捉走了,他会很伤心。警察同志
听完这些话,转身就回局里去,再怎么叫都不肯来了。但是这只能暂时保我
平安无事,因为老鲁已经得了辞,每回开会都说:像王二这样一个流氓,打 人凶手,下流货,我们为什么要包庇他?这样说来说去,豆腐的问题难以提 到会议日程上来,大家都不胜其烦。另外,她毕竟是头头嘛,大家就开始恨 我了。我听说厂里的领导们已经决定一有适当的机会就把我送出去,能送我
劳改就劳改,能送我劳教就劳教,总之要叫我再也回不来。除此之外,所有 的工人师傅也都不再同情我。以前午饭时我爬到厨房的天窗吊下饭票和饭 盒,大师傅抢着给我上饭。老鲁嚷嚷说不给他饭吃,大师傅还敢回嘴:人是 铁饭是钢,怎么能不让人家吃饭?现在就不成,人家不给我打饭,还说:你 小子下来罢,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哇!好在还有毡巴给我打饭,不然中午 就只好挨饿了。这件事的真实含义是我的事犯了。生为一个坏蛋,假如一辈 子不犯事的话,也可以乐享天年。假如犯了事,就如同性恋者得了艾滋病, 很快就要完蛋。
大家都恨我,我不能恨大家,这种态度叫作反人类。我也不能恨老鲁, 她是头头嘛。我就恨那个画了裸体女人,叫我背了黑锅的人,发誓说,只要 逮着一定要揍他。但是连我都想不出他是谁来。毡巴说道,得了罢王二,你 别装了。这儿就咱们两个人。这话说得我二二忽忽,几乎相信是我自己画了 那些画,但我又记得自己没有梦游的毛病。再说,我家离厂里远得很,游也 游不到这里。这个谜过了三年,也就是说,到了七七年才揭开。那一年我们
厂有一个叫窝头的家伙考上了美术学院。这位窝头别人说他有三点叫人弄不 清:1,他是男是女;2,他会不会说话;3,他长没长黑眼珠——这是因为 他太爱翻白眼了。怎么想不到小小一个豆腐厂,除了我之外,居然还有人会 画画,而且没有色盲,诧异之余,竟然忘了要揍他。
9
有关毡巴,我有好多可以补充的地方。我一直很爱他,这绝不是因为 我是个同性恋者。
我是个毛发很重的小个子,说起话来声音嘶哑,毡巴是个文质彬彬的
瘦高个,讲话带一点厚重的鼻音。我想永远和他呆在一起,但是这是不可能 的事。后来无论到了什么地方,我都忘不了给他寄张明信片。比方说,在罗 马的圣彼得大教堂门前,我就写了这么一张明信片:
亲爱的毡: 我到了罗马。下一站是奥地利。
王二 我这么干,是因为毡巴集邮。给他写信有一个特殊的困难:我老记不
起他姓什么来;现在就又忘了,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再想起来。他当然是不 姓詹。他掏我的口袋找炭条,决不是为了密报给老鲁,而是另外有人指使。
在这件事上,他有非常可以原谅的动机。但是他实在太可爱了,不能不打。
如果一个八十公斤的壮汉这样冒犯了我,我当然也会发火,但是怒气肯定在 不至动手的范围之内,这是因为后者太不可爱了,不能打。
后来我回国以后,一见到毡巴,他就尖叫着朝我扑过来,想要掐我的
脖子。都是因为我的明信片,大家又知道了他是毡巴。本来他拼死拼活考医 学院,就是想离开豆腐厂,不再被人叫成毡巴。但是等他当了大夫,我又给 他寄了这些明信片,把他的一切努力全破坏了。现在连刚出护校的小护士都 管他叫毡大夫,真把他气死了。假如让我画出毡巴,我就把他画成个不足月
胎儿的模样,寿星老一样的额头,老鲇鱼一样的眼睛,睁不开,也闭不上, 脖子上还有一块像腮一样的东西。手和脚的样子像青蛙,而且拳在一起伸不 开。他的整个身子团在一起,还有一条尾巴,裹在一层透明的膜里。如果他 现在不是这样,起码未出娘胎时是这样的。我一看见毡巴,就要想像他在娘 胎里的模样。我喜欢他在娘胎里的模样,也喜欢他现在的模样。我爱他要直 爱到死。
第二章
1
从美国回来以后,我到一个研究人工智能的研究所工作。这个所里有 一半人是从文科改行过来的,学中文的,哲学的,等等。还有一半是学理科 的,学数学的,学物理的,等等。
这些人对人工智能的理解,除了它的缩写叫"AI",就没有一点一致 的地方。他们见了面就争论,我在一边一声不吭。如果他们来问我的意见, 我就说:你们讲得都有道理,听了长学问。现在他们正在商量要把所名改掉, 一伙人打算把所名改成"人类智慧研究所",另一伙人打算把所名改成"高 级智能研究所",因为意见不一致,还没有改成。来征求我的意见,我就说:
都好都好。其实我只勉强知道什么叫"AI",一点都不知道什么叫"人类智 慧",更不知"高级智能"是什么东西。照我看来,它应该是些神奇的东西。 而我早就知道,神奇的东西根本就不存在。但是这不妨碍我将来每天早上到 叫智慧或者高级智能的研究所里上班,不动声色地坐在办公室里。这就叫玩 深沉吧。但是一想到自己理应具有智慧,或者高级智能,心里就甚为麻烦。 唯一能让我提起兴致的事是穿上工作服去帮资料室搬家。资料室总是不停地 从一楼搬到五楼,再从五楼搬到一楼,每次都要两个星期。等忙完了又要搬 家,所以就没见到它开过门。搬家时我奋勇当先,大汗淋漓,虽然每次都是 白搬,但我丝毫不觉得受了愚弄。
别人朝王二猛一伸手的时候,他的右手会伸出去抓对方的手腕(不由自 主),不管对方躲得有多快,这一抓百不失一。这是因为王二小时候和别人 打架时太爱抓人家手腕子,而且打的架也太多了。现在王二不是小孩子了, 没有人找王二打架,但是别人冷不防把手伸了过来,他还禁不住要去抓,不 管是谁。他知道要是在沙特阿拉伯犯这种毛病,十之八九会被人把手砍掉, 所以尽量克制别犯这毛病。最近一次发作是三年前的事,当时王二在美国留 学,没钱了到餐馆里去刷碗,有一位泰国 waitress 来拿盘子,拿了没刷好 的一叠盘子。当时右手一下子就飞了出去,擒住人家的手腕子。虽然只过了 十分之几秒王二就放开,告诉她这些还没弄好呢,拿别的罢,但是整个那一 晚上泰国小姐都在朝王二骚首弄姿,下了班又要坐他的车回家。据一位熟识 的女士告诉王二,这一拿快得根本看不到,而且好像带电,拿上了心头怦怦 乱跳,半身发麻。小时候和王二一起玩的孩子各有各的毛病,有人喜欢掐别 人的脖子,有的喜欢朝别人裆下踢,不知他们的毛病都好了没有。
在豆腐厂里,等到大家都觉得王二的事已经犯了时,他对自己也丧失 了信心。倒是毡巴老给王二打气,说可以再想想办法。后来他又提出了具体 的建议,让王二去找 X 海鹰。王二说他根本不知道有个 X 海鹰。他说不对, 这个人还到这里来过。这就更奇怪了,听名字像个女名,而磨豆浆的塔上从 来没有女人来。后来毡巴一再提醒,王二才想起秋天有那么一天,是上来过
一个女人,穿了一身旧军装,蹬一双胶靴,从他们叫作门的那个窟窿里爬了
进来。
到了冬天,他们就用棉布帘子把门堵起来。这间房子还有几个窟窿叫 作窗子,上面堵了塑料布。房子中间有个高高的大水槽子,他们在里面泡豆 子。除此之外,还有磨豆浆的磨,电动机等等应该有的东西。那一天王二倚 着墙站着,两手夹在腋下,心里正在想事情。来了人眼睛看见了,心里却没
看见。据毡巴说,王二常常犯这种毛病,两眼发直,呆若木鸡,说起话来所 答非所问。比方说,他问王二,合络车间敲管子,你去呢还是我去?不管答 谁都可以,王二却呜呜地叫唤。所以人家和王二说话,他答了些什么实在是 个谜——他也不想知道谜底。她在屋里转了几圈,就走到王二身边来,伸手 去按电闸。好在王二是发愣,没有睡着,一把把她拿住了。如果被她按动了 电钮,结果一定很糟。这样螺旋提升机就会隆隆开动,大豆就会涌上来,倒 进水槽,而毡巴正在槽底冲淤泥。那个水槽又窄又深,从里往外扒人不容易。 其实王二在那里站着就是看电闸的,根本不该让该海鹰走近,出了这样的事 他也有责任。但是这家伙只是板着脸对她说道:进了车间别乱动,然后把她 放开了。与此同时,毡巴听见外面有响动,就大喊大叫:王二,你捣什么鬼?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啊!像王二这么个人,让人家把命托到他手上而且很放
心原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她一听有麻烦,赶紧就溜了。 因此王二就算见过她一面,但是人家长得什么样子都没大记住。只记
得脸很一般,但是身材很好。后来他还对毡巴说过,有一种人,自以为是个
XX 领导,到哪儿都乱按电闸。这种人就叫做"肚皮上拉口子,假充二 X"。 当然这些 X 都是指生殖器,一个 X 是女性生殖器,两个 X 是指男性生殖器。 王二平日语言的风格,由此可见一斑。毡巴说,就是这个人,她是新分来的 技术员,现在是团支书。他还说,像王二这种犯了错误的人就要赶紧靠拢组
织才有出路。当时王二是二十二岁,正是该和共青团打交道的年龄。假如能
列入共青团的帮助教育对像,就能不去劳改。最起码厂里在送王二走之前, 还要等共青团宣布帮教无效。在这方面他还能帮王二一些忙,因为他在团支 部里面还是个委员哪。王二想这不失为一个救命的办法,就让毡巴去替他问 问。原本没抱什么希望,马上就有了回音。该海鹰爬到塔上来告诉王二说,
欢迎王二投入组织的怀抱。从现在起,王二就是一名后进青年,每礼拜一三
五下午应该去找她报到。从现在起他就可以自由下地去,她保证他的生命安 全。她还说,本来厂里要送王二去学习班,被她坚决挡住。她说她有把握改 造王二。她这一来,使王二如释重负。第一,现在总算有了一点活命的机会。 第二,打了毡巴以后,他一直很内疚。现在他知道这家伙该打。如果不是他
出卖王二,X 海鹰怎么会知道王二因为受到老鲁的围困,在房顶上一个铁桶
里尿尿呢。
第一次我去见 X 海鹰时,她就对我说:以后你不用再往铁桶里尿尿了。 我马上就想到毡巴把我怎么尿尿的事告诉了 X 海鹰,而没有人告诉我她是怎 么尿尿的。这叫我有了一种受了愚弄的感觉。事实上光知道我怎么尿尿还不 足以愚弄我。但是假如她对我的一切都了若指掌,我对她一无所知,我最后
还是免不了受愚弄。我这个人的毛病就在于一看到自己有受愚弄的可能性, 就会觉得自己已经受了愚弄。
如果让我画出 X 海鹰,我就把她画成埃及墓葬里壁画上的模样,岔开
脚,岔开手,像个绘图用的两脚规。这是因为她的相貌和古埃及的墓画人物 十分相像。古埃及的人从来不画人的正面像,总是画侧面,全身,而且好像 在行进。但是那些人走路时,迈哪边的腿时伸哪边的手,这种样子俗称拉顺。 古埃及的人很可能就是这样走路的,所以那时候尼罗河畔到处都是拉顺的
人。
2
我小的时候从家里跑出去,看到了一片紫红色的天空和种种奇怪的情 景。后来有一阵子这些景象都不见了,——不知它是飞上天了,还是沉到地 下去了。没有了这些景象,就感到很悲伤。等到我长大了一点,像猴子一样 喜欢往天上爬,像耗子一样爱打洞。是不是想要把那些不见了的情景找回来, 我也说不准,只好请心理学家来分析了。秋天家里挖白菜窖,我常常把铁锹
拿走,拿到学校的苗圃后面去挖自己的秘窟。但是这些秘窟后来都成了野孩
子们屙野屎的地方,而我是颇有一点洁癖的,别人屙过屎的洞子我就不要了。 所以我总是在掩藏洞口方面搜索枯肠,每个洞子都打不太深。而往天上爬就 比较方便,因为很少有人有本事把屎屙上天。我在这方面取得了很大成功, 整个校园的孩子都承认王二在爬墙上树方面举世无匹。但是不管我上天还是
入地,都不能找回六岁时体验到的那种狂喜。
我小时候,我们院的一个角落里有一座小高炉,大概有七八米高罢,
是个砖筒子。我想它身上原来还有些别的设备,但是后来都没了。到了我八 九岁时,它就剩了写在上面的一条标语:小高炉一定要恢复。想来是某位大 学生为了表示堂·吉诃德式的决心而写上去的。这条标语给了我一点希望, 觉得只要能钻到里面去,就能发现点什么。可惜的是有人用树墩子把炉门口 堵上了。假如我能够把它挪开,就能够钻进去。遗憾的是我没有那么大的劲。 试了又试,就像蚍蜉撼大树一样。而爬上七八米的高墙,也不是我力所能及。 我拼了老命也只能爬到三四米高的地方,后来越爬越低,那是因为吃不饱饭, 体力不肯随年龄增长。
我觉得那堵墙高不可测,仿佛永远爬不过去。这就是土高炉那个砖筒 子——虽然它只围了几平方米的地方,但我觉得里面有一个神奇的世界;假 如我能看见它,就能够解开胸中的一切谜。其实我不缺少攀登的技巧,只是 缺少耐力,经常爬到离筒口只有一臂的距离时力尽滑落,砖头把我胸口的皮 通通磨破,疼得简直要发疯。在我看来,世界上的一切痛苦都不能与之相比。 但是我还是想爬过那堵墙。有一天,我哥哥看见我在做这种徒劳的努力,问 我要干什么。我说想到里面看看。他先哈哈大笑了半天,然后就一脚把挡着 炉门的树墩子蹬开,让我进去看。里面有个乱砖堆,砖上还有不少野屎。这 说明在我之前已经有不少人进去了。
虽然有确凿的证据说明在这个炉筒里什么都没有,但是我仍然相信假 如不是我哥哥踢开了挡门的树桩,而是我自己爬了进去,情况就会有所不同。 所以等我出了那个炉筒子,又要求他把那个树墩子挪回到原来的地方。小时 候我爬高炉壁的事就是这样。
我爬炉筒时,大概是九岁到十一二岁。到了四十岁上,我发现后来我 干任何事情都没有了那股百折不挠的决心;而且我后来干的任何事都不像那
件那样愚不可及。爬炉筒子没有一点好处,只能带来刻骨铭心的痛苦,但我 还是要爬。这大概是说明你干的事越傻,决心就会越大罢。这也说明我喜欢 自己愚弄自己,却不喜欢被别人愚弄。
3
后来王二就常常到 X 海鹰的办公室去,坐在她办公桌前的椅子上。他 感觉自己在那里像一只牢牢粘住了的苍蝇。她问王二一些话,有时候他老实 答复,有时候就只顾胡思乱想,忘了回答她。这样做的原因之一是王二在那 里磨屁股,——磨屁股的滋味大家都不陌生罢——,下面一磨,上面就要失 魂落魄,这是天性使然。另一个原因是王二患了痔疮,屁股底下很疼。过去
狄德罗得了中耳炎,就用胡思乱想的办法止疼。当然,这个办法很过时,当
时时兴的是学一段毛主席语录。但是他想到自己疼痛的部位几乎就在屁眼 里,就觉得用毛主席语录止疼是一种亵渎。除此之外,他对这种疗法从根上 就不大相信。当王二发愣时,既不是故作清高,也不是存心抗拒。发愣就是 发愣。但是这一点对 X 海鹰很难解释清楚。王二在她办公室里,一坐就是一
下午。一声也不吭,只是瞪着她的脸看。影影绰绰听她说过让他坦白自己做
过的坏事,还威胁说要送他去学习班。后来见王二全无反应,又问他到底脑 子里想些什么。所得到的只是喉咙一阵阵低沉的喉音。说实在的,这是思想 战线的工作者们遇到的最大难题。你说破了嘴皮,对方一言不发,怎么能知 道说进去没说进去?所以最好在每个人头顶上装一台大屏幕彩色电视,再把
电极植入他的脑神经,把他心里想的全在顶上显示出来,这就一目了然了。
X 海鹰肤色黝黑,王二瞪着她的脸时,心里想的是:像这样的脸,怎么画别
人才知道我画的不是个黑人呢?假如她从王二头顶上看见了这个,一定猛扑 过来大打凿栗。
X 海鹰的办公室是个小小的东厢房,地上铺着已经磨损了的方砖。坐在
这间房子里,你可以看见方形的柱子,以及另一间房子的墙角,半截房檐, 这说明这间房子的前身不是房子,而是长廊的一部分。在豆腐厂里,不但有 长廊,花厅的遗迹,还能找到被煤球埋了一半的的太湖石。做为一所会馆, 这个院子真神气。王二只知道它是一所会馆,却不知是哪一省的会馆。以下
是他想到的候选省:安徽,谁都知道安徽过去出盐商,盐商最有钱;山西,
老西子办了好多钱庄当铺;或者是淞江府,淞江府出状元;甚至可能是云南 省,因为云南出烟土,可以拿卖大烟的钱盖会馆——当然,这得是鸦片战争 后的事。当 X 海鹰对王二讲革命道理时,这些乌七八糟的念头在他心里一一 掠过。后来王二当了大学生,研究生,直到最近当上了讲师,副教授,还是
经常被按在椅子上接受帮助教育,那时脑子也是这样的翻翻滚滚。
假如头顶上有彩色电视,气死的就不只是一个 X 海鹰,还有党委书记, 院长,主任等等,其中包括不少名人。
后来这位海鹰不再给王二讲大道理,换了一种口吻说:你总得交待点 什么,要不然我怎么给你写"帮教"材料?这种话很能往王二心里去,因为
它合情合理。在那个时候,不论是奖励先进,还是帮助后进,只要是树立一
个典型,就要编出一个故事。像王二这种情形,需要这么一个故事:他原来 是多么的坏,坏到了打聋子骂哑巴扒绝户坟的地步。在团组织的帮助下变好 了,从一只黑老鸦变成了白鸽子,从坏蛋变成了好人。王二现在打了毡巴, 落入了困境,人家是在帮他——这就是说,他得帮助编这故事,首先说说王
二原先是多么坏。但是他什么也想不出来。被逼无奈时,交待过小时候偷过
邻居家的胡萝卜。这使她如获至宝,伏案疾书时,还大声唱道:"小—时— 候—偷—过—邻—居—家—东—西!"写完了再问王二,他又一声不吭了。
4
这件事显然又是我的故事。X 海鹰当然有名有姓,但是我觉得还是隐去 为好。她像所有的女人一样言而无信。说好了保证我在地面上的生命安全, 但是老鲁还是要咬我。等我向她投诉时,她却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 怎么管得了。她还说,你自己多加点注意。万一被追得走投无路,就往男厕
所里跑,鲁师傅未必敢追进去(这是个馊主意,厕所只有一个门,跑进去会 被堵在里面,在兵法上叫作绝地)。说完了她往椅子上一倒,哈哈大笑,把 抽屉乱踢一气。除此之外,她还给老鲁出主意,让她在抓我之前不要先盯住 某个地方,等到扑近了身再拿主意。老鲁得了这样的指点,扑过来时目光闪 烁不定,十分的难防。这件事说明 X 海鹰根本就没有站在我一方。由于老鲁 经常逮我,她的身体素质越来越好,速度越来越快,原来有喘病,后来也好 了。最后她终于揪住了我的领子。所幸我早有防备,那个领子是一张白纸画 的,揪走了我也不心疼。
我老婆后来对我说,我最大的毛病还不是突然伸手抓人,也不是好作 白日梦,而是多疑。这一点我也承认。假如我不多疑,怎么会平白无故疑到 毡巴会掏我口袋,以致后来打了他一顿。但是有时我觉得自己还疑的不够, 比方说,怎么就没疑到毡巴掏我口袋是 X 海鹰指使的。这件事很容易想到, 毡巴虽然溜肩膀,娘娘腔,但是正如老外说的:Amanisaman,怎么也不至于 和老鲁站到一边。但 X 海鹰就不一样了。她后来当了毡巴夫人,完全可以在
嫁给他前七年教唆他道:摸摸王二的口袋,看看到底是不是他干的。只要不 把我卖给老鲁,毡巴完全可以把我卖给别人。但是这孩子也有可爱的一面, 答应了这种事后忐忑不安,被我看出来挨了一顿老拳。这样对他有好处,免 得他日后想起来内疚。这样对 X 海鹰也有好处,可以提醒她少出点坏主意。 只是对我没有好处。我也没疑到这个娘们会在日记里写道:王二这家伙老老 实实来听训了。这件事好玩的要命!我只知道她去和老鲁说了:那些画肯定 不是王二画的,毡巴可以做证。因此我很感激她。其实这一点有眼睛的人都 能看出来:我困在房顶上下不来时,那些画还继续出现在厕所里。但她还是 要抓我,主要是因为闲着没有事干。
我说过,老鲁揪住我的领子时,那个领子是白纸画的。我轻轻一挣就 把它撕成了两段,就如断尾的壁虎一样逃走了。当时我非常得意,笑出声来。 而老鲁气得要发疯,嘴角流出了白沫。但这只是事情的一面。事情的另一面 是我找着了一块铜版纸,画那条领子时,心里伤心得要命,甚至还流了眼泪。 这很容易理解,我想要当画家,是想要把我的画挂进世界著名画廊,而不是 给自己画领子。领子画得再好又有什么用?我说这些事,是要证明自己不是 个二百五,只要能用假领子骗过老鲁,得意一时就满足了。我还在忧虑自己 会有什么样的前途。而老鲁也不是个只想活撕了我的人。每个人都不是只有 一面。
以下事情可以证明老鲁并不是非要把我撕碎不可:前几天在电车上, 有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叫我的名字,她就是老鲁。她还对我说,有一阵子火 气特别大,压也压不住,有些事干得不对头,让我别往心里去。我对她说, 我在美国把弗洛伊德全集看了一遍,这些事早就明白了。您那时是性欲受到 了压抑,假如多和您丈夫做几次爱,火气就能压住。满电车的人听了这话都 往这边看,她也没动手撕我,只说了一句:瞎说什么呀!
X 海鹰背地里搞了我好多鬼,但是厂里要送我上学习班的事却不是搞 鬼。当时的确有个这么个学习班,由警察带队,各街道各工厂都把坏孩子送 去。有关这个学习班,有好多故事。其中之一是说,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离我们不远的村里,有一只狗叫了几声就不叫了。狗主一手拿了棍子,另一 手拿手电出去看,只见有几个人用绳子套住狗脖子拖着走。那人喝道:
什么人?学习班的。什么学习班?流氓学习班! 于是狗主转身就逃,手电木棍全扔下不要。还有一个故事说,学习班
里什么都不学,只学看瓜。领班的警察说:把张三看起来!所有的人就一起 扑过去,把张三看了。要是说看李四,就把李四看了。所谓看瓜,就是把被
看者裤子扒下来,把头塞进裤裆。假如你以为人民警察不会这么无聊,讲故 事的人就说,好警察局里还留着执勤哪,去的都是些吊二浪当的警察。我想 起这件事,心里就很怕。假如我去了学习班,被人看了瓜,马上自杀肯定是 小题大作。要是不自杀,难道被人看了就算了吗?对我来说,唯一的出路就
是不去学习班。但是我去不去学习班,却是 X 海鹰说了算。
有关我多疑的事,还有些要补充的地方。后来 X 海鹰老对我说些古怪 的话,比方说:我肚皮上可没割口子!或者是:你的意思是我肚皮上割了口 子?甚至是:你看好了,我肚皮上有没有口子?每回说完了,就哈哈大笑, 不管眼前有没有办公桌,都要往前乱踢一阵。听了这样没头没脑的话,心里
难免要狐疑一阵。但是我从来不敢接茬,只是在心里希望她不是那个意思。
我实在不敢相信毡巴能把那个下流笑话告诉她。
5
等我长大以后,对我小时候的这些事感到困惑不已。我能够以百折不 挠的决心去爬一堵墙,能够做出各种古怪发明,但我对自己身边的事却毫无 警觉,还差点被送到了看瓜的地方去。这到底说明了我是特别聪明,还是说 明我特别笨,实在是个不解之谜。
有关我受"帮教"的事,必须补充说明一句:当时是在革命时期。革 命的意思就是说,有些人莫明其妙的就成会了牺牲品,正如王母娘娘从天上 倒马桶,指不定会倒到谁头上;又如彩票开彩,指不定谁会中到。有关这一 点,我们完全受得了。不管牺牲的人还是没有牺牲的人,都能受得了。革命 时期就是这样的。在革命时期,我在公共汽车见了老太太都不让座,恐怕她 是个地主婆;而且三岁的孩子你也不敢得罪,恐怕他会上哪里告你一状。在 革命时期我想像力异常丰富,老把老鲁的脑袋想成个尿壶,往里面撒尿;当 然,扯到了这里,就离题太远了。除了天生一付坏蛋模样,毕竟我还犯了殴 打毡巴的罪行,所以受帮教不算冤。
虽然老鲁还一口咬定我画了她(这是双重的不白之冤——第一,画不是 我画的而是窝头画的;第二,窝头画的也不是她。我们厂里见到那画的人都 说:"老鲁长这样?美死她!",算起来只有那个毛扎扎是她),而且还有
X 海鹰在挽救我。有时候我很感激 X 海鹰,就对她说:
"谢谢支书!"本来该叫团支书,为了拍马屁,我把团字去了。她笑 笑说:"谢什么!
不给出路的政策,不是无产阶级的政策!"
这句话人民法官宣判人犯死刑,缓期二年执行时常说。虽然听了我总 是免不了冒点冷汗,怀疑她到底和谁是一头,但也不觉得有什么好抱怨的: 毕竟她是个团支书,我是个后进青年,我们中间的距离,比之法官和死刑犯 虽然近一点,但属同一种性质。我谈了这么多,就是要说明一点:当年在豆
腐厂里的那件事,起因虽然是窝头画裸体画,后来某人在上面添了毛扎扎, 再后来老鲁要咬我,再后来我又打了毡巴;但是最后的结果却是我落到 X 海 鹰手里了。而她拿我寻开心的事就是这样的。
我被老鲁追得上气不接下气,或者被 X 海鹰吓得魂不附体,就去找毡 巴倾诉。因为我喜欢毡巴,毡巴自然就有义务听我唠叨。毡巴听了这些话, 就替我去和 X 海鹰说,让她帮我想办法,还去找过公司里他的同学,让他们 帮帮王二。其实毡巴对我的事早就烦透了,但也不得不管。这是因为他知道 我喜欢他。X 海鹰对我有什么话不找她,托毡巴转话也烦透了,她还讨厌毡 巴讲话不得要领,车轱辘话讲来讲去。但是她也只好笑迷迷的听着,因为她 知道毡巴喜欢她。X 海鹰也喜欢我,所以经常恐吓我。但是我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吓得要死。
6
在豆腐厂里受帮教,坐在 X 海鹰对面磨屁股,感到痔疮疼痛难当时, 我想出好多古怪的发明来。每想好一个就禁不住微笑。X 海鹰后来说,看我 笑的鬼样子,真恨不得用细铅丝把我吊起来,再在脚心下面点起两根腊烛, 让我招出为什么要笑。她总觉得我一笑就是笑她。
假如我要笑她,可笑的事还是有的。比方说,她固执的要穿那件旧军 衣。在那件旧军衣下面线绨的小棉袄上,有两大块油亮的痕迹,简直可以和
大漆家具的光泽相比。像这样的事可能是值得一笑的,但是我在她面前笑不
出。她是团支书,我是后进青年,不是一种人。不是一种人就笑不起来。我 笑的时候,总是在笑自己。就是她把我吊起来,脚下点了腊烛,我也只会连 声惨叫,什么也招不出来。因为人总会不断冒出些怪想法,自己既无法控制, 也不能解释。
在饥饿时期,我没发明出止住饥饿的方法,但是别人也没发明出来。 倒是有人发明了炮制大米,使米饭接近果冻的方法(简称双蒸法),饭虽然多 了,但是吃下去格外利尿。跑厕所是要消耗能量的,在缺少食物时,能量十 分可贵,所以这方法并不好。事实上好多人吃双蒸饭导致了浮肿,甚至加快 了死亡,但没人说双蒸饭不好,因为它是一件自己骗自己的事。我弟弟现在 也长大了,没有色盲,学了舞台美术,和他的哥哥们一样喜欢发明,最近告 诉我说,他发明了一种行为艺术,可以让人在世界上任何地方欣赏海上生明 月的佳景,其法是取清水一盆,在月亮升起时蹲到盆后去。这两种发明实际 上是一类的。作为一个数学系的的毕业生,我是这样理解世界的:它可以是 一个零维的空间,也可以是一个无限维的空间。你能吃饱饭,就进入了一维 空间。你能避免磨屁股磨出痔疮,就进入了二维空间。你能够创造和发明, 就进入了三维空间,由此你就可以进入无限维的空间,从而扭转乾坤。双蒸 法和我弟弟的行为艺术,就是零维和一维空间里的发明。这些东西就如骡子 的鸡巴——不是那么一回事。
在 X 海鹰面前坐着磨屁股时,我又想出好几种发明来,只可惜手头没 有笔记本,没记下来就忘了。现在能想起的只有其中最严肃的一个:在厕所 里男小便池上方安装叶轮,利用流体的冲击来发电。每想好一个,我就微笑 起来。假如此时她正好抬头看见,就会嚷起来:笑什么?笑什么?告诉我! 同样是女人,对微笑的想法就不一样,比方说我老婆,我上研究生时, 她是团委秘书,开大会时坐在主席台边上,发现台下第三排最边上有一黑面 虬髯男子时时面露神秘微笑,就芳心荡漾。拿出座位表一查,原来是数学系 的王二——知道姓名就好办了。当时已经到了一九八四年。我们听政治报告 都是对号入座,谁的位子空了就扣谁的学分。假如能找到个卖冰棍的,我就 让他替我去坐着,我替他卖冰棍。怎奈天一凉,卖冰棍的也不来了;所以她
不但能看到我,而且能查到我,开始一个罗曼斯。 我老婆长得娇小玲珑,很可爱。她嘴里老是嚼着口香糖,一张嘴就是
个大泡泡;不管见到谁,开口第一句话准是:吃糖不吃?然后就递过一把口
香糖来。她告诉我说,别人笑起来都是从嘴角开始往上笑,我笑起来是从左 往右笑,好像大饭店门口的转门,看起来怪诞得很。她说就是为了看我笑起 来的样子才嫁给我的。对此我深表怀疑,因为我们俩干起来时,她总是噢噢 叫唤,看起来也不像是假装的;所以说我们仅仅是微笑姻缘,这说法不大可
信。
我知道自己有无端微笑的毛病,但是看不到笑起来是什么样子。这就 好比一个人听不见自己的鼾声,看不到自己的痔疮。直到那一年我们到欧洲 去玩,到了卢浮宫里才看到了。当时我们在二楼上,发现有一大堆人。人群 中间有个法国肥女人,扯破了嗓子叫道:"Noflash!Noflash!"但是一点
用也不顶,好多傻瓜机还是乱闪一通。我老婆把身上背的挎包,兜里的零钱 等等都给了我,伏身于地,从别人腿中间爬了进去。过了一会,就在里面叫 了起来:王二,快来!这是你呀!后来我也在断气之前挤了进去,看到了蒙 娜·丽莎。这娘们笑起来着实有点难拿,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才好。简而言
之,在意大利公共汽车上有人对你这么笑,就是有人在扒你的腰包;在英国 的社交场合有人对你这么笑,就是你裤子中间的拉锁没拉好。虽然挤脱了身 上好几颗扣子,但是我觉得值。因为这解了不少不解之谜。这种微笑挂在我 脸上,某些时候讨人喜欢,某些时候很得罪人,尤其是让人家觉得该微笑是 针对他的时候。举例言之,你是小学教师,每月只挣三十六块钱,还得加班 加点给学生讲雷锋叔叔的故事。这时你手下那些小屁孩里有人居然对你面露 蒙娜·丽莎式的微笑,你心里是什么滋味。所以她就一定要逼我承认自己是 猪,这件事我马上就要讲到。后来我冒了我爸爸的名字,给教育局写了
一封信谈这件事,说到雷锋叔叔一辈子助人为乐做好事,假如知道了 因为他的缘故,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变成了一只猪,他的在天之灵一定要为之 不安;我的老师因此又挨了教育局一顿批评。这些就是微笑惹出的事。
到现在我也时有禁不住微笑的事,结果是树敌很多。在评职称的会上 这么笑起来,就是笑别人没水平;在分房子的会上笑起来,就是笑大家没房
住,被逼得在一起乱撕乱咬。总而言之,因为这种微笑,我成了个恨人有笑 人无的家伙。为此我又想出了一种发明:把白金电极植入我的脸皮。一旦从 生物电位测出我在微笑,就放出强脉冲,电得我口吐白沫,满地打滚。假如 这项发明得以实现,世界上就再没有笑得招人讨厌的家伙,只是要多几位癫
痫患者。
7
我上小学时,有阵子上完了六节课还不让回家,要加两节课外活动。 课外活动又不让活动,让坐在那里磨屁股。好在小孩子血运旺盛,不容易得 痔疮。上五年级时,我有这么一位女老师,长得又胖又高,乳房像西瓜,屁 股像南瓜,眼睛瞪起来有广柑那么大,说起话来声如雷鸣。我对她很反感,
——这说明了为什么后来我娶了一个又瘦又小的女人当老婆——,更何况放 了学她不让回家,要加一节课外活动。所以她讲什么我都不听,代之以胡思 乱想。
忽然她把我叫了起来,先对我发了一阵牢骚,说她也想早回家,但是 教育局让这么做政治思想教育,有什么办法等等——这些话对我太 adult
了。成人这个字眼,容易叫人想到光屁股,但是我指得是政治,是性质相反 的东西——然后就向我提问:雷锋叔叔说,不是人活着是为了吃饭,而是吃 饭是为了活着。你怎么看?我答道:活不活的没什么关系,一定要吃东西。 老师当即宣布,咱们班上有人看上去和别人是一样的,但是却有猪的人生观。
我们班上有四十多个孩子,被宣布为猪猡的只有我一个。像这样的事本来是
我生活中的最大污点,不能告诉任何人的,但是被 X 海鹰逼急了,我也把这 坦白出来了。她听了连忙伏案疾书:上小学时思想落后,受到老师批评。然 后她又对我说:再坦白一件事,说完了就让你回家。但我真的什么也说不出 来了,只有陪她磨到天黑时。在帮教时间里我对 X 海鹰说:支书,我想谈点
活思想。她赶紧把微笑拿到脸上,说道:欢迎活思想。我就说,我想知道在
这里磨屁股有没有用。她又把脸一板,让我解释自己的措辞。我开始解释, 首先说到"有没有用"的问题。举例来说是这样的:小时候老师问我雷锋叔 叔的问题,我做了落后的回答。其实进步的回答我也会,但是我知道不能那 么答。假设我答道:Ofcourse,人吃饭是为了活着;难道还有其它答案吗?
老师就会说:你这个东西,十回上课九回迟到,背地里骂老师,揪女同学的
小辫子;居然思想比雷锋还好?这真叫屎克螂打呵欠——怎么就张开您那张
臭嘴了!与其在课堂上挨这份臭骂,不如承认自己是一口猪。像这样的帐, 我时时算得清清楚楚。说实在的,我学坏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讲到了这个 地步,X 海鹰还是不明白。她说,你的小学老师做工作的方法是有点简单粗 暴。但这和现在的事有什么关系哪?其实我问她的是:我在这里坦白交待等 等,到底有没有用处?假如最后还是免不了去学习班,我宁愿早点去,早去 早回来嘛。换言之,我的问题是这样的:所谓帮教,是不是个 Catch22。费 了好多唇舌才说清楚,X 海鹰面露神秘微笑,说道:好!你说的我知道了。 还有别的吗?
我说的这些话的含义就是:在革命时期里,我随时准备承认自己是一 只猪,来换取安宁。其实 X 海鹰对这些话的意思并不理解。她的回答也是文 不对题。当时我以为这种回答就是"你放心好了",就开始谈第二个问题: 磨屁股。这问题是这样的:我长的肩宽臀窄,坐在硬板凳上,局部压强很大。 我没坐过办公室,缺少这方面的锻练,再加上十男九痔,所以痔疮犯得很厉 害。先是内痔,后是外痔,进而发展到了血栓痔,有点难以忍受。假如在这 里磨屁股有用,我想请几天假去开刀。去掉了后顾之忧,就能在这里磨得更 久。X 海鹰听了哈哈大笑,说道:有病当然要去治了。但我要是你,就不歇 病假。带病坚持工作是先进事迹,对你过关有好处。我听她都说到了搜集我 的先进事迹,就觉得这是一个证据,说明她真的要挽救我,劲头就鼓了起来, 决心带病流血磨屁股。
过了好久,X 海鹰才告诉我说,我说起痔疮时,满脸惨笑,样子可爱极 了。但是当时我一点也没有觉得自己可爱。后来我摆脱了后进青年的悲惨地 位,但是厂里还觉得我是个捣蛋鬼,不能留在厂子里,就派我去挖防空洞。 掏完了洞又派我去民兵小分队,和一帮坏小子一道,到公园绿地去抓午夜里 野合的野鸳鸯,碰到以后,咳嗽一声,说道:穿上衣服,跟我们走!就带到 办公室去让他们写检查。那时候他们脸上也带着可怜巴巴的微笑,看起来真 是好玩极了。但是他们自己一定不觉得好玩。七六年秋天又逮到了一对,男 的有四十多岁,穿了一件薄薄的呢子大衣,脸色就像有晚期肝癌。女孩子挺 漂亮,穿了一套蓝布制服,里面衬了件红毛衣,脸色惨白。这一对一点也不 苦笑,看上去也不好玩。问他们:你们干什么了?
答:干坏事了。再问:干了多少次?答:主席逝世后这一段就没断过。 说完了就大抖起来,好像在过电。当时正在国丧时期,而那一对的行 为,正是哀恸过度的表现。我们互相看了看,每人脸上都是一脸苦笑,就对 他们说:回家去罢,以后别出来了。从那以后就觉得上边让我们干的事都挺 没劲的。这件事是要说明,在革命时期,总有人在戏弄人,有人在遭人戏弄。 灰白色的面孔上罩着一层冷汗,在这上面又有一层皱皱巴巴,湿淋淋的惨笑, 就是献给胜利者的贡品。我说起痔疮时就是这般模样,那些公园里野鸳鸯坦 白时也是这般模样。假如没有这层惨笑,就变成了赤裸裸的野蛮,也就一点
都不好玩了。 我现在谈到小时候割破了手腕,谈到挨饿,谈到自己曾被帮教,脸上
还要露出惨笑。这种笑和在公园里做爱的野鸳鸯被捕获时的惨笑一模一样。 在公园里做爱,十次里只有一次会被人逮到。所以这也是一种彩。不管这种 彩和帮教有多么大的区别,有一点是一样的,那就是笑起来的样子在没中彩
的人看起来,都是同样可爱。
8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