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可爱,我还有些要补充的地方。在塔上上班时,我经常对毡巴倾 诉情愫:"毡巴,你真可爱"!他听了就说:我操你妈,你又要讨厌是吗? 过不了多久,我就开始唱一支改了词的阿尔巴尼亚民歌:
你呀可爱的大毡巴,打得眼青就更美丽。 不管什么歌,只要从我嘴里唱出来,就只能用凄厉二字来形容。毡巴
不动声色的听着,冷不防抄起把扳子或者改锥就朝我扑来。不过你不要为我 耽心,我要是被他打到了,就不叫王二,他也不叫毡巴了。有一件事可以证
明毡巴是爱我的——七八年我去考大学,发榜时毡巴天天守在传达室里。等
到他拿到了我的录取通知书,就飞奔到塔上告诉我:"师大数学系!你可算 是要滚蛋了!!"。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幸生为毡巴,并且有一个王二爱他 爱到要死的,所以他也是中了一个大彩。有关可爱的事就是这样。以前我只 知道毡巴可爱,等到 X 海鹰觉得我可爱之后,才知道可爱是多么大的灾难。
受帮教时我到 X 海鹰那里去,她总是笑嘻嘻的低着头,用一种奇怪的
句式和我说话。比方说,我说道:支书,我来了。她就说:欢迎来,坐罢。 如果我说:支书,我要坦白活思想。她就说:欢迎活思想,说罢。不管说什 么,她总要先说欢迎。如果说她是在寻我的开心,她却是镇定如常,手里摆 弄着一支圆珠笔。如果说她很正经,那些话又实在是七颠八倒。现在我才知
道,当时她正在仔细的欣赏我的可爱之处。这件事我想一想都要发疯。
我在 X 海鹰那里受"帮教"时,又发生了一些事。那一年冬天,上级 指示说要开展一个"强化社会治安运动",各种宣判会开个没完。当然,这 是要杀鸡儆猴。我就是这样的猴,所以每个会都要去。在市级的宣判会上, 有些人被拉出去毙掉了。在区级的宣判会上,又有些人被押去劳改了。然后
在公司一级的宣判会上,学习班的全体学员都在台上站着,开完了会,就把
其中几个人送去劳教。最后还要开本厂的会。X 海鹰向我保证说,这只是批 判会,批判的只是我殴打毡巴,没有别的事,不是宣判会,但我总不敢相信, 而且以为就算这回不是宣判会,早晚也会变成宣判会。后来我又告诉她说, 我天性悲观,没准会当场哭出来。她说你要是能哭得出就尽管哭,这表示你
有悔改之意,对你大有好处。所以那天开会时,我站在前面泪下如雨。好几
位中年的女师傅都受不了,陪着我哭,还拿大毛巾给我擦眼泪;余下的人对 毡巴怒目而视。刚散了会,毡巴就朝我猛扑过来,说我装丫挺的。他的意思 是我又用奸计暗算了他,他想要打我一顿;但是他没有打我的胆量。毡巴最 可爱的样子就是双拳紧握,做势欲扑,但是不敢真的扑过来。假如你身边有
个人是这样的,你也会爱上他罢。
批判会就是这样的。老鲁很不满意,说是这个会没有打掉坏人的气焰。 等到步出会场时,她忽然朝我猛扑过来。这一回四下全是人,没有逃跑的地 方,我被她拦腰抱住了。对这种情况我早有预定方案,登时闭住了一口逆气, 朝前直不愣登的倒了下去。等到他们把我翻过来,看到我双目紧闭,牙关紧
咬,连气都没了。据目击者说,我不但脸色灰白,而且颧骨上还泛着死尸的
绿色。慌忙间叫厂医小钱来,把我的脉,没有把着。用听诊器听我的心脏, 也没听着(我感觉她听到我右胸上去了),取针刺我人中时,也不知是我脸皮 绷得紧,还是她手抖,怎么扎也扎不进。所以赶紧抬我上三轮车,送到医院 去。往上抬时,我硬得像刚从冷库里抬出来的一样。刚出了厂门,我就好了,
欢蹦乱跳。老鲁对我这种诡计很不满意,说道:下次王二再没了气,不送医
院,直接送火葬场!
有关那个强化治安运动和那个帮助会,可以简要总结如下:那是革命 时期里的一个事件。像那个时期的好多事件一样,结果是一部分人被杀掉, 一部分人被关起来,一部分人遭管制——每天照常去上班,但是愁眉苦脸。 像这样的事总是这样的层次分明。被管的人也许会被送去关起来,被关起来 的人也许会被送去杀掉,任何事都可能发生,你要耐心等待。我的错误就在 于人家还没有来杀,我就死掉了。
出了这些事后,X 海鹰告诉我说:你就要完蛋了。再闹这么几出,我也 救不了你,一定会被送到学习班去。我觉得这不像是吓唬我,内心十分恐惧, 说道:你——你——你可得救救我。咱们和毡巴,关系都不错。在此之前, 我不但不结巴,而且说话像日本人一样的快。
那一回犯了前结巴,到现在还没有好。现在我用两种办法克服结巴, 一是在开口之前先在心里把预期要结巴的次数默念过去,这样虽然不结巴, 却犯起了大喘气的毛病。还有一种办法是在说话以前在额头上猛击一掌,装 做恍然大悟,或者打蚊子的样子,但这种办法也不好,冬天没有蚊子,中午 十二点人家问你吃饭了没有,你却要恍然大悟一下,岂不是像健忘症?最糟 的是,我有时大喘气,有时健忘症,结果是现在的同事既不说我大喘气,也 不说我健忘症。说我些什么,讲出来你也不信,但还是讲出来比较好:他们 说我内心龌龊,城府极深,经常到领导面前打小报告,陷害忠良。但是像这 样的事,我一件也没干过。这都是被 X 海鹰吓出的毛病。
而 X 海鹰对这一点非常得意,见人就说:我把王二吓成了大喘气!大 家听了哈哈大笑。
这种当众羞辱对我的口吃症毫无好处,只会使它越来越重。当然,我 结巴也不能全怪 X 海鹰。领导上杀鸡儆猴,也起了很大的作用。看到宣判会
上那些行将被押赴刑场的家伙,一个个披枷戴索,五花大绑,还有好几个人 押着,就是再会翻跟头也跑不掉。而被押去劳改的人,个个剃着大秃头,愁 眉不展,抱怨爹娘为什么把他们生了出来。像这样的事,假如能避免,还是 避免的好。所以我向 X 海鹰求救,声泪俱下,十分肯切。她告诉我说,我主
要的毛病就是不乖,这年头不乖的人,不是服徒刑就是挨枪毙。我请教她,
怎么才能显得乖。她告诉我说,第一条就是要去开会。这句话不如这样说: 我要到会场上去磨屁股。
X 海鹰告诉毡巴说,王二这孩子真逗,又会画假领子,又会装死。但是
我对这些话一无所知。当时我并不知道她在这样说我,知道了一定会掐死她。
9
不管你是谁,磨屁股你肯定不陌生。或者是有人把你按到了那个椅子 上,单磨你的屁股,或者是一大群人一起磨,后一种情形叫作开会。总而言 之,你根本不想坐在那里却不得不坐,这就叫磨屁股。我之所以是悲观主义 者,和磨屁股有很大关系。以后你就会看到,我的屁股很不经磨。但是 X 海
鹰叫我去开会,我不得不去。
革命时期的人总是和某种会议有关系。比方说,党员就是党的会议与 会者的集合,团员就是团的会议与会者的集合,工人就是班组会和全厂大会 与会者参加者的集合。过去我几乎什么会都不开,因为我既不是党员,又不 是团员,我的班组就是我和毡巴两个人,开不起会来。至于全厂会,参加的
人很多,少了我也看不出来,我就溜掉了,但是抱有这种态度的不是我一个
人,所以最后就能看出来。有一阵子老鲁命令在开大会时把厂门锁上,但我
极擅爬墙。后来她又开会时点名,缺席扣工资。我就叫毡巴在点名时替我答 应一声。采取这些办法的也不只我一个人,所以开全厂会时,往往台下只有 七八十人,点三百人的名字却个个有人应,少则一个人应,多则有七八个人 应,全看个人的人缘好坏了。当然,老鲁也不是傻瓜。
有一回点名时一伸手指住了毡巴喝道:你!那个大眼睛的瘦高个!你 又是毡巴,又是王二,又是张三,又是李四;你倒底叫什么?毡巴瞪着大眼 睛想了好半天,答道:我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开会的情形就是这样的。
等到受"帮教"以后,X 海鹰叫我多去开会,不但要开全厂会,而且要
去开团会,坐在团员后面受受教育。假如我到了流氓学习班也得开会,现在 能留在厂里,开点会还不该吗?只是她要求我在开会时不准发愣,这就有点 强人所难。所以我开会时总是泡一大缸子茶(放一两茶叶末),带上好几包劣 质香烟前往。那些烟里烟梗子多极了,假如不用手指仔细揉松就吸不着火;
揉松吸着后就不能低头,一低头烟的内容物就会全部滑落在地,只剩一筒空
纸管在你嘴上。叼上一枝烟能使我保持正襟危坐的姿式,没有别的作用,因 为我当时没有烟瘾,根本不往肺里吸。等到它燃近嘴唇,烟雾熏眼时,我就 猛吹一口,把烟火头从烟纸里发射出去。开头是往没人的地方乱吹,后来就 练习射击苍蝇,逐渐达到了百发百中的境界。这件事掌握了诀窍也不太难,
只要耐心等到苍蝇飞近,等到它在空中悬停时,瞄准它两眼中间开火就是了。
但是在外行人看来简直是神乎其技。一只苍蝇正在飞着,忽然火花飞溅,它 就掉在地上翻翻滚滚,这景象看上去也满刺激。后来就有些团员往我身边坐, 管我要烟,请教射击苍蝇的技巧;再后来会场上就"卟卟"声不断,烟火头 飞舞,正如暗夜中的流星。终于有个笨蛋把烟头吹到了棉门帘上,差点引起
火灾。最后 X 海鹰就不叫我去开会了,她还说我是朽木不可雕。有关这件事,
我现在有看法如下:既然人饿了就要吃饭,渴了就要喝水,到了一定岁数就 想性交,上了会场就要发呆,同属万般无奈;所以吃饭喝水性交和发呆,都 属天赋人权的范畴。假如人犯了错误,可以用别的方法来惩办,却不能令他 不发呆。如不其然,就会引起火灾。
假如让我画磨屁股,我就画一张太师椅,椅面光洁如镜,上面画一张
人脸,就如倒影一样。椅子总是越磨越光,但是屁股却不是这样。我的屁股 上有两片地方粗糙如砂纸,我老婆发现以后就到处去张扬:"我们家王二屁 股像鲨鱼"。其实像我这种岁数的男人,谁的屁股不是这样。
10
X 海鹰不让我去开会,但也不肯放我回家,叫我在她办公室里坐着。这 样别人磨了多少屁股,我也磨了多少屁股,显得比较乖。除此之外,她还把 门从外面锁上了。据她说,这样有两个好处:一是防止老鲁冲进来,二是我 被囚禁在这里时,男厕所里出现了什么画就和我没有关系。我觉得把我关起 来是为我好,也就没有异议。那间房子里除了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
凳子,还有一道帘子,帘子后面是一张床。X 海鹰家住得很远,平时她就在
厂里睡觉。那间房子外面钉了纱窗,相当的严密。有一次我内急,就解下她 挂帘子的绳子,抛过房梁,攀着爬出天窗跑掉了。那绳子是尼龙绳,又细又 硬。把我的手心都勒坏了。X 海鹰知道我跑掉了,也没说什么,只是把挂帘 子的绳子换成了细铅丝。再以后我没有往外跑过,只是坐在凳子上,用双手
抱住脑袋。这样磨来磨去,我就得了痔疮。
我被锁在 X 海鹰屋里时,总爱往窗外看。看别人从窗外走过,看院子
里大树光秃秃的枝条。其实窗外没有什么好看,而且我刚从窗外进来。但是 被关起来这件事就意味着急于出去,正如被磨屁股就意味着急于站起来走 走。这些被迫的事总是在我脑子里输入一个相反的信号。脑子里这样的信号 多了,人也就变得痴痴呆呆的了。
第三章
1
冬天将尽时,我告诉 X 海鹰这样一件事:六六年的盛夏时节,当时文 化革命刚闹起来。
我在校园里遛弯时,看到我爸爸被一伙大学生押着游街。他大概算个 反动学术权威罢。他身上穿了一件旧中山服,头上戴了一顶纸糊的高帽子—
—那帽子一眼就能看出是以小号字纸篓为胎糊的;手里拿着根棍子,敲着一 个铁簸箕;当时游街的是一队人,他既不是走在第一个,也不是走在最后一 个;时间大概是下午三点钟;天气是薄云遮日。总而言之,我见到他以后, 就朝他笑了笑。回家以后他就把我狠揍了一顿,练拳击的打沙袋也没那么狠。
虽然我一再解释说,我笑不是什么坏意思,但是不管什么用。当时我气得咬
牙切齿,发誓要恨他一辈子。但是事后冷静想了一下,又把誓言撤销了。 从我记事以来,我爸爸就是个秃脑壳,脑袋很大。在文化革命里他不
算倒霉,总共就被斗了一回,游了一回街,也不知怎么这么寸,就被我看见
了。此后他对我就一点也不理解了。比方说,在我十五岁时,他说:这孩子 这么点岁数,怎么就长络腮胡子?我在家里笑一声,他也要大发感慨:这叫 什么动静?像日本鬼子打枪一样!不过我的外表是有点怪:没有到塞外吹过 风,脸就像张砂纸;没干过什么重活,手就硬得像铁板一样。不过这些事就
扯得太远了。我爸爸把我狠揍了一顿以后,我开头决定要恨他,后来一想: 他是我爸爸,我吃他喝他,怎么能恨他?如果要恨那些大学生,人家又没有 揍我,怎能恨人家。从那天以后,我没恨过任何人。后来在豆腐厂里,虽然 想过要恨画了裸体画给我带来无数麻烦的家伙,但我不知道他是谁。等到知 道他是窝头后,就一点也恨不起来了。
我告诉 X 海鹰说,我很爱我爸爸。理由除了他从小到大一直供养我之 外,还有他从小到大每天都打我。这对我好处很大,因为我们打架时总以把 对方打哭了为胜。而我从来就不会被人打哭,好像练过铁布衫金钟罩一样。 据我所知,练横练功夫必须用砖头木棍往自己身上排打。我爸爸来打我,就 省了我的排打功夫了。因为我是这样的爱他,所以老盼着他掉到土坑里去, 然后由我把他救出来。这时候我还要数落他一顿。受帮教的时候,我也总盼
着 X 海鹰有一天会掉进土坑,然后我好把她救出来。但是这两位走路都很小 心,从来不往沟里走,辜负了我的一片好心。
帮教时,我告诉 X 海鹰我爸爸的事,她听了以后皱皱眉,没有说话, 大概觉得这些事情不重要。其实这些话是很重要的。对于不能恨的人,我只 能用爱来化解仇恨。我爱上她了。
有关我爱上 X 海鹰的事,必须补充如下:这种爱和爱毡巴的爱大不相 同。毡巴这家伙,见了我总是气急败坏,但又对我无可奈何,这个样子无比
的可爱,对我来说他简直是个快乐的源泉。而 X 海鹰对我来说就是个痛苦的
源泉,我总是盼她掉进土坑。尽管如此,X 海鹰还是让我魂梦系之。人活在 世界上,快乐和痛苦本就分不清。所以我只求它货真价实。
.
一九七四年的一月到五月,我在豆腐厂那间小办公室里和 X 海鹰扯东 扯西,心里恨她恨得要死。这种恨用弗洛伊德的话来说,又叫做爱恨交集, 与日俱深。后来我既不恨她,也不爱她,大家各过各的,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我告诉 X 海鹰,从六七年春天开始,我长大的校园里有好多大喇叭在
哇哇的叫唤,所有的人都在互相攻击。争执不休,动口不动手,挺没劲的。
但是过了不久,他们就掐起来了。 对于非北京出生的读者必须稍加解释:蛐蛐斗架谓之掐。始而摩翅做
声,进而摩须挑衅,最后就咬作一团,他们掐了起来,从挥舞拳头开始一个 文明史。起初那些大学生像原始人一样撕打,这时我的结论是世界的本质是
拳头,我必须改进自己的格斗技术;后来他们就满地拣石头。到了秋季,我
估计兵器水平达到了古罗马的程度:有铠甲,有刀枪,有投石器,有工事和 塔楼。就在这时我作为一个工程师参加了进去,这是因为我看到有一派的兵 工水平太差了。他们的铠甲就是身前身后各挂一块三合板,上面贴了一张毛 主席像,上阵时就像一批王八人立了起来。至于手上的长枪更加不像话,乃
是一根铁管子,头上用手锯斜锯了一道,弄得像个鹅毛笔的样子,他们管它
叫"拿起笔做刀枪",他们就这样一批批地开上前线,而对方手使锋利的长 枪,瞄准他们胸前的毛主席的人中或者印堂轻轻一扎,就把他们扎死了。这 真叫人看不过去,我就跑了去,教他们锻造盔甲,用校工厂里的车刀磨制矛 尖。那种车刀是硬质合金做的,磨出的长矛锋利无比,不管对方穿什么甲,
只要轻轻一扎,就是透心凉。不用我说,你就知道他们是些学文科的学生,
否则用不着请一个中学生当工程师。但是我帮他们忙也就是两个月,因为他 们的斗争入冬就进行到了火器时代,白天跑到武装部抢枪,晚上互相射击。 在这个阶段他们还想请我参加,但是我知道参加了也只是个小角色,就回家 去了。在我看来造枪并不难,难在造弹药上,我需要找几本化学书来看看,
提高修养。再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到了冬天快结束上面就不让他们打了,
因为上面也觉得他们进化得太快,再不制止就要互掷原子弹,把北京城炸成 平地。在此之前我的确想过要看点核物理方面的书,以便跟上形势。后来我 又决定不看这方面的书,因为我不大喜欢物理学,觉得知道个大概就可以了, 真正有趣的是数学。我对科学感兴趣的事就是这样的。
我告诉 X 海鹰这些事时,冬天将尽,外面吹的风已经带有暖意。假如
以春暖花开为一年之计的话,眼看又过了一年。眼前的帮教还遥遥无止期。 我觉得这一辈子就要在这间办公室里度过了。在这种时候谈起小时候的事, 带有一点悲凉的意味。
.
除了科学,我对看人家打架也有兴趣。六七年夏天在我住的地方发生 过好多场动矛枪的武斗。当时我想看,又怕谁会顺手扎我一枪,所以就爬到 了树上。其实没有谁要扎我,别人经过时,只是问一声:小孩,那边的人在 哪里?我就手打凉棚到处看看,然后说:图书馆那边好像藏了一疙瘩。人家 真打起来时,十之八九隔得挺远,看不真切。只有一次例外,就在我呆的树
下打了起来,还有人被捅死了。
当时打仗的人都穿着蓝色的工作服,头上戴了藤帽,还像摩托车驾驶
员一样戴着风镜——这是因为投掷石灰包是一种常用战术。每人脖子上都有 一条白毛巾,我不知道白毛巾有什么用处,也许是某种派头。那天没见到身 挂三合板手拿"拿起笔做刀枪"的那伙人,所以大家都穿标准铠甲:刺杀护 具包铁皮,手持锋利长枪。乒乒乓乓响了一阵后,就听一声怪叫,有人被扎 穿了。一丈长的矛枪有四五尺扎进了身子,起码有四尺多从身后冒了出来。 这说明捅枪的人使了不少劲,也说明甲太不结实。没被扎穿的人怪叫一声, 逃到一箭之地以外去了。只剩下那个倒霉蛋扔下枪在地上旋转,还有我被困 在树上。他就那么一圈圈地转着,嘴里"呃呃"的叫唤。大夏天的,我觉得 冷起来了,心里爱莫能助地想着:瞧着罢,已经只会发元音,不会发辅音了。 后来我又咬着手指想道:>上说,安禄山能做胡旋之舞,大概就是这样 的罢。书上说,安禄山能手擎铜壶做舞,而眼前这个人手里虽然没有壶,身 上插了一条长枪,仿佛有四只手,在壮观方面还是差不多。还想了些别的, 但是现在都想不起来了。因为那个人仰起头来,朝着我扬起一只手。那张脸 拉得那么长,眼珠子几乎瞪出了眼眶,我看见了他的全部眼白,外加拴着眼 珠的那些韧带。嘴也张得极大,黄灿灿的牙,看来有一阵子没顾上刷牙了, 牙缝里全是血。我觉得他的脸呈之字形,扭了三道弯——然后他又转了半圈, 就倒下了。后来我和 X 海鹰说起这件事,下结论道:当时那个人除了很疼之 外,肯定还觉得如梦方醒。她听了以后呆头呆脑地问:什么梦?什么醒?但 是我很狡猾地躲开了这个问题,说道:这个我也不知道——听说每个人临死
时都是如梦方醒。
我和 X 海鹰在小屋里对坐,没得可说,就说起这类事情来了。什么梦 啦,醒啦,倒不是故弄玄虚,而是我有感而发。因为我觉得每个人脑子里都 有好多古怪的东西,而当他被一条大枪扎穿时,这些古怪的东西一定全没了。 我听说农村有些迷信的妇女自觉得狐仙附了体,就满嘴"玉皇大帝"的胡
说,这时取一根大针,从她上嘴唇扎进去,马上就能醒过来。一根针扎一下 就能有如此妙用,何况一杆大枪从前心穿到后背?有时候我觉得自己脑子也 有点不清不楚,但是不到万不得已,还不想领略这种滋味。但这已经是很久 以前的事情了。
我长大以后,读弗洛伊德的书,看到这么一句话:从某种意义上讲, 我们每个人都有点歇斯底里。看到这里我停下来,对着歇斯底里这个词发了 好半天的愣。本来这个词来源于希腊文"子宫",但是那种东西我从来没见 过,所以无从想像。我倒想起十二岁时自己做了一台电源,可以发出各种电 压的直流电,交流电;然后我就捉了一大批蜻蜓,用各种电压把它们电死。 随着电压与交直流的不同,那些蜻蜓垂死抽搐的方式也不同,有的越电越直, 有的越电越弯,有的努力扑翅,有的一动不动,总而言之,千奇百怪。因此 就想到,革命时期中大彩的人可能都是电流下的蜻蜓。
小时候我去逮蜻蜓,把逮到的蜻蜓都放到铁纱窗做的笼子里放着,然 后再逐一把它们捉出来电死。没被电到的蜻蜓都对正在死去的蜻蜓漠然视 之。因此我想到,可能蜻蜓要到电流从身上通过时,才知到中了头彩,如梦 方醒吧。
2
我六岁时,天空是紫红色的,人们在操场上炼钢,我划破了手臂。然 后我就饿得要死。
然后我的老师说我是一只猪。然后我爸爸又无端的揍我。这些事情我
都忍受过来,活到了十四岁。一辈子都这样忍下去不是个办法,所以我决定 自寻出路。这个出路就是想入非非。爱丽丝漫游奇境时说,一切都越来越神 奇了。想入非非就是寻找神奇。
有关我爸爸打我的事,还有一些要补充的地方。他戴着高帽子游街, 我看到他时笑了一笑;于是我就挨了一顿打。由此容易得出一个结论:在那 种场合应该苦着脸。但是这个结论是错的,因为哭丧着脸也要挨打。正确的 结论是到了我该挨打的时候就会挨打,不管我是哭还是笑。既然活在世界上, 不管怎样都要挨打,所以做什么都没有了意义。唯一有意义的事就是寻找神
奇。
根据我的经验,每个中了某种彩的人都要去寻找神奇。比方说我爸爸 吧,作为一个搞文史的教授,他的后半辈子总是中些小彩;不是学术观点遭 到批判,就是差点被打成了右派。
没有一次中彩后他不干点怪事的,不是痛哭流涕的说自己思想没改造
好,就是恬着老脸跑到党支部交上入党申请书。后来他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 头,觉得自己小彩不断的原因是做了孽——生了一个十几岁就长了一脸毛, 面目丑陋的儿子。既然已经作了孽,就要做点好事来补过——揍我一顿。连 带着我前半辈子也老是中些小彩。因为彩头的刺激,我从小就有点古怪。我
从没有中过头彩,因为只有被人当胸刺穿才是头彩。我以为中头彩后就会彻
底本份,悔不当初,等等。但是这不过是种猜测罢了。
.
我小的时候,总在做各种东西:用缝纫机的线轴和皮筋做能走的车, 用自行车上的零件做火药枪,用铜皮做电石灯,这是小学低年级的作品。大 一点后,就造出了更古怪的东西。
比方说,我用拣来的废铜烂铁做了一架蒸汽机,只要在下面烧几张废 纸,就能转十五分钟。
我用洋铁皮做了一门大炮,只要小心地把一点汽油蒸汽导进炮膛,点
火后就会发出一声巨响,喷出火舌,打出一个暖瓶用的软木塞。后来我又用 废汽炉子造出了汽油发动机,结构巧妙,但是它的形状很难装到任何一种车 辆上,而且噪声如雷,只能把它搬到野外去试车。年龄越大,做出的东西越 复杂,但我的材料永远是废铜烂铁,因为我长大的地方除了鸡窝,就是废铜
烂铁,别的什么都没有。我爸爸因为我把家里弄得像个垃圾场,并且因为我 经常不做学校里的家庭作业,几乎每天都打我一顿。现在假如给我时间和足 够的废铜烂铁,我就能造出一架能飞的喷气式飞机——当然,飞不了多远就 会掉下来。假如每个人都像我这样的发明东西,一定能创造出一个奇妙的新 世界,或者像那只鸡一样飞上天去。但是家里的地方有限,还住了那么多人, 容不了太多的废铜烂铁。因为这个缘故,必须要另找出路。
小时候我看到那只公鸡离地起飞时,觉得是个令人感动的场面。它用 力扑动翅膀时,地面上尘土飞扬,但是令人感动的地方不在这里。作为一只 鸡,它怎么会有了飞上天的主意?我觉得一只鸡只要有了飞上五楼的业绩, 就算没有枉活一世。我实在佩服那只鸡。
在帮教时间里我把这些事告诉 X 海鹰。她说,你的意思是你很能耐, 是不是。我听了以后觉得很不中听。照她的说法,我做这些事,就是为了在 她面前表现出能耐。但是我当时还不认识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我知道有 一种人长头发大乳房,说话一贯不中听。所以我不该和她们一般见识。这样
想很容易,但是做不到。因为女人就是女人,你只能和她们一般见识。 过了这么多年,我又从那句话里想出另一重意思来。当时我已经被她
吓出了前结巴,所以除了讽刺我在她面前显示能耐之外,她还有说我实际上
不能耐之意。好在当时我没有听出来,否则会出什么事,实在是不堪想像。
3
现在我弄明白了寻找神奇是怎么回事,那就是人一旦中了一道负彩, 马上就会产生想中个正彩的狂想。比方说我爸爸,差点被打成右派时去递上 入党申请书,希望党组织一时糊涂把他吸收进去,得个正彩。等到他受到批 判,又狂想自己思想能被改造好,不但再不受批判,还能去批判别人。至于
我呢,一旦挨饿、挨揍以后,就神秘兮兮地去爬炉筒子,发明各种东西;想 发现个可以遁身其中的新世界,或者成为个伟大人物。我们爷俩总是中些负 彩,在这方面是一样的,只不过我是少年儿童,想出的东西比他老人家更为 古怪。
.
在帮教时间里我对 X 海鹰说到过六六年我见到一辆汽车翻掉的事,这 件事是这样的:六六年冬天我十四岁,学校停了课,每天我都到城里去。那 时候满街都是汽车,全都摇摇晃晃。有的车一会朝东,一会朝西,忽然就撞 到小铺里去。这就是说,开车的不会扶驾驶盘。
有的车开得慢悠悠的,忽然发出一阵怪叫,冒出一屁股的黑烟,朝前 猛撞。这就是说开车的不会挂档。有的车一会儿东摇西晃,一会儿朝前猛撞。 这就说,既不会扶轮,也不会挂档。
我站在长安街中间看这些车,觉得很好玩,假如有辆车朝我猛撞过来, 我就像足球守门员一样向一边扑去。有一天我在南池子一带,看到一辆车如
飞一般开了过去,在前面一个十字路口转了一个弯,就翻掉了。可能是摔着 了油箱罢,马上就起了火。从车中部烧起,马上就烧成个大火球。轮胎啦, 油漆啦,烧得黑烟滚滚,好看得很。
后来我也会开车了,怎么也想不出到底怎样开车才能把辆大卡车在平 地上开翻掉。除非是压上了马路牙子,或者有一边轮胎气不足。这就是说,
开车的连打气都不会。但这是后来的事。当时我朝翻倒的车猛冲过去,但是 火光灼面,靠近不得。过了不一会,火就熄了(这说明油箱里油不多),才发 现车厢里有三个人。全烧得焦脆焦脆的,假如是烧鹌鹑,这会儿香味就该出 来了。顺便说一句,烧鹌鹑我内行得很。这件事听得 X 海鹰直恶心。她还说
我的思想不对头——好人被烧死了,我一点都不哀恸。凭良心说,我是想哀
恸,但是哀恸不起来。哀恸这种事,实在是勉强不出来的。我只觉得这件事 很有意思。革命时期对我来说,就是个负彩时代。只有看到别人中了比我大 的彩心里才能高兴。
.
除了烧鹌鹑,我还擅长造弹弓。其实说我擅长制造弹弓是不全面的, 我热爱、并擅长制造一切投石机械。六七年秋天,我住的那个校园里打得很 厉害,各派人马分头去占楼,占到以后就把居民撵走,把隔壁墙打穿,在窗 口上钉上木板,在木板的缺口处架上发射砖头的大弹弓。这也是一种投石机 械,和架在古罗马城墙上的弩炮,希腊城邦城头上的投石机是一种东西。我
对这种东西爱的要了命,而且我敬爱的一切先哲——欧几里德、阿基米德、
米盖昂齐罗、达·芬奇——全造过这种东西。但是那些大学生造的弹弓实在
太糟糕,甚至谈不到"造",只不过是把板凳翻过来,在凳子腿上绑条自行 车内带,发出的砖头还没手扔得远哪。
这叫我实在看不过去,因此有一天,"拿起笔做刀枪"那帮人冲到我
们家住的楼上,把居民都撵走了。这座宿舍楼不在学校的要冲地段,也不特 别坚固,假如不把我考虑在内,根本没必要占领。另一方面,当时兵荒马乱 的,我们家也不让我出门。他们来了以后,我不出门也可以参加战斗了。但 是我们家里的人谁也没看出来,他们只是老老实实搬到中立区的小平房里,
留下我看东西。所谓中立区,是一个废弃的仓库,里面住满了家成了武斗据
点的人们,男男女女好几百人住在一个大房子里,门口只有一个水管子,头 顶上只有一个天窗。各派的人都住在一起,还不停的吵嘴。那个房顶下面还 有很浓厚的屁味,罗卜嗝味,永远也散发不出去。我没到那里去住,还留在 那座宿舍楼里,后来我就很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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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这两件事,都有要补充的地方。前一件事发生的时候,北京的天 空是灰蒙蒙的,早上有晨雾,晚上有夜雾——这是烧煤的大都市在冬天的必 然现象。马路面上还有冻结了的霜,就像羊肉汤凉了的时候表面上那层硬油。 那时候北京那些宽阔的马路上到处是歪歪倒倒行驶着的汽车,好像一个游乐
园里的碰碰车场。人行道上人很多,挤挤攘攘。忽然之间某个行人的帽子就
会飞上天,在大家的头顶上像袋鼠一样跳了几下,就不见了。有人说,这是 人太多,就有一些不争气的小贼用这种方法偷人家的帽子,但我认为不是这 样,起码不全是这样。我有时候也顺手就扯下别人的帽子,把它扔上天—— 这纯粹是出于幽默感。后一件事发生时,我们那所校园里所有楼上的窗户全
没了,只剩下一些黑窟窿。有些窟窿里偶而露出戴着藤帽的人头来。楼顶上
有桌椅板凳堆成的工事,工事中间是铁网子卷成的筒子,那些铁网是原来在 排球场边上围着挡球的。据说待在网后很安全,因为砖头打不透。那片校园 整个就像个大蟑螂窝。这两个时期的共同之点是好多大喇叭在声嘶力竭的嚷 嚷,而且都有好多人死掉了。但是我一点都不哀恸。我喜欢的时代忽然降临
了人世,这是一个奇迹。我们家都成了蟑螂窝,绝不会有人嫌弃我的废铜烂
铁。再没有比这更叫人高兴的事了。至于它对别人是多么大的灾难,我一个 十几岁的孩子管得着吗?
4
我小的时候想过要当发明家,仿佛创造发明之中有一种魔力,可以使 人离地飞行。为了这个缘故,我先学了数学,又学了
DoubleE。但是现在我发现它根本就没有这种魔力。不管你发明了什么 东西,你还是你自己。它的一切魔力就是使你能造出一架打死人的投石机。 但是这个本事不会也罢。小的时候我不和女孩子一块玩,躲她们如躲瘟疫。 但是我现在也结了婚,经常和老婆坏一坏。这说明我长大了。小时候我对生
活的看法是这样的:不管何时何地,我们都在参加一种游戏,按照游戏的规
则得到高分者为胜,别的目的是没有的。具体而言,这个看法常常是对的, 除了臭气弥漫的时期。比方说,上学就是在老师手里得高分,上场就是在裁 判手里得高分,到了美国,这个分数就是挣钱;等等。但就总体而言,我还 看不出有什么对的地方,因为对我来说,这个规则老在变。假如没有一条总
的规则的话,就和没有规则是一样的了。
现在我又想,为了那架投石机和少年时的狂想,损失的东西也不少。
假如不是对这些事入了迷,还可以做好多别的事。假如游戏的总规则是造台 复杂的机器,那我十六岁时就得分不少。但假如这规则不是这样,而是以与 女人做爱次数多为胜,那我亏得可太多了。但是这个游戏的总规则是什么, 根本就没人知道。有关这个总规则的想法,就是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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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长大以后活到了三十五岁,就到美国去留学。有时候有钱,有时候 没钱,就到餐馆里打工。一般情况下总是在厨房里刷盘子,这是因为我有一 点口吃,而且不是那种"后结巴",也不是那种"中结巴",而是前结巴, 一句话说不上来,目瞪口呆,说英文时尤甚。
在厨房里我碰上了一位大厨,他的终身事业是买六合彩。作为一个已 经学过六年数学的学生,像六合彩这样的概率题当然会算;只可惜算出来以 后没办法给大厨讲明白。每到了该决定买什么数字的时候,那位大厨就变得 神秘兮兮的,有时候跑到纽约伏虎寺去求香拜佛,有时候又写信给达拉斯的 王公子,让他给起一卦。有时候他要求我提供一组数字,还不准是圆周率, 我就跑到大街上去抄汽车牌。这种事情有一定的危险性,抄着抄着,车里就 会跳出几个五大三粗的黑人,大骂着朝我猛扑过来,要我说出为什么要抄他 们的牌子。在这种情况下,我才不肯停下来解释有一位中国大厨需要这些数 字,而是拔腿就跑,见到路边上楼房有排水管就往上爬。幸亏这些人里没有 体操队员,也没人带着枪。这种事不用我说,你就能知道是比老鲁要抓我要 命。所以我老向那位大厨解释说,六合彩里面是没有诀窍的;假如有诀窍, 那也不是我能知道的。但是他只用一句话就把我驳倒了:假如真的没有诀窍, 我怎会相信有诀窍呢?就是因为不能驳倒这个论点,说别的就没有用处了。 比方我说:假如我一抄车牌子就能抄上下期的六合彩,那我干嘛不去买下期 的六合彩?他答道:谁知你为什么不去买?我就要犯前结巴。照他的看法, 那些中彩的一定是发现了某种诀窍,因而发了大财。当然,像这样的诀窍谁 也不肯说出来。再说,说出来就不灵了。没准这种诀窍是在电话本上看来的, 或者睡觉时梦到的。也没准是一年不性交,或者是买彩票之前性交。还有人 说,这诀窍是吃掉老婆的月经纸(当然是烧成了灰再吃)。他还说,最后一条 他已经试过了,不大灵。
这倒使我大吃一惊:看他头发都白了,老婆怎么还有月经?后来一想, 谁知道他吃的是谁的纸,那纸是怎么来的。这么一想后,就觉得很恶心。在 一起吃饭时,凡他动过筷的菜我都不动。
直到我回了国,该大厨还来信让我上大街上拣几张废汽车票给他寄去。
但是我想,今后再也不用上那家餐馆打工,用不着再拍他马屁,就没给他干 这件事。但是这些都是很后来的事了。当时最严重的问题是那个大厨已经买 了整整一辈子的六合彩,已经完全走火入魔,而他正是我的顶头上司。因为 我不能直截了当的对他说,你是一个白痴,所以直到我回了国,也没解释明
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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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家里的人说,小时候我除了爬炉壁,还干过不少其它傻事——比 方说,爬树摔断了腿,玩弹弓打死了邻居的鸡,逃到西山躲了三天才回来等 等。但是我一点都记不得。照我看,就算有这些事也没有什么。我觉得高炉 里有一个奇妙的新世界,自有我的道理:假如那高炉里什么都没有的话,我
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这样的想法丝毫也不能说是傻,只能说有点不成
熟。那时候我才十二岁,这比活到了五十多岁还吃月经纸可强多了。后来我 认识的那位大厨也知道了吃那种东西对中六合彩毫无帮助,但是他还要打肿 了脸充胖子,说那东西叫做红铅,是内家炼丹的材料,吃了十全大补。我还 知道有一种东西中医叫作"人中黄",据说吃了可以健胃——那就是屎。但 是我不敢提这种建议,恐怕他和我急。他后来换了一种玩法,到大西洋赌城 去玩轮盘赌,一个月的工钱,一夜就能输光。照我看这样比较正常。但是他 很快又五迷三道,自以为可以发明必胜的轮盘赌法,经常在炒菜时放可以咸 死老水牛的盐。而我由他推荐到前台去当 waiter—— 你知道,我喜欢穿黑 皮衣服,所以有几个怪里怪气的妞儿老上我台上来吃饭,而且小费给得特多, 老板就说我有伤风化,把我和他一块开掉了。其实我在这件事上十足无辜, 我穿黑衣服是童年的积习,我总是爬树上房,黑衣服经脏。虽然有个丫头老 问我是 S 还是 M,但是我一点也不懂这些事。
后来我到学校图书馆特殊收藏部找了几本书看了看,搞明白什么是 S, 什么是 M,再碰到那个丫头时就告诉她说:我有点 S,也有点 M。我像一切 生在革命时期的人一样,有一半是虐待狂,还有一半是受虐狂,全看碰见的 是谁。她听了这话目瞪口呆,好像我说了什么傻话一样。乍到美国时净犯这 种错误,到加油站问哪儿有打气(air),却问成了哪儿有屁股(ass)。但那一
回却不是。我说的是由衷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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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活到了四十岁。算算从九岁到四十岁的发明,多得简直数不过 来。最近的一项发明是一种长筒袜,里面渍有铁粉和卤化物,撕开了包装就 发热,可以热四十八小时,等热完了就是一双普通的长筒袜。我以为可以一 举解决怕冷和爱漂亮的问题。我把这项发明交给一家乡镇厂生产,后来就老
收到投诉信,告状的说,老婆早上穿上我的袜子时,还是一个完整的东亚黄 种,晚上脱下来,下半身就变成了黑人。这是因为那家厂子用过期的油墨把 袜子染黑,不能说我的发明不好。我至今还保持了热爱发明的本性,但是再 也不相信发明可以扭转乾坤——换言之,搞发明中不了正彩。
我长大后结了婚,然后到美国去留学。我在国内是学数学的,出去以
后觉得数学没有意思,就在计算机系和 Double
E(咱们叫无线电)系注册。我老婆是学党史的,出去以后觉得党史没意 思,就改了 P·E,咱们叫体育。除了上学,我们还得挣钱糊口。我老婆到健 身房给人家带操,就此找到了她的终身事业,现在每天带十节操还嫌太少。 她说除了吃饭和睡觉就想带操,站在一大群人面前跳跳蹦蹦。而我给人家编 软件。到了美国我才知道,原来想要活着就要挣钱。本来挣钱是一件很枯燥 的事,我偏把它想得很浪漫。
第一次从系里领来了编软件的活儿时,我想道:好!总算有了一个我 施展才华的机会了!有关这一点,我有好多要补充的地方。自从长大成人, 我处处不顺。开头想当画家,却是个色盲。后来当了数学系的研究生,导师 给我的论文题目却是阐发马克思的。
虽然也挖空心思写了一百五十多页,但是我写了些什么,导师现在准 想不起来了。我也想不起来了。打印稿现在找不着了,手写的底稿也找不着 了。所以这篇论文写了就和没写一样,白白害死了自己好多脑细胞。简言之, 我从来就没做过一件真正的工作,除非你把做豆腐也叫作工作。但是不管你 把豆腐做成什么样,吃下去以后都变大粪,变不成金刚石。以上说明是解释
我拿到那个活为什么激动。虽然那是个大型软件,好几个人合编,但是我想 这样更好,可以显出我比别人强。越是这样想,就越是心绪纷乱,一行源码 也写不出来。所以我就对我老婆说,你出门时,把我锁在屋子里。我就是这 样一个变态分子,但是我老婆一点没觉察出来。
锁在房子里时,精力能够集中。所以我编的第一批软件极有诗意,李 后主有词云:
红豆啄残鹦鹉粒。我的软件就曲折和弹性而言,达到了此句的境界。 后主又有残句云:
细雨流湿光。我的软件就有这么简约,别人编十行,我只用一行。等 到交活时,教授看了吃一惊:这么短!能跑(run)吗?我说你试试嘛。试完 了他和我握手道:谢谢!但是到了开支时,我的钱比别人都少。原来是按行 算钱,真把我气死了。等到交第二批软件时,我就吃棉花屙线屎。古诗云:
一个和尚独自归,关门闭户掩柴扉。我的第二批软件到了这种境界。
简言之,别人编一行,我就编了二十行。等到交活时,教授根本不问能不能 run,只说:你这是捣蛋!就打回来让我改短。资本主义就是这么虚伪。等 到拿了学位,我毫不犹豫就回国来。这是因为我从骨子里来说是个浪漫诗人, 作画时是个颜色诗人,写程序时是个软件诗人。干瘪无味的资本主义社会哪
里容得下浪漫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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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国时,我想干 DoubleE 就干 DoubleE,想干 Computer 就干 Computer, 而且还能挣些钱,但是还是不快活,最起码没有六七年我在自己家里造投石 机时快活。那时我们家的门窗都被打掉,墙上也打了好几个大窟窿。而我戴 了个木匠的皮围裙,耳朵上架了支红蓝铅笔,正在指挥十几个大学生拆家具
制造防御器械。在工程方面谁都不如我,所以大家公推我负责。这件事我爸 爸知道了一定要揍我,因为拆的就是我们家的家具,虽然我已年登不惑,他 也过了随心之年,并且在偏瘫之中,但是我认为他积习难改。等到上级制止 了武斗,他回家来一看,只见家里的一切都荡然无存,书房里却多了一架古 怪的机器:从前头看,像法国造的断头机,从后面看像台龙门刨床,有滑轨, 有滑块,最前面还装了架气象站偷来的风速仪。底下还用水泥打了地基,拆 都拆不走,真把他气死了。那就是我造的投石机,是世界上一切同类机器里 最准确的一台。但是那上面有好多部件是我们家的家具。损失了门窗,家具 我爸爸还不心疼,因为那是公家的。他的藏书也丢了不少,这些东西是他让 我看着的。我告诉他,人家拿着刀枪,想借咱家的书看,我敢管吗?他觉得 我说的有道理。其实满不是这样,我当时忙得很,把让我看着的东西全忘了。 而且我还想道:这个楼是老子的了,老子怎么想就是王法。凭什么我该给你 守着东西?
现在我想,批判资本主义也不能昧了良心,现代社会里哪儿都容不下 太多的诗人。就如鸡多了不下蛋,诗人多了没有饭吃。这是因为真正的诗人 都是捣蛋鬼。六七年秋天,"拿起笔做刀枪"冲到我们家里来时,我帮着把 家里的东西搬到中立区以后,留下看守房子。转眼之间我就和他们合为一股, 在我们家的墙上凿洞,并且亲手把每一块窗玻璃都打掉。当然,我也有我的 道理,假如不把玻璃打掉,等到外面飞进来的砖头把它打碎,破片就会飞起 来伤人。然后再把窗洞用桌椅堵起来,屋里马上就变得很黑。照我看这还黑 得不够,还要用墨汁把里面的墙涂黑。只用了半天的时间,我们那座楼里面
就黑得像地狱。当然这样干也有这样的道理,假如有人从外面冲进来,就会 觉得眼前一黑。在他的瞳孔放大到足以看清屋里的东西之前,我们可以用长 矛在他身上扎十几个大洞。这些措施只是把我们住的房子改造成一个白蚁窝 的第一步。到了冬天,这座楼上连一片完整的瓦都没有了。一楼每一个窗口 都被焊的栅栏堵得严严实实,上面还有密密麻麻朝外的枪头,一个个比刀子 还快。所有的楼道门洞都被堵得炸都炸不开,另有一些纵横交错的窟窿做为 通道,原来的住户不花三天三夜绝找不到自己原来住的地方。后来要把它恢 复成原样,又花了比盖这座楼的建筑费还要多的修缮费。
从这一点你就能知道"拿起笔做刀枪"为什么后来要倒大霉。而这一 切都是我的主意。我一个诗人就造成了这么大的灾难,假如遍地都是,那还 得了吗?但是不做诗人,我又不能活。
所以到底怎么办,这是问题。
6
我小的时候读过马克·吐温的>,然后就想当个古代的人。如果我能选 择,宁愿生活在古代的希腊,要不然就生活在古罗马。那时才有机会做自己 想做的事情。那时候的人可以自由地发明自己的机械——我不记得阿基米德 因为发明一架水车挨了他爸爸一顿打。这说明我不应该生于现代——我是今
之古人。我是阿基米德,我是米开朗齐罗。我和眼前的一切都没有关系。
我在豆腐厂里受"帮教"时,还觉得自己是今之古人,但是已经有点 变了味道。我还能想到假如 X 海鹰的橡皮月经带到了古罗马的投石步兵手 里,一定会被视若珍宝。而我们用来刮轴瓦的三角刮刀,如果能送到古希腊, 被装上矛端,该有多么好。与此同时,我却被老鲁追得到处跑,还要受 X 海
鹰的帮教,一点不像个今之古人的样子。最主要的是,我不再相信会有什么
奇迹。俗话说,时势造英雄。而吵吵闹闹的英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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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那个过去的英雄时代,总是从这两件事开始——六六年翻掉的 汽车和六七年的大弹弓,好像一座大院子门口的两个石狮子,经过了它们才 能走到院子里。我告诉了 X 海鹰这两件事,她丝毫也不理解它们的重要性, 因为她不是今之古人。六七年秋天,我顺着排水管爬进了实验楼。当时"拿
起笔做刀枪"全伙六七十人都蹲在里面,没水没电,没吃没喝,外面是四面 楚歌,好多大喇叭在广播"敦促拿起笔做刀枪投降书"。我告诉他们说,我 家住的那座楼,看上去虽然不起眼,却是个了不起的武斗据点,因为下面有 好几条地沟。其中有采暖的地沟,输电的电缆沟,甚至还能钻进下水道。顺 着地沟可以钻到海淀镇,买回大饼油条。所以他们就半夜突围,跑到我们楼 去了。假如他们不去占宿舍楼,谁也不去占宿舍楼,因为这里没有军事目标。 他们一来,所有的人就接踵而至,把所有的宿舍楼都占掉,把他们围在核心, 因为他们就是军事目标。以这件事为契机,那一大片宿舍楼后来都变成蟑螂 窝了。说起了这件事,我沾沾自喜,颇有成就感。而 X 海鹰却愁眉苦脸,面 对我的糊涂思想,不知该如何"帮教"。
我告诉 X 海鹰这件事时,抬起头来看着她,发现在下午的阳光下她的 头发是黄色的。这说明任何东西都没有固定的颜色,要说它是什么颜色,就 一定要把当时的光线说明在内。她的下巴浑圆,脸上露出一种找词儿训人的 表情。这种表情叫我想起小时候我那位浑身像瓜果蔬菜的老师来。那一刻我 恨她入骨。我和她分明是两种动物,就如猫和狗一样,是世仇。但是她忽然
朝我笑了笑,说道:接着讲。这一瞬间我又感到心里热呼呼的,有一种很肉 麻的感觉,似乎是感激她拿我这样的坏蛋当了一回事。这说明像我这样的人 身上也有奴隶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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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起笔做刀枪"闯到我们楼里来时,头戴藤帽,浑身上下白糊糊的, 好像一些面粉工人。除此之外,他们身上还带有生石灰的辛辣味,有些人额 角有青肿,好像挨了一砖头。这说明他们路上受到了拦截。后来大家说起这 一派人,都说他们坏得很,闯到和平居民家里,就让他们扫地出门,如果不
像纳粹党卫军,起码就像斯大林的征粮队。其实不然,那帮人最是温文尔雅。 假如在座的有女孩子,就都不说粗话。开饭时如果我没有吃,他们就不吃。 女同学没有吃,男人就不吃。有一个当兵的没有吃,头头就不吃。除此之外, 他们中间每个人都用卫生手纸,从来不屙野屎。所以他们不像一支武斗队伍, 倒像一伙英国绅士。我对这些人十分喜欢,而且我对他们的喜欢决不随时间 而改变。但是后来这伙人在整个学校里又是最倒霉,因为到了文化革命后期 算总账的时候,发现这个微不足道的小派别打死的人最多,毁坏东西最厉害。 所以他们的头头就被抓去住监狱,而且他们全体都被送到乡下去,没有一个 人留到了城里。这就意味着他们全体都要到没有电的地方生活,每日三餐都 将成大问题。这说明凡是我喜欢的人都会倒霉,凡我喜欢的品质都不是好品
质。
现在我想起拿起笔做刀枪,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打仗。要说 是为了主义,或者思想,都不大充分。如果说他们像我一样,为了寻找神奇 而打仗,恐怕也不大对——打仗是我十五岁时的游戏,他们可不是十五岁。 可能有一些是为了主义,有一些是为了思想,有一些想要寻找神奇,各种各
样的动机都混在一起,就如一个人酒醉后呕出的东西,乱糟糟的一团。你搞 不清拿起笔做刀枪打仗的动机,正如你不能从醉汉的呕吐物里看出他吃了些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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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该说说我爬炉壁的事是怎么结束的。到十三岁那一年,我终于爬 过了那个炉筒子,进到了土高炉里。那里面还是什么都没有。除了一个砖堆, 砖堆边上有一领草席,草席边上还有个用过的避孕套,好像一节鱼鳔。里面 盛了些胶冻似的东西。虽然当时不能准确指出那是什么,但也能猜到一些。 那里面的东西叫我联想起六岁时在伤口里看到的自己的本质——一个湿被
套。从那时开始,我的人生观就真正悲观起来了。从那一天开始,中了天大
的负彩,我也不会产生想中正彩的狂想。 所谓湿被套的事情是这样的:早上起来时,感觉到自己内裤里有一堆
凡士林似的东西,粘乎乎的和阴茎粘在一起,好像一根自行车轴粘上了黄油。 然后就开始迷迷糊糊,想起梦见过女孩子的乳房和屁股。但是乳房和屁股怎
么会这引出这些东西还是不明白。这种状态我不喜欢。
有关湿被套和我后来的事,我都没有告诉*有关湿被套和我后来的事, 我都没有告诉 X 海鹰。后者是因为我没有预见未来的本领,前者是因为我觉 得对女孩子说这些事不应该。后来她对我说:你真脏!现在她是毡巴的老婆, 不知她嫌不嫌毡巴脏。
有关哲学,现在我是这样想的:它有好多问题,本体论的问题,认识
论的问题,等等。
但是对于中国人来说,只有一个问题最重要,就是世界上有没有所谓 神奇的诀窍——买六合彩的诀窍,炼金丹的诀窍,离地飞行的诀窍和跑步进 入人间天堂的诀窍。假如你说没有,那我怎么会相信它有呢?假如你说有, 我怎么看不到呢?但是自从我爬过了那个炉筒子之后,就再也不信有什么诀 窍。我和别人一样,得爱我恨的人,挣钱吃饭,成家立业,养家活口;总而 言之,除非有奇迹发生,苦多乐少,而奇迹却总是不发生。我竭尽心力,没 找到一丁点神奇。这个世界上只有负彩,没有正彩。我说我是个悲观论者, 就是指这种想法而言。
第四章
1
七四春天年我去肛肠医院看痔疮时,对世界又有过很悲观的看法。这 时候童年饥饿的经历早被我忘掉了,眼前最大的痛苦是磨屁股。在我看来, 既然生存的主要方式是比赛磨屁股,那么我们这些生来屁股窄的人就处于极 不利的地位。假如把这里排队候诊的人看作前线下来的伤员的话,可以说在
战斗中受伤的全是男的。偶而有几个女的,全是孕妇。这就是说,假如妇女
不怀孕,就不会受伤害。后来我在那里开了一刀,虽然不很疼,但是在很长 时期里不方便。等到痔疮愈合,大便通畅,才想到生存的主要方式大概不是 磨屁股,还是一种冥思苦想。现在你常常看到一些人,头顶掉得秃光光,眼 镜像瓶子底,大概就持这种想法,只不过有人想物理,有人想哲学,有人想
推背图,有人想易经。我也在这些人之中,唯一的区别在于我越想得多,身
上的毛发越重,头顶像被爆米花的机器崩过,阴毛比某些人的头发还多;视 力也是越想越好,现在能看到十米外一只苍蝇腿上的毛。与此同时,我的眼 睛越想越三角,眉毛越想越擀毡,随着时光的流逝,脸上也起了皱纹,但全 是竖着的,十足像个土匪。所里的同事见我这个模样就疑我敌视知识分子。
但这又是很后来的事了。当时的事是我去割痔疮,X 海鹰一定要和我一起去。
我进了手术室,她也要跟进去,医生护士也不拦她。 这件事乍看起来有点古怪,说开了也只寻常:那年头到肛门医院去开
刀的人都是成双成对的,不知现在是不是这样的了。
据我所知,人们去打胎往往是成双成对。去生孩子往往也是成双成对。 这种时候她们很害怕,所以要拉个男人去壮胆。男人去割痔疮也是这样,倒 使我大惑不解。后来才知道,那些女人觉得那个地方太脏,很可能大夫护士 不肯下手,要病人家属来开刀。这倒不是很离奇的想法。对我们这里的医生
护士,决不能做太高的估计。我也觉得人家很可能不愿动手给我开刀,但是 我的手臂甚长,可以够到那个部位。只要有个护士在后面告诉我:"往上! 往下!往左一点!好了就是这儿!"就能给自己开刀。因为有这种把握,所 以我没有请求任何人和我一起去肛门医院,这任何人里也包括 X 海鹰。是她 自己要去的,她还说,对于"后进青年"(即我也),就是要在生活上关心, 工作上帮助,思想上挽救——直到关心、帮助、挽救都没有效果的时候,才 把他交给专政机关。听了这后半截的话,我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什么话也 不敢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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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喜欢绘画,我也喜欢看小说。我最喜欢的作家是马奎斯(Marquez)。 其实也说不上喜欢他的哪部作品,我喜欢的是他创造的句式,比方说——霍 乱时期的爱情,简直妙到极处。仿此我们有:革命时期的发明,革命时期的 爱情,等等。我患的就是革命时期的痔疮。
在革命时期我陷入了困境,不知怎么办才好。X 海鹰在我的凳子上放了 一个废轮胎,坐在轮胎上比坐在硬板凳上舒服多了,但我还是忧心仲仲,不 可终日。和她一起去医院时,我对她恭恭敬敬,走在离她两三米的地方。但 是当时合法夫妻一起上街时,距离也是这么远;所以医生护士们见了,也不 感到有什么异样。我进手术室时,她在外面探头探脑,直到感觉要用到她时, 才溜了进来。
说明了这一点,就能明白当年为什么护士不把 X 海鹰往外撵——像这 样自愿帮忙的人太多了,撵也撵不过来。而我自己正朝墙躺着,等待着护士 把手术刀递给我,没看见她溜了进来;事实上情况比我想像的要好,人家只 是喝令我把屁股掰开,然后就是一阵毫无警告的剧痛——我就这么糊里糊涂 的挨了一刀,滚下了手术台。我们俩去医院时,骑了辆平板三轮车,板上放 了个棉门帘。去时是我蹬,回来时她蹬。不蹬的人坐在板上。就在回来的路 上,她在前面忽然纵声大笑。因为我不知道她曾看见了我毛茸茸的屁股,并 且看到了我撅起屁股准备挨宰的样子,所以一点也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只觉 得是不吉之兆。我记得那个医院里有极重的来苏水味,过道里有些黑色的水 洼,看上去好向一汪汪的煤焦油。还记得她蹬三轮车时,直立在车架上。至 于自己是怎么撅着屁股挨宰的,却一点也记不得了。
2
人活着总要有个主题,使你魂梦系之。比方说,我的一位同学的主题 就是要推翻相对论,证明自己比爱因斯坦聪明。他总在冥想,虽然比我小八 岁,但是看起来比我老多了。至于他是不是比爱因斯坦聪明,我不知道,因 为我对理论物理只知些皮毛。我说过,我的主题就是悲观。这不是说我就胡 吃闷睡,什么都不想了。我的前半生绞尽脑汁,总想解决一个问题:如何预
见下一道负彩将在何时何地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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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 海鹰也有一种古怪笑容,皮笑肉不笑,好像一张老牛皮做的面具,到 了在大会上讲话时,就把它拿了上来。像这样的笑容我就做不出来,所以它 对我是个不解之谜。对任何人来说,一种表情代表一种情绪。我怎么也想不 出皮笑肉不笑是怎么一种情绪。这对我是不解之谜。但是有一点我已经知道,
那就是 X 海鹰肯定是我的一道负彩。
我被关在 X 海鹰屋里百无聊赖时,翻过她的东西。当然她离开的时候, 把所有的抽屉都锁了,但是我拿个曲别针把锁都捅开了。有关这一点没有什 么可辩解的:我是个下流坯。我主要是想看看这位海鹰是个什么样的人,她 所说的关心、帮助、挽救,到底能不能指望。结果除了好几抽屉文件、纸张
之外,还发现了一个橡皮薄膜做的老式月经带。照我的看法,可以用它改制 成一个打石子的弹弓。有一本书,包着牛皮纸,皮上用红墨水写着"供批判 用",翻开以后,是本文革前出的>,一百个故事的,是本好书。后来出版 的日谈>>只剩下七十二个故事,这说明中国人越来越不知道什么是好书了。 我看了一会,把书放了回去,把抽屉都锁上。这样干了以后,还是想不出她 可不可以信任。过了一两天,又打开抽屉,看到里面有个纸条,上书:"翻
我抽屉的是小狗",我赶紧把抽屉又锁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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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 海鹰后来告诉我说,她觉得我的笑容也是不解之谜。为此她想摸摸我 的底。我说到长了痔疮时,脸上的惨笑和在她面前无端微笑时的样子一模一 样,这时候她恍然大悟:原来这种神秘的微笑本源是痔疮!所以她就想看看 那个痔疮到底是什么样。为此她混到手术室里,假装要给我开痔疮。结果就 看到了那东西是个紫色的大血泡。当时我一点也不知道 X 海鹰有给我开痔疮
的打算,所以没有什么感想,后来想起来却是毛骨悚然,想不出这是一种什
么打算。她的某些想法我始终搞不大清楚。后来我想,这可能是也是出于一 种好奇心,要看看男人的肛门到底是什么样。或者是闲着没事,觉得割个痔 疮也挺有意思,早知如此,我就该在屁股上也贴个纸条:看我屁股的是小狗。 或者拿个水笔,直接写在屁股上。我的屁眼是什么样子,我从来没见过。但
是我知道它肯定不好看。总而言之,这件事给我添了很多的麻烦。
后来 X 海鹰想叫我感到羞辱,就说:你的痔疮真难看!仿佛我有义务 使自己的痔疮长得好看似的。听到这样的话,我还可以唾面自干。然后她又 说我在手术床上汗出如浆,扳着屁股的手都打哆索。有关这一点,我可以辩 解说,在屁股后面挨刀,自己看不见,谁不害怕。但是我不能争辩说自己没
哆索。我这个人虽然长了张凶脸,胆子却小得很。
假如你有过这种把痔疮亮给人看的经验,就会承认它是人生诸经历里 最要命的一种。以我为例,虽然我相当的生性,面嫩,有时会按捺不住跳起 来打人,但只要 X 海鹰一说到我的痔疮,我就老老实实。等到 X 海鹰发现了 这一点,她就用这些话做一种制服我的咒语。只要念上一遍,我马上就从混
蛋小子,变成端坐微笑的蒙娜·丽莎。
现在我认为,人在无端微笑时,不是百无聊赖,就是痛苦难当。我是 这样的,X 海鹰也是这样。二十二岁的姑娘,每天都要穿旧军装,而且要到 大会上去念红头文件,除了皮笑肉不笑,还能有什么表情。而我痔疮疼痛还 要磨屁股,也只有惨笑。这些笑容都是在笑自己,不是在笑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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割完了痔疮就到了春天,有一阵子 X 海鹰对我很坏。晚饭时分让我给 她打饭,拿回来后,常常只看一眼就说:就这破菜?拿出去倒到茅坑里。然 后她就拿点钱出来,让我给她去买炒疙瘩。炒疙瘩是一种面团和水发黄豆炒 成的东西,我们厂门口的小铺就有卖的。幸亏是七四年,假如是今天,还真
不知到哪里去买。当时我发誓说,永远不吃炒疙瘩,一口也不吃。后来我一
直没有破誓,到今天也没有吃过炒疙瘩。假如她不是个女孩子,我准要往炒 疙瘩里吐吐沫。我们厂里一位机修师傅四四年在长辛店机车场学徒,小日本 抓他去打饭,他找着没人的地方,就把精液射到饭盒里;他后来得了喘病, 自己说是年轻时抗日亏了肾。我后来到美国留学时,给 X 教授编软件,文件
名总叫"caonima",caonima·1,caonima·2,等等。但是他总把第一个音节
念成"考",给我打电话说:考你妈一可以了,考你妈二还得往短里改。我 就纠正他道:不是考你妈,操你妈。我们一共是四个研究生给他编程序,人 人都恨他。这是因为按行算钱,他又不让编长。这种情形就叫作受压迫。毛 主席教导我们说,有压迫就有反抗,所以就考你妈,就射精,就吐吐沫。
有一次在 X 海鹰办公室里,我困极了,在她床上睡了一会,从此很受
她的压迫。她再也不用欢迎句式对我说话了,进去以后就让我"坐着!",
然后就什么话也不对我说,只是板着脸,把脚翘到桌子上。除此之外,她对 外人管我叫"王二这流氓",我一听这话就怒火三千丈。这就好比在美国听 见人家管我叫"oriential",让我"gobacktowhereyoucamefrom"一样。 在这种情况下只好生闷气,暗想要能发明一种咒语,念起来就让他们口吐白 沫,满地打滚才好哪。我受压迫的情形就是这样的。后来我总结了一下,发 现每次受压迫都是因为别人气不顺,并且觉得我比他高兴。比方说 X 教授吧, 他压迫我们,是因为他在做一个狗头(这件事待会再讲),发现经费不够,憋 气得很,所以这么一行行的和我们抠;后来有一天我告诉他,我得了癌,没 几天活头了,他就不跟我抠了。再比方说我老婆,每月总有几天她总对着我 的耳朵哇哇的怪叫,仿佛是嫌我耳朵还没有聋,这是因为她痛经;后来我到 了那几天就装肚子疼,找热水袋,她也不对我叫唤了。在这方面我办法很多, 但是在豆腐厂里,我却没想出什么办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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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 X 海鹰的床之前,尝试过在各种地方、用各种姿式打瞌睡:比方 说,把凳子移到墙边上,把脚搁在凳子面上拳成一团,脑袋从腋下穿出来; 把椅子移到桌边上,我把腿架在椅背上,头朝后仰放在桌面上。这些姿式的 怪诞之处是因为要避免压到痔疮,还因为桌面上有一大块玻璃板,不能睡。
其实在各种姿式下我都能睡着,但是我又怕 X 海鹰回来时看到屋里有个拧成
麻花的人,就此吓疯掉。小时候有一次我在家里黑着灯打瞌睡,就曾经吓得 我姐姐尖叫一声,拣起扫地的条帚劈面打来。这件事说明我的柔韧性达到了 惊世骇俗的程度,要不然也不会得到体育老师的青睐,被选进了体操队。因 为怕吓着她,所以在实在想睡时,我就躺在她床上了。但是她对我的好意完
全不理解,回来时飞腿踢我搭在床外的脚,喝道:滚起来!谁让你睡我的床!
吓得我赶紧跳起来了。从此之后就对我很坏,下午我去她那里,一进了门就 规规矩矩地坐下。但是她瞪了我一眼,冷冷地说:让你坐下再坐下。吓得我 赶紧跳起来。然后她又说:坐下罢。我坐得笔直,肩膀也端得平平正正,脑 子里想的也是四方形。她说,干嘛呀你?像个衣服架子。于是我又松下来,
开始胡思乱想。然后她又走过来踢我的脚,说道:坐好了!坐没个坐相!她
就这么来回的折腾我,简直把我气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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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让我画受帮教的模样,我就把自己画成个拳头的模样。这个拳头 要画成大拇指从中指与食指间伸出的模样,这种拳在某些地方是个猥亵的手 势。但是对我来说没有这个意味。
我小时候流行握这种拳头打人,大家都认为这种拳头打人最疼。在我 旁边画上站得直挺挺的 X 海鹰。有关我,有一些地方还没有说到。这就是我 虽然有点坏,却是蔫坏,换言之,起码在表面上我尊敬上级,尊敬领导,从 来不顶撞。这大概是因为过去我爸爸脾气坏,动不动就揍我。除此之外,我 又十分腼腆,从小学三年级到中学毕业,从来不和女同学讲话。这些可以说 明我在 X 海鹰面前为什么会逆来顺受。但是我挨了她那么多的狗屁呲,也不 会一点罪恶的念头都没有。所以我常常在想像里揪她的小辫子,打她的嘴巴, 剥光她的衣服,强奸她。
特别是她让我去买炒疙瘩时,每回我都揪住她的辫子把她按在地上, 奸得痛快淋漓。我还以为这样干虽然很不对,但是想一想总是可以的。要是 连想都不让想,恐怕就会干出来了。
假如让我画出想强奸 X 海鹰的景象,我就画一个黑白两色的脸谱,在 额头上画上一个太极图。在脸谱背后的任何东西你都看不到。X 海鹰一点也 看不出我在想什么,我也看不出她想干什么。心里在想什么,其实一点都不 重要。在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微不足道的事了。
4
七四年我在豆腐厂里受帮教时,X 海鹰问我她漂不漂亮,我笑而不答, 就此把她得罪了。后来她逮住我在她铺上睡觉,那不过是个朝我发火的口实 罢了。现在我承认,X 海鹰当年很漂亮,但是现在这么说已经于事无补。我 记得这件事是这样的:我们俩在她的小屋里,聊过了各种电影,聊过了我过
去有一个情人,她说我的资产阶级思想很严重,需要思想改造。后来就聊到 有一种品质叫做聪明。你要知道,当时只承认有些人苦大仇深,有深厚的阶 级感情;有的人很卑鄙,是资产阶级;革命领袖很伟大。除此之外,就没有 其它素质了。可是我却说,聪明人是有的。比方说汉尼拔,精通兵法;毕达 哥拉斯,想出了定理的证法。修拉发明了点彩画法,还有欧几里德——甭提 他有多聪明了。在这个系列的末尾,我又加上了区区在下一名。当时太年轻, 还不大懂谦虚。她马上问道:"我呢?"这时我犯了前结巴:挺——挺—— 挺聪明的!这一结巴,就显得有点言不由衷。X 海鹰有点不高兴。我以为这 是她活该,谁让她把我吓出了这个毛病。
后来又聊起了一种品质,叫作漂亮。革命时期不准公开说漂亮,于是 男孩子们发明了一套黑话,管脸漂亮叫盘亮(靓),管身材好叫条直。像这样 的术语还有好多。我讲到一位中学同学朝班上一位漂亮女同学走去,假装称 赞她胸前的瓷质纪念章:你的盘很亮!那个女孩子就答道:是呀,盘亮,盘 亮!我们在一边笑死了。说到这里,X 海鹰忽然冒出一句来:我呢?盘亮不 亮?这时我只要答一句盘亮,就万事皆无。不幸的是,当时我犯起了极严重 的前结巴,一个字也不能讲。过了这一晚,她就总对我板着脸,样子很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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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十三岁时,感到自己正要变成一个湿被套,并且觉得自己已经臭 不可闻。当时我每星期都要流出粘糊糊的东西。当时我虽然只有那一点岁数, 但是男性器官早就发育了起来。
夏天在家里洗澡,也不知怎么就被我妹妹瞄见了,她说:二哥像驴一 样!因此她挨了我妈一顿打,这使我很高兴。从此到了饭桌上她总是咬牙切 齿地看着我,眯缝着她那先天性的近视眼(左眼二百度,右眼五百度,合起 来是二五眼),瞅着大人不在,就恶狠狠地说道:驴!其实用不着她说,我 也知道自己已经很糟糕,因为晚上睡觉时它老是直撅撅的,而且一想到漂亮 的女孩子,它就直得更厉害,丝毫也不管人家想不想答理你,由此还要想到 旧社会地主老财强奸贫下中农。对于这件事,我早就知道要严加掩饰,以免 得罪人。从隐瞒自己是个湿被套和驴的方面来说,说自己不知道谁漂亮比较 有利:这样可以假装是天阉之人,推得干干净净。这是因为我知道在这件事 上中彩,就肯定是头彩。我把 X 海鹰得罪了,与此多少有点关系。
5
X 海鹰问过我爱看哪些书,我说最爱看红宝书。她说别瞎扯,说真的。 我说:说真的就是红宝书。这件事和受虐\施虐的一对性伙伴在一起玩性游 戏时出的问题相同。假如受虐的一方叫道:疼!这意思可能是不疼,很高兴; 因为游戏要玩得逼真就得这样。而真的觉得疼,受不了时,要另有约定。这
约定很可能是说:不疼!所以千万别按无约定时的字义来理解。X 海鹰后来 说:说假的,你最爱看什么书。谁也不敢说爱看红宝书是假的,所以我就说 是:李维>、>、凯撒>等等。我爸爸是弄古典的学者,家里有得是这种书, 而且我这样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爱看这种书也不是故弄玄虚——我是在书里看 怎么打仗。她怎么也不懂为什么有人会去研究古人怎么打仗。我也承认这种 爱好有点怪诞。不管怎么怪诞,这里面不包含任何臭气。怪诞总比臭气要好。 这件事说明我和 X 海鹰虽然同是中国人,仍然有语言方面的问题。我把她得 罪了的事,与此又有点关系。
现在我要承认,我在 X 海鹰面前时,心里总是很紧张。有一句古话叫 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到了革命时期,就是 X 海鹰治人,王二治于人。
X 海鹰中正彩,王二中负彩。她能弄懂革命不革命,还能弄懂唯物辨证法, 而我对这些事一窍不通。我哪能达到她的思想水平。所以她问我盘亮不亮,
谁知道她想听真的还是想听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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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 海鹰后来和我算总账时,说我当时不但不肯承认她盘亮,而且面露诡 异微笑。微笑就像痔疮,自己看不到,所以她说是有就是有。但是为什么会 有这种微笑,却要我来解释。只可惜我当时没看过金庸先生的力作>,否则 可以解释道:刚才有个星宿老怪躲在门外,朝我弹了一指"三笑消遥散"。
三笑消遥散是金庸先生笔下最恶毒的毒药,中在身上不但会把你毒死,还能 让你在死前得罪人。其实在革命时期只要能叫人发笑就够了,毒性纯属多余。 假如你想让谁死的"惨不堪言",就在毛主席的追悼大会上往他身上弹一 点。只要能叫他笑一笑就够了,三笑也是浪费。但是在我得罪 X 海鹰的过程 中,那一笑是结尾,不是开始。在这一笑之前,我已经笑了很多回。这个故 事可以告诉你为什么在革命时期里大家总是哭丧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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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时期是一座树林子,走过时很容易迷失在里面。这时候全凭自己 来找方向,就如塞利纳(Celine)这坏蛋杜撰的瑞士卫队之歌里说的:
我们生活在漫漫寒夜,
人生好似长途旅行。仰望天空寻找方向,天际却无引路的明星! 我很高兴在这一团混乱里没有摔掉鼻子,也没有被老鲁咬一口。有一
天我从厂门口进来,老鲁又朝我猛扑过来。我对这一套实在腻透了,就站住
了不跑,准备揍她一顿,并且已经瞄准了她的鼻子,准备第一拳就打在那里。 但是她居然大叫了一声"徐师傅",兜了一个大圈子绕过我,直扑我身后的 徐师傅而去。像这样的朝三暮四,实在叫人没法适应。所以每个人死后都该 留下一本回忆录,让别人知道他活着时是怎么想的。比方说,假如老鲁死在
我之前,我就能从她的回忆录里知道她一会抓我,一会不抓我到底是为什么。 让我自己猜可猜不出来。
后来老鲁再也不逮我了,却经常缠住徐师傅说个没完。从张家长李家
短,一直扯到今年的天气。老鲁是个很大的废话篓子,当领导的往往是这样 的。徐师傅被缠得头疼,就一步步退进男厕所。而老鲁却一步步追进男厕所 去。我们厂的厕所其实不能叫厕所,应该叫作"公共茅坑",里面一点遮拦 都没有,一览无余。见到他们两位进来,原来蹲着的人连屎都顾不上屙,匆
匆忙忙擦了屁股跑出来。
黑格尔说过,你一定要一步步地才能了解一个时代,一步步甚为重要。
但是说到革命时期的事,了解是永远谈不上的。一步步只能使你感到下次发 生的事不很突兀。我说老鲁把徐师傅撵进了男厕所,你感到突兀而且不能了 解。我说老鲁原要捉我,发现我要打她就不敢捉,就近捉了徐师傅来下台, 你同样不能了解。但你不会感到突兀。自从去逮徐师傅,老鲁再没有来找我 的麻烦,但我的日子还是一点不好过。因为现在不是老鲁,而是 X 海鹰要送 我上学习班。对我来说,学习班就是学习班,不管谁送我进去都是一样的。 不管是老鲁因为我画了她的毛扎扎,还是因为 X 海鹰恨我不肯说她漂亮,反 正我得到那里去。那里似乎是我命里注定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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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大学本科时,我的统计教授说,你们这些人虽考上了大学,成绩都 不坏,但是学概率时十个人里只能有一个学懂——虽然我也不忍心给你们不 及格。他的意思是说,很多人都不会理解有随机现象,只相信有天经地义。 这一点他说得很对,但是我显然是在那前十分之一以内。而 X 海鹰却在那后
十分之九之内。这是我们俩之间最本质的区别。其他如我是男的,她是女的, 只要做个变性手术就能变过来。只要 X 海鹰想道:我何时结巴何时不结巴, 乃是个随机现象,那她就不是 X 海鹰,而是王二;而只要我想道:世界上的 每一件事必有原因,王二在说我盘亮之前犯了前结巴也必有原因,一定要他 说出来,那我也不会承认自己是王二,而要认为我是 X 海鹰。当然,我属于 这十分之一,她属于那十分之九,也纯属随机,对于随机现象不宜乱揣摸, 否则会导致吃下月经纸烧成的灰。
现在我回忆当年的事,多少也能找到一点因果的蛛丝马迹:比方说, 小时我见到一片紫色的天空和怪诞的景象,然后就开始想入非非;后来我饿 得要死又没有东西可吃,所以就更要想入非非。想入非非的人保持了童稚的 状态,所以连眼前的女孩子漂亮不漂亮也答不上来。但是谁都不知道我六岁 时为什么天上是一片紫色,也不知为什么后来我饿得要死。所以我长成这个 样子纯属随机。
作为一个学数学的学生,我对黑格尔的智力不大尊重。这不是出于狂 妄,因为他不是,也不该是数学家学习的榜样。当你一步步回溯一件过去的 事时,当然会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但是假如你在一步步经历一件当前的 事,你就会对未来一无所知,顶多能当个事后诸葛亮,这一点在革命时期尤 甚。假如黑格尔一步步活到了五七年,也绝不知为什么自己会被打成右派, 更不知道自己将来是瘠死在北大荒了呢,还是熬了下来。我一步步从七三年 活到了七四年,到 X 海鹰问我她是否盘亮那一秒钟前,还是一点也不知道自 己会犯前结巴,假如我能知道,就会提前说道:"你盘亮",以便了结此事; 后来我更不知道自己到底会不会进学习班,一直熬到了七四年底,所有的学 习班都解散了,才算如释重负。这说明一步步什么用也不顶。就算是黑格尔 本人,也不能避免得罪 X 海鹰。我倒赞成塞利纳在那首诗里的概括,虽然这 姓塞的是个流氓和卖国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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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让我回答 X 海鹰当年的问题,我就不仅能答出"盘亮",还能答 出"条直"(身材好)等等黑话。除此之外,还要说她 charming,sexy 等等。 总而言之,说什么都可以,一定要让她满意。X 海鹰身材硕长,三围标准, 脸也挺甜,说过头一点也不肉麻。除此之外,我的小命还在她手里捏着哪。
现在说她漂亮意味着她可以去当大公司的公关小姐,挣大钱,嫁大款。除此
之外,如果到美国去,只要上男教授的课,永远不会不及格;去考驾驶执照, 不管车开得多糟都能通过。有这么多好事,她听了不会不高兴。但是在革命 时期里,漂亮就意味着假如生在旧社会则一定会遭到地主老财的强奸,在越 南打游击被美国鬼子逮住还要遭到轮奸。根据宣传材料,阶级敌人绝不是奸 了就算,每次都是先奸后杀。所以漂亮的结果是要倒大霉,谁知道她喜欢不 喜欢。
在革命时期里,漂亮不漂亮还会导出很复杂的伦理问题。首先,漂亮 分为实际上漂亮和伦理上漂亮两种。实际上指三围和脸,伦理上指我们承认 不承认。假如对方是反革命份子,不管三围和脸如何,都不能承认她漂亮, 否则就是犯错误。因此就有:
1:假设我们是革命的一方,对方是反革命的一方,不管她实际上怎么 样,我们不能承认她漂亮,否则就是堕落。
2:假设我们是反革命的一方,对方是革命的一方,只要对方实际上漂
亮,我们就予承认,以便强奸她。 其它的情况不必再讲,仅从上述讨论就可以知道,在漂亮这个论域里,
革命的一方很是吃亏,所以漂亮是个反革命的论域。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凡 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根据这些原理,
我不敢质然说 X 海鹰漂亮。
我把 X 海鹰得罪了之后,对她解释过这些想法。她听了说:你别瞎扯 了。后来我又对她说:你到底想让我说你漂亮还是不漂亮,应该事先告诉我。 我的思想改造还没有完成,这些事搞不太清。她听了怒目圆睁,说道:我真 想揍你一嘴巴!七四年春夏之交我把 X 海鹰得罪了的事就是这样的。更准确
的说,这是四月中旬的事。后来她就打发我去给她买炒疙瘩,我又想往她饭
盒里吐吐沫。但是这个阶段很快就过去了。
6
到了五月初,我到 X 海鹰那里受帮教时,她让我在板凳上座直,挺胸 收腹,眼睛向前平视,双手放在膝盖中间,保持一个专注的模样。而她自己 懒散的坐在椅子里,甚至躺在床上,监视着我。我的痔疮已经好了。除此之 外,我还受过体操训练——靠墙根一站就是三小时,手腕绑在吊环上,脚上
吊上两个壶铃;这是因为上中学时我们的体育老师看上了我的五短身材和柔 韧性,叫我参加他的体操队,后来又发现我太软,老要打弯,就这样调理我。 总而言之,这样的罪我受过,没有什么受不了的。除此之外,X 海鹰老在盯 着我,时不常的喝斥我几句。渐渐地我觉得这种喝斥有打情骂俏的意味。因 为是一对男女在一间房子里独处,所以不管她怎么凶恶,都有打情骂俏的意 味。鉴于我当时后进青年的地位,这样想实在有打肿了脸充胖子的嫌疑。
后来我到美国去,看过像>之类的书,又通读了弗洛伊德的著作。前者 提供了一些感性的知识,后者提供了一种理论上的说法。这些知识和我们大 有关系,因为在中国人与人的距离太近,在世界其它地方,除了性爱的伙伴 不会有这么近,故而各种思想无不带有性爱的痕迹。弗洛伊德说,受虐狂是 这样形成的:假如人处于一种不能克服的痛苦之中,就会爱上这种痛苦,把 它看成幸福。从我个人的经历来看,这种说法有一定道理。但是有关虐待狂 形成的原因,他说得就不全对。除了先天的虐待狂之外,还有一种虐待狂是 受虐狂招出来的。在这方面,可以举出好多例子。以下例子是从一本讲一九 零五年日俄海战的书里摘出来的,当时日本人没有宣战,就把停在旅顺口外
的俄国战舰干掉了好几条:
"帝俄海军将战舰泊于外海,且又不加防护,招人袭击。我帝国海军 应招前往,赢得莫大光荣。"
按照这种说法,俄国人把军舰泊于外海不加防护,就好像是撅起了屁 股。日本人的鱼雷艇是一队穿黑皮衣服的应招女郎,挥舞皮鞭赶去打他们的 屁股,乃是提供一种性服务。这段叙述背后,有一种被人招了出来,无可奈 何的心境。还有个例子是前纳粹分子写的书里说,看到犹太人被剃了大秃瓢,
胸口戴着黄三角,乖乖的走路,心里就痒痒,觉得不能不过去在那些秃头顶
上敲几个大包。假如这些例子还不够,你就去问问文化革命里的红卫兵干嘛 要给"牛鬼蛇神"剃阴阳头,把他们的脸画得花花绿绿的——假如他们不是 低头认罪的话,那些红卫兵心里怎会有这些妙不可言的念头?另一些例子是 我们国家的一些知识分子,原本迂头迂脑,傻呼呼的,可爱极了。打了他一
回,还说感觉好极了,巴不得什么时候再挨一下。
领导上怎能抗拒这种诱惑呢?所以就把他们打成右派了。我看到毡巴 白白净净,手无缚鸡之力,也觉得他可爱极了,不打他一下就对不起他。而 我在 X 海鹰那里受帮教时,因为内心紧张,所以木木痴痴,呆呆傻傻,也就 难怪她要虐待我了。这些解释其实可以概括为一句:假如某人总中负彩,他
就会变成受虐狂。假如某人总中正彩,她就会变成虐待狂。其它解释纯属多
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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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 海鹰出门的时候,只要我不当班,就要把我带上。我说:原来你不是 把我锁起来的吗?她说:原来锁,现在不;因为"你翻我抽屉"。就这样把 我带到公司团委去。别人见了就问她:这小伙子是谁?X 海鹰说:我们厂的 一个后进青年,叫王二。听见这样的介绍,我就出了神。直到她叫我:王二,
把你干的坏事说说!才回过神来。然后我就简约的介绍道:我把我们厂团支 委毡巴的一条肋骨打断了。她说:讲得仔细一点!我就说:是这样子的,我 扭住了毡巴的领子,第一拳打中他的右眼,第二拳打中了他左眼,以后的拳 头都打在他软肋上??X 海鹰说:够了!你到外面等我罢。于是我到办公室 外面去站着,叉手于胸,听见里面嘻嘻哈哈的笑。
X 海鹰去公司时,骑一辆自行车,我跑步跟在后面。为了躲老鲁,我把 自行车搁在隔壁酒厂了,假如爬墙距离很近,要是从地面走就很远。我跑步 时,像一切身体健壮的小个子一样,双臂紧贴身体,步伐紧凑,这样能显得 高一点。跟在 X 海鹰背后时,更显得像个马弁。
跑着跑着就会唱出一支歌来,是歌剧>中奴隶们的合唱——这是因为我 觉得自己像个奴隶。我这个人的最大缺陷还不是色盲,而是音盲。从来没有 任何人能听出我在唱什么。
这就是说,在任何时期,任何时代,我想唱什么都自由。当然,我唱 起来也是绝对的难听。
但我不是文字盲,也就是说,我写出的文字别人能够看懂。这就是说, 我不是在什么时候想写什么都自由。除了不自由,我还不能保证自己写出的 东西一定会好看。照我看这一条最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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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 X 海鹰面前坐得笔直笔直时,我们俩之间就逐渐无话可说了。与 此同时,那间小房子里逐渐变绿了。这是因为院子里那些饱经沧桑的树逐渐
长出了叶子,那些叶子往窗户里反光。那些树叫"什么榆","什么梅"等 等,都是些很难记住的名字,一棵棵罗锅的罗锅,驼背的驼背,都像一些小 老头;那些树上的肉瘤就像寿星老多肉的额头。人家说,不管什么动物,都 是阉了以后活得长。所以我怀疑这些树都被阉过。院里还有一棵赤杨树,长 得极疯,大概不会比我更老,已经长得一个人都抱不过来;树身开裂,流出 好几道暗色的水来,这棵树肯定没有阉过。那棵树老长毛毛虫,不像那些榆 啦,梅啦,什么都不长。我在那张凳子上直着脖子看树长叶子,看到入神时, 常常忘了自己是谁,更忘了 X 海鹰是谁,与此同时,我倒记住了院子里每一 棵树的模样。冬天下雪后,有人把雪堆在树根下。庭院深深不见天日,雪也 经久不化,只是逐渐变得乌黑,向下缩去,最后变成了一层泥。到了这个时 候,所有该长的叶子都长了出来,院子也变成了一片浓绿。这个院子原有的 臭气都渗到树叶里,看不到了。相反倒能闻见一股叶子的清新气。这时候我 影影绰绰的想到:我和树木之间可能有血缘关系——我是多么喜欢树呀!身 为一棵树,遇到什么都可以泰然处之了。七四年春天的事就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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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和我老婆到英国去玩时,骑着租来的自行车走在英格兰乡间窄 窄的公路上。走到一个地方,看到路边上围栏里一大片树林子。她说钻进去, 我们就钻进围栏。进去以后遇到一条大狗。我狠狠的瞪了它一眼,把它瞪跑 了。然后我们就钻到林子里去,这里一片浓绿,还充满了白色的雾。我老婆
大叫一声:好一片林子呀!咱们坏一坏吧!于是我们就坏了起来。享受一个 带有雾气,青草气息和寂静无声的性。坏完以后,又在林子里到处遛。忽然 又碰上了那条狗,这会我再瞪它,它却不跑了,反而汪汪的叫。然后那狗背 后就钻出个人来,肘弯里挎着双筒猎枪。那人使劲看了我们一眼(这时候我 们俩身上除了鸡皮疙瘩一无所有),然后无声的笑了一笑,说道:穿上衣服, 来喝咖啡。喝咖啡的时候那人老憋不住要笑,我老婆却镇定如常。临走时还 问他吃糖不吃。那是个香蕉脸的老头子。把我们送出大门时,他偷偷对我说: 你老婆真了不起。而我从始至终一言不发,保持了泰然自若的态度。等到出 了他家的门,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想:要把他那条猎枪夺过来,给他当胸一 枪。这种事干起来当然是很不好的,最起码可以叫做以怨报德。但只是想想 就没有什么不好了。
七四年春天我坐在椅子上看院子里的树,一言不发。X 海鹰躺在床上看 手表,到了一定的时候跳起来说:走!我就跟她走,跟在自行车背后跑步, 从来不问她到哪里去。或者眼看天色向晚,她坐起来递给我个饭盒,说:" 打饭",我就出去给她打一份炒疙瘩来,虽然我也想问问她,成天吃这一种 东西腻不腻,但我从来不问。等到天黑以后,她伸个懒腰说:困了;我就走 出这个房子,小心的把房门带上,自己回家去了。
X 海鹰和我说话时越来越简约,而且逐渐没有了主语。比方说,叫我坐 直,就说:"坐直",叫我给她打饭,就说:"打饭"!叫我跟她走,就说:" 走",这些话言简意赅,但是我逐渐不知道我是谁了。后来她逐渐连话都不 说了,改为用手势:让我坐直往上一指,让我去打饭就指指饭盒,让我回家 去就指指门,让我跟她走,什么都不用说,我自然会跟上。
她指指嘴,我就开始讲自己过去遇到的事情。这样在她面前我的内心 就一片空明,到了该做什么的时候自然会做。在这些简单的动作里逐渐产生 了乐趣,而且经久不衰。我常常梦到 X 海鹰,把她吊在一棵歪脖树上,先亲
吻,爱抚,然后剥光她的衣服,强奸她。我就这样地爱 X 海鹰,因为除此之 外别无选择。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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