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的体验



  鸟感觉受到了嘲弄,目光严峻地回头盯住那学生。但这个大块头似乎 从上到下都在向鸟表示好意,鸟清晰地想起来,在满员百人的班级里,这小 子蠢笨出名。正因为是这样的学生,现在才能如此单纯爽朗地向鸟报告自己 走后门进了二流私立大学,并感谢毫无作用的补习学校。如果另外的九十九 人,见到补习学校的教师鸟,恐怕都会避之唯恐不及吧。“你这么说,我很 高兴。补习学校的学费很贵的。”鸟说。“不,不。老师,你是来我们大学工 作吗?”
鸟摇摇头。
 “啊,是么。”大块头学生机敏地把话题扯开:“我给您当向导,一起去 研究室吧。
  请,走这边。实实在在,补习学校的学习不是没用的,作为一种养分, 贮存在脑子里,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起作用。我等待那样的时候。所谓学习,
最终不就是这样么?老师!”
  鸟被这位旧日的学生,带有启蒙主义味道的乐天派领着,穿过树木掩 映的校园小路,来到一座深赭色的砖瓦建筑前。
 “英文系研究室在三层最里边,老师。虽说是这样的大学,能进来也是 挺高兴的,所以把学校着实勘察过一番。现在,我对校园里所有的建筑物都
了如指掌。”大块头学生自我炫耀说。随后,突然间,他的脸上闪现出让鸟
怀疑自己眼睛的极老练的自嘲式微笑,“这些话都太单纯了吧?”“不,不, 我想不那么单纯呀。”鸟说。
“您这样说,我很高兴,老师,那么,祝您健康,脸色好像不太好呀,
老师!”
  鸟一阶一阶地爬着楼梯,一边琢磨刚刚分手的这位旧日学生。这家伙 现实生活的能力,可能要比我强个百倍千倍的吧,至少,他决不会让婴儿因 脑疝而死的。不管怎么说,他确实是我教过的一个奇怪的道德主义者。
鸟扒着英文系研究室的门缝看岳父在不在。只见房间对面客厅一样的
地方,美国大总统宝座似的橡木转椅上,岳父身体深深陷在那里,眼睛望着 开在屋顶正中的天窗。比起鸟的母校的教授研究室,这里的房间又宽敞又明 亮,像会议室一样。以前,岳父曾说过,退休后转往私立大学,得到的待遇, 和公立大学比较起来,好得没法说(这是岳父众多带有某种自虐式得意的笑
话之一)。现在鸟看到了这里的设备,包括橡木转椅在内,知道岳父的话确 实不单单是笑话。但是,如果日照再强一点儿,那就需要把摇椅向后移,或 者把客厅全都挂上窗帘吧。靠房门这侧,摆着一个大桌子,三个年轻的副教 授在围着桌子喝咖啡。似乎刚刚吃完饭,额头上油光闪亮。鸟和这三个人都 见过面,他们都是鸟前几届校友中的佼佼者。如果鸟没有那连续几周的泥醉, 如果他不是中途掉队而是留在研究生院继续读书,他的人生道路,当然是步 他们的后尘了。
  鸟敲了敲本来开着的门,走进研究室,和三位上届校友点头打了招呼。 橡木转椅上的岳父保持着身体平衡,向后仰着头看着鸟,鸟向他身旁走去。 三位上届校友微笑着注视着鸟,但他们的笑里并不包含什么特殊的含义。对 他们来说,鸟是个比较异常的存在,同时又是个不值得特别注意的局外人。 一连几周毫无理由地滥饮不止,以至研生生院中途退学,就是这样一个希奇
古怪的家伙。
看到鸟走到近前,岳父欠起身,把橡木椅子转向他。转椅的转轴发出

咯咯的声音。鸟按着和教授女儿结婚之前当学生时的习惯叫:“先生”。
 “孩子出生了吗?”教授一边指着长扶手转椅,对鸟说。“嗯,生了,生 是生了。”鸟感到自己的声音羞怯惶恐,极不好听。他立刻闭紧了嘴。不过, 随后鸟还是强制自己一气把该说的话说完:“孩子先天脑疝,医生说,可能 过不了明后天,妻子还平安。”
  教授的橡木转椅背后倚着墙,不能完全转过来,因此教授是斜对着鸟。 他那一头白发掩映的米黄色脸庞,狮子一般,大而风度翩翩,现在眼看着便 染上了红色。皮肤松弛垂下眼袋的下眼睑上,像沁出了血似的鲜红。鸟感到 自己脸上也涌上了红潮,并且,他也再一次了解到,从今天凌晨以来,自己 实际上一直孤立无援。
 “脑疝,你看见孩子了吗?”教授的声音嘶哑而尖细,在这声音的回响 里,鸟听出了自己妻子声音里潜隐的迹象。无须说,这很让鸟感到亲切。
“看见了。孩子头缠绷带,像阿波利奈尔一样。”鸟说。“像阿波利奈尔,
头缠绷带。”教授像听笑话似的,回味着鸟的话,然后,对着鸟,其实主要 是对那三个副教授说:“唉,现在就是这样的时代,出生好呢,还是没生出 来好,搞不清楚了。”
  鸟听到了那三位前届校友的笑声,那是努力控制着,但最后还是发出 来了的笑。鸟回过头去看他们。他们也在望着鸟。在他们眼里,鸟本来就是
稀奇古怪的人,出现这样异常事情,决不使他们感到意外,始终都平静如常。 由此,鸟的强烈反拨情绪被激起来了。鸟低头看自己粘着泥巴的靴子,说: “等一切都结束以后,我再给您打电话来。”
  教授沉默不语,稍稍摇动了一下橡木转椅。鸟想,教授可能开始觉得 每日里橡木转椅上的满足有些无聊了吧。鸟也很无聊地沉默着。他觉得需要
说的话已经和岳父全部说完。等到和妻子说明情况时,也能这样单纯明快地 了结吗?不,那是绝对不可能的。眼泪,数百次的质问,口舌无力,咽喉疼 痛,脑袋火烧火燎,然后,鸟夫妇便被神经病症俘获。
 “医院还有一些手续要办,我这就告辞了。”鸟说。教授在橡木转椅上身 都没欠,说:“那你辛苦了。”鸟侥幸没被留下,赶紧站起来,教授又对鸟说:
“侧桌里有瓶威士忌,拿去吧。” 鸟紧张起来,并且,他感到那三位校友也紧张起来,很认真地注视事
态的发展。教授自不必说,三位校友都清楚鸟沉醉数周的往事。鸟犹豫着,
那一瞬间,他突然想起在补习学校讲述的教科书里的一句话,那是一位愤怒 的美国青年的台词:
Are you kidding me,kidding me? 你嘲弄我吗?你找碴打架吗?
  但鸟弯腰打开教授侧桌的盖,发现了一瓶尊尼获加,立刻用双手拎了 出来。鸟眼睛都红了,不知为什么,他心里涌起了一阵恶意的欣喜。这是检
测我的手段,但我不会畏缩不前的。
“谢谢了。”鸟说。 一直注视着鸟的三位副教授的紧张神情松弛下来,教授仍然涨红的脸,
严肃而缓慢地转向转椅的正前方。鸟向三位校友飞快地一瞥,打了招呼,便 走出屋门。
鸟像握手榴弹似的慎重地握着酒瓶,回到铺着石头的校园。从现在起,
独自一人自由行动的时间,和一瓶威士忌联在一起,鸟的头脑里涨满了危险

的陶醉感。明天,或者后天,如果可能,延缓到一周以后,那时,知道了婴 儿惨状和死讯的妻子和我,就要关进残酷的神经官能症的地牢里了。因此, 今天,这一瓶威士忌和自由解放的时间,就是我的正当权利。鸟说服了自己 心里水泡般涌起的恐惧的声音。水泡轻而易举地平静了下来。好,开始喝吧! 但是,现在刚刚十二点半。鸟想回到自己的书房去喝,但那无疑是最差的方 案。一回到家,房东老太太和朋友们的盘问打听,或直接,或电话,肯定会 接踵而至;而朝卧室看看,那白色的婴儿床,则可能会鲨鱼利齿般地刺疼他 的神经。鸟使劲摇了摇头,拂去刚才的想法。那么,躲到一个没有熟人的小 旅店里去喝吧。但鸟对自己醉在旅店的单人房间里不无恐怖。他颇为羡慕地 望着威士忌酒瓶商标上画着的那个白人,他穿着红色上衣,兴高采烈地大步 向前走着。这家伙是在往哪儿去的路上呢?突然间,鸟想到了一位女友。无 论冬夏,这位女友总是躺在光线暗淡的卧室里,思考一些极为神秘的事情。 房间里人工烟雾笼罩,她几乎不停顿地吞烟吐雾。她每天出门,总在黄昏以
后。
  鸟在学校正门前等待出租汽车。路对面的饮茶店里,宽大的玻璃窗对 面一侧,坐着他那位旧日的学生和一群朋友。学生立刻认出了鸟,他像一只 亲昵可人的小狗,真诚但并不得体地向鸟致意。他的那些朋友也都望着鸟, 显示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好奇。那家伙怎么对他的同伴们讲究我呢?沉醉数
周,以至研究生院退学,最后当了补习学校的老师;陷入了一种莫名其妙的 冲动和恐怖情绪里的家伙。他可能这样说吧。但不管怎么想,直到鸟钻进出 租车,那位学生始终望着他,执拗地送来微笑,出租车开动以后,鸟感觉到 自己陷入了一种受人怜悯的情绪里。并且,竟然是直到离开补习学校也没明 白现在分词和动名词的区别、蠢笨如猫的学生的怜悯。
  鸟向出租车司机说明了女友居住的地方。过了那条巨大的高架桥,桥 对面是被一片寺庙和墓地围住的高台,那地方是高台的一部分。女友独身一 人,住在街巷深处一座住宅里。鸟是刚上大学的那年五月,在班级联欢会上 和她认识的。她在自我介绍的时候,给同学出了个题,希望有人能猜到她的 名字“火见子”的出典。鸟说,这是从《风土记》的逸文“肥后国”取来的。 回答正确。“天皇勅曰:棹人行前见火,直往勿回顾”。那以后,鸟和这位来 自九州的女学生火见子成了朋友。
  鸟的母校为数不多的女学生们,尤其是从外地来的文学部学生,就鸟 所知,临近毕业的时候,都变得希奇古怪。她们细胞里的一部分因素渐渐发 达过分,开始扭曲,因此,她们的动作变得迟缓。表情变得迟钝而忧郁。结 果呢,毕业以后,适应日常生活都不及格。她们有的结婚了,但很快就离了 婚;有的就职了,但很快就被解雇。也有的人无所事事,只是到处去旅行, 却偏偏碰上滑稽而阴惨的交通事故。这究竟是什么原因呢?满校全是女生的 女子大学,那里的毕业生都能精神抖擞地适应新的生活环境,成为骨干,而 唯独鸟的大学的女生们是另一番模样。火见子在临近毕业时,和研究生院的 一位研究生结婚了。她倒是没离婚,但实际比离婚更糟,结婚一年,她的丈 夫自杀了。丈夫的父亲让她仍然住在原来的房子里,并且每月还支付她的生 活费。丈夫的父亲希望她再婚。可是她呢,白日里一直沉湎于神秘的瞑想, 到了晚上,就驾上体育赛车满街彷徨。鸟听到过非常裸露的流言,说火见子 是属于超常规型的性冒险家。甚至还有的说,她丈夫的自杀也与此有关。鸟 曾和火见子睡过一次,但那时两人都酩酊大醉,甚至连当时是否真的进行了
  
性交也不清楚,后来也不曾重复过类似行为。这是在火见子不幸的结婚大以 前的事,那时候的火见子,虽然欲望强烈,主动追求享乐,但还只不过是一 个没有经验的女学生。
  鸟在火见子住地的一个巷口下了出租车。他快速计算了一下钱包里剩 下的钱。明天课后,提前预支本月工资,还过得去吧。鸟用手掌盖住从上衣 口袋露出的酒瓶,快步走进巷里。火见子的古怪生活,在这一带尽人皆知, 毫无疑问,来探望火见子的客人,不可能不成为各家窗口的观赏对象。鸟按 了一下门口玄关上的门铃,没有反应。他摇晃了两三下玄关门,小声喊:火 见子,火见子!这是礼节性手续。随后,鸟绕到房子背后,看到火见子卧室 的窗下,停着一辆半旧的箱型 MG 赛车。纯红色 MG 的空荡荡的座席露在外面, 车身有些脏,好像被弃置在那里很久了。但它也是火见子现在在家的表示。 鸟把自己泥巴巴的鞋子放到坑坑洼洼的汽缸上,全身体重都压在了上面。MG 摇摇晃晃,像只颠簸的小船。鸟仰望垂着窗帘的卧室窗口,又开始呼唤。窗 帘的接缝处从屋内被捏起来,从那里形成的一个狭长的窥视孔,有一只眼睛, 正从孔里向下俯视着鸟。鸟停止摇晃 MG,微微笑了。在这位女友面前,鸟 的举止始终可以自由而自然,没有拘束,不须做作。
 “啊,鸟??”那声音被窗帘和玻璃遮住,听起来像是一声柔弱无力的 叹息。
  鸟意识到,自己找到了一个大白天喝酒的最佳场所;在今天心理意义 上的收支对照表上,写上了一个(仅只一个)正数。怀着这样的心情,鸟返 回玄关门口。








“是睡着了吧?”鸟对给他开门的火见子问。 “睡觉,这时候?”女友嘲笑似地轻声说。 正午的阳光,从鸟的背后一泻而入,粗野地袭上火见子肩头。火见子
举起手掌,歪着脖颈,想挡住光线,肩膀就从厚厚的绛紫色的木绵便衣里露
出来。肩头浑圆结实,正与火见子现在的年龄相称。火见子的祖父,九州的 一位渔民,是和一个可能从乌拉吉奥斯特克诱拐来的俄罗斯姑娘结婚的。因 此,火见子的皮肤,白皙得有些过分,看起来毛细血管都在上面漂浮起来了 似的。而她的言行举止,也总是张皇失措的,让人感觉像是一个不适应这片
土地的外国人。火见子有些害怕遇到近前的阳光,像个母鸡一样,慌慌张张 地退到半开半掩的门后。现在,火见子已经失去了年轻少女的天真之美,而 又没有到达丰满充实的阶段。她正处于最为乏味的状态中。她必须度过特别 漫长的不稳定时期,她可能就属于这种类型。鸟赶紧钻进狭窄的门口换鞋间, 随手把门关上,为的不让外面的光线照到女友。接下来的瞬间,鸟眼前一团 黑,他感到换鞋间这块狭仄的空间像是运送动物用的栅栏笼子。鸟脱鞋的当 儿,为了让眼睛适应昏暗,使劲儿地眨巴了几下,而他的女友,则一直站在 昏暗的深处,沉默地看着他。
“我睡觉的时候,可不想让人给吵醒呀。”鸟说。

 “今天情绪一点儿都不振作,但是呢,鸟,我又睡不着呀。白天要是睡 了,晚上就绝对睡不着了。我刚才是在思考多元化的宇宙问题呢。”
多元化宇宙?太好了!鸟想,我们就一边讨论这个问题,一边喝威士
忌吧。鸟像猎犬一样探着头四处巡视,一边随女友走进客厅。房间里像薄暮 黄昏一样暗淡,且散发着温热、潮湿,陈霉的味道,宛似病家躺卧的圈棚。 鸟寻找着坐位,眼睛盯在一把陈旧但却结实的藤椅。他把椅子上的一些杂志 挪开,颇为小心地坐上去。从火见子冲澡,穿衣服,再加上化妆,这段时间
里,不必说拉开窗帘,连室内的灯都不会打开吧。客人必须在黑暗里耐心等
待。一年以前,鸟造访这里时,室内也是这样暗淡,他一脚踩在地板上的玻 璃器具,脚拇指根都被切裂了。想起当时的疼痛和狼狈,鸟不寒而栗。
  火见子的房间里,无论地板上、桌子上,还是贴窗摆着的矮书架上, 甚至连录像机、电视机上,到处堆放着书、杂志、空盒子、瓶子、贝壳、小
刀、剪子、昆虫标本,在经冬灌木林里采集的枯花、旧信封、新寄来的信,
杂乱无章,泛滥成灾。鸟犹豫着,不知把酒瓶放在什么地方。后来,他用脚 哗啦哗啦拨出一个空儿,把酒瓶夹在自己的两脚之间。“还是老毛病,还没 养成整理房间的习惯呢。鸟,你以前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吧?”火见子注视 着鸟的动作,像宣喧似的说。
“当然是这样。我的脚指头都割破了。”
 “那么说,那时血糊拉的红了一片呢,”火见子颇为眷念地回忆说。“好 久没见了,鸟,我呢,确实一切如故,你怎么样,鸟?”
“我这边儿出了事故。”
“事故?” 鸟踌躇不语。他并没想立刻述说自己的不幸。为了尽可能用最简短的
话把事情说明白,鸟把事情简单化了,他说:“孩子生出来了,但出生就死 了。”
“鸟也遇到了这样的事呀?我的朋友那儿也遇到了同样事情哟。并且不
只一个朋友,而是两个。现在加上鸟,三个了呀。大概是被核污染的雨影响 的吧?”
  鸟在脑子里,想把自己那个像长了两个头的孩子,和曾经见过的因放 射能致残的儿童的病例照片试着比较一下。但是,对于鸟来说,不要说和别 人一起议论孩子的异常病症,就是自己重新思考一下,一种极为羞耻的感情 也会热辣辣地涌到喉头。这是鸟个人独有的不幸,他觉得,这不可能是与地
球上其他所有的人共通的、与人类全体相关的问题。
 “像我孩子这种情况,似乎只是一个意外事故。”鸟说。“一次痛苦的经 验呀,鸟。”女友说着,目光温和地看着鸟。她的眼睑里,似乎全被黑眼珠 充满了,表情暧昧不清。
鸟不想探究那眼睛里的含义,他从自己两脚中间取出酒瓶,说:
 “我想,来到你这儿,即使是大白天,也可以喝威士忌的。怎么样,一 起喝吧!”
  鸟感到,对女友,自己颇像一个撒娇放肆的年轻情夫。但火见子的男 友们大都这样,和她结婚的那个男人,比起鸟这些男友们更甚,像一个弟弟 那样依赖她。在一早上,他突然自缢身亡。
“孩子的不幸事件刚刚发生,你说还没有恢复过来呢,我不向你问这事
儿。”

 “啊,那太感谢了。你就是问,我也没什么可说。”“不管怎么说,我们 还是喝吗。”
“好!”
 “我去洗个澡,你把杯子和水壶拿来,自己先喝吧,鸟。”火见子走向浴 室的身影消失以后,鸟站了起来。火见子的卧室像卧铺车厢一个包间那么狭 窄,从客厅穿过卧室,顶头的地方并列着厨房和浴室。这座小房子尾部歪斜 的空间,就这样被浴室和厨房分割开了。火见子脱下的便服和内衣,像只猫
似的蹲在那里。鸟跳过那只猫,走进厨房。
  鸟在厨房里把水壶灌满,往衣口袋里分别塞了两只玻璃酒杯和两只小 杯。返回来的时候,无意之间,从拉门的缝隙,看到在昏暗的浴室角落里冲 澡的女友的背、臀部和腿。火见子左手高高举着,像要挡住从头上倾泻下来 的黑色水滴,右手撑在腹部上,偏着头俯视自己的臀和右腿胫。鸟寒毛竖立,
无法抑制的厌恶感强烈地涌起。他战战兢兢地穿过卧室,甚或可以说,鸟是
从隐伏着幽灵的黑影里往外奔逃。回到那把旧藤椅上,心仍然砰砰跳动。不 知过了多少时候,他才镇定下来。总之,恐惧裸体的稚气的厌恶感在鸟的身 上复苏了。他刚刚生产的妻子,现在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想着婴儿,而婴 儿“因为先天性心脏病,被他爸爸带到别的医院去了。”即使是面对妻子的
裸体,鸟也同样,感觉像是章鱼触爪张开那样令人厌恶。这种感觉还将继续
下去吧?并且,也可能会愈发强烈吧?鸟剥去酒瓶盖上的封印,起开软塞, 把威士忌倒进自己的玻璃杯。因为他的手腕不停抖动,玻璃杯像被发怒的老 鼠啃了似的,发出刺耳的声响。鸟很像一个挑剔、固执的老人,皱着眉头把 威士忌倒进喉咙。喉咙火烧火燎,鸟咳嗽不止,眼泪都沁了出来。但灼热的
快感贯通了鸟的胃,他从战抖恢复了正常。鸟孩子气地打了个嗝,嗝里带有
野草莓味;他用手指擦了擦被酒濡湿的嘴唇,然后,又往杯里倒满了酒。战 抖已经止住,这回,握酒瓶的手腕平平稳稳。我躲避着酒,已经有多少千个 小时了吧?鸟想,颇有遗恨无穷之憾,接着,像山雀啄谷一般,把第二杯威 士忌一饮而尽。喉咙不疼了,也没有咳嗽、眼泪。鸟举起酒瓶,凝视瓶上的
商标,发出不无陶醉的叹息,又喝干了第三杯。
  火见子返回客厅时,鸟已经醉意朦胧。敏锐嗅出她的肉体存在并由此 升起厌恶感的机能,也被酒精麻痹了。并且,火见子穿着的黑色针织连衣裙, 让人感觉毛茸茸胖乎乎的,像漫画上憨态可掬的熊,这也使得遮盖在里面的 肉体印象稀薄,不引人注意了。火见子把手插进头发里,打开室内的灯。鸟
把桌子稍微收拾了一下,放好给火见子准备的玻璃酒杯和水杯,往里倒进威
士忌和水。火见子细心地用裙子包紧刚才洗过的皮肤,坐到一把雕镂的大木 椅上。对鸟来说,这是值得感谢的事情。他对女性肉体的厌恶感觉虽然有所 克服,但还不可能连根驱尽。
 “管他怎么样!”鸟说着,把自己杯中的酒一口喝尽。“管他怎么样!”火 见子也说。
  然后,她像猩猩似地嘬起下唇,轻轻地啜了一小口威士忌,品品味道。 鸟和女友静静地呼出的温热气息,使酒精气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同 时,他们互相凝视着对方的眼睛。刚刚出浴的火见子焕然一新,与刚才在门 口阳光里的她几乎有母女之别。鸟深深感到欣慰。按她的年龄也该有这种青
春复苏的时刻到来。
“刚才洗澡时想起来的,你还记得这样的诗句吧?”火见子说着,像诵

读咒文似的,喃喃地读出一节英文诗。鸟听过以后,又恳求火见子再读一遍。 Sooner murder an infant in it’s cradle than nurse unacted
desires……
 “还是把婴儿扼杀在摇篮里好,比起培育出尚未萌发的欲望来。是这么 一节呐。”
“但是,不能把所有的婴儿都扼杀在摇篮里呀!”鸟说,“这是谁的诗?”
 “维廉·布莱克。我的毕业论文不就写的布莱克么?”“是啊,你是布莱 克呀。”鸟说着,转动脑袋四处张望,看到在客厅和卧室中间的板壁上挂着
布莱克的画的复制品。鸟曾多次看过这幅画,却从没有留神观赏。现在认真 观看,才感到这确实是一幅颇奇妙的画。画面呈现出石版效果,但毫无疑问 实际是水彩画。原画可能是有色彩的,现在嵌在厚木框里装饰在那儿的,则 是一片淡墨色。被中东风格的建筑群围住的广场。远景浮现出一对程式化的
金字塔,可能是埃及吧。不知是傍晚还是黎明,整个画面笼罩着微茫的光。
广场上躺着年轻死者,像肚子鼓胀的鱼。一位极其悲伤的母亲的四周,则是 挑着灯的老人和一些抱着婴儿的女人。而画面上最重要的,是在这些人的头 顶,伸张两臂跳跃着,似乎要横跃广场的一个巨大的存在。那是个人吗?他 的肌肉均匀发达的身体上,长着一层鳞。充满不祥的狂热、悲痛的忧伤的眼
睛、下陷的鼻子和深深洼下去的嘴,都让人联想到山椒鱼。他是恶魔,还是
神?这男子鳞光炎炎,像要朝暗黑的夜空飞翔??
 “他在干什么呢?他身上那一层东西,大概不是鳞,而是中世纪士兵的 连环铠甲吧。”
 “我想是鳞,这幅画的有色版上,那是绿色的,看上去特别像鳞。他就 是想把埃及人的长子们都杀死的贝斯特呀。”鸟对《圣经》基本一无所知,
他想,这可能出自于“出埃及记”吧。若说这个长鳞男子的眼睛和异形怪状 的嘴,那应该用激烈来描述。悲痛、恐怖、惊愕、疲劳、孤独,还有笑,都 从那暗黑的眼睛与山椒鱼似的嘴里无尽地涌出来。“怎么样,他很迷人吧。”
“你喜欢这个长鳞的男人?”
“喜欢啊。”火见子说。“并且,还特别喜欢想,如果自己是贝斯特精灵,
会怎么样呢。”
 “如果自己是贝斯特精灵,那可能会觉得自己也长了副怪模怪样的嘴脸, 像这个长鳞男人一样。”鸟望着火见子的嘴角说。
“可怕呐。”
“啊,是吓人呀。”
 “我遇到什么可怕的事情时,常常这样想,如果反过来,我让别人遇到 可怕的事情,那一定更可怕吧;这是从心理上获得的补偿呀。你呢,你有过 这样的经历吗?”
“怎么说呢?”鸟说:“必须细细想一想呢。”
“这未必是想一想就能明白的事情啊。”
“那么,我好像还不曾有过让别人遭遇可怕事情的经历吧。”
 “是,肯定是这样的。你还没这样做过。不过,难道在将来什么时候, 你不会经历一次吗?”火见子谨慎地用预言者的口气说。
“把婴儿扼杀在摇篮里,这可能会是使自他两方都惊恐的经验吧。”鸟说。 说完,鸟往自己和火见子面前两只空酒杯里倒满威士忌,把自己的一
杯一口喝尽,又满上了一杯。火见子没有像他喝得这么急。

“你是在有意控制自己吧?”
 “因为要开车,”火见子说,“我带过你吧,鸟?”“没,还没有。倒是想 什么时候让你带着兜兜风。”
 “你要是深夜来,我就能带你。白天路上人太多,危险。并且,我的运 动神经是夜间型的,白天不能充分活动起来。”“所以白天你就闭门静思。哲 学家的生活呐。一到深夜就开上红色赛车转圈儿的哲学家吧。你现在思考的 多元宇宙,究竟是怎样一回事呢?”
鸟怀着淡淡的满足感望着火见子,他看到火见子高兴而又紧张起来。
鸟贸然跑到火见子的家里来喝威士忌,现在他在为自己的冒失无礼支付代 价。非常认真地倾听火见子的梦想的人,除了鸟,可能不会再有别人了吧。 火见子开始解释了,“我们现在是在这儿交谈呢,鸟。对于我们来说,首先 存在这样一个现实世界。”鸟把新倒满威士忌的玻璃酒杯像玩具一样放在手
掌上,在一旁充当听众。“可是呢,我和你,又被包含在完全异样的存在中。
那是与我们现在的置身之所不同的另一个宇宙,数不清的宇宙,鸟。在过去 的各种时刻,我们都曾有这样的记忆,自己生呢,还是死。就说我吧,我小 时候,有一次发疹子,差一点儿死了。我非常清楚地记得自己在生与死交叉 路口上的那一瞬间。后来,我选择了生,因此现在和你在同一宇宙里。可是
在那一瞬间,另一个我是选择了死的呀。于是,在我那满是红疹的幼小尸体
四周,应该有那些多少记得我的死的人们的宇宙在行进着。是吧,鸟?人站 在死和生的交叉路口的时候,就是站在两个宇宙前面呀。一个是与他无关的 他死去的宇宙,另一是与他的继续生存保持着关系的宇宙。然后,他就像甩 掉件衣服一样,把自己作为死者存在的宇宙扔到身后,他继续活下去的宇宙
随即赶来。因此,围绕着一个人,恰恰像离开树干的枝叶一样,跳跃着各种
各样的宇宙呀。我丈夫自杀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宇宙细胞分裂。我一方面 留在了死去的丈夫的宇宙里,而另一方面呢,在丈夫仍然活着的宇宙里,另 一个我仍在和他一起生活着呢。一个人年轻猝死,他死后置身的宇宙,和他 仍然活着的宇宙,构成我们周围的世界,而这世界则不断地增殖运动着。我
所说的多元宇宙,就是这样的意思呀。我想,你对婴儿的死,也还是不要太
悲伤。因为在以婴儿为轴心分开的另一个宇宙里,婴儿生存的世界在运动着。 在那里,陶醉于幸福的年轻父亲,也就是你,正在和听到喜讯的我举杯祝贺 呢。这样好吗,鸟?”
  鸟一边喝着威士忌,一边和解地微笑着。现在,酒精已经深入到他体 内的毛细血管末稍,发挥了恰到好处的作用。鸟内心里浅红色暗影,与外部
世界之间的压力关系,正好达到平衡。尽管鸟完全清楚,这样的状态不可能 长久持续下去。“即使你还不能充分理解,大体轮廓总想象得出吧?鸟。在 你的二十七年生活当中,可能会有过站在生和死混沌不清的分歧点上的瞬间 吧。在那一瞬间,作为留存在现在这个宇宙上的你的替代者,你的死尸一个
个地留在另一个宇宙上啊,鸟。你想起了这样一些瞬间了吗?”
 “想起来了。我确实有好几次差点儿没死了。可是,那就是像你所说, 那时候,就是我把自己的尸体遗留在身后,然后逃入现在这个宇宙吗?”
“正是如此啊,鸟。”
 “这么说来,也曾有过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能好好地活到现在这样最 坏的瞬间吧。”鸟被很遥远的呼唤所吸引,仿佛现在这时刻就要入睡似的,
用含含糊糊的声音确认道。是这样吧。在那危险时刻,另一个我,就那样变

成死尸留在后边了吗?在与现在置身之地不同的各种宇宙里,我曾是个孱弱 的小学生,又曾是个头脑简单但身体比现在还健壮的高中生,我应该拥有无 数个死去的自己吧?现今宇宙里的我,无疑不够理想,但是,究竟哪一位死 者,是最为理想的我的自身呢?“如果我最终无法逃往另一个宇宙,现在这 个宇宙里的我的死,成了我的全部宇宙之死,也就是我的最后之死,究竟有 呢,还是没有?”
 “如果没有最后之死,你就必须在一个宇宙里无限期生存下去啊,那么 就算有吧。”火见子说。“那可能是九十岁以后,衰老而死吧。所有的人,在 他老死于最后一个宇宙之前,都要经历各种各样的宇宙之死,然后转到另一 个宇宙里生存下去的啊。如果我们把所的人的结局都看作是老死在最后的宇 宙里,那不是可以说是很公平的吗?鸟。”
  鸟突然感觉到了一个问题,他打断火见子说:“你现在还在为丈夫的自 杀而感到愧疚不安,因此,为了不把死看成是绝对无可挽回的东西,你设计 了这样一个心理骗术。难道不是这样么?”
 “不管怎么说,残留在这个宇宙的我,一直都没法忘记自杀的他,一直 承受着痛苦啊。”火见子说。她的眼睛已经开始疲倦,浅黑色的眼圈突然泛 起红潮,让人觉得愈发难看。“至少,我没有回避我在这个宇宙里的责任”。 火见子又说。”“我并不想责怪你,但事情就是这样呀,火见子。”鸟再一次 微笑着说。他尽量减轻自己言辞的刻毒,但同时又表现得很固执。他继续说: “你设想在彼岸宇宙里他仍然活着,从而使在此岸宇宙已死的他这一无法挽 回的绝对事实相对化。但是,不管怎样使用心理层面上的修辞手段,也没法 动摇一个人的死这一绝对性内容,使之相对化吧?”
 “也可能是这样的吧。鸟,能再给我倒杯威士忌吗?”火见子突然对自 己的多元宇宙论失去了兴趣,兴味索然地说。
鸟给火见子,也给自己重新斟满威士忌,他希望火见子能烂醉如泥,
完全忘掉自己对她的批评,明天酒醒,仍然继续做她的多元宇宙之梦。鸟很 像一位乘坐时间飞船寻访万年之前的世界的旅行者,深恐自己的影响会给现 实世界招来异变。这是他获得自己的孩子头部异常消息以来,心里不断升腾 的情绪。鸟像从连续倒运的扑克牌游戏里走出来一样,渐渐地回到了这个世
界里。鸟和火见子都沉默着,不知不觉,双方互相致以宽容的微笑,然后, 又像甲虫喝树液一样,非常严肃地喝光了杯里的威士忌。初夏午后遥远的街 道上传来各种各样的声音,鸟都置若罔闻。他伸腰打了个哈欠,懵然落下一 滴像唾液一样的眼泪,他又啜了一口新倒进杯里的酒。他感到自己在从这边 的世界顺利地往下落??
“哎,鸟。” 鸟用手指夹住威士忌酒杯,已经跌入香甜的睡梦中,火见子的喊,让
他肩头一哆嗦,威士忌洒到了膝盖上,他很不高兴地睁开了眼睛。他感到自 己已经进入酒醉的第二个层次。
“啊?”
 “你大伯给你的那件鹿皮外套,现在哪去了?”火见子也醉了,又圆又 红的脸像个大西红柿,她特别用力地转动舌头,尽量让自己的发音准确。
 “是啊,哪儿去了呢,那是我大学一年级的时候穿的呢。”“一直穿到二 年级的冬天呀,鸟。”
冬天这个词,在鸟那被酒精麻醉的记忆的湖水里,强烈地激起了波纹。

 “是呵,我俩睡觉那次,我把那件外套就那样直接铺在地上,是刚刚下 过雨的储材场的地上。第二天早上一看,粘满了泥和碎木屑,什么辙也没有, 那时候,洗衣房还不肯收鹿皮外套呢。只好就那么扔到壁橱里,什么时候把 它扔掉的呢?”鸟说,说起那年隆冬深夜,他像回忆起一件非常遥远的往事。 那天夜里忘记是由什么契机引发的,作为大学二年级的学生,鸟和火见子都 喝得酩酊大醉。鸟送火见子回寄宿的木材店,在那座二层店铺后面储材场的 暗影里,鸟抱住了火见子。开初,两人不过是因为感觉冷而相互拥抱着爱抚, 不一会,鸟的手像是很偶然地碰到了火见子的性器。于是,鸟兴奋起来,他 把火见子按在贴板壁立着的方木上,不管不顾地把自己的性器往里插。火见 子也积极配合,但竟不自觉地悄然笑了起来。他们兴奋激昂,但终于未超出 游戏的领域。不过,当明白了这样站着是不可能插进去的时候,鸟感到自己 被当成了未成熟的孩子,他愈发执拗地不肯退却。他把鹿皮外套铺在地面上, 然后把仍然笑嘻嘻的火见子横放到上面。火见子个儿高,头和膝盖以下,都 直接挨着地,垫不着鹿皮外套。不一会儿,火见子停止了笑声,鸟以为她快 达到了高潮。又过了一会儿,他问火见子,想证实自己的想法,但火见子回 答说自己只是感觉冷。于是,鸟中止了性交。
“那时候,我是个野蛮的家伙。”鸟像一个百岁老人回顾往事似的说。 “我也同样野蛮呀。” “为什么我们没有重来一次呢?那以后,我们就没来过第二次。” “贮材场那件事儿,让人感觉完全是一次偶发事件,第二天回顾一下,
无法想象会重来第二次的。”
 “是啊,那确实像是一次不正常的事件,好像是强奸事件。”鸟惶恐羞愧 地说。
“那就是强奸事件呀!”火见子订正说。
 “可是,你真的一点儿快感也没有吗?离高潮还很远吗?”鸟不无遗憾 地问。
“那是不可能的呀,因为那是我第一次性交。” 鸟吃惊地盯着火见子。鸟知道火见子不是那种撒谎或信口开玩笑的人。
鸟心里一片茫然,随后,他被恐怖感和责怪他的滑稽感强制着,发出短促的 笑声。这笑声也感染了火见子。
“人生确实很奇怪,充满了令人惊奇的事情啊。”鸟的脸全涨红了,但却
不只是因为酒醉。
 “不要说这些伤心的话了,鸟。那次性交,如果对我来说意味着第一次, 那也只和我自己有关,和你是没关系的。”火见子说。
  鸟用水杯代替酒杯,倒上威士忌,一饮而尽。他感到必须准确地回忆 一下当时在贮材场发生的事件。确实,那时,他的生殖器遭到了一个硬硬缩 紧如尖唇似的东西的反复抵抗和阻挡。他以为那可能是因为天气太冷,火见
子冻得浑身拘挛的缘故。但第二天清晨,他看到自己的衬衫边上有血污。我
那时为什么没想想那是什么呢?鸟这样想着,一股躁动的欲望涌了上来,他 咬住牙,紧紧握住装酒的水杯,像在忍受着一种痛苦。混合着剧烈痛疼与不 安的肿瘤似的东西,在他体内的中心部位生长出来,那是欲望,名副其实的 欲望,那是与缠绕在心肌梗塞病患者肋下的疼痛和不安极为相似的欲望;并
且,那欲望又与所谓家庭式的欲望全然不同。家庭式的欲望,和辉映在鸟意
识天空里的非洲旅行之梦截然相反,不过是疲惫而安稳的日常生活中凸起的

一个小疙瘩,是每周和妻子性交几次即可消解的平实的欲望;是伴随着猥亵 的叫声、沾满悲哀而疲劳的泥水的欲望。而鸟现在涌起的,却是数千次性交 都无法消解的欲望;这欲望,丝毫不像环行电车用过的车票;欲望中最激烈 的欲望,严格说不容重复,因此,当它实现的瞬间,让人惶恐地感到,这是 极其危险的欲望;在沁满汗珠的裸体背后,死不正在悄然走近吗?或许,这 可以认为是鸟完全了解了自己几年前在冬夜贮材场上强奸了一个处女之后, 而被注满的欲望。
  鸟被威士忌烧得燥热,他用力凝住眼珠,偷看了像鼬鼠一样灵活敏捷 的火见子一眼。他的脑袋发胀像鼓起的气球。香烟的烟雾沙丁鱼群似的在房 间里游来游去,找不到出口,而火见子就飘浮在雾里,她现在已经醉得昏昏 沉沉,脸上浮现着单纯得可疑的微笑,她注视着鸟。但事实上她的眼睛里什 么也没看到。一直沉湎于梦想的火见子感到自己浑身发软,变圆,特别是灼
热的脸庞,尤其如此。
  如果能和火见子重演一次那个冬夜里的强奸剧,那会怎样呢?鸟怀着 一种惋惜的心情想。但那已经没有可能。从今往后,即使能有机会与火见子 性交,那么,这性交则将和鸟今天早晨换衣服时偶然瞥见的自己瘦弱如雀的 生殖器,和他妻子出产之时急剧扩张而后又缓慢收缩的生殖器连系在一起;
将和濒死的婴儿连系在一起;还将和被称作人道主义的人的猥杂的悲惨连系
在一起。这种人道主义偏离现实世界的所有期待,相互默契共同对此佯作不 知,不必说这不是欲望的升华,而是欲望的分解。鸟呷了一口威士忌,微微 暖热起来的内脏被自己的一个念头吓得战栗不已。和火见子干,如果那年冬 夜的紧张劲儿再上来,最终还是干不成,那该怎么办?那就只能把她勒死吧?
屠杀,奸尸!在他心灵深处的欲望之窠里,振翅飞腾起这样的声音。但是鸟
清楚,自己现在不可能这样冒险。我知道了火见子在那个夜晚还是处女,现 在只有悔恨。鸟很看不起自己内心的混乱念头并努力排拒思绪混乱的自己。 然而,那黑红色欲望与不安,却像海胆似的棘刺蓬蓬,不能彻底消溶。不能 去屠杀奸尸,那么,设法挑起一个同样紧张并具爆炸性的戏剧吧。然而,对
异常而危险的事件,鸟束手无策,茫然无知。他像一个因屡屡失误而被替换
下来,返回赛场边侧长凳坐着喝水的篮球运动员,精疲力竭而又焦燥不安, 颇带着一些自我嘲弄的心情,喝了一大口威士忌。威士忌已经不烈也不香, 甚至苦味儿都没有了。“鸟,你喝威士忌,一直是喝得这么快,这么多吗? 简直像喝红茶一样,就是红茶,烫的时候也不能这么喝呀。”“是呀,一直是
这样的,喝的时候。”鸟颇有些害羞地回答。
“和夫人在一起的时候也这样喝?”
“为什么不能这么喝?”
 “像你这么喝,你没法让女人满足吧。更重要的是,你自己始终都达不 到高潮的。像一个长距离游泳运动员,疲惫劳顿,心脏律动失常,在女人的
脑袋旁架起酒精的彩虹!”“你现在想和我睡吗?”
 “你醉得一塌糊涂我才不想和你一块睡呢,因为那对我们俩儿来说是毫 无意义的。”
  鸟把手指伸到裤兜深处的角落,去摸自己那个热乎柔软的东西;那是 一只无聊地睡在那里的一只小老鼠。和鸟心里燃起的欲望正相反,它无精打
彩地萎缩着。
“看,不行吧,鸟。”火见子敏锐地打量着鸟的动作,不无夸耀地说。

 “就算我达不到高潮,但我可以像孙悟空那样挺拔活跃起来,让你达到 高潮呀。”
“没那么简单呀,我的高潮!你好像没有好好记住那年深冬我们在贮材
场上的事情,那虽然也没什么,但那是我一个生活阶段开始的仪式。又冷又 脏,滑稽而惨痛的仪式呐。打那以后,我苦战苦斗,跑起了长途赛呀。鸟。”
“莫不是我让你得了性感缺乏症?”
 “要说一般的高潮,那倒是常能达到啊。那次,我的指甲里还残留着贮 材场地面上的泥土的时候,得到一位同年级同学的帮助,就达到了。不过,
就像爬楼梯一样,我老想追求更好更强烈的高潮呀,鸟。”
 “大学毕业以后,你一直干着的,大概就只是这件事吧?”“准确地说, 不是大学毕业以后,而是从在学期间开始,现在回头看看,那就是我的工作 呀。”
“可能已经厌烦了吧!”
 “不,不,没有呀,鸟。什么时候我想让你好好理解理解,如果你不想 在自己的性记忆里,只记住贮材场事件里的我的话,鸟。”
 “那样的话,我也想把我在长途赛跑中获得的经验教给你呐。”鸟说。“我 们不要像两个欲求不满的小雏似的用嘴巴试来探去了,我们一块睡吧!”
“你喝得太多了,鸟。”
 “你以为只有那东西才是性器官吗?追求最佳性高潮的专家,竟这样朴 素地考虑问题呀。”
“用手指?用唇?或者用别的什么奇怪的东西,比如说像阑尾一样的东
西?我讨厌那样呀。因为感觉那好像是手淫。”“不管怎么说,我是坦率的, 伪恶般的坦率。”鸟退后一步说。
 “并且,鸟,我看你今天一点儿性的欲望都没有,或者不如说,今天你 很嫌恶性交一类的事情。即使我们一起睡了,你顶多不过是跪在我的两腿中 间呕吐而已。你耐不住厌恶的情绪,把我的肚子弄得满是黑乎乎的威士忌和 黄乎乎的胃液。鸟,我曾经遇到过那样可怕的事情哟。”
“经验曾经教给了人们一些什么啊,你的观察确实是正确的。”鸟悄然动
容地说。 火见子安慰他说:“这不是着急的事情啊。”
“嗯,不是着急的事情。我感觉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碰到急如星火的事
情了。孩子的时候,我一年到头都是火急火燎的。那是为什么呢?”
“大概因为很快就告别了孩提时代了吧?”
 “确实,我很快就长大了呀。然后就到了现在做父亲的年龄。但是,我 还没有做好当父亲的准备,所以没能生出正常健康的孩子。我什么时候能够 成为一个合格的孩子的父亲呢?我没有自信哪。”鸟很感伤。
 “在这样的事情上,无论是谁都不会有自信呀,鸟。等到下一个孩子出 生,是一个正常健康的孩子,那时候,也就能够确认自己是一个正常合格的
父亲了。然后,你再回顾一下过去,自己是有自信的。” 鸟受到了鼓励,他说:“你真是个充满人生智慧的人啊,我想问你??” 鸟感到睡意像海葵的触须一样涌来,自己至多只能抵抗一分钟。他仔
细打量自己四周摇摇晃晃的空间里那只空杯子,摇摇脑袋,考虑是不是应该 再喝一杯。结果,他承认,自己的肚子已经不容许再多添一毫升东西了。杯
子从鸟的手里掉下来,碰到膝盖上,然后滚到乱糟糟的地板上。

 “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一个人,孩子的时候就死了,他死后的世界, 是怎样的世界呢?”鸟踏了踏脚,想试试自己能不能站起来,同时提出了问 题。
 “如果确实有死后的世界,那他的肯定是非常单纯的世界呀,鸟。不过, 你不肯相信我的多元宇宙说吗?在最后一个宇宙里,你的孩子也会活到九十 岁的呀。”
 “嗯,嗯,”鸟应着,“那么,我睡觉了,火见子。已经是晚上了吧?你 能看看窗帘外面吗?”
“还是中午呀,鸟。想睡的话,就睡我的床吧,傍晚我要出门的。” “你就这样扔下可怜的朋友,驾着红赛车出去?” “可怜的朋友醉了的时候,最好就把他一个人扔下。不然的话,将来两
个人都比较难堪呀。”
 “正是这样!你集中了人类所有的聪明智慧,那么,你开着车一直转到 天亮?”
 “有时候是这样啊,鸟,很像是四处巡查睡不着觉的孩子的‘砂男’呢。” 鸟好不容易才把自己绵软而沉重的身体从藤椅上拉下来,像拉别人的 身体似的,然后立刻把手臂缠绕在火见子结实有力的肩膀上,向卧室走去。
太阳一般灼热而通红的脑袋里,矮小滑稽的小人浑身闪着光奔跑着,像在迪
斯尼电影里看到的彼得·潘似的小精灵。鸟被这一幻觉逗得笑了。
 “你像一个亲切的老大妈。”鸟倒在床上的时候,终于还喊出了一句感谢 的话。
  鸟睡了。一个全身绿鳞的男子,眼睛暗淡而悲伤,嘴像山椒鱼似的惊 恐地张开着,横卧在鸟的梦境里的暮色广场上;不一会儿,这一切又都卷入
夜色的漩涡中。赛车启动的声音,然后,他深深地睡着了。夜里,鸟曾醒过 两次,火见子始终没有回来。鸟两次都是被窗外的喊声吵醒的。那喊声,都 很谨慎、克制,但又非常执拗而有耐性:
“火见子,火见子!” 第一次的喊声似乎还带有一些孩子腔,第二次鸟醒来的时候,那喊声
是中年男人的声音。鸟抬起身,学着火见子向外看他的样子,扯起窗帘的夹 缝,向外窥视来访者。鸟看到,在微暗的月光里呼喊的是一个身材矮小的绅 士模样的人。缩头缩脑,非常拘谨,但麻制夜礼服却穿得整整齐齐,鸡蛋似 的圆脑袋向上仰着,他似乎既很羞涩,又带有一种自我嫌恶感,表情很不舒
畅。鸟放下窗帘,走到旁边的房间,找到剩下的威士忌,一口喝光,然后又
回到女友的床上睡了过去。








  呻吟声反复袭来,鸟很厌烦地睁开眼睛。开始他以为那是自己的声音, 事实上,在他睁开眼的那一瞬间,从他胃里涌出的无数小鬼,正在那里哧哧 地敲啄着。让他禁不住叫唤了一声。但是,鸟的耳边再一次响起呻吟声,那 不是他自己的叫声。他保持着刚醒来时的姿势,轻轻地稍稍抬起头,向床的
  
旁侧俯看。床和电视中间狭窄的地板上,火见子睡在那里。是她,发出野兽 般的响亮有力的叫唤。像通信电波一样,火见子从梦的世界里传送来呻吟声。 而且,那是很恐怖的呻吟。透过室内暗淡的空气网络,鸟看到,火见 子稚气、溜圆、未经化妆因而暗浊而少血色的脸,时而痛苦地紧张起来,时
而蠢笨地松弛下去。 每当呻吟声升高的时候,火见子就扭动身子,用胖胖的手指挠自己的
喉部和胸。鸟仔细地望着火见子那从被子露出的乳房和侧腹。乳房是画得很 正确的半球型,不太自然地偏向两侧,相互对应着。两乳之间,是一片让人
觉得反应迟钝的宽阔平坦地带。鸟记得自己曾经见过火见子这长得不成熟的 胸。可能是在那年冬夜的贮材场上见过的吧。但是,火见子的侧腹和被子下 面隆起的肚子,却一点儿也引不起鸟的怀念之情。那些地方,让人感觉积蓄 着年龄的脂肪,属于鸟所不了解的火见子生活的新侧面。脂肪的根须大概很
快就会蔓延到火见子皮肤下的各个角落,改变她的体形吧?并且,她的乳房
上残留的这点儿清新也将失去吧。 火见子又高声叫唤起来,像突然受到了什么威胁似的,猛地睁开了眼
睛。鸟马上阖目佯睡。一分钟后,鸟睁开眼一看,火见子又睡了。这回,她 用被子把自己包裹到咽喉,一副木乃伊的样子,像既不叫唤也没痛苦的虫子
一样睡在那里。她可能在梦里和恐怖的妖怪达成了什么协议了吧。鸟放下心
来,闭上眼睛,来对付自己胃里的问题。威吓、动荡的胃的问题。 眼看着胃突然间膨胀起来,充满了鸟的身体和整个意识世界。火见子
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自己的孩子是不是像伤兵阿波利奈尔那样头缠绷带,被
搬上了解剖台?今天在补习学校的课果真能上好吗?这些互不连贯的念头, 顶着胃的压力,企图潜入鸟的大脑中心位置,但都分别被击退。鸟想,我好 像马上就要吐。一种恐怖的心情使他脸皮发凉。如果我把这床吐得一塌糊涂, 过后火见子将怎么看我?当年我烂醉如泥,隆冬之际,竟在户外强奸般夺去
一位处女的贞洁,却毫不知晓;几年以后,又一次在这个女子的房间里过夜, 大醉不睡,一味恶心欲吐。我确实是一个专干坏事的家伙了。鸟一连打了十 几个满是酒气的哈欠,脑袋嗡嗡作痛,但还是坐起身,向床外迈出极为艰难 的一步,慢慢地向浴室方向走。不知什么时候,鸟除了一条裤衩,浑身都脱 得精光。他拉开关合不严的拉门,虽然一路几乎喘不上气来,但最终还是平 安地把自己关进了浴室里。意料之外的喜悦涌上鸟的心,如果自己像蟋蟀那 样安详地呕吐,或许可以完全不让火见子察觉到了。鸟跪下来,两臂放在洋 式马桶的靠背上,垂下头,像虔诚祈祷一样等待着胃紧张到爆发点。已经冰 凉的面庞又奇怪地热了起来,微微沁出了汗珠。随后,热气和汗珠又都突然 消失。马桶在鸟这样一种姿势的窥视者眼里,很像是一个粗大的白色喉咙; 包括那狭窄的底口汪着的清水,都应该说是喉咙。第一次恶心翻腾上来。鸟 发出狗叫似的声音,伸长的脖颈绷得紧紧的,猛然吐了出来。鼻腔里充满了 强烈刺激味道的水。鸟呼哧喘着。眼泪滴到脸颊,一直流到粘在嘴唇四周的 脏东西上。鸟虚弱无力地把残存在食管里的东西又吐出来,只觉得脑袋里烟 花火星缭绕。随后,是一个小休止。鸟像一个水管修理工完成了一件工作似 的,抬起身,用放置在浴室里的纸擦了擦脸,响亮地擤了几下鼻子,唉地长 叹了一声。然而呕吐至此并未完结,这是鸟的惯例:一旦开始了呕吐,至少 要吐两次。并且,第二次呕吐又不能凭借胃自身的力量。鸟必须用脏手指去 抠弄,把呕吐引出来。鸟是预想到这样做的痛苦才叹气的。他再次垂下头,

现在,马桶肮脏而荒凉。鸟厌恶得闭上了眼睛,手伸到头顶去拉水箱的绳纽。 水哗哗地流淌,鸟的额前掠过一阵小小的旋风。
他再次睁开眼睛,眼前仍是清冽地大张着的白色喉咙。鸟把手指伸到
自己细小的红色喉咙里,开始强制性呕吐起来。接下来是呻吟声,无意义的 眼泪,脑袋里闪烁的烟花火星,鼻孔粘膜火辣辣地疼痛。吐完了,鸟擦了擦 脏脏的手指和嘴边,还有沾满眼泪的脸颊,便精疲力竭地坐到马桶上。我这 样,多少能补偿一点儿婴儿的痛苦吧。这样一想,鸟的脸一下红了。
恰恰是这连醉两天的痛苦,是完全没有价值的,不能抵偿任何别的痛
苦。鸟像一个道德主义者一样弹劾着自己:即使可以说这念头不过只在我脑 子里一闪而已,我也不该如此厚颜无耻,容许如此虚假的补偿。然而,呕吐 过后的安定感,和胃里那些捣乱鬼的沉默——尽管这决不会长久——还是给 了鸟醒来以后最好过的一段时间。鸟想,我今天必须去补习学校上课,还必
须到医院给可能已经死了的婴儿办理各种手续,然后,要和岳母联系,商量
什么时候向妻子提起孩子死了的事情。这是大事情。可是,他连着醉了两天, 呕吐之后,浑身无力,正在久别重逢的女友的浴室里,靠着马桶茫然无措。 这不是毫无办法的吗?但是,鸟陷入这样的境况,并没有感到可怕,恰恰相 反,在现在这完全放弃责任、一切都束手无策的几十分钟里,鸟体味到了一
种自我拯救的感觉。要说现在的我的感觉,那就只是精疲力竭,鼻子咽喉的
粘膜火辣辣地疼,很像是濒死的婴儿的兄弟。我的优点,只在于没有像婴儿 那样哭叫,而事实上,我比哭叫的婴儿糟糕得多??
如果可能,鸟大概真想把自己扔到冲水马桶里,拉一下绳儿,冲到水
声哗哗作响的下水道地狱里去。然而,鸟终于还是恋恋不舍地吐了口唾液, 便告别了马桶,拉开拉门,准备返回卧室。那时,鸟已经完全忘记了火见子 的存在,而当他光着脚踏进卧室的时候,便立刻明白了,火见子已经完全醒 了,他呕吐的样子,以及呕吐之后很奇怪的沉默,无疑都被她看得一清二楚。
火见子仍然像刚才睡觉时那样躺着,鸟看到,从窗帘透过的暗淡光线里,火 见子的额头、眼睑、鼻梁以及上唇的轮廓,都明显抹着一圈淡淡的黄色,她 的眼睛,虽然所有的角落都黑而且暗淡,却大大地睁开着。鸟像个小老鼠似 的,从她的脚旁一溜小跑,去取放在床边的裤子和衬衫。这中间,火见子那 犹如开着快门的相机镜头颜色的眼睛,可能也一直在盯着鸟那青筋暴突满是 黑毛的腿和略略鼓起的肚子。
 “你听到了我像狗一样地呕吐了吧?”鸟羞怯地问。“像狗?那可是条音 量很大的狗呐。”火见子那睁得大大的眼睛,重新平静地打量着鸟,但说话 的声音里却仍然带着睡意。
 “是啊,是条牛一样大的圣保罗犬呀。”鸟有气无力地说。“好像很痛苦 的样子哪,已经吐完了吗?”
 “嗯,现在这段时间里,可以这么说吧。”鸟说。随后,鸟勉强支撑着摇 摇晃晃的身子,踉踉跄跄地踩在火见子的被子上,甚至踩到了她的脚;最后,
他终于摸摸索索找到了自己的裤子,一边慌乱地伸进裤腿,一边说:“可是, 我想上午还可能再吐一次呢。一直是这样的。我已经好长时间不喝酒,离连 醉两天这类事情也很远了,也许可以说,隔了这么久,这次的两天大醉,将 成为我一生中最坏的事件。现在回头想想,我之所以曾经一连数周,滥饮不
止,开头就是因为醉了两天,自己想收拾残局,再喝一点儿压一压,结果却
因此而走了漫漫无边的滥饮之路。”鸟夸张地以一种忧伤的调子说,本想引

发一种滑稽的效果,没想到最终却陷入了很别扭的自我反省。“这次要是还 这样的话怎么办?”
“今天我不能再醉了。”
 “喝点儿柠檬,多少会好一些。已经买了,放在厨房里呢。”鸟柔顺地向 厨房看去,法兰德尔派似的光线,透过错位的拉门射进厨房,十几个散乱丢 在那里的柠檬,在流动的光线里闪烁着新鲜的黄色光泽,简直让鸟虚弱的胃 神经有些受不了。
“你常常买这么多柠檬吗?”鸟问。他穿好了裤子,把衬衫扣全部扣好,
多少恢复了一点儿从容。
 “看需要呀,鸟。”火见子极为冷淡地回答,似乎想让鸟知道自己的提问 多么无聊。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开车一直跑到天亮吗?”鸟失去了从容,又找话 说,但火见子只是颇带嘲弄意味的回头看着他,他赶紧像汇报重要问题似的
补充说:“昨天深夜,你的两个朋友来了。一个好像是个孩子,另一个呢, 我从窗帘缝看到了,是个脑袋像鸡蛋似的中年绅士。但我没打招呼。”
 “打招呼?当然还是不打的好。”火见子毫不动感情地说。鸟从上衣口袋 里掏出手表,看一下时间,九点。他上课的时间是十点。如果说有敢于不请
假就停课或迟到的补习学校教师,那他就是这类人物。但鸟以前并不是这么
勇敢果断、感觉迟钝的教师。他摸索着系好了领带。
 “我和他们睡过几次,所以他们以为自己有深夜来访的权利。那个孩子 可是个奇怪的类型呢,他对光是我们俩儿在一块睡没多少兴趣,却总梦想看 我和别的男人睡,他在一旁帮忙。他一直瞄着有人到我这儿的时候来,就是 这样一个怪癖、忌妒的人!”
“你给过他这样的机会?”
 “没有!”火见子非常干脆地说答,然后又说:“那孩子特别喜欢你这种 类型的成年人,所以,什么时候能一起来,我给你留着心呢。鸟,你肯定接 受过不少这类服务吧?在大学,低年级同学里肯定会有你的崇拜者,在补习
学校,也肯定有愿意为你献身的学生吧?我想,在那样的小圈子里,你准是
孩子们的英雄典型。” 鸟摇头否认,然后向厨房走去。脚心结结实实地踩到冰凉的地板上,
鸟才发觉自己没穿袜子,他懊恼地想,这可够辛苦了,要是弯腰去找袜子,
说不定又得窝吐了。但是光着脚板走在地板上心情并不坏,水龙头迸溅出的 水激到手指上,湿手指抓住柠檬,这一切都让鸟心情略感愉快。鸟挑了一个 大柠檬,一切两半,绞出汁来喝了。一种亲切的感觉伴随着柠檬汁,冷冰冰 而又火辣辣地从鸟的咽喉落到受尽了虐待的胃。
  鸟回头望着卧室,很小心地挺直上身,一边找袜子,一边满怀感谢地 对火见子说:“柠檬好像特别有效。”
“要是再吐的话,这回该是柠檬的味道,感觉会稍好一些的。”
 “你呀,毁坏了我的一个可怜的希望。”鸟说,他眼看着柠檬汁给自己带 来的满足感突然间云清雾散。
“你找什么呢?像转圈儿摸河蟹的熊似的。”
 “袜子啊。”鸟小声说,他觉得自己光着的脚很蠢。“在鞋子里边放着呢, 出门时和鞋一起穿。”
鸟略略低着头,望着裹着被子躺在那里的火见子,颇怀疑问地猜想,

这可能是她的情人们钻到这个床上时的习惯吧?他们可能是防备比自己强壮 的男人来了的时候,可以拎着鞋袜光脚逃掉,才这样事先放好的吧?
“那么,我走了。上午必须上两个小时课。从昨晚到今早,实在打搅得
够多了,非常感谢!”鸟说。
 “你还来吗?鸟。我们或许能成为互相都很需要的人呢。”鸟像听到哑巴 开口说话似的吃了一惊;火见子抬头看着鸟,厚而圆的眼睑紧拧着,眉根处 聚起了皱纹。
鸟说:“可能会这样吧,我们或许能成为相互需要的人。”随后,鸟像
在沼泽地勘察的探险队员似的,光着脚战战兢兢地穿过光线暗淡的客厅,脚 底下觉得不时踩到草刺和残断的铁丝上;在门口换鞋处弯下腰的时候,胃里 又开始往上涌,他赶紧匆忙把鞋和袜子穿好。
“好,再见了,好好睡吧。”鸟冲屋内喊。 他的女友默然无声。鸟走出门外,这是一个光线酸酸刺眼的夏日早晨。
鸟想从那辆红色赛车旁走过,一下看到钥匙还插在发动机的匙孔上。不一会 儿,可能就会有小偷来把车轻轻松松地偷走吧。鸟很难过地想。这位曾经非 常勤奋、细心、聪明的女学生,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的性格呢?并且,她 一结婚就遭遇到年轻丈夫的自杀,深夜开车乱跑,发泄了一番之后,又在恶
梦里惊叫。
  鸟想把车钥匙拔下来。但是,如果现在自己回到暗淡的光线里皱眉闭 目的女友身边,就很难再走出来了,鸟把触着钥匙的手指收回来,扫视了一 下四周,又放心了,至少现在这里似乎还不会被偷车贼看到。车轮外侧有一 截短短的雪茄烟,那可能是昨晚那个鸡蛋脑袋的中年绅士丢下的吧。毫无疑
问,有很多人比鸟更愿意贴身照料火见子。鸟摇了摇脑袋,深深呼吸,努力
摆脱身上紧箍着的虾壳似的束缚,但终于未能振作起来,耷拉着头踏上铺满 阳光的马路。
然而,这样的状态仅仅维持到鸟走进补习校门的时候,马路,站台,
电车。鸟的喉咙干渴得冒烟,一路忍受着车的震动和周围的人们散发出的味 道,真是糟透了。车厢里面的乘客们,只有鸟一个人不停地流汗,似乎只是 他周围的一平方米提早进入了盛夏季节。挤碰到鸟的人,都奇怪地回头看他。 鸟像头吃了一筐柠檬的猪,为呼出的柠檬味而可怜兮兮地羞愧不已。并且,
他瞪着眼睛打量四周,物色万一控制不住时能跑去呕吐的地方。走到补习学 校门口时,努力控制呕吐的鸟,完全是一个长途败逃的老兵的心情。而从现 在开始则更为艰难,因为敌人在前边埋伏着。
  鸟从专用柜橱里拿出教科书和粉笔盒,又看了一眼架子上面的 COD 辞 典,不过今天鸟觉得这东西太重了,不想把它拿到教室去。鸟教的这班学生 里,很有几个人,在词义和文法规则方面,远比当老师的鸟能力强。如果遇 到生僻的单词,难解的句子,只要从中叫起一个,就足可以解决问题。他这 个班的年轻学生的头脑,都像菊石亚纲类的海贝一样,细屑知识方面过于发 达,一旦综合把握学习对象时,就转动不起来了。因此,鸟的主要任务就是 综合概括文章的整体意思。但是,自己的课对学生们的大学考试究竟有用没 用,鸟一直心存疑问。
  走出摆列着柜橱的房间,鸟因为怕和外国语专业的主任搭话,故意不 去利用教员室里边的电梯,而从里面的门口走出来,去爬贴在楼墙壁上的螺 旋式楼梯。外国语专业主任毕业于美国的密西根,完全是一副日侨领袖的样
  
子,态度和蔼,但目光很锐利。爬着爬着,鸟对眼底下的街市风景渐渐视而 不见;从后面攀上来的学生们把螺旋楼梯弄得像船一样东摇西晃,鸟好不容 易挺住这摇晃,脸色苍白,汗珠直滴,气喘吁吁,时不时还打个嗝,声音像 呻吟叫唤一样。因为鸟的步履太缓慢了,追过他的学生都禁不住停顿一下, 控制自己的速度,看看鸟的脸色,不觉得便打个趔趄,然后,迈开大步向上 跑去,把楼梯踩得摇摇晃晃。鸟头晕目眩,叹息着,紧紧抓住楼梯扶手??。 好不容易爬到顶头,鸟松了口气,却听到等在这里的一位朋友的招呼 声,马上又紧张起来。这位朋友,是鸟和一些做临时翻译的同伴组织起来的 斯拉夫语研究会的负责人。鸟正在和醉酒后遗症纠缠得难解难分,和一位完 全不曾预料到的人相遇,他觉得是非常尴尬的。鸟像一只遭到攻击的海贝似
的,马上自我封闭起来。
 “喂,鸟!”友人叫。鸟这个外号,不管什么场合,哪类朋友之间,都是 通用的。“从昨天开始,一遍一遍给你打电话,都联系不上,所以只好来这 儿等。”
“嗯。”鸟很不友善地回答。
“戴尔契夫先生的消息,听说了吧?”
 “什么消息?”鸟漠然而不安地反问。戴尔契夫是巴尔干半岛上一个很 小的社会主义国家驻日公馆的馆员,鸟们的研究会讲师。
 “听说戴尔契夫先生泡在一位日本小妞的宿舍里,不肯回公使馆,说是 已经一周了呀。
公使馆想内部协商解决,把戴尔契夫领回来,但公使馆本来刚刚设立
不久,人手不够呀,地点是在新宿最杂乱地段的紧里边,公使馆里,没有能 去寻找迷路孩子的人。因此,他们请我们研究会帮忙。本来我们多少也有一 些责任的。”
“责任?”
 “戴尔契夫就是和我们每次研究会后带他去喝酒的那家酒店的小妞在一 起呀,那把‘椅子’上,”朋友有点不好意思地一笑,“有一个脸色不好、身
材矮小而性情古怪的家伙吧。”鸟也立刻想起了那个脸色不好、矮小而性情
古怪的人。
 “但是,那孩子不会英语,也不会斯拉夫语,哪种外语都不会吧?戴尔 契夫日语也不行,他们怎么过呢?”
 “就是呢,他们这一周是怎么过的呢,完全默不作声吗?”友人说着, 渐渐又有些不好意思。
 “如果戴尔契夫无论如何也不肯回公使馆,那会怎样?就变成流亡或亡 命事件了吗?”
“正是如此。”
“真难办哪,戴尔契夫先生。”鸟神情忧虑地说。
“我们的研究会想集中起来想想办法。你今晚有空吧?”“今晚吗??”
鸟很为难,“今晚我不行啊。”
 “戴尔契夫先生和你最亲近吧?如果我们研究会派出一个使者的话,还 是希望你能够接受。”
 “使者吗,不管怎么说,今晚是没办法的。”鸟说,随即下了决心,把话 完全说透:“我的孩子出生了,但先天异常,现在是死了,还是快要死了,
正是这当儿口。”

朋友吃惊地“啊”地叫出了声。上课的铃声在他们头上响了起来。
 “这不得了,确实不得了。今晚的会议,我们来开,你忙你的。孩子的 事情,希望能振作起来,夫人还好吧?”
“嗯,还好,谢谢!”
 “关于戴尔契夫事件的对策如果能确定下来,我再和你联系。不过,我 觉得你身体很虚弱呀,要注意。”
“谢谢!” 鸟自责刚才隐瞒了连醉两天这段内容,一边目送着朋友摇动着肩膀逃
跑似的慌张沿楼梯走下去。然后,鸟走进教室,那一刹那,他和一百多学生 苍蝇似的头、丑陋的面孔正面相对。鸟条件反射似的低下头,随后再抬起来, 尽量守住一个不正面看学生的警戒点,像举着自卫武器似的,把教科书和粉 笔盒放到讲台上。
上课了。鸟打开教科书夹着书签那页,毫无成见地从上周结束的那段
下面开始朗读。刚一读,鸟立刻感觉到这篇文字是从海明威的作品节选下来 的。教科书是外语专业主任凭自己兴趣从美国现代文学作品节选的短小章节 的集成,章节之间在文法方面环环相关。海明威,鸟用力思索着。他很喜欢 海明威,尤其爱读海明威的《非洲绿丘》。教科书收用的段落选自《太阳明
天升起》,是靠近结尾主人公洗海水浴那一部分。“我”游着,身下波涛汹涌,
时而有浪劈头打来,而一游到海上波平浪静的地方,“我”便仰浮着随意漂 流。只有碧空一片,浪涛一会涌起,一会落下??
鸟感到自己体内开始出现难以抑制的危机。喉咙干涸,舌头肿起,他
整个浸泡在恐怖的羊水里。即便如此,鸟仍然朗读不止,同时,像一个病黄 鼠狼一样,狡猾而孱弱地窥视着门口。如果急速冲过去,应该来得及吧?但 是,如果能不这样,能坚持把课上下去,这是最好的了。为了分散紧张情绪, 鸟一边朗读,一边回忆节选下来的这一段落的前后文。“我”在沙滩上休息
了一会,又跳进水里游。后来,返回宾馆,接到了撇开他与年轻斗牛士私奔 的恋人打来的电报。鸟想背出那电报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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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顺利地记起来了。这是好兆头,这个电报,是我读过的东西里, 最有魅力的电报。
鸟祈祷似地拚着力气想,大概可以忍住恶心吧。然后,鸟又想,“我”
睁着眼睛潜到海水里,看见了蓝色的东西丝丝地流着。在教科书引用的范围 里,如果出现这一段,我就能止住呕吐了吧。这是咒文。鸟继续读下去,“我” 上了岸,回到宾馆,接到了电报。那电报和鸟的记忆完全相同。
  could you come hotel montana madrid am rather in trouble brett 但是,“我”洗完了海水浴,睁着眼睛潜到水里的场面却没有跟着出现。 鸟吃了一惊,不禁疑惑起来,这是海明威的另一篇小说呢,还是完全是另一
位小说家的文章?咒文失灵。
  紧跟着,鸟哑然失声。咽喉干裂出千万条龟纹,舌头肿胀得塞满整个 口腔,似乎时时夺唇欲出。鸟面对上百只蝇头,瞪着眼睛微笑,就这样滑稽 而又无可奈何地沉默了五秒钟。然后,鸟颓然跪下来,在满是泥土的地板上, 像青蛙似的两掌并拢,一边呻吟着一边开始呕吐。他脖子直直向前伸出,宛
如一只呕吐的猫。内脏拧绞得剧烈疼痛,他徒劳地挣扎的样子,活像被身材
巨大的哼哈二将踏在脚下的小鬼。更痛苦的是,鸟本想用一种幽默的方式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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