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但实际做法却完全相反。而当吐出来的东西从舌根逆流回来的时候,确 实如火见子所说,是柠檬的味道,因此,鸟努力把它想象成地牢墙上开着的 紫罗兰,希望藉此恢复平静。然而,在呕吐高潮到来之前,这一心理诡计也 像奶油蛋糕一样软脆。鸟发出可怕的呻吟声,大张的嘴,身体僵直;马眼圈 似的黑色哧溜溜地从脸的两边伸展过来,锁住他的眼睛。鸟热切地希望自己 能这样钻到一个更黑更暗的地方,能跳到与这里完全不同的另一个宇宙里! 瞬间过去,不必说,鸟仍然残留在现在的宇宙里。他涕泪交流,可怜兮兮地 低着头看着自己吐出的一汪东西。一汪淡淡的土红色里,散乱着鲜黄色的柠 檬渣。在荒凉枯淡的季节,坐着美国萨斯那牌轻型飞机低空飞行,非洲大草 原可能就是这样颜色吧。在柠檬渣的阴影下,应该潜伏着犀牛,食蚁兽和黄 羊。像击球手一样,张着降落伞,紧抱着枪,纷纷跑了下来??
“没办法,请允许我中途结束今天的课吧。”鸟气息奄奄地挣扎着说。 他觉得那百余个蝇头都同意了,便想拿起教科书和粉笔盒撤身。但是,
突然其中的一只蝇头立起,大声叫起了什么。他像是个农民的儿子,女性化 的圆脸上红光焕发,蔷薇色的嘴唇一闪一闪地嚷着,但他的声音都窝在口腔 里,又口吃,所以,听不清他说什么,不过,渐渐地鸟还是明白了他所主张 的内容。他首先批评鸟的教学态度,认为补习学校教师不应该这样。因为鸟
听到这批评时表示出惊讶不解的神情,他的批评立刻转化为刻毒攻击。什么
补习学校的学费贵了,离考试时间很近了,还有对补习学校的期待破灭的愤 怒,等等,简直无休无止。鸟刚才的困惑,现在转化成了恐怖,像酒变成醋 一样。而恐怖的红晕又都凝聚在眼圈,鸟觉得自己似乎变成了一只戴着恐怖 眼镜的猴子。很快,那九十九只蝇头,也将被这家伙的愤激感染,我将陷入
上百名愤怒浪人的围攻的困境吧。鸟再一次感到自己对作为每周上课对象的
这百余名学生毫不理解;鸟看到了一个被上百名不知根底的敌人包围着的、 被连续呕吐折腾得精疲力竭的自己。抗议者的情绪渐渐昂奋起来,鸟现在只 有流泪的份儿。他即便想回答那个年轻学生,呕吐后的口腔干涸得连一滴唾 液也分泌不出,似乎只能发出一声鸟叫似的声音。啊,我该怎么办啊?鸟发
出无声的悲鸣。在我的日常生活中,一直藏着这样凶险的陷阱,等着我往里
掉。凶险中更为凶险的事情,与我应该在非洲冒险生活里遭遇的危险不同, 我即使掉进这样的陷阱,也不能神志不清,不能一下摔死,只能漫无期限地 茫然望着陷阱的墙壁发呆。恰恰是我应该发个电报,am rather in trouble, 可是,我发给谁呢?
这时,教室中央的座位上,一个模样很机敏的年轻学生站了起来,用
一种缓慢的渐降式的口吻说:“哎,你别哭呀,啊!” 突然间,教室里高涨起来的不友善情绪消融了,幽默的气氛随之涌起,
学生们发出了笑声。这是一个机会。鸟把教科书和粉笔盒摞在一起,拿着走 向门口。
鸟打开门的时候,听到背后又一声喊,回头一看,刚才攻击他的那个
学生,像他刚才呕吐时那样匍匐着,一边闻着他吐出的东西,一边喊: “酒精的味道。你这家伙,宿酒还没醒。直告理事长,炒你的鱿鱼!” “直告?”鸟想:什么意思?啊,直接报告吧,他猜到了的时候,那个
情绪愉快的学生又用忧伤的调子喊:“哎,你别吃那套!”教室里又腾起了笑 声。
鸟从那个匍匐爬地的告发者的攻击下解放了出来,走下了螺旋楼梯。
他正如火见子所说,陷入了困境,或许会得到相当于自己弟弟年龄的掩护狙 击手的帮助吧。鸟走下螺旋楼梯的几分钟里,舌头底下和咽喉里边开始感觉 到呕吐物残渣的酸味,他频频皱起眉头,但是一种很幸福的神情。
六
在通往小儿科诊疗室和特儿室的岔路口,鸟踌躇不前,一位摇着轮椅 迎面而来的青年患者很不高兴她盯着他,要他让路。轮椅上本该放脚的地方 放着一台大型旧式收音机,而其它地方也看不见这位患者的两只脚。鸟害怕 地把身子贴到墙边儿上,患者又一次威吓似的盯着用脚支撑上身的这类人的 代表——鸟,然后飞快地冲进走廊。鸟屏住呼吸,目送他远去。鸟的孩子现 在如果仍然活着,鸟应该直奔特儿室;可是如果死了呢,那必须去诊疗室商 量解剖和火化的手续。这是一赌。鸟迈步向诊疗室走去。在意识表层,他很 清楚地把赌压在孩子死了这一边儿。他现在是他自己孩子的真正敌人,孩子 一生中最初也是最大的敌人。鸟颇感疚愧,并且想到,如果真的存在永恒的 生命,存在审判的神,那么,我是有罪的。但是,这种罪孽感,和在急救车 上他用“像阿波利奈尔似的头缠绷带”形容婴儿时袭来的悲哀一样,更多的 是蜜似的甜味。鸟像去会情人一样加快了脚步,他想去听到报告孩子已死的 声音。听到死的报告,履行各种手续(医院方面对解剖肯定积极,那手续一 定很简单,麻烦的是火葬手续吧。鸟心里盘算着);然后,今天我一个人给 孩子送葬,明天再去向妻子报告不幸。我大概要对妻子说,因为脑病而死的 孩子,是我们身体的纽带。不管怎样,我们应该能重新恢复正常的家庭生活 吧。然后,仍然是不满,仍然是不充实的希望,仍然是遥远的非洲??
鸟斜着头,向诊疗室低低的窗口里张望,对从里边角落向外看他的护 士报上自己的名字,说明了昨天把孩子运送到这儿的情形。
“嗯,如果是那个脑疝的孩子。”这位唇边稀疏地长着黑毛的中年女人表 情温和,轻声说:“请直接去特儿室吧,特儿室,您知道吗?”
“哎,知道。可是,”鸟的声音沙哑而细弱,“那么,孩子还没死吧?”
“当然还活着呀!牛奶挺能喝,手脚也都很有劲儿呀,祝贺你!”
“可是,脑疝??”
“嗯,是脑疝呢。”护士完全没有在意鸟的踌躇,微笑着说。“第一个孩 子吧?”
鸟只点点头,没有出声,便匆匆返回走廊,向特儿室方向走去。鸟赌 输了。鸟该付多少赌金呢?摇轮椅的患者又与鸟在拐角相遇,这回,鸟目不
斜视地一直向前奔,两人快要撞上的时候,轮椅患者慌张让开了路。鸟现在
不要说顾虑他,连他的残废也忘记了。如果说,坐在轮椅上不满地目送着鸟 的背影的患者没有两腿,那么,鸟的内心则像刚刚出货后的仓库,处于空虚 状态。鸟的胃囊和脑袋里,醉意仍然恋恋不舍地恶毒放歌。鸟的呼吸短促, 味道难闻。从医院本部到住院部的长廊呈吊桥似的弧形,更刺激了鸟的不安
情绪。而住院部那两边排满病房的走廊,则像一条通向远方一点暗淡灯火的
暗渠。面色苍白的鸟走着走着,渐渐小跑起来。
特儿室的门像冷冻室的外扉一样包着白铁皮。鸟很害羞地轻声向门内 的护士报上自己的名字。鸟又一次陷入昨天刚刚知道自己的孩子先天异常时 对自己的身体感到耻辱的感情。护士神气十足地开门让鸟进来。护士在身后 关门的当儿,鸟在挂在门口柱子上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面孔。额头和鼻 子上都浮着油汗,嘴半阖半张着喘气,还有自我封闭式昏暗的眼睛,完全一 副色情狂模样。鸟厌恶地移开自己的目光,但这面孔已经深深地印在了他的 眼睛里。我将不断受这一面孔记忆的折磨吧。鸟灼热的脑袋里,掠过这样的 预感。
“知道哪个是您的孩子么?” 护士走到鸟的身旁问,语气像是对这座医院里最健康漂亮的婴儿的父
亲发问似的。但她既不微笑,也不是出自特别关心的好意,因此,鸟认为她 的提问是特儿室规定的智力竞赛题。刹时间,不光是发问的护士,在这间竖
长形房子角落里,巨大的快速热水器下,两位洗着大堆哺乳瓶的年轻护士,
她们旁边一位称量奶粉的中年护士,一位面对紧贴着乱七八糟挂着黑板贴着 纸的墙壁摆着的狭长桌子翻阅病历的医生,在他旁边还有一位正在和一个矮 个子男人(看起来这男人和鸟一样,也是收容到这里的一颗灾厄的种子的父 亲)交谈的医生,都停止了工作,把目光集中到鸟的身上,默默地期待着他
回答。
鸟向玻璃隔板对面的婴儿病室看去,一时间,医生和护士们在他内心 意识里都不复存在。鸟像一匹站在高处严峻地凝视草原、寻找弱小动物的美 洲狮子,远远眺望那些婴儿。屋内充满明亮且几近暴烈的阳光。这里已不是 初夏,这里处于夏的心脏。鸟的额头被那光的反射烫了一下。二十台婴儿床
和五台电动管风琴式的保育器,躺在保育器里的婴儿像掩在雾里,模模糊糊
看不清。相反,躺在床上的婴儿却裸露无遗,被明晃晃的光晒得发蔫。这是 一群世上最驯顺的家畜似的婴儿,也有的手脚轻轻挣动着,但他们的白色棉 衬衫和襁褓布也都像潜水服一样沉重。所有的孩子都给人一种受限制者的印 象。还有的孩子手腕被系在床框(即使这是怕他们抓破自己的嫩皮肤),或
者脚脖被用纱布固定了起来(即使这是为了保护他们因输血而切了一下的脚
脖),这些孩子更是弱小无力的虏囚。他们都沉默着。鸟想,是玻璃隔板遮 断了他们的声音吗?可是,婴儿们都像没有食欲的金钱龟似的忧郁地紧闭嘴 唇。
鸟的眼睛从一个个孩子的头顶掠过。他虽然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孩子 的模样,但他的孩子有明显的标志。那个医院院长说过的:外观上看吗?好
像长了两个脑袋呀,瓦格纳有一首曲子《双头鹫的旗下》。那家伙大概是个 被埋没的古典音乐通吧。
但是鸟没有看到那种模样的孩子。他很焦燥地重新搜索婴儿床群。这 中间,突然间所有的婴儿都张开牛肝色的嘴,毫无缘由地叫着哭着,活跃了
起来。鸟有些害怕,然后转身向护士投去问询的目光;为什么他们会一起醒
来呢?可是,她对婴儿们的哭叫毫不在意,她与那些意味深长地默默盯着鸟 的护士、医生们的智力游戏还在继续。
“不知道?在保育器里。第三个保育器就是你孩子的家吧。” 鸟非常顺从地弯下腰,皱着眉,去看离自己身边最近的一个保育器,
像看水族馆里满是水碱和浮游生物的浑浊的水槽一样。鸟看到了一个皮肤干
燥黝黑像拔了毛的小鸡似的孩子。
他赤身裸体,蚕蛹般的小鸡儿套着维尼纶袋,肚脐包着纱布。他一副 消遣漫画故事里很成熟的小孩子的面孔,睁眼望着鸟,似乎他也参加到护士 们的智力游戏里了。毫无疑问,他不是鸟的孩子,但鸟对这个老成、衰弱、 像个寂寞老人似的婴儿,却怀有对成年同事似的友好感情。鸟努力让自己的 目光从这婴儿黑而湿润、安详平静的眼睛移开,抬起上身,回头看着护士, 似乎在表示决不能再接受这样的游戏。从他立足的角度和室内的光线看,他 无法看清其它的保育器里边的内容。
“还不清楚吗?就是窗边最里头的那个保育器呀!我给你移到从这儿能 看清的地方来吧。”护士说。
这一瞬间,鸟感到非常愤慨,可是,由此为契机,护士和医生们对鸟 的关心都解除了,他们都恢复了手头的工作和会话。很清楚,这游戏是特儿 室接受鸟的一种仪式。鸟耐住性子,向护士指示的保育器看。自从进入特儿
室以来,鸟就处于护士的支配之下,一步步丧失了抵触和反抗的情绪。他似
乎也和这些软弱、老成、突然莫名其妙地一齐哭叫起来的孩子们一样,被纱 布牵系束缚着。鸟喘着热气,把湿湿的汗手在裤腿上擦了擦,然后又用这手 掌去擦前额、眼睑和脸颊。如果用双手按住眼球,就会腾起黑红黑红的火苗, 然后眼球从头上掉到深渊里去。鸟迷迷糊糊的眼前出现了这样的幻觉。等到
鸟睁开眼睛,护士已经走进玻璃隔板里,像在镜子里行走的人一样,在挪动
紧靠窗边的那台保育器。鸟挺直身子攥紧拳头摆着架式等在那里。随后,他 看到了他的孩子。婴儿现在没有像负伤的阿波利奈尔那样头缠绷带,他和特 儿室里其他的孩子都不相同,像煮过的虾一样红得鲜亮,脸上也像伤愈刚刚 脱痂似的油光焕发。他闭着眼睛,鸟觉得他似乎在忍耐着剧烈的病疼。婴儿
的病疼,毫无疑问,是他后脑部突出出来的瘤。鸟凝视着那紫红色的瘤,那
很像是被人硬绑在那里的一个沉重的锤子。婴儿的头又尖又长,可能是和瘤 一起通过产道时被挤压的吧。孩子的脑袋,比瘤更厉害地把冲击的楔子楔入 鸟的内心,引起与他的存在根源密切相关的恐惧的恶心,而这恶心与连醉两 天后的恶心很不一样。鸟对在身后察看自己神情的护士点点头,像是说,已
经可以了;又像是对一个不明原委的存在表示彻底屈服。这孩子将和他的脑
瘤一起长到什么时候呢?孩子并没有濒临死亡,他不是可以被几颗哀悼的眼 泪轻易融化的果冻。他还活着,甚至已经开始了对鸟的压迫和攻击。像煮虾 一样红、伤疤一样光亮的皮肤,婴儿拖曳着锤子般沉重的瘤,猛地活了起来。 植物似的存在?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也是仙人掌类的危险的植物。
护士看清了鸟的反应,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把保育器推回窗边。婴儿
们哭叫的旋风再度刮起,像沸腾的炉火,把玻璃隔板里面震得颤抖不已。鸟 垂头丧气,耷拉的脑袋里,塞满了婴儿的哭叫,像枪筒里填满了火药。鸟很 想要一台婴儿床,或者保育器。特别是保育器,充满了雾似的蒸气的保育器, 鸟想躲在那里,像愚蠢的鱼一样,用鳃呼吸。
“请尽快办理住院手续吧,保证金三万日元。”护士返回鸟的身边,说。
鸟点头。
“喝牛奶特别起劲,手脚运动得也挺来劲呢。” 鸟一脸怨气,他想问:究竟为什么要喝牛奶,要运动呢?但鸟还是控
制住了自己。他讨厌这样没完没了地发牢骚的自己。
“请您稍等一下,负责小儿科的医生来了。” 随后,鸟便被放置在那时,没人光顾。运送哺乳瓶和襁褓布的护士们
的胳膊,不时碰到鸟的身子,但她们对鸟看都不看,而鸟不停地低声道歉。 这期间,玻璃隔板这边占支配地位的,是那位像对医生挑战似的矮小男人的 大嗓门。
“确实是没有肝脏吗?为什么会这样呢?虽然您已经解释快一百遍了, 但还是不能让人信服呀。说是个没有肝脏的孩子,真的吗,医生?”
鸟低着头,边看自己汗津津的手掌边想,总得想办法找个不碍这些匆 匆忙忙的护士们走路的地方。他觉得自己的手像湿漉漉的素色皮手套。而这
时,鸟想起了他的儿子举在耳边的两只手。那手和他的手一样,很大,手指
很长。鸟把自己的手藏到裤袋里,然后,他向固执地和医生争论的矮小男人 那边看。那男人骨架贴着肉干似的身体上,上身穿着一件过于肥大的开襟衫, 开襟衫的第一个扣子敞开,袖子挽着;他的下身穿着一条灯笼裤。从衫衬露 出的脖子、手腕,被阳光晒成浅黑色,并呈露着几根青筋。身体素质不好,
长期劳累过度的体力劳动者常见的皮肤和肌肉。油腻蜷曲的头发,猥杂地粘
在上宽下窄的钵盂型大脑袋上;宽宽的额头和迟钝的眼睛,与脸庞上半部很 不均衡的小小嘴唇和下颚。他应该不是一个纯粹的体力劳动者,他无疑是中 小企业劳心费神的负责人,同时又兼干一些体力劳动。他扎着一条腹带那么 宽的皮裤带,腕上则围着足以与裤带匹敌的鳄鱼表带。他努力贴到比他高二
十厘米的医生身旁。那个矮个子男人让人感觉非常好胜逞强,对言辞表情都
像小官僚似的医生,他一定要让他莫然其妙的权威落地,从而一个劲儿地把 事情朝对自己有利的方面推动。然而,有时他回头看一下护士和鸟,那敏捷 的眼神,又给人一种失败主义者的印象,自认最终无法挽回颓势的印象。真 是一个奇怪的人。
“为什么这样,不清楚。意外事件吧。但作为事实来说,你的孩子没有
肝脏呀。大便是白的吧?大便是很白很白的吧?见到过别的这样大便的孩子 吗?”医生居高临下,想把矮个子男人的挑战轻轻驳回。
“小鸡雏呢,见到过拉白色粪便的。医生,鸡一般来说也有肝吧,吃烧
鸡的时候,肝儿,医生。这么说的话,小鸡雏是常有拉白屎的呀。”
“不是鸡雏,这是人,是孩子,你呀。” “可是,拉白便的孩子真的那么少见吗?医生。” “请你不要用‘白便’这个词,这会造成混乱的。”医生愤愤地打断他,
“‘绿便’这样的说法是有的,但‘白便’什么的,是你随意编造的词,会
引起混乱呀!”
“那么,我就说是白色的大便吧。没有肝脏的人都拉白色的大便,这我 已经明白了。可是,凡是拉白色大便的孩子都一定要被判定为没有肝脏吗, 医生。”
“这已经解释一百遍了吧。”医生激愤的声音听起来像悲鸣。他本想冲矮 个子男人冷笑,但他架着粗框厚眼睛的长脸僵硬硬的,最终只是嘴唇颤动着。
“我想再请教一次,医生”,矮个子男人情绪稳定了下来,声音很温和,
“没有肝脏,这对我的孩子,对我,都不是桩小事,是非常重大的事情,是 这样吧?医生。”
结果,医生屈服了,他让矮个子男人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取出病历, 开始给他解释。
现在,医生的声音,还有时尔提出疑问的矮个子男人的声音,都专心
致志地在他们之间来往,鸟无法听到其中的意思。
于是,鸟把脑袋向他们那边斜了斜侧耳倾听,这时,门哐噹开了,一 个和鸟年龄相仿的白衣男人慌慌张张地来到他的身后。
“谁?脑疝婴儿的家长”。他问,声音又尖又细,像金属的笛音一样。
“是我,我是孩子的父亲。”鸟回头回答。 医生反复打量鸟。他的眼睛让鸟联想到乌龟。并且不只是眼睛,箱子
形状的颚,耷拉着皱纹的咽喉,都让人联想到乌龟。并且还不是天真的龟, 而是粗暴凶恶的龟。但他黑眼珠只是不动表情的小小一点儿,所以,在看起
来近于一片白的眼睛里,还让人觉得蕴藏着单纯和善良。
“你第一个孩子吗?那可真够糟心的了。”医生又以怪讶的眼神看了看 鸟,说。
“嗯。”鸟说。 今天基本没什么事儿,最近四五天内,脑外科医生会来看看吧,我们
医院的副院长是这方面的权威。即使手术的话,不先让他养好体力也不行。
我们医院脑外科患者非常多,所以,要尽量避免浪费做手术的时间。” “要做手术吗?” “如果体力能经得住,就会给他动手术的吧。”医生这样理解鸟的犹豫。 “手术后,能像正常的孩子那样成长吗?昨天接生的医院说,即使动了
手术,孩子也只能像植物人似的活着。”鸟说。“植物人??”
医生没有直接回答,说了半截话就缄口不语。鸟看着医生等着他下面 的话,随即鸟确确实实感到了自己的可耻的热望被对方感觉到了。那是刚才 在医院小儿科窗口听到孩子还活着的时候,犹如可恶的水稻害虫浮尘子猥集 在鸟的心灵深暗处,强健旺盛地增殖并渐渐意涵明晰化了的热望。我和妻子
将被这个植物人似的怪物纠缠着度过一生,这将意味着什么?这念头再一次
浮现到鸟的表层意识里。我无论如何,也必须逃离这个怪物!如果不这样, 我的非洲之旅将会怎样?鸟被自我防卫的激情驱使,像是被婴儿保育器里那 个怪物透过玻璃窗格盯住了似的浑身紧张。同时鸟又像自己肚中的蛔虫一 样,羞耻而痛苦地感觉到自己深陷于极端利己主义之中。不禁全身渗汗,面
庞赤红。他的一只耳朵全部麻木,只能听到自己热血流动的声音,他的眼睛
倒还清澈,又像被巨大的拳头打击了似的充满血色。啊,我呀??鸟的耻辱 感越来越强烈,脸色也就愈发红,他眼噙泪水,祈望着能守护住自己的非洲 旅行的梦想,能逃脱植物似的怪物婴儿带来的重负。但是,把这倾诉给医生, 鸟又产生了让人捉住了丑陋动机的极其沉重的羞耻感。鸟绝望地垂下了像西
红柿一样红的脸庞。“你不希望让孩子手术,恢复正常吗?当然,大体恢复
正常。”
鸟的身子一震,像自己身体最丑陋难看但快感敏锐的地方,比如说睾 丸的皱褶被一个温柔的手指抚摸了一下。他脸色涨得更红了,用自己都无法 忍受的卑怯声音说:“即使手术,恐怕长成正常孩子的希望也很微茫吧??” 鸟感到现在自己向卑劣的堕落之路跨出了第一步,感到卑劣的雪球已
经开始滚动。并且毫无疑问他将沿着卑劣的堕落之路一往直前,他的卑劣的 雪球也将越滚越丰满。鸟预感到这将是难以避免的,因而再次全身战栗。但 即便在这一瞬间,他的热切而含泪的眼睛也仍然在恳求着医生。
“直接下手弄死婴儿,这是不可以的呀。”医生傲慢地反复打量鸟,说。
“那当然??”鸟不禁打了个冷战,像听到什么意外的话一样急急忙忙
地回答,但随后他就觉察到,自己现在筹划的心理骗局,一点也未蒙骗住医
生。这是双重羞辱,不过鸟并不想反驳医生,不想改变自己的形象。
“你也是位年轻的父亲了,你和我年龄差不多吧?”医生龟似的头向后 转动,瞥了一眼玻璃窗格这边的其他几位医生、护士。鸟怀疑这医生是不是 在嘲弄自己,深感恐怖。他昏头昏脑,喉咙里嚅嗫着空洞而硬逞强的话:如 果他嘲弄我,我就宰了他。但医生其实是支持鸟的可耻却热切的愿望的。他 唯恐别人听到,用低低的声音说:
“调整一下给婴儿喂奶的量,试试看。有时也可以用糖水代替牛奶吧。 这样过几天再看吧,如果婴儿并不因此哀弱,也就只能手术了。”
“谢谢了!”鸟莫名其妙地叹了口长气说。
“不客气。”医生用让鸟觉得是嘲弄自己的语调说,然后又转回原来的语 气:“四、五天后请来看看,再怎么着急,也别指望有什么特殊的变化!”说 完,便像吃了苍蝇的青蛙一样绷紧了坚硬的嘴唇。
鸟移开目光,低头向医生道谢,然后便奔向门口。护士的喊声紧追过
来:
“尽量快办呀,入院手续!” 鸟像逃离犯罪现场似的,慌慌张张地在昏淡的走廊里走着。走廊很热。
鸟这才感觉到特儿室是开着冷气的。这是鸟今年夏天第一次遇到的冷气。鸟 边走边悄悄擦拭羞耻的热泪,可是,他的脑袋比周围的空气,比眼泪都要热
得多。鸟的身子不停地颤抖着,像病愈不久的人那样脚底发虚。集体病房的 窗子敞开着,牲口一般脏兮兮的患者,或躺或卧,无动于衰地目送着热泪纵 横的鸟。走到与单人病房相连的拐角,鸟的眼泪发作停止了,但羞耻的感觉, 却像内障的硬结似的凝滞在他的眼底。并且,不只是眼底,在他体内的各个
地方,都结着这样的硬结。羞耻感觉的癌。鸟感觉到了体内这些异样物的存
在,却未能更多考虑。鸟的脑力已消耗殆尽。一个单人病房的房门开着,鸟 看到一位身材小巧的年轻姑娘赤身裸体地叉着双腿站在那里。姑娘的身子晕 染着蓝黑色的阴影,给人一种未发育成熟的印象。姑娘闪烁的目光调逗似地 望着鸟,同时用左手抱着隆起小小乳房的狭仄的胸,右手则来加抚摩着平板
的下腹,然后停留在自己的阴部,扯起阴毛,两脚一点儿一点儿挪开,身后
的光从叉开的腿间透过来,一瞬间,阴部浮现在光线里,而她的手指,便非 常优雅地沉到自己阴部的金色纤毛里。鸟没有时间等待这位色情狂姑娘达到 高潮,就从门前走了过去,但他对她颇有一点儿近似喜爱的怜悯。不过,在 鸟羞耻的感觉四周,除他自己以外,不可能对其他的存在持续关心。当鸟快
要走出回廊的时候,那个宽皮腰带和锷皮表带的矮个子辩论家追了上来。他
对鸟也一副昂然威慑的态度,一蹦一蹦地,似乎是想补偿上身高的差距,与 鸟并肩走着。然后,他仰起头,望着鸟,扯着嗓子喊:
“你不斗争是不行的呀!不斗争的话,要斗争,斗争!”鸟只是默默听着。
“斗争,和医院方面的斗争呀!特别要和医生斗争!我今天一直都在斗 争,你听见了吧?”
鸟想起了这位矮个子男人的新造词“白便”,点了点头。矮个子是想把 斗争向有利于自己的方面推进才虚张声势,故意造出“白便”一类的词的。 “我的孩子没有肝脏,我要是不和医院战斗,免不了被解剖的呀,哎呀, 千真万确!在大医院,你要想事情顺利,必须做好斗争的准备!老实巴交,
老想讨人喜欢,那是不行的哟。是这样吧,陷于死境的病人像死人那么老实,
我们这些亲人不能也那样老实呀。斗争,斗争。就在这以前吧,我说过,如
果孩子没肝脏,请给加上人造肝吧。要斗争,就必须研究战术,所以我学了 一些知识。事实上,因为听说没有直肠的孩子装了人造肛门,所以我说,不 可以考虑装个人工肝脏吗?比起肛门,肝脏不是更高尚吗?我说。”
鸟们走到了医院本部的正门门口。鸟感觉到了矮个子男人是想逗他笑, 但不必说,他毫无发笑的心情。为了辩解自己的满脸忧伤,他问:
“到了秋天能恢复吗?”
“恢复?不可能,因为我的孩子本来就没有肝脏!我只是为了斗争,只 是为了把这座大医院的两千名职员当作敌人,挨个斗争。”矮个子男人脸上
闪现着独特的哀伤与弱者的威严神情,让鸟颇受刺激。 矮个子说用自己的三轮摩托送鸟到附近的电车站,鸟谢绝了。顶着毒
辣辣的阳光,他独自向医院前面的广场上的公共汽车站走去。现在鸟开始考 虑入院手续需要的三万日元,鸟已经决定从哪儿挤出这笔钱。而当这计划浮
现在脑海的那一瞬间,一种并非对哪一个具体人物而发的绝望式的愤怒,替
代刚才的羞耻感升腾上来,令鸟战抖不已。鸟是有三万日元零一点儿储蓄的, 但那是他为了到非洲旅行而积攒起来的最初一笔资金。现在看来,这三万多 日元不过是一种情绪标志而已。但眼看着这标志也要拔掉了。对鸟来说,除 去两种地图,与非洲之旅直截相联的东西,已经一无所有了。身上的汗珠被
吹干了,鸟的嘴唇、耳朵、指尖,却感觉又湿又凉。站在等车的人们行列末
尾,鸟像蚊子哀叫似地咒骂:什么非洲,简直是笑柄。站在他前边的一位老 头想回头的样子,秃顶的大脑袋转到途中,又慢慢转了回去。所有的人都被 突然过早地笼罩这座城市的暑热打垮了。
鸟懈怠无力地闭着眼睛,一边打着冷战一边流汗。不一会,他闻到了 自己身上散发出的一股难闻的味道。公共汽车一直不来。天气炎热。鸟的脑
袋里翻卷着羞耻的感觉与毫无目标的愤怒,红红的暗影向四周扩散。他完全 感觉不到身外的光线和声响。随后,在鸟的脑海的暗影里,性欲的萌芽萌生 了,并像小橡树一样很快就长了起来。鸟仍然闭着眼睛,手拨弄着裤子,摸 到了硬硬勃起的生殖器。他怀着卑微而凄惨的渴盼,希望那种有悖社会规范
的性交,把侵蚀到内心的羞耻感完全裸亮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性交。鸟离开等
车的队列,一边看着广场的风景,一边寻找出租车。强烈的阳光直射到他睁 开的眼睛上,眼睛像照片底片似的黑白反转。鸟准备去火见子那白日里遮挡 得严严实实的房间。如果火见子拒绝我,那该怎么办?鸟像鞭答自己似的焦 燥地想,那我就把她揍个神志昏迷,然后再干。
七
鸟面色苍白,身心交瘁,听他把话说完,火见子叹息着说:
“你想和我一块睡的时候,总是状态最坏的时候,鸟。现在的你,是我 看到的最糟糕的鸟啊。”
鸟顽固地沉默着。
“即便如此,我也和你睡,鸟。因为从打他自杀以来,对于我来说,道 德纯洁的兴趣没有了,并且,即便你想和我用最讨厌的方式干,在我这方面,
也能在那性交发现 genuine 式的东西。”
genuine,纯种的,地道的,真正的,纯正的,诚实的,严正的,真挚 的,补习学校的英语讲师鸟,就这样在脑子里排列开对应的译词。他想,现 在的自己,离这个词的这些意思都太远了。
“你先上床吧,鸟,我要洗洗。” 鸟慢腾腾地把汗渍渍的衣服全都脱了下来,仰脸朝天地躺在半旧的毯
子上。他的后脑勺垫着自己握起的两拳,眼睛向下瞥着自己略略蓄着一些脂 肪的肚子和稍稍勃起来的白白的生殖器。卧室和浴室之间的拉门敞开着,火
见子就那样背对着西式马桶弯下腰,用力裂开两膝,提一只大水壶,一只手 咔哧咔哧地洗自己的生殖器。鸟盯着看了一会,并且想,这可能是她从外国 男人那里学来的智慧吧。然后,鸟又平静地看自己的肚子和生殖器,耐心等 待着。
“鸟,今天可有怀孕的危险,不过,准备好了吗?”火见子洗完了身子,
用一条大浴巾擦拭着溅到身上胸前的水,一边问。
“不,还没准备。”
“怀孕”这一词语所燃起的棘刺深深地扎到了鸟软弱的心上。鸟“啊” 地发出一声低低的悲哀的叫声。棘刺深潜到鸟的内脏,并不断地燃烧。
“那么,来想个办法吧,鸟。”火见子说着,把水壶丢到床下,发出像打
桩子似的声响。她一边用浴巾擦拭身子,一边爬到鸟的身旁。鸟赶紧用一只 手把自己萎缩下来的黑乎乎的生殖器罩住,说:
“突然就不行了,火见子,完全不行了呀。”
火见子的呼吸健康而有力量,她反复打量着鸟,一边继续用浴巾在侧 腹和乳房间来回擦,像是在推测鸟的话背后隐藏的意思。火见子身体上的味
道,唤起了鸟学生时代酷夏时节的各种记忆,几乎让他窒息。被水濡湿又晒 在阳光里的皮肤的味道。火见子像只小狗崽似的皱着鼻子,发出单纯而爽朗 的笑声,鸟一下子涨红了脸。
“只是那样一种感觉吧,鸟?”火见子没事似地说。然后,她把浴巾往 脚下一扔,把自己小小的乳房像牙似地挺过来,要压到鸟的身上。鸟立刻孩
子气地变成了一个出自本能反应而拼命防守的武术选手。他一只手仍然紧紧 地护住生殖器,另一只手则直直地向火见子的腹部击去。鸟的手掌一下子软 绵绵地陷到火见子的肚子上,他顿觉毛骨悚然。
鸟赶快辩解说:“刚才你嚷嚷怀孕,这个词不该说的。”“我没嚷呀!” 火见子愤愤地打断他。
“对我来说,反应太强烈了,怀孕这个词不能说呀。”赤身裸体的火见子 可能是受了鸟的影响吧,鸟热衷于盖住自己的生殖器,她也用两手捂住胸和 下腹。他们像古代赤身裸体的角斗士,首先护住自己最弱的部位,然后再竖 起眼睛窥伺对手的举动,一步也不肯退让。
“怎么了,鸟?”火见子渐渐理解了事情的严重性,改变了音调。
“中了怀孕这个词的毒了。” 火见子两膝合拢,向鸟的腿旁挪了挪身子。鸟在狭仄的床上扭身躲开,
给火见子让开一块地方。火见子抽开一直捂在乳房上的手,指尖温柔地放在 鸟遮住自己生殖器的手掌上。火见子安宁而充满信心地鼓励鸟说:
“鸟,我能让你绷绷地硬起来。从贮材场那天到现在,时间可不短了啊!”
鸟陷入了孤立无援的阴郁情感里,默默地忍受着火见子的指尖在自己
手上痒痒地运动。 我能解释清楚自己的事情吗?鸟很怀疑,但无论如何,他必须做出解
释,打破僵局。
“并不是技术的问题呀,”鸟说,他把目光从火见子那充满严肃与忧伤的 乳房移开,“是恐惧心理的问题呵。”
“恐惧心理?”火见子说,她好像费了一番心思,想努力找出可以开玩 笑的话题。
“我是害怕那又深又暗、创造出那样一个怪孩子的地方。”鸟也想用半开
玩笑语气说,但最终结果,他的解释还是沉重而阴郁:“最初看到头缠绷带 的孩子,我想到了阿波利奈尔。说起来够多愁善感的了,但我确实觉得孩子 像阿波利奈尔一样头部在战场负了伤。在我完全陌生的坑坑洼洼的黑暗战场 上,他孤身奋战,身负重伤(鸟说着,想起了自己在急救车里流下的甜甜的
泪水,那是可能获得拯救的泪水;但是,今天,我在医院走廊流下的耻辱的
泪水,那已经是不可救药了),我的软弱无力的生殖器,无法面对那样的战 场。”“可是,那只限于你和鸟夫人之间吧?这难道不是她身体恢复以后,你 和她第一次发生性关系时,你应该感到的恐惧吗?”
“如果我和妻子重新开始的话,”鸟感到数周以后的困惑提早压过来了。 “那时候,这样的恐惧感,再加上和自己的孩子近亲相奸的感情,毫无疑问,
会让我苦恼不堪。那样的话,我的这家伙就算是钢铁做的,也得弯吧。”
“可怜,鸟。要是肯花点时间,你能列出一百条自己的自卑心理问题, 来维护自己的阳萎。”
火见子嘲笑说,横趴在鸟身旁窄窄的空间。在因为支撑着两个人重量 而像吊床似的凹下去的床上,鸟不断地缩着身子,耳边则不断受到火见子压
抑的呼吸声威胁。如果她的欲望开关已经打开,那我不能不为她做点什么吧。 可是,我的生殖器,他鼹鼠仔一样,又瞎又软,无法伸到那阴湿、皱褶复杂 莫辨、紧紧闭锁的暗渠深处。默默横卧在那里的火见子的耳垂热乎乎地挨到 鸟的太阳穴,似乎有数千只欲望的牛虻袭上她疲惫的身体。鸟打算用手指,
或者嘴唇,舌头,给火见子解消欲望之火的焦灼,但昨晚火见子说过那像手
淫,讨厌,现在如果说出自己的想法,被火见子以同样的言辞拒绝了,那我 们之间将会产生怎样的轻蔑情绪!突然,鸟想,要是火见子属于那种有性虐 待兴趣的女人,那我们总会有办法干得好。只要不和那灾厄之源的凹坑牵连 上,我什么都可以干。即使被打,被踢,被踩,我也能心平气和地忍受;即
使喝她的尿,我可能也不会犹豫。在至今为止的生涯中,鸟第一次发现了自
己的性受虐狂意识。他刚刚踏进羞耻感觉的深沼里,因此,他甚至在这些小 小的耻辱里,感到了自虐的诱惑。人就是这样倾向受虐狂的吧。鸟想。也许 应该更直率地把“人”说成“我”更合适。将来,我这个受虐狂四十岁的时 候,回顾今天这一切,也许会把今天作为信仰受虐主义的纪念日。鸟极力驱
赶自己的自我中心式的颓废妄想。
“哎,鸟。”
“啊,什么?”鸟回答。他决心接着便开始进攻。
“你呀,必须尽早破除自己制造的性禁忌。不然,你的性世界就会歪斜 扭曲了呀。”
“是这样。现在我就正在想着性受虐狂的事情呢。”鸟故意试探说。可以
说是够卑劣的,鸟期待着火见子能上性受虐狂这个词的钩,也伸出同样卑劣
的试探之手,回答说,我也常常想到施虐狂的事呀。鸟连性道错者那种舍身 忘死不顾一切的正直也不具备,他刚好是立足于颓废情绪的一端;这颓废是 羞耻感毒害的结果。
火见子惊讶地沉默了一会,并没有深究鸟的话里的词语之谜,她说: “鸟,为了克服恐惧心理,必须正确限定对象,孤立恐惧心理。” 鸟沉默不语,一时不能理解火见子的意图。 “你感到恐惧的,是阴道、子宫这些局部部位,还是女性的整体,比如
说像我这样一个女性的整体存在?”
“我想是阴道和子宫吧,”鸟略一思忖,说,“你这样一个存在,和我陷 入的灾厄并没有直接关系,但我之所以在你的裸体前感到胆怯,是因为你有 阴道和子宫,只是因为这个。”“姑且就算这样,那么,只要把阴道和子宫排 除在外,不就可以了吗,鸟?”火见子认真而冷静地说。“如果你恐惧的对 象只限于阴道和子宫,那么,你必须打击的敌人就只能住在阴道和子宫之国 里,鸟。还有,你害怕阴道和子宫的什么呢?
“就像刚才说的那样,我感觉,那深深的隧洞里,用你喜欢的词儿说, 存在着另一个宇宙。我觉得那是一个黑暗、漠漠无际、聚积着所有反人性的 东西的奇怪的宇宙。一进到那里,便陷入了另一个层次的时间体系,无法回 归,所以,我的恐惧感,有的地方很像宇宙飞行员的恐高症呢。”
鸟预感到在火见子的理论面前,自己的羞耻心将遭刺激,便企图用韬 晦策略把它甩掉,而火见子却直截了当地追击:“除了阴道和子宫,你觉得 对女性的肉体没有什么恐惧吗?”
鸟踌躇了一下,脸又涨红了,他说:“也算不上多么重要,乳房??”
“如果你从我背后来,应该不会引起恐惧感的。”火见子说。 “可是??”鸟想打断她。 “鸟,”火见子完全不理睬鸟的抗议,“我想你是容易获得小男孩们好感
的类型,可是,你没和那样一类的男孩睡过?”随后,火见子向鸟谈起足以
彻底毁坏他“性道德的纯洁趣味”的计划。鸟受到了强烈冲击。我的感觉如 何,即使可以另当别论,仅只这一瞬间,鸟从自我执迷中超脱出来,他想, 火见子大概不能不忍受相当的苦疼,身体也可能迸裂流血。
也许两人浑身都要粘满污垢脏物。可是,突然间,鸟感到嫌恶感和绳 子般打绞在一起的新的欲望涌了上来。
“从身后来,你不感到屈辱吗?”鸟喃喃地说,充满欲望的声音低而嘶 哑,表明他最后仍在犹豫。
“那年冬夜,贮材场上,浑身粘满血和泥土、木屑,我也没有感到屈辱 啊。”火见子给鸟鼓劲。
“那么,”鸟说,“你也快乐吗?”
“我现在只想为你做件什么事呀,鸟”。火见子反拨说,但她又怕鸟听了 感觉不好,赶快温柔地补充说:“可是,我说过吧,不管什么样的性交,不
知为什么,我总能从中发现 genuine 式的东西。” 鸟缄口沉默。然后,他躺在床上,一声不响地看着火见子一会从梳桩
台的一排小瓶里选出一只,一会儿走进浴室,一会儿又从壁柜里拿出一条大 浴巾,不安的潮水缓缓地涌了上来,仿佛要吞没鸟。鸟突然抬起身,拾起一
直倒在床边的威士忌,对着瓶嘴喝了一口。在阳光暴烈的医院门前广场的公
共汽车站,我曾向往最坏的充满污辱的性交,而现在,这是可能的。鸟想。
他又喝了一口,随后躺下。生殖器坚硬挺起,脉搏剧烈跳动。火见子返回床 上,她神情忧郁,几乎不忍正视鸟的脸。鸟想:火见子是不是也被什么欲望 纠缠着呢?鸟满足地感觉到,一丝微笑从自己的唇边延展到脸颊。我已经越 过了最初也是最大的羞耻之墙,我好像是在无限的时间里跳栏赛跑,将不断 地跳越一个个羞耻的横栏吧。然而,火见子却从鸟的身上,发现了与他意识 相反的兆头,她说:
“鸟,没什么不放心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 开始,鸟还感觉到火见子的存在,但在反复失败的过程中,鸟觉
得自己似乎是被一种低低的滑稽声响和奇怪的味道嘲弄了,他起而反驳,渐 渐地,除了极端利己的自我执迷,他感觉不到其他的存在。他已经忘记了火 见子,一旦感觉到了自己的成功,他立刻匆忙地全身心投入。那软绵绵的乳 房,野兽般粗野的生殖器、我都讨厌。我渴望独自一人达到高潮,我不愿意
在女人的眼睛里看到自己性交时的面孔。鸟的脑海里不断地闪现出这样一些
片断念头。这是达到欢乐高峰前的混乱。留心女人的高潮。注册好怀孕责任 的性交,那是故意给自己套上枷锁晃动光屁股的奋斗。我现在是用最污辱女 人的干法蹂躏着女人,在鸟烈烈燃烧的头脑里,响起了这样的喊声。我是干 尽最卑鄙事情的人,我是最可耻的人,我的生殖器所感觉到的那热热的东西,
正是我自己。鸟想着,紧接着,几乎让他头眼昏花的性高潮猛烈地袭了过来。
正当鸟快乐得发抖的时候,火见子发出了尖锐的苦痛悲叫。鸟在半昏 迷状态中听到了这叫声,突然间,像憎恶得无法忍受似地咬住了火见子的膀 根。火见子悲叫更烈。鸟睁开眼,看到一粒鲜艳的血滴,从火见子贫血的耳 垂滴落到脸颊。鸟又开始了呻吟。
高潮过去,鸟发现了自己所干的极其恶劣的事情,立时呆若木鸡。如
此非人性的结合之后,火见子和自己之间,还能恢复正常的人的关系吗?鸟 惶恐不安。他爬在床上,大喘着粗气,想就这样自消自灭。可是,火见子的 喃喃絮语,却像平日一样静谧、安详:
“鸟,就那样,别用手摸,请到浴室来,我帮你好好洗干净。” 鸟深感吃惊,同时也感到获救了,被解放了。火见子像服侍半身不遂
的病人一样服侍侧着身子红着脸的鸟。惊异的情绪沉潜到鸟的心,并凝结在 那里。确实,他遇到了性问题的行家。从那年冬夜起,他的这位女友,又走 了多么遥远的路呵!鸟为了多少报答一下火见子,用消毒液给她洗肩膀上的 伤,那是他自己咬出来的三处不规则伤口,他洗得很细心,但动作像孩子似
的笨拙。火见子的脸颊和眼睑都恢复了血色,鸟这才放下心。
鸟和女友重新躺在换过床单的床上,他们的呼吸均匀而协调。鸟觉得 火见子的沉默有些令人担心,但即使如此,她安详的呼吸,和温和宁静地凝 视着暗淡的空中的眼神,都给鸟以安慰。并且,鸟自身也远离了心理探究的 兴趣,而深深沉浸在平安的感情里。鸟心怀感激。
而这并不仅仅限于对火见子,更多的还是对他在满是残酷捕网的漩涡
中发现的、决不会持久的平安的感谢。不必说,现在,环锁在鸟四周的羞耻 感还在扩展,羞耻的标志还刻在远方的特儿室里,但是,鸟现在是躺在温暖 的平安之中,随后,鸟觉得自己已经克服了内心的障碍。
“这回再正常来一次怎么样?我好像已经把恐惧感赶跑了。”鸟说。
“谢谢,鸟,如果需要安眠药,吃了,可以一直睡到深夜呢。那以后,
如果仍然是脱离恐惧感的自由轻松的话。”鸟同意火见子的说法,他感觉自
己现在不需要安眠药。鸟直率地说:
“你安慰我呢。”
“是这样呀,鸟。你从打遭遇到那件不幸的事情起,不是还没有得到谁
的安慰么?这不好啊,鸟。这时刻,没有得到一次近乎于过分的安慰,却必 须振作起勇猛的心,脱出浑噩混沌状态,那会像掉了魂似的懵懂啊。”
“勇猛心?”鸟并没有很认真地思考这其中的意思。“我什么时候必须振 作起勇猛心呢?”
“你当然必须振作起勇猛心呀。鸟,从现在起,要经常地。”火见子若无
其事而又充满一本正经的威严。 鸟再一次感到,火见子像一位日常生活里的老战士,积累了自己无法
比拟的丰富经验。 毫无疑问,火见子不仅仅是性方面的行家,在现实世界的各个方面,
她都是行家。鸟承认自己受了火见子的影响。现在,正是他在火见子的帮助
下,越过了恐惧感的时刻。鸟想,过去自己曾经有过性交之后,以如此纯真 的心情与女人谈话的经历吗?性交以后,包括和妻子的性交,鸟常常要和自 我怜悯和厌恶感搏斗。鸟把这对火见子说了,不过没有直接涉及自己的妻子。 “自我怜悯,厌恶感?鸟,你莫不是性发育还没有完全成熟吧?也许和 你睡的那些女人也有这种自我怜悯和厌恶的感觉呢。总之,这不是愉快舒服
的性交呀,鸟。” 鸟羡慕而嫉妒。毫无疑问,昨天深夜在窗外喊火见子的那位少年和鸡
蛋脑袋的矮个子绅士,都曾和火见子进行过愉快舒服的性交。鸟想,并因此
而沉默不语。火见子仍然无动于衷,然而,又要让鸟继续忍受不痛快的事情, 她说:“和别人发生性关系,那以后,又陷入自我怜悯,没有比这更没用的 人了,鸟。如果是厌恶感,那还算好。”
“是这样。可是,性交以后,陷入自我怜悯的家伙,大多得不到你这样 的性专家帮助的机会,因而失去了自信。”鸟说。鸟像躺在精神分析医生的 长椅上似的,面对主治医生火见子,毫无羞涩地撒娇饶舌。说完,他一边渐 渐沉入睡乡,一边奇怪地思考着:有这样黄金般的女人做妻子,那个年轻人 为什么自杀呢?莫不是火见子把给那个死了的青年的赔偿,都给了鸟、少年 孩子和那个鸡蛋脑袋的绅士了吧?鸟那被睡意侵入因而迟钝空虚、像蓄着温 水似的脑袋里,浮现出这样的构想。那个青年,就是在这房间,并且,就是 蹬着这张床缢死的,和现在躺在这里的鸟一样赤身裸体。那天,鸟被火见子 电话叫来,像在肉店巨大的冰柜结实的挂钩上卸下半条牛肉似的,帮忙从挂 在房梁的绳套上卸下那位死了的青年。在刚入睡时浅淡的梦境里,鸟把死去 的青年和自己视为一体。他意识清醒的部分,感觉得到火见子轻轻在自己身 上擦汗的手,而在梦里,他则断定,火见子给那青年净身的手在自己的身上 轻轻移动。我就是那死去的青年。鸟想,从现在起,真正的夏天就开始了, 很快就茂盛起来了吧。
因为那个死去的青年自己的身体像冬天的树一样冰冷!随后,鸟抖动 身躯,想走出梦境之外。可是,我没有自杀。他喃喃地说,然后沉入浓黑的 睡梦中。
…… 醒来之前,和刚入睡时的纯真梦境刚好相反,鸟陷入密密麻麻的 栗壳铠甲包裹起来的痛苦的梦中。他的睡梦呈漏斗形状,从宽敞的入口进去,
却必须从狭仄的出口出来。鸟的身体,像齐伯林硬式飞船似的膨胀起来,在
微明的无限空间里缓慢地向前移动。鸟是被昏淡的彼岸世界的审判官传讯来 的,他苦苦思虑,怎样才能瞒过审判官的眼睛,逃避婴儿之死的责任?鸟感 到,自己最终似乎无法逃避审判官的眼睛,同时,他也想向审判官上诉说, 那是医院那帮家伙干的。不管怎么说,我难以逃脱刑罚吧?鸟渐渐体味到卑 劣的痛苦,宛如小小的一只硬式飞船在空中漂浮着。
鸟醒了过来。在与他身体结构完全不同的兽巢似的床上,他的肌肉都 凝结成硬块了。他感觉浑身上下打了好几层石膏绑扎。我究竟在什么地方, 在这样重要的时刻!鸟悄声自语。
在意识暧昧朦胧的过程中,他唯有警惕的触角敏锐地张开着。在这样 的重要时刻,与怪物般的婴儿格斗的时刻。随后,鸟想起了在医院特儿室里 和医生的对话。危险的感觉转换为羞耻的感觉,但危险感觉当然没有完全消 除,而是凝结在羞耻感的里侧。鸟再一次高声叫:“我究竟在什么地方,在 这样重要的时刻!”他听到,这声音完全浸泡在恐惧感里。接下来,鸟突然 被震撼了,头像疾病发作似的摇晃,四处伸着鼻子去嗅缠绕在他四周的黑暗 的圈套。他完全赤身裸体。而在他身旁,又躺着一个同样赤裸的人。妻子吗? 我是和刚刚生产过的妻子光着身子睡在一起吗?我还没向她报告那畸形婴儿 的情况呢。啊,这是怎么回事!鸟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指尖触到身旁光着身 子女人的头上。然后,鸟的另一只手又从女人的肩滑向腹部(高大丰满而又 像动物一样柔软的身体,和他的妻子完全相反),这时,光身子的女人舒缓 地、然而结结实实地缠住了鸟的身子。鸟完全清醒了,他看到了情人,也看 到了自己对女性的一切都毫无禁忌的欲望。鸟已经不顾忌火见子手臂和肩上 的伤口,像熊搂抱敌人似的抱起火见子。仍然沉睡着的火见子又大又重,鸟 两臂缓缓运上了劲儿。火见子的上身一贴上鸟的胸和腹,便向后仰去,头搭 在鸟的两腕上。鸟目光深深地俯视火见子的脸,他感到从黑暗浮现出的这张 白白的脸幼稚得令人心疼。不一会儿,火见子突然醒了,冲鸟微微一笑,稍 稍挺起头,嘴唇便贴在了鸟干燥发热的唇上。他们就这样顺畅地移向了性交 行为。
“鸟,我高潮的时候,能忍住吗?”火见子的声音里睡意朦胧。火见子 应该是有怀孕危险的,面对自己性冲动的瞬间,她已踏出了一步,无法后退。 “啊。”鸟仿佛接到靠近风暴报告的船长,雄壮而紧张地回答。然后,鸟 一边严加警戒,一边努力调整情绪,这回,鸟想补偿那年冬夜贮材场上悲惨
的性交。
“鸟!”暗影里火见子凄哀的叫声,和她使劲抬起来的稚气面孔正相协调。 在火见子体味这次性交中她所独有的 genBuine 的东西这几秒间,鸟像配合 僚友战斗的战士,自我克制地等待着。而当性冲动的那一瞬间过去,火见子 还长时间全身发抖。然后,软绵绵地倒下,像吃饱了肚子的小动物,嘴里咕 哝咕哝地呼吸着,沉沉睡去。鸟觉得自己像是只护雏的母鸡。他一边嗅着藏
在自己胸下的火见子头上散发出的健康的汗味,一边用胳膊支撑住自己的身
体,以免压着火见子。欲望的昂扬兴奋劲儿已经过去,但鸟不想妨碍火见子 的正常睡眠。
他已经全部放弃了数小时前占据他头脑的对女性咒诅,完全充许了最 具女性味儿的现在的火见子。并且,他感到这是他敏锐的性伙伴。不一会儿,
鸟听到了火见子安宁的鼾声。鸟小心翼翼地想躲开一点,但他感到自己的生
殖器被温柔地握在手上。火见子睡梦里还在设法挽留客人。鸟体味到了虽然
细微但很纯粹的性满足。鸟愉快地微笑,很快就睡着了。鸟睡着了。 他的睡梦再次呈现漏斗状。他笑眯眯地游入睡眠的海,但是,当他返
归陆地的时候,又被令人窒息的梦纠缠住了。鸟流着泪逃出梦境。鸟醒来的
时候,火见子也已经睁开眼睛,正不安地望着他的眼泪。
八
当鸟一手提着鞋子,一手抱着装了五个葡萄柚子的纸袋,登上他妻子 的病房所在的三层楼阶的时候,那位年轻的假眼医生正往下走。他们在楼梯 中间相遇。鸟从停在上面楼梯阶上说话的假眼医生那里感到了深不可测的威 严,但医生不过问了句:“怎么样了?”
“还活着。”鸟答。
“那么,动手术?”
“说是在等手术,但可能这中间就衰弱死了。”鸟感到自己向上仰着的脸 一阵红。
“那很好呀。”假眼医生说。 鸟的脸渐渐红成一片,嘴唇痉挛般抖动不已。鸟的极端反应,使假眼
医生的脸也红了。
他的目光直盯着鸟头上的半空,喋喋地说:
“婴儿的脑病,我还没对您夫人说,只说是内脏不好。本来脑也是内脏 的,所以不是撒谎。完全撒谎,可以应付一时之急,一旦谎言败露,就必须 再编另一个谎言了。”
鸟说:“啊。”
“那么,再见。如果有什么事儿,别客气。” 鸟和假眼医生相互端端正正地鞠躬致礼,然后侧肩走过。鸟回味刚才
医生的寒喧:那很好呀!等待手术的过程中衰弱而死,也就是说,既避免了 抱回一个手术后变成植物人的孩子,也避免了亲手弄死自己的孩子,只是站 在一旁等待孩子在现代化的病房里洁净地衰弱死去。并且,在这期间,忘掉 孩子的事情,也不是不可能的。这是鸟的工作。那很好呀!深暗的羞耻感又
复苏了,他觉得身体僵硬了起来。他和身旁来来往往的那些穿着各式颜色合
成纤维睡衣的孕妇和刚刚生过孩子的女人们,也就是肚子鼓鼓蠕动着的人们 和仍未脱离类似记忆和习惯的人们一样,错着小步向前走着。鸟的大脑里的 子宫,仍然包孕着一个不停蠕动的羞耻感觉的硬块。与鸟擦肩而过的女人们, 傲然地盯着鸟,每当这样时刻,鸟总是懦怯地低下头。这就是目送鸟和奇怪
的婴儿乘急救车出发的宛如天使似的那群女人。一个荒唐的念头突然袭来,
那以后,鸟的孩子的一切,可能她们都知道。也许,她们像巫婆一样,在喉 咙里这样咕哝:现在,那孩子被收容在高效率流水作业的婴儿屠宰工场,正 安详地衰弱下去,很快就会死的。那很好呀!
众多婴儿的哭声,旋风似地卷起,袭来,鸟慌慌张张扫视四周的眼睛, 与婴儿室并排排列的婴儿床上的孩子相遇。鸟逃似的一溜小跑。那些婴儿好
像都回头盯着鸟。
在妻子病房的门前,鸟认真地闻了闻自己的手、胳膊、肩,然后是胸。 如果妻子在病床上把嗅觉锻炼得很敏税,闻出了火见子的味道,那鸟陷入的 纠纷将会多么复杂呢?鸟回头看看,想要准备好逃路的样子。而那些身着睡 衣的女人,伫立在走廊的暗淡角落里,皱着眉,正盯着鸟。鸟想做出愁眉苦 脸的样子,但最终只是无力地摇摇头,转过身,怯怯地敲门。鸟是在扮演突 然倒霉的年轻丈夫的角色。
鸟一走进病房,背对着绿叶茂盛的窗子站着的岳母,支着的两腿盖着 毛毯,头抬着,黄鼠狼似的向这边窥视的妻子,在闪闪辉映的绿色中,都一 副受到了惊吓的神情。鸟想,这两个女人惊恐悲伤的时候,脸形和体形的角 角落落,都明显显现出血统相承的关系。
“对不起,惊了你们了。我敲了门,但敲得很轻。”鸟这样向岳母解释着, 走近妻子的床边,妻子叹息似的说:“啊,鸟”,渐渐溢满泪水的疲倦的眼睛 凝视着他。现在,他的妻子一点儿妆也没化,皮肤黑黑的,鸟觉得和数年前 第一次与这位男孩打扮健壮的网球选手相遇时的感觉很像。鸟感到自己暴露 在妻子的视线里,简直无处躲藏,于是,便把装葡萄柚的袋子放在毛毯边, 弓着腰像要躺起来似的,把鞋贴床边放下。然后,他颇怀怨恨地想,要是能 这样像螃蟹一样,边爬边说话就好了。接下来,鸟勉强露出一丝微笑,直起 身子,故意做出唱歌般轻松的调子说,“哎,疼痛已经完全止住了吧?”
“周期性疼痛还有啊,时不时的还出现痉挛性的收缩。不疼的时候,不 知为什么,情绪也不好,要是一笑,立刻就疼起来。”
“最糟糕的时候呢。”
“嗯,最糟糕的时候呀,鸟。”他的妻子说,“孩子怎么样?”“怎么样, 那个假眼医生解释过了吧?”鸟还是想保持唱歌似的语调,同时又像没有自
信而一劲儿回头看教练员的拳击手似的,把目光溜向岳母。 岳母站在他的妻子对面,床和窗狭仄的空隙间,她向鸟发送秘密信号。
鸟不清楚信号的具体含义,但要他对妻子什么也不要说这一点,是不会错的。
“孩子究竟怎么样了呢?”妻子说,声音里满含着自我封闭的孤独气氛。 鸟明白了,满腹疑团的妻子,用同样的调子,同样的言词,已经孤独
无依地喃喃自语了数百次。
“是内脏不好啊。医生没有给详细解释。可能还在研究吧,那座大学附 属医院,实际上也够官僚的了。”鸟说,同时他闻到了自己的谎言的恶臭味。 “需要那么认真检查,我想是心脏吧。可是,为什么会心脏不好呢?” 妻子无可奈何地说。鸟觉得自己又想学蟹爬行。于是,鸟故意用一种少年气 盛的粗暴语气对妻子和岳母说:“因为是专家在调查,目前,只能相信他们。
我们纵或怎么猜测,也无济于事。” 说完,鸟毫无自信的不安的视线移向床的方向,原来妻子一直闭着眼
睛。鸟俯望着妻子的脸,只见她眼睑肌肉松弛,鼻翼隆起,还有大得不匀称 的嘴唇。他不安地想,还能够重新恢复平素的均衡吧?妻子仍然闭着眼睛,
身子一动也不动,像是睡过去了。然后,突然从紧闭的眼睑涌出了一汪泪水。 “孩子生出来的那一瞬间,我听到护士啊地叫了一声哟。因此,当时我想, 可能出现了什么不正常的事情了。可是,接下来那院长先生好像很高兴地笑 了起来,所以我也不清楚那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麻醉剂效力过后,我睁开
眼睛时,孩子已经坐上急救车出发了。”妻眼睛闭着,说。
那个毛烘烘的院长!鸟的怒火直冲喉咙。这家伙竟在麻醉了的患者耳
旁窃笑骚扰,如果这是他吃惊时的习惯动作,我就提根棍子在黑影里等着, 想法让他发出更尖更高的笑声。但是,鸟不过是一时逞孩子气而已,他知道 自己手上什么棍捧也没有,也不会在任何暗影里埋伏。鸟必须承认,自己已 经丧失了纠弹别人的必要依凭,为了求得妻子谅解,鸟说:“我带来了葡萄 柚子。”
“为什么要带葡萄柚子?”妻子寻衅吵架般地说。鸟立刻明白自己失策 了。
“啊,是呀,你讨厌葡萄柚子的味道呢。”鸟自我谴责说:“为什么我要
故意去买柚子呢?”
“我,孩子,你从没有放在心上,是不是?鸟。你最上心考虑的,不就 只是你自己么?在商量我们结婚仪式的甜点、水果时,为了这个柚子,我们 吵了一架,你都忘了吗?”
鸟无力地摇了摇头,然后,他渐渐逃离歇斯底里式的妻子的眼睛,躲
到妻子枕边狭窄的角落里,注视着仍在准备发送秘密信号的岳母。鸟可怜兮 兮地恳求岳母援助。
“在食品店挑选水果的时候,我觉得葡萄柚子什么地方有些特别。而它 怎么特别,却没细想,就买了。这柚子怎么处理呢?”
鸟是和火见子一块走进食品店的。他所感觉到的柚子的特别之处,无
疑投下了火见子的影子。他想:从现在开始,我的生活细部里,火见子的影 子将越来越浓吧?
“屋里只要有一个葡萄柚子,我就会对那味道焦躁不安呀。”妻子仍然紧
追不舍,鸟惶恐地想,妻子是不是马上就要嗅出火见子的影子了?
“那就把柚子送到护士们那儿去吧。”岳母说着,向鸟发出了新的信号。 阳光穿过窗外茂密的绿叶映了进来,岳母深深凹陷的眼睛,瘦削的鼻梁两侧, 都流动着绿色的光晕。终于,鸟读懂子岳母的信号,是让他给护士送柚子回 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等着。
“我去,护士室是在楼下吧?”
“外来患者候诊室的旁边就是。”岳母凝视着鸟,说。鸟抱着装柚子的纸
袋走到昏淡的走廊。走着走着,柚子的味道散发了出来,鸟的胸,脸,好像 都染上了柚子香味的粒子。鸟想,肯定有一闻柚子味就上喘的家伙。随后, 他又想,躺在床上焦躁不安的妻子,眼圈染着绿晕,发送歌舞伎舞蹈似的信 号的岳母,还有正在考虑柚子和喘气关系的自己,无论谁,大家做的事情都
像在演戏。是在演戏,演戏。只有头上长着瘤子,被用糖水换走了牛奶因而
不断衰弱下去的孩子不是演戏。即使如此,为什么不用白水,而用糖水呢? 越不给牛奶,不就越渗透出往冒牌货里掺点什么调料的卑鄙策略吗?鸟把柚 子口袋递给闲班的护士,本想寒喧几句,但像小学时代的口吃病又犯了似的, 突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鸟狼狈地沉默着,点了一下头,便匆忙拔腿往回返。
身后响起了护士们响亮的笑声。演戏,演戏。无论什么,都像在演戏,都不
是真的。这是为什么呢?鸟歪着头,屏住呼吸,一步三阶地往上走,通过婴 儿室时,他提醒自己留心不要向里张望。岳母拎着药罐,在患者家属和陪护 人共同使用的炊事室前,非常昂扬地挺着上身,伫立着。鸟走近岳母身旁, 看到岳母的眼睛四周绿叶返照的光晕已经褪去,代之而来的是一种极度的空
虚感。鸟吓了一跳,他感觉到,说岳母昂然挺立,不如说是她身体的自然柔
软消失过程中的疲劳和绝望。鸟和岳母一边张望着对面仅距五米之远的妻子
病房的房门,一边简略地相互问答。当岳母听到鸟说孩子还没死,便责怪说: “不能早点处理吗?要是她看到了孩子,非发疯不可。”鸟被威吓得默不做 声。
“要有亲戚是医生就方便了,可惜!”岳母孤独地叹息着说。 我们是贱民的同盟,是卑鄙的自我保护者同盟。鸟想。然而鸟担心,
在走廊两侧关闭着的一个个房门后,或许就立着默不出声、把充满好奇的耳 朵贴在门上的患者。他一边警戒着,一边报告说:
“喂的牛奶量减少了,还用糖水代替牛奶给他,主治医生说,这几天可
能会有结果的。” 这时,鸟看到,环绕岳母身体四周瘴气似的东西都消失了,灌满了水
的药罐像沉重的锤子挂在她的手臂上。岳母慢慢点点头,充满睡意似的细声 说:“啊,是么,是么?”随后又补充说:“一切结束以后,孩子的异常事件
就只是我们两人的秘密吧。”
“嗯。”鸟同意这一约定,他没有说已经和岳父讲过了。“如果不这样, 她不会再生第二个的,鸟。”
鸟点头赞同,但对岳母生理反应似的排斥却渐渐高涨了起来。岳母走 进炊事室,鸟独自返回妻子的病房。这样简单的策略,妻子看不破吗?所有
的一切都像演戏,并且这是登场人物只会背诵欺瞒人的台词的戏。鸟想。
鸟走回妻子近前,妻子已经忘记了刚才围绕柚子而发作的歇斯底里, 鸟在妻子床边坐下,妻子突然伸出手,充满爱怜地摸着鸟的脸颊,说:“太 憔悴了。”
“嗯嗯。”
“像阴沟里的水耗子一样寒碜呢,鸟。”妻子趁鸟不注意来了个突然袭
击,”像只鬼鬼祟祟想往洞里跑的水耗子呀,鸟。”
“是么,我像个想逃跑的水耗子么?”鸟苦涩地说。“妈妈担心你是不是 又开始喝上了,鸟。你那无休无止的喝法,白天晚上,喝起来没完。”
鸟记起了自己整日整夜沉醉不醒的感觉:火烧火燎的脑袋,干得冒烟 的喉咙,疼痛的胃,沉重的身体,失去知觉的手指,酒精麻痹的大脑。那一
连数周闭锁在威士忌墙壁里的地窑生活。
“如果你又开始喝上了,我们的孩子需要你的时候,你会醉得人事不醒 的,鸟。”
“我,不再那样没完没了地喝了。”鸟说。 确实,他曾连醉两日,但终于未再求助酒精,就逃了出来。不过,如
果没有火见子帮助,那会怎样呢?他难道能不重蹈复辙,再来一次一连几十 小时的黑暗痛苦的漂流吗?因此,鸟既然不能说出火见子,就实在很难说服 妻子和岳母,让她们相信他对酒的抵抗力。
“真的,我希望没事呀,鸟。我有时这样想,在非常关键的时候,你却 酪酊大醉,或者陷到奇怪的梦里,真的像只鸟似的飘飘地飞了起来。”
“都结婚这么久了,你还对自己的丈夫这样不放心啊?”鸟像开玩笑似 的亲切地说。但妻子并没有上他的甜蜜圈套,反而这样摇撼着鸟:
“你常常在梦里用斯瓦希里语喊着去非洲,对此我一直沉默,你确确实 实是不想和自己的妻子、孩子一起生活呀,鸟。”鸟凝视着妻子放在他膝上
的瘦削的左手,一言不发。然后,他像一个孩子,既承认自己淘气,又试着
对别人的批评进行无力的抗议,他说:
“你说是斯瓦希里语,但究竟是什么样的斯瓦希里语呢?”“不记得了, 我当时也半睡半醒,并且我也不懂斯瓦希里语。”
“那么,你怎么知道我喊出来的是斯瓦希里语呢?”“你那像野兽叫声一
样的语言,当然不可能是文明人的语言呀。” 鸟对妻子认定他的喊声是斯瓦希里语的误解深感悲哀,他沉默不语。 “前天和昨天,妈妈说你住在了那边的医院里,那时我就怀疑,你又酪
酊大醉了,还是逃到什么地方去了,反正是其中的一个吧,鸟。”
“我没有想这类事情的空闲哟。”
“看,脸全红了吧?”
“那是因为生气呀。”鸟激烈地说:“我为什么要往什么地方逃呢,孩子 刚刚出生的时候。”
“当你知道我怀孕的时候,你不是被各种蚂蚁群似的念头纠缠着走不出 来吗?你真的盼望孩子吗?”
“不管怎样,这都应该是孩子恢复健康以后再谈的事。不是么?”鸟试 探着摆脱窘境。
“是呀,鸟。可孩子能不能恢复健康,和你选择的医院,和你的努力大 有关系呀。我自己下不了床,所以连孩子的病究竟在内脏的什么部位也不清
楚。我只能相信你呀,鸟。”“哎,请相信我吧。”
“我在考虑孩子的事情相信你行不行的时候,才发现并不完全了解你。 你是那种即或牺牲自己,也要为孩子负责的类型吗?”妻子说,“哎,鸟, 你是责任感强、勇敢的类型么?”如果我曾经参加过战争,那我可以明确回 答,我勇敢还是不勇敢。鸟屡屡这样想。在和人吵架斗殴之前,在参加考试 之前,他都想过,结婚之前也考虑过。而他为自己一直不能准确回答而深感 遗憾。他之所以想在非洲反日常生活的风土里考验自己,也是因为他觉得那 可能是专为自己而设的一场战争。不过,鸟觉得现在没有必要考虑战争,也 没有必要考虑非洲之旅了,他已经清楚自己是一个不足信赖的卑怯的类型。
妻子对鸟的沉默很不满,她把放在他膝盖上的脏兮兮的手攥了起来。 鸟犹豫着是不是该把自己的手握在上面,他觉得妻子的拳头充满灼热的敌 意,几乎碰上就会被烫伤。
“鸟,当一个弱者最关键的时候,你抛弃他。你不就是这样类型的人吗? 你抛弃过一个叫菊比古的朋友吧。”妻子说,并像监视鸟的反应似的,大大 睁开了疲惫迟钝的眼睛。
菊比古?鸟想。当鸟是地方城市的不良少年的时候,菊比古是一直跟
着他的朋友。鸟曾带着菊比古,到邻近的一座城市去体验一种奇怪的生活。 他们接受了寻找一位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疯子的工作,整夜骑着自行车在城 里转。年轻的菊比古渐渐对这个工作讨厌起来,最后甚至把从医院借来的自 行车也弄丢了。而鸟,却耐心地向市民们打听疯子的情况,后来又十分着迷
地调查疯子的人格,一直热心地寻找。据说疯子恐惧地把这现实世界看作地
狱,把狗看作乔装的鬼。因此,天快亮的时候,本应放出医院的狼狗群来搜 索,但不论谁都说,如果被狼狗围住,疯子会吓死的吧。于是,鸟一刻也不 休息,一直搜索到天亮。当菊比古没完没了地说不干了,要回家的时候,鸟 怒火升腾,狠狠地把菊比古羞辱了一顿。他把菊比古是美国占领军一个文化
情报员的同性恋情人公之于众。菊比古乘末班火车回家途中,看到鸟仍然骑
着自行车在寻找着,便从车窗探出头,拖着哭腔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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