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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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年。湖南雾山村。 靠山的村子猎户多,每近旧历年终,这里总要举行一年一度的祭天谢
典,感谢老天爷让大家在即将过去的一年满载而归,而由年轻壮丁们合跳的 面具舞,将把这个仪式带到最高潮。乐梅早就听说过有这么一回事儿,只是
家住得远,母亲又管得严,所以一直不曾参加过。今年,耐不住表哥宏达的 怂恿,两人便瞒着家人,赶了大半天的骡车,打算好好来见识一番。村外的 草坪上,一名男子昂首吹着号角,响遏行云;一群姑娘抬出一缸又一缸的酒, 捧出一篮又一篮的食物,摆满了长桌;人们扶老携幼,不断从四面八方围涌
而来,每个人都在说着笑着闹着嚷着,期待这场即将开始的盛宴。
  乐梅气喘吁吁地爬上村边的一块大石头,眺望着不远处的那片景象, 眼中发亮了。
 “好热闹哦。”“我就跟你说肯定好玩的嘛!”宏达得意的。“幸好咱们赶 得快,看样子,面具舞还没开始呢。”人群外围爆出了一阵热烈的欢呼。两
人循声望去,看见一群脸戴面具,手持弓箭的男子正列队走入场中,为首的
两个人扛着一具兽笼,里头是一只雪白的动物。 “那是什么呀?”乐梅张大了眼睛。 “快,咱们快过去瞧瞧!”说着,宏达已经跳下了石块。 人群密密匝匝围了一大圈,表兄妹俩不知怎的竟能挤到前头。这下,
乐梅可看仔细了。
  原来,那是一只狐狸,正随着行进中队伍的晃动而在笼中起伏跌撞着, 一双碧绿色的眸子则惊慌地望着兽槛外对它围观指点的人群;它是如此无 措,如此惶恐,但窘态和惧意却丝毫未减它动人的外表,阳光下,那身皮毛 闪闪发亮,洁净若雪。想来,这只白狐必是去年行猎最出色的战利品之一。
人们发出了一阵阵兴奋的惊叹,但乐梅心里却难受起来,她的视线同情地追
随着那只不幸的猎物,禁不住脱口而出:“这样美丽的动物,真不该囚禁它, 应该让它回到山林中去!”这番自言自语并没有引起任何附议,只有走在队 伍最末的柯起轩听见了,并且回过头来望着她。
  面具虽然遮住了他的脸,却没藏住那双深邃而明亮的眸子和那张泛着 笑意的嘴,他那么目不转睛、简直是大胆的盯着她,使她不得不红着脸低下
头,心中又是可惊,又是可气,还有些莫名所以的慌乱。这人是怎么回事? 素昧平生,他却这样看着她!就在宏达差点没捋起衣袖的时候,他终于及时 回过头去,随着队伍渐行渐远。宏达瞪着他的背影,悻悻地哼了一声。
 “算那小子识相,不然我可要上前赏他两拳了!”“好了好了,咱们别惹 是生非吧!”乐梅小声说道:“我一个女孩儿家这样抛头露面的,本来就容易
引人侧目。我看??”说着,她越发慌乱了,转身排开人墙就要往外。“我 看我还是回去的好!”“哎哎,乐梅!”宏达赶紧拦住她,连哄带求。“咱们大 老远跑来,什么都还没见识就要走,未免太没意思了。别怕呀,反正有我在, 谁敢欺负你嘛?嗳嗳,你瞧,人家要开始了耶!”正劝解间,那队戴面具的
男子已经走入场中央,集体向坐在主位的村长一拜,宏远便带头鼓起掌来,
乐梅只好跟着大家一起拍手,也不好意思再提回家的话了。

  面具舞果然名不虚传,那十来名男子围绕着兽笼且歌且舞,歌声嘹亮 高亢,扬手踢腿间更是充满了原始犷悍的生命力。观众们叫不断,乐梅也看 得目瞪口呆,不一会儿便把回家的念头抛向了九霄云外。几位姑娘捧着盛了 琥珀色液体的木碗绕场分给群众,轮到乐梅的时候,她心不在焉地接过来喝 了,因为感觉很可口,便无法收束地喝个不停。宏达在一旁瞪眼看她,越看 越可疑忍不住问那执壶的姑娘:“这是什么?甜茶吗?”“比茶好喝多了,” 那姑娘笑容可掬的。“这是咱们自己酿的酒。”宏达表情一垮,忙不迭夺下乐 梅手中的碗,气急败坏地嚷:“你怎么喝起酒来了?”一看木碗竟已见底, 他更是绝望得声音都变了:“哦,我的天,我的天啊!”那姑娘开心的拍着手, 乐梅也捂着嘴对宏达一笑,脸红红的,像个犯了错却理直气壮的小孩。
  这时,场中忽然传来一声暴喝,乐梅心惊胆颤地循声望去,只见那群 男子正抽箭搭弓,比出射狐的动作,她不禁尖叫了起来。然而全场喝采如浪, 她的惊呼不过是一朵小小的水花,在浪头上一卷,立刻淹没于无形。她紧盯 着舞群频频比出的射狐动作,眼睛越大,心跳越来越快,终于忍不住一把扯 住宏达的袖子,急声问:“那些人要干什么?他们应该只是比划个样子,不 至于真的放箭吧?”宏达正看得有趣,对她的问题完全不关心。
 “往下看就知道了嘛!”乐梅可不满意这样的回答,一眼瞥见刚才执壶的 那位姑娘就站在不远处,立刻不假思索的挤过人群挨到她身边去,急切唤道: “姑娘!那些人??”“噢,是你。”那姑娘笑盈盈的打量她。“你不是咱们 雾山村的人吧?”“不是,我是从四安村来的,不懂你们的规矩。”她一心一 意只想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我说那些人拿弓箭只是为舞蹈助兴,对不对? 他们不会真的射杀那只白狐,对不对?”“不对,最后是真要杀的,那是整 个活动的最高潮呢?”姑娘热心的解释。“按照咱们的仪式,每位勇士都必 须轮流放箭,将那白狐射死之后,首先要割喉取血,然后要剥皮,再来就要 把它烤熟了,分给大家吃。至于血则调在酒里,分给大家喝。”乐梅听得简 上快昏倒了,那姑娘看她面无人色,很好心的问:“酒挺烈的,是吗?”她 根本说不出话来,只能虚弱的点点头。
 “那你还是别看流血场面的好。待会儿歌声一停,你就把眼睛蒙起来吧!” 说完,那姑娘便转过头去,随着大伙儿击掌打后子。乐梅眼望着那只被困在 笼中,拼命冲撞栏杆的白狐,耳听着全场越来越激烈的击掌吆喝声,一颗心 几乎就要跃出胸口,仿佛将被射杀的是她自己。怎么可以!她重重喘着气, 怎么可以!它是无辜的!它只是偶然迷失于网罟,你们没有权利这样凌迟它!
你们这些残忍的、残忍的人类??随着全场情绪的升高,可怜的白狐死命冲
着栏杆,似乎快疯了,乐梅觉得自己也要疯了。 歌声乍停,观众骤然安静下来,屏息等待着好戏上场,只有那只濒死
的白狐仍频频撞笼,发出绝望的哀号。舞群中为首的那名男子缓缓举弓对准 了白狐,眼看就要射出第一箭,乐梅忽然魂飞魄散的大喊了一声:“不!”喊
声未停,她的人已经扑向兽笼,而那支来不及收束的箭也疾射而出,在她连
人带笼地翻倒同时,箭镞划过了她的手臂。全场观众那里料到会目睹这等场 面,不约而同地惊呼出声,其中叫声最惨烈的当然是宏达,因为他做梦也没 想到,一向柔弱胆小的表妹竟有如此的惊人之举。
  虽然挨了一箭,但这时的乐梅早已顾不得疼痛,只是迅速地把兽笼上 的插梢一拔,一面开门一面对那避过一劫的白狐大喊:“快逃啊快逃啊!逃
得越远越好??”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原本围成圆环状的人群顿时被冲出兽

笼的白狐奔窜得一团混乱。
 “哇!它发狂了!快跑呀,当心它咬人??”“捉住它!快捉住它!别让 它跑啦??”一时之间,人们你推我挤,争先恐后地往四面八方逃去,相撞 的有,扑倒的有,摔跤的有,哭爹叫娘声不绝于耳,场面完全失控了。当乐 梅确定后头并无追兵的同时,她也确定自己已经迷路了。这里是一片疏林, 不远处有一条小溪,放眼望去,四周静悄悄的荒无人迹。
  她惊魂甫定的拍拍胸口,这才有余暇检视臂上的伤势,却发现血渍早 已把袖子染红了一大块,她不禁低喊出声:“天哪!”哦,不慌不慌,她力持 镇定的奔到溪边,选了一块石头坐下,俯身捞水清洗伤口。但伤势似乎比她 以为的还要严重,被水一泼,痛彻心肺,也把她逼出了一声惊呼:“啊!”今 儿个真是够狼狈的。她可怜巴巴的对着伤口吹气,心里担忧待会儿怎么和宏 达会合,回家怎么对母亲解释,还有那只白狐,也不知它是否逃离成功了?? 胡思乱想了半天,她忽然瞥见水面上飘烫着一个面具的倒影,当下又心魂俱 列的尖叫起来:“哇!”她跳起身来转过头去,赫然发现一个戴面具的男子站 在一旁。显然,他也被她那声尖叫吓了一跳。
 “别怕别怕,我没有恶意,不会伤害你的。”他一面小心翼翼地向她保证, 一面摘下面具,把一副友善的笑容完全铺陈在她面前。
“你看,让人害怕的是面具,至于我,应该不会让你觉得恐惧,是不是?”
他的确有一张斯文、英俊、使人易于亲近的脸,但乐梅对他仍充满了防备。 “你们这些人未免太野蛮了!好好的一只白狐,又要剥它的皮,又要吃它的 肉,还要喝它的血!我看,可怕的不是面具,而是面具里的人!”他凝视着 她,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呵,我这可是自己找骂挨啦。好吧,算我说了傻话,但我的意思只是
想降低你的不安罢了。”“是吗?”她并不轻易撤防。“或许,你真正想降低 的是我的戒心吧?”“哦?”他有些困惑。“你认为我有什么企图吗?”“当 然呀,因为我放走了白狐。”她下意识地退后一步。“你们不会善罢干休的, 是不是?”“他们会不会善罢干休,老实说,我也不清楚。不过,我追踪你,
纯粹是因为你受了伤。”他望着她渗血的手臂,微微皱起了眉。“而且我很好
奇,像你这样秀气的姑娘,怎么会出现在那样的场合里?”“我不是一个人, 我表哥跟我一块儿来的,他??”她惊慌地左顾右盼,巴不得宏达能立刻出 现。“他肯定在找我了。”见她小嘴儿一瘪,一副就快哭出来的样子,他赶紧 跨前一步,试图安抚:“好了好了,我收回我的好奇,你别这么害怕,好吗?
来,让我看看你的伤??”“不要过来!”她连退几步,期期艾艾的恳求:“我
向你道歉好不好?对不起,我放走你们的祭品是太冲动了些,可是你们也实 在不该那样对它呀,是不是?”发现自己的语气歉意少而责备多,她又慌忙 解释:“我是说,白狐虽然是你们的捉到的,可它并不属于你们,而是属于 山林,应该让它自由自在的过一只狐狸的生活,你说对不对?”他啼笑皆非
的望着她,一言不发。
 “当然□,我现在才来讲道理是迟了些,但是当时情急呀,真的,我绝 不是有意破坏你们的庆典,而是??而是??”他这才不疾不徐的接口:“而 是觉得这样美丽的动物,真不该囚禁它,应该让它回到山林中去!”她瞪大 了眼睛,天啊,原来回头看她的就是这个人,难怪他要这样追踪她!他一定 以为,她是存心来闹场的。
“我真的没有预谋!”她拼命摇头,紧张得语气伦次,声音都变了。“我

只是一时之间,情不自禁就冲上去的,真的!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那只白狐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很有人性似的,可我听说你们要射它剥它烤 它吃它,我实在是不忍心!我想这都是因为??因为??”她慌乱地想了半 天,终于让她想到了:“是的,你们的酒,我喝了好多好多!一定是酒后壮 胆的缘故,一定是!”起轩忍不住笑了。“哈,那么我回头一定要让他们把包 谷酒改个名儿,叫做勇气百倍酒!”笑够了之后,他双眉一扬,正色道:“好 了,现在你得跟我回村子里去,你的伤必须马上包扎!”乐梅赶忙摇手。“不, 不,我不跟你去??”“你放心,我担保不会有事的。”他跨前一步,向她伸 出手。“来吧!”“不,你不要过来,你??”她闪躲着往后退,一不小心绊 倒一块石头,眼看就要仰后跌进溪水里去,他已急步上前,及时握住她的手 腕,将她用力一提。在这一瞬间,他忽然瞥见她腕上有一朵梅花形状的胎记, 顿时浑身一震,整个人都呆住了,而她则死命挣脱了他的掌握,转身就跑。 他略一定神,急忙追着她喊:“等一下!你是不是姓袁?”她倏然回过身来, 惊讶极了。
 “你怎么知道?”“你的名字是乐梅?”她更惊讶了,一股强烈的不安霎 时涌入心中。
 “你是谁?”“我说对了是不是?”他答非所问,只是以一种奇异的眼神 定定凝视着她,低低的说:“你出生在冬季,生在一片梅花盛开的林子里,
非常巧合的是,在你的手腕上,居然就带着一朵梅花形状的胎记,所以取名 乐梅。”她完完全全怔住了,好半天才轻轻迸出一句:“这是一种巫术吗?你 怎么可能知道这些呢?”他并不说话,仍然以那种奇异的眼神望着她,而她 也好似真被他施了咒语一般,只能一瞬不瞬的回望着他。两人就这么静静对
峙着,直到闹嚷的人声响起,才大梦初醒般的分开视线。那头,一群戴面具
的男子正往这儿奔来。乐梅本能的想逃开,却被起轩一把握住了。
 “别怕,有我在!村长的儿子是我的好友,我负责替你摆平!最主要的 是,他们随身携带的一种草药,你的伤正需要。”他那沉稳而恳切的语气由 不得人拒绝,她眩惑的看着他,像看着一道谜题。“你到底是谁?”“想知道 答案吗?五天后是你们四安村的赶集日,我会在南门市场等你。”说完,也 不等她回答,他就跨步向前,对着那群一涌而至的男子叫道:“万里!万里! 你在里面吗?”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应声而出,一把摘下面具,露出一张线 条分明的脸,那双浓眉下的眼睛正炯炯盯着乐梅,似笑非笑的说:“可马你 找到了。”他瞥了一眼她臂上的伤,转头对身后的同伴低声吩咐了什么,便 开始解下自己身上的腰带。乐梅以为这些人必定是要对她进行某种制裁,不 禁下意识的往起轩背后躲,而他感觉到她对他的信赖,也情不自禁的将她护 在身后,对他的好友放出警告:“我不许你为难她!”万里诧异的瞟了他一眼, 径自解着腰带,脸上仍是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你用了两个奇怪的字眼,
一个是‘不许’,一个‘为难’。许不许,咱们再讨论,至于为难嘛,”他以 下巴横了乐梅一记。“是她把白狐放走,弄得天下大乱,咱们还得劳师动众, 漫山遍野来寻她,你说这是谁为难谁?”乐梅心惊胆颤的盯着万里手上那条 带子,结结巴巴的问:“你??你要把我绑起来吗?”“可能,除非你乖乖站 着不动!”起轩抗议了。“你别这么凶,她已经吓坏了。”“她吓坏了?”万里 瞪大了眼睛。“当我放出一箭,预备射的是一只白狐,结果却莫名其妙的射 中一位姑娘,你倒告诉我,这又是谁吓坏了谁?”旁边传来一阵石块相击声, 乐梅寻声望去,看见一名男子正蹲在地上捣着一把糊成膏状的草。起轩温和

的对她解释:“那就是我跟你说的草药,待会儿帮你敷在伤口上。”她微觉恶 心的看着那烂泥般的草药,喃喃的说:“我想,不需要了吧?”“你听着!” 万里有限的耐性已经被磨光了。“我那副弓箭闲置已久,箭镞上全生满了铁 锈!”“可是草药加上泥巴石屑,也不见得干净。”她委屈的咕哝。“而且,你 又不是大夫??”万里气绿了脸,起轩赶忙补充说明:“他马上就要成为大 夫了。事实上,他们杨家家学渊源,代代出名医,而万里正准备继承他父亲 的衣钵??”“别跟她噜嗦那么多!”万里不由分说,一把抓住乐梅的手臂, 大喝一声:“上药!”他的动作委实太鲁莽了些,吓得乐梅频频挣扎喊叫,可 这丝毫不曾影响他手边的工作。
  当他试图以解下的腰带缚裹她那条敷满药膏的手时,她忽然望见宏达 正气急败坏的朝这儿奔来,立刻拼尽全力大喊:“宏达!宏达!快来救我呀!” 宏达远远就已见到有人竟敢当众对他的表妹拉拉扯扯,再听乐梅这么一喊, 更是暴跳如雷,当下不管三七二十一,冲上来就把万里一拳打倒在地。万里 根本不知道自己招谁惹谁了,只觉得一阵金星乱迸,旁边的同伴们纷纷质问: “喂喂,你这人讲不讲理啊?怎么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打人呢?”“这家伙 光天化日之下,轻薄良家妇女,我还要跟他讲道理?”乐梅还来不及阻止, 宏达已再度冲上前,对万里又是一番拳打脚踢,万里当然不甘平自挨打,一 跃而起便要还手,却因起轩的劝制而吃了更多拳头。同伴们见万里处于劣势, 一哄而上把宏达团团围住,一阵拳脚齐飞,情势立刻改变了。
  乐梅急得在一旁哀叫,起轩试图拉开这场混战,反遭池鱼之殃,莫名 其妙的也挨了一拳。
 “快叫他们停止!”他对万里大喊:“这是误会!回头我再跟你解释!”万 里眼见这时的宏达只有挨揍的份,心想这样的干架也没意思了,便喝令大伙
儿统统住手,然而宏达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呻吟不止, 乐梅忙不迭扑上去扶他,又是痛惜,又是懊恼。
“怎么打成这个样子?你就不听我把话说完嘛!”她指指手臂上裹了一半
的伤处。“他们是在给我上药啊。”宏达一脸冤枉。“可是,你不是叫我救你 吗?”乐梅瞟了一眼万里,委屈的低下了头。
 “那人好粗鲁,我一时急了才那么叫的。”旁边一堆人已摘下面具,人人 多少都挂了彩,个个都吹胡子瞪眼的。宏达这才明白自己误会了,只得硬着 头皮向大伙儿道歉,但谁也不理他,唯有起轩笑了笑,望着乐梅,问道:“这 就是你表哥吧?四安韩家的二少爷。”宏达困惑的看看起轩,也问乐梅:“他
是谁?”她怔怔的直视着起轩,好半天才呓语似的答了一句:“巫师!”
“啊?”宏达更不解了。
 “别管我是谁。”起轩发话的对象虽是宏达,眼睛却看着乐梅。“你最好 赶快带你表妹回家,再晚天可要黑了,而你们还有一大段路得赶呢。”“是啊, 你们是该走了。”万里气呼呼的说:“而我们的麻烦,也可以结束了。”宏达 这才仔细看了一眼这位差点结下的仇家,有些讪讪的再问乐梅:“他又是 谁?”不等乐梅说话,万里已自嘲的回答:“巫医!”众人笑着远去,起轩对 乐梅投去深深一瞥,也随即转身走了。一场干戈或许已化为无形,但他明白, 有一种关于感情的争战,才刚刚在他心里开始。
  万里的长相虽然粗枝大叶,心思却是相当细腻的,更何况他和起轩从 小一起长大,两人之间早有一定的默契;所以,冷眼旁观起轩方才对那女孩 的态度,以及这会儿的魂不守舍,万里知道,他的老友是对人家动心了。当
  
然啦,那女孩确实挺标致,但起轩并非好色之徒,而且,就算是因色生情, 这速度也未免太快;因此,他的推断是,这其中必有典故。
此刻,同伴们都已散去,起轩还是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万里终于忍
不住大吼:“喂,柯起轩,我在等你的解释!”起轩这才愣愣的抬起头来,满 腔的欲语还休,化为一声情绪复杂的苦笑:“唉,一言难尽!”“好,那咱们 就多言几句。首先,你告诉我,那女孩是你认识的吗?”起轩点了点头。“那 你怎么不早讲呢?”万里继续抽丝剥茧。“这么说,她和她那个表哥,都是
你邀来的□?”“什么?我邀他们来?”起轩茫然着。“我根本不认识他们
啊。”万里蹙眉瞪着起轩半晌,忽然一言不发的抓起他的手开始把脉。“你干 嘛?”起轩莫名其妙的问。
  万里煞有介事的答:“看看你有没有毛病。”“去你的!”起轩一把抽回 手。
“本来嘛,我问你认不认识,你点头,接着你又说根本不认识。前言不
搭后语,你这不是昏了头是什么?”起轩猛然起身走开,心烦意乱的拨了拨 头发,试图整理自己芜杂的思绪。“我说不认识,是因为我和他们素未谋面, 我说,则是因为咱们两家在十八年前有过段渊源。”他的声音一黯。“一段不 幸的渊源!”万里早就猜到事情一定不寻常,因此,他只是维持着抱胸聆听
的姿势,静静等待下文。
 “当年我才两岁,实在也记不得什么,事情都是日后拼拼凑凑听来的。” 起轩深吸了一口气,以冷静的语气开始叙述:“大概的情形是:咱们一家人 从北方返乡的途中,遇见一对落难的夫妇,正要往四安村投靠亲戚,人家半 路临盆,十分狼狈,我爹娘便义不容辞的帮了忙,然后又义不容辞的结下同 路之谊。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彼此也非常投缘,甚至连儿女亲家都定下了,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行过半途,竟然杀出一群拦路虎!读书人哪里见过这番 阵仗,当时不免乱了方寸,在一团混乱的抢劫过程中,我爹一个大意,失手 误杀了人家的丈夫,而死者就是??就是方才那女孩儿的爹。”万里难以置
信的瞪大了眼睛,以他和起轩十数年的交情,这还是首次听说他们柯家有这 么不堪回首的秘密。
 “可是你是怎么认出来的?你明明说和那女孩素未谋面!”“也是凑巧, 她要跌倒水里去了,我伸手拉了她一把,无意中看见了她手腕上的梅花胎 记??”“梅花胎记?”万里忍不住打岔。
 “我不是说那对夫妇半路临盆吗?那是在一片梅花林中,生的是个女儿, 而她的手腕上,竟然就有个梅花形状的胎记!”说到这里,他努力保持的冷
静开始瓦解了,手势越来越多,语气越来越急:“你说,这样特殊的女孩儿, 天底下找得出第二个吗?她姓袁,名叫乐梅,而这名字还是我爹取的呢,当 我喊出她的姓名,看见她脸上那副不可思议的表情时,更证明我没有认错人! 还有后来她那个表哥,我说出他是四安韩家的二公子,目的也是进一步确认,
因为他们当年投靠的亲戚,正是四安韩家啊!”“好好好,你别这么激动,我
相信她是!好不好?”万里听得昏头转向。“你认对了人,那她呢?她知不 知道你是谁?”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当头淋了起轩一身,把他那些热烈的 手势和语气全泼掉了。
 “她问啦,可是我怎么敢说?”他郁闷而沮丧的。“我只能故作神秘的搪 塞过去了。”万里起身走向起轩,以一种充满兴味的研究眼光,端详着他的
朋友。“我是不是听到一种惋惜、抱憾的声音了?”起轩瞥了万里一眼,苦

笑着摇头。
 “你是无法体会的,也难以想像这个悲剧对种们家所造成的影响,十八 年来,它就像一块巨大的黑幕,如影随行,挥之不去,虽然大家尽量不提, 但谁都能感觉到那份可怕的压力。听我娘说,我爹以前是个豪迈又直爽的人, 可是自我解事以来,所看见的却是一个沉默寡言、郁郁寡欢的父亲;我还听 说返乡之后的头几年,他一直锲而不舍的造访韩家,努力的尝试赎罪,但对 方根本不给他任何机会。所以,当我发现面前的女孩儿竟然就是袁乐梅时, 我??我有一种冲动的感觉,真想不顾一切的为她做任何事!”他停顿了半 晌,叹出一口绝望而幽长的气:“可是我甚至连自己的姓名都不敢对她说! 多年来,我只能默默的同情我爹,直到今天,在那一瞬间,我才忽然懂得他 心底那种刀割般的痛苦。”万里望着起轩,眼前浮起的却是柯士鹏高大而憔 悴的身影,那是个正直温和、乐善好施并且深受敬重的乡绅,但也是个最不 快乐的好人,他的眼中恒常有一种空洞而的神情,而现在,起轩的眼里也有 类似的神情。
 “听着,”万里不忍的拍拍起轩的肩。“人说父债子还,可那得看是什么 债。金钱之债,总有清结的一天,但恩怨之债就没辙了。既然使不上力,你 多想也无益,不是吗?”“那倒未必!”起轩的脸上忽然浮现出某种奇异的表 情。“据我所知,我爹的弥补之道就是寄托在我身上。”“怎么说?”“他曾经 反复向对方请求,希望履行结亲的约定,把袁乐梅许配给我。可不是吗?只 要能联姻成一家人,咱们就可以照顾人家母女一辈子了!”万里恍然大悟的 点点头,再度以那充满兴味的研究眼光,更仔细的端详他的老友。“我是不 是听到一种蠢蠢欲劝、跃跃欲试的声音了?”起轩双眉一扬。“是又怎么 样?”“那么据我的诊断,你是得了失魂落魄症,外加异想天开症!”万里一 挥手,大声说:“处方十二个字:萍水相逢,过往云烟,抛到脑后!”







  如果过往真能轻易的抛到脑后,映雪就不会有这么多的煎熬、怨恨和 苦楚了。她永远也无法忘记怀玉临死时的那一幕!虽然当时一切都发生得太 快,有太多的声音和影像相互重叠,让惊慌失措的她来不及接收,但她记得 很清楚,当那个强盗头子、怀玉和柯士鹏纠缠抢夺匕首,最后终于分开时, 那把沾满鲜血的匕首,是握在柯士鹏手上的!
  青春守寡,而且又是在这样心碎的情况下,焉能不恨?十八年来,每 当她闭上眼睛,怀玉那副浑身是血的惨死情状,就会出现在她的眼前。她的 恨,未曾因时间的累积而稍减,反而在一遍又一遍的反刍中,更深,更苦, 也更浓烈。她是被心碎折磨得够了,如果没有乐梅,她不知道该如何熬过这 些黯淡的日子。日子是黯淡的,乐梅却是一颗发光的珍珠,从小就灵巧美丽、 善解人意。为了教养这唯一的女儿,映雪付出全副心神,身兼严父与慈母, 该罚则罚,该疼则疼,绝不叫人看轻了她们寡母孤女。虽然韩家上上下下都 真心疼惜乐梅,但这里毕竟不是自己的家,情分再浓,也是有隔,照顾再多, 也挥不去那种寄人篱下的感觉。
上天待她并不厚,先遇因为一场洪水夺去了家园,使她不得不在临盆

之际跟着丈夫跋山涉水,到四安村来投靠姐姐和姐夫;接着又因为一场劫掠 夺去了丈夫,使她年纪轻轻就注定了孤寡终老的命运。可是,上天待她也不 薄,一连串的天灾人祸并没有让她失去心爱的女儿,在这个世界上,因为乐 梅,她总算不是一无所有。回想起来,映雪还是觉得感谢的。乐梅不仅是她 心之所系,更是她的生命之所以的唯一理由,所以,当她赫然发现一向乖巧 听话的女儿,不但瞒着她出门游玩,竟然还负伤回家时,震怒与伤心便几乎 将她整个人淹没。这会儿,淑苹忙着给鼻青脸肿的儿子上药,伯超忙着数落 儿子对乐梅未尽保护之责,宏威忙着要取家法来教训弟弟,怡君则忙着替小 叔求情。身处风暴中心的宏达眼见只有怡君同情自己,哭丧着脸嘟囔:“还 是大嫂明理!”伯超原已火冒三丈,这么一听,更是气得七窍生烟。
 “你还强嘴?自己胡闹也就算了,还带着乐梅去冒险!既然带了乐梅, 怎么会白白让她挨了一箭?乐梅是你舅妈的宝贝女儿,也是咱们全家的掌上 明珠,你这样对得起你舅妈,对得起你娘和我吗?哼!我今天非要好好教训 你不可,省得你明天干出更离谱的事来!”说着,他便作势朝宏达冲去,宏 威和怡君赶紧拦着父亲,淑苹也赶紧护着儿子,当下又是一团混乱。这时, 一直灰白着脸坐在一旁的映雪,忍不住霍然站起身来,颤声道:“姐姐,姐 夫,请你们听我说!”一时之间,众人都安静下来,一齐转过脸来望着她。 “要说教训,怎么也轮不到宏达的头上,这件事归根究底,就是乐梅不 对!”映雪含泪注视着垂首站在身边的女儿,痛心的说:“她如果懂得自我约 束,任宏达怎么怂恿,她也应该不为所动。但她不仅没有约束自己,还任性 到这样不可原谅的地步!她简直是丢了韩家的脸,也丢了我的脸??是我这 个做娘的教导不严,我愧对你们!”话还没说完,她已双膝一屈,直直一跪。 大家都骇了一跳,乐梅更是惊痛不已,紧跟着也跪落在地。一时之间,众人 又劝又扶,到底是把映雪拉起来了,但乐梅只是默默的低着头,不愿起身,
懊悔而内疚的泪,扑簌簌流了一脸。
 “唉呀,这件事没有这么严重嘛!”怡君见扶不动乐梅,只好转向去劝映 雪:“宏达和乐梅年纪轻,有时难免玩心重些。不过这一回,他们都算得到 相当厉害的教训了,咱们就是不讲不骂,他们自个儿也再不敢淘气的,舅妈 您说是不是?”伯超也气急败坏的对映雪直嚷:“真是的,还分什么你家我 家,说什么愧对不愧对?真要说教导不严,那也绝不是你一人的责任,我和 淑苹担的责任更重大呀!”映雪黯然的摇摇头。“我这会儿心情很激动,不想 多说,以免失言,只想请姐夫答应我一个请求。”“什么事儿,你只管说。”“请 姐夫给乐梅换个丫头!从今以后我要更加严格的看管乐梅,需要个伶俐的帮 手,小佩不成!”原本缩在门边偷偷抹眼泪的小佩丫头一听这话,顿时跑到 映雪跟前噗通一跪,不顾一切的嚎啕大哭起来。
 “舅奶奶,您别气我呀,我虽然有点儿傻,可我会想法子变聪明些,好 不好?只要能让我继续和小姐在一起,以后我一定会听舅奶奶的话,会听老 爷的话,会听太太的话,还会听大少爷、二少爷、大少奶奶的话,也会听??” 她慌慌张张的环顾了周遭一遍,发现全体已被她点名完毕,再没人可求救时, 立刻哭得更大声了。“反正我会听你们大家的话嘛!”然后她就没头没脑的磕 起头来了,把一屋子的人都弄得不知所措。那副可怜的模样让乐梅心疼极了, 她一面紧紧把小佩揽在怀里,一面对母亲哀求:“娘,我知道我的行径令您 失望,任您怎么处罚,那都是我应当领受的,但请您千万别迁怒小佩吧,她 八岁就跟了我,这么多年来,我们早已情同姐妹了呀!今天这件事全是我的
  
错,我不该行为失检,不该要小佩替我遮掩行踪,不该惹是生非,最最不该 的是让自己受了伤!我明白,爹是在一场意外中丧生的,对您来说,那是个 致命的打击,而您为了我,咬牙熬了过来,并且把全部的爱都给了我,那么, 我也应该为了您好即珍重自己,保护自己,可是我没有做到,反而伤了您的 心。哦,娘,我真的好抱歉,请您原谅我吧!”她哀恳的仰望着母亲,眼中 满是自责与忏悔,映雪不由自主的伸出手,轻轻抚去女儿脸上的泪痕,自己 的泪水却禁不住淌了一脸。淑苹也湿了眼眶,息事宁人的劝着映雪:“好了, 你心里很清楚,乐梅是何等乖巧的孩子,你就开口说句原谅的话吧!她还受 着伤呢,快别折腾她!”映雪哽咽着点点头。“娘不怪你了,起来吧。”她扶 起乐梅,看着哭成泪人儿的小佩,叹了一口,又说:“你也起来,咱们不换 丫头就是了。”雨过天晴,风波平息。乐梅抽噎的抱住小佩,一面安慰她, 一面也安慰自己:“没事了,没事了??”风波是平息了,表面上,乐梅仍 旧一如往或,过着无事无忧的闺秀生活,但她心里,却隐隐浮动着一片若有 似无的云雾。那片云雾虽然清清淡淡,却也一直挥之不去,造成了相当程度 的困扰,让她在独处的时候怔忡失神,写诗滴心情,作画无情绪,成天除了 发呆,一事无成。这种感觉前所未有,乐梅怀疑自己大概是生病了,一种时 而恍惚、时而脸红的怪病。
  哦,都是那个奇怪的人不好!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与她有关的事? 又为什么要那么神秘?他究竟是怎么回事?乐梅想着他摘下面具时,那副清 俊斯文的模样,也想着他那近似蛊惑的低沉声音:想知道答案吗?五天后是 你们四安村的赶集日,我会在南门市场等你??她不禁抚着微烫的脸颊,轻 轻自问:“这算是一种邀约吗?”话一出口,她立刻把自己吓了一大跳。天
啊,她又是怎么回事?怎么可以为了一个根本连姓名都不知道的陌生男子,
如此思绪缥缈,如此心神不宁?“这是不对的,不应该的,不可以的!”她 生气的责备自己。“赶集日那天我绝对不出门!而且也绝对要停止想他!”她 很努力的紧闭了几秒钟的眼睛,然后很有把握的点点头。“行了,从现在开 始,我已经完全忘了他!”结果,赶集日那天,因为怡君想上街添置一些胭
脂衣料,硬拉她作陪,加上小佩又在一旁拼命央求,她还是身不由己一的来
到了市集。大街上南北什货纷陈,贩子叫卖声此起彼落,正是大年初三,放 眼望去尽是一片热闹升平的新鲜景象。穿梭在人群中,怡君不疾不徐的顾盼 浏览着,小佩则东张西望,兴奋得不得了,只有乐梅心里七上八下,而她自 己都分不清这样的不安,究竟是因为期待,抑或是因为害怕。
怡君很快的就找到属意的花粉摊子,小佩也一心响往着掷圈圈儿的游
戏,乐梅和怡君说好待会儿在前头会合,便带着小佩去掷圈圈儿了。但乐梅 对这种小孩游戏一点也不热中,数尽零钱铜板给小佩尽情去掷,自己却无精 打采的站在一旁,望着眼前涌动喧哗的人群,情绪骤然低落了。
  我这不是太傻气了吗?她怔怔的想,在人山人海中找人多费工夫!谁 会真的这样和自己过不去呢?人家或许只是随口说说,我居然还当真??这
么一想,她不觉淡淡一笑,有些放心了,但更多的是怅然。
 “各位各位,快来瞧瞧我这儿的好东西哟!”对面那个骨董贩子热烈吆喝 着:“字画皆真迹,宝物皆真品!要不来自大内皇宫,就来自王公府第,从 前可是瞧不见的,如今换了民国变了天,咱们也可以拥有啦!机会难得,各 位快来瞧瞧!”乐梅反正没事,又看小佩正玩得浑然忘我,就踱向那骨董摊 子,随意欣赏着那些琳琅满目的古玩玉器。忽然,她的视线被一只物件吸引
  
住了,那是一面精致、小巧的绣屏,里面绣了一只雪白的狐狸。贩子顺她目 光所及,赶紧把绣屏递给她细看,巴结着介绍:“这位小姐,您可真有眼光! 这于意儿原来可是一位小王爷的爱物儿呢,而且那里头用的还是真正的白狐 毛,一根根给绣出来的哩。据说那位小王爷曾经和一名狐仙幻化的女子,发 生过一段爱情故事,大概就像聊斋之类的奇遇吧。所以□,它工细不说,还 有这么一番典故,可不是顶特别吗?”乐梅并没有仔细聆听贩子的介绍,也 无心想像那只典故里的白狐,只是回想着自己放生的那只白狐,以及放生之 后的种种,不禁神飞魂驰了。多巧呵,她微笑的想,倒是值得把这绣屏买来 做个纪念呢。
 “请问,”她的视线舍不得离开那绣屏里的白狐。“这要多少钱啊?”贩 子竖起了两根指头。
 “二十块!”她结实吃了一惊,这价钱远在她的能力所及之外。她依依不 舍的要把绣屏放回去,贩子却不轻易罢手,一面继续天花乱坠的赞扬宝物如
何神奇名贵,一面做出忍痛牺牲的表情表示愿意降价,但乐梅只是频频摇头, 就算降得再低,她相信自己还是买不起。
 “干脆你开个价吧!”贩子也怨了:“你说多少嘛?”“我说六块钱!”身 后忽然响起一个低沉而从容的声音,乐梅震惊的回过头去一看,心跳顿时加
剧。
 “哦,”她呐呐低喊:“是你!”“我说过会来的!”起轩紧盯着她。事实上, 打从她一入市集,他就跟踪在后了。贩子困惑的看看起轩,又惑的看看乐梅。 “这??我该听谁的?”“听我的。”起轩接口:“我说六块钱,怎么样?” “哎哟,不成不成,那我不血本无归啦?”贩子拉长了脸。“你多少让我赚 一点嘛!十块十块,真的是最低价了!”起轩不慌不忙的掏出钱来,在手上
掂了掂。
 “八块钱!点头就成交,摇头咱们就走人!”贩子好似多么为难一般,但 总算不情愿的答应了,起轩则爽快的付了钱。乐梅呆呆的站在一旁,因这情 势的急转直下而手足无措,直到那只装着绣屏的盒子被塞入手中,她才如梦 初醒似的,忙不迭要把它递向起轩。
 “呃,这是你的绣屏。”“不,是你的!”说着,也不管她一脸的瞠目结舌, 他就掉头走开了。她不好意思在大庭广众之下叫唤,只得被迫跟在他身后亦 步亦趋,直到稍离了市集中心,好才着急的喊住他:“喂,你这人是怎么回 事儿?这是你花钱买的东西,快拿回去呀!”他虽然应声回头了,却完全答 非所问:“你胳臂上的伤好点了没?还疼吗?”他眼中的关切可是一点折扣 也不打的,使她无法不回答。
 “啊,好多了,谢谢你??”恍惚了半晌,她才又意识到手中的盒子。“这 是你??”“那天和你表哥回家之后,怕是根本遮掩不了吧?有没有受到严 厉的责备?长辈们很生气吗?”她着魔似的怔看着他,喃喃说道:“是的, 我娘非常生气。”“那她处罚你了,严重吗?”“嗯,她??”不知从什么地 方忽然炸起爆竹声响,把她吓了一跳,她慌忙垂下眼去,脸上迅速泛起懊恼 的红靥。“多荒谬呵,我居然站在这儿跟你谈起话来了。”他顺水推舟,趁势 拐入正题。
 “你来赶集,不就是想认识我,想知道我是谁吗?”“不不不!”她一心 只想赶紧结束目前的局面,以免被怡君或小佩撞见,又要解释不清。“我一 点也不想认识你,更不需要知道你是谁!现在请你快把你的绣屏拿去,而
  
我??我得回家了。”他好半天不吭声,久久才再度开口,脸上的表情有些 受挫,还有些受伤:“你若不想要,就扔了吧。我买下它,是因为看你那样 爱不释手,而且它碰巧绣了一只白狐,好似在呼应你先前惊天动地放走的那 只白狐;我觉得它注定是属于你的,所以,我为你买下了它!”从来没有一 个年轻男子以这么大胆,可是也这么真诚的语气对她说话!不由自主的,她 抬起眼动容的望着他,两人的视线缠绕了片刻。“买下它,另外还有一个小 小的原因,是那个小贩的说词打动了我。”他的神情忽然有说不出的温柔。“不 管是否虚构,我都愿意相信,这个白狐绣屏,确实牵引了一段动人的爱情故 事!”“爱情”这个字眼蓦然令乐梅重返现实,也令她想起自己的身分、少女 该有的矜持,以及母亲多年来耳提面命的教养。
  天啊,如果让母亲知道,她和一个连姓名都不晓得的男子在这儿悄悄 私谈??乐梅不敢想下去了,她心慌意乱的逃开了他的视线,声音里也充满 了抗拒:“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个绣屏,我却没有道理接受!”他无法理 解她的转变,不禁有些诧异,有些着急。
 “为什么非要有道理不可呢?”“反正我就是不能接受陌生人的赠予,而 且??而且我又没有钱还你??”“我不是陌生人!”他急切的试图说服她。 “你看,我们已经见过两次面,而且又谈了这么多话,我怎么会是陌生人 呢?”乐梅忽然意识到某种危险的讯息。是的,如果她继续待在这儿听着他、 看着他,她很可能会给自己惹来一些麻烦。至于是什么麻烦呢?此刻的她心 里已经够乱了,所以拒绝细想。
 “我不能再跟你说话了,”她不安的退后一步,软弱的强调:“我真的要 走了。”“这样吧,”他仍然不肯放弃。“你大可坦然的拥有这个绣屏,因为你 将自己出钱!但是不用急,钱你可以慢慢攒,攒够了再还给我,这样总行了 吧?”“可是我怎么还你呢?”她困惑着。“我根本不知道你??”“你不必 担心!”他低低的打断她。“相信我,我们还会再见面的!”相信他?但她根 本不知道他是谁!一时之间,她弄不清自己究竟是该拒绝,该发问,还是该 道谢,可他并不容她想清楚,作势朝她身后望了一眼,挑挑眉说:“唔,我 好像看见你的家人来找你了。”她骤然一惊,回头一望,却没看见熟人的影 子,再转过头来一看,竟连他都不见了。
  她无措的捧着那只装了绣屏的纸盒,茫然的想,为什么我会遇上这等 怪事儿呢?这个绣屏好奇怪,那个神秘的人也好奇怪,而我更奇怪!就像他 说的,已经见过两次面,谈过许多话,甚至还莫名其妙的接受了他的礼物, 可是,我对他却仍然一无所知!乐梅带着满心的怔忡、解和绣屏回家了,一 干女眷对她所发现的宝物,展开了热烈的讨论。
“你说多少钱买的呀?”淑苹兴致勃勃的问。
 “一块我!”怡君再度召告左右众人。“乐梅才花了一块钱耶!”淑苹啧啧 称奇。“真是太离谱了!这么精致的东西,照我估算,起码也值个十块钱!”
“是有这个价值。”映雪不可思议的看着女儿。“你到底是怎么讲的价?”“我
也没怎么讲价,”乐梅微笑的嘴角有点儿发僵。“那个小贩原来开的价,就只 有五块钱,而我跟他说,我身上只有一块钱,然后??他就卖给我啦。”同 样的说词,怡君在和乐梅一同回家的路上已听了一次,这会儿,她依然充满 了欢喜赞叹。
“我们乐梅就是有这个运气,撞上一个不识货的,捡了个大便宜!”大家
都笑了,乐梅眼见过了明路,暗暗松了一口气,也跟着开心的笑了。淑苹对

着摆在桌子中央的绣屏左瞧瞧,右看看,越端详越喜爱。“真是个好东西呀, 绣工真细呀,而且顶特别的是,我从来只看人家绣些花儿啦乌儿啦,就没见 过有人绣只白狐!”“就是因为是只白狐,她才会去买。”映雪含笑的望着女 儿。“对不对?”怡君恍然大悟的叫了起来。“哦,对对对!”“被箭射伤,为 的就是救一只白狐嘛!哟,这样看来好像有点儿玄机耶,说不定乐梅救的那 只白狐是有灵性的,才安排了这么一段儿,好答谢救命之恩哩。”乐梅噗哧 一笑。“表嫂八成是章回小说看我了!”怡君本来就在打趣儿,一听这话也笑 了,映雪和淑苹亦相对莞尔,只有小佩丫头一脸认真。
 “大少奶奶说的,也许是真的嗳。这个白狐绣屏,我越看越灵!”说着, 她就取了手绢儿,热心的想把那绣屏好好擦拭一番,乐梅赶紧抢先把它抱在 怀里,对向来闯祸频繁的小佩恳求:“我拜托拜托你吧,我这屋子里的任何 东西你都可以碰,打坏了也不要紧,可是这个绣屏你千万别碰,好不好?” “哎呀!”怡君指着乐梅取笑。“刚才还笑我哪,瞧你把它宝贝得什么似的, 哈,明明就是有那么一点儿小迷信呢。”乐梅正众人的笑声中难为情的低下 了头,模糊的想着,那人说还会再见面,她该相信他吗?如果真是这样,那 又是在什么时候呢?灯节这夜,起轩和乐梅第三度见了面。
  地点仍然四安村的市集,他仍然出其不意的现身在她面前,并且趁着 宏威、宏达、怡君和小佩挤入人群中抢看花灯时,不由分说的把走在最后头 的她胳臂一握;因为惊讶与慌张的缘故,她根本来不及思考或其他,就身不 由己的被他拉走了。在远离市集的僻静处,他终于放开了她,单刀直入的说: “抱歉这么拉着你,可是我必须单独跟你说说话!”她揉着被他扯痛的手臂, 面红耳赤、又惊又气的瞪着他,哦,这人可真蛮横大胆!她决定自己应该义 正词严的数落他两句,结果说出来的却是结结巴巴的一句:“我??我有在 攒钱!”“什么?”他愣了一下。
 “攒钱我说!”她期期艾艾的,努力让自己更严肃些。“八块钱不是小数 目,距离上回赶集日,不过十二天,你??你不会以为,我已经攒够了钱吧? 就算攒够了,你都是这样突然出现,我??我并不能预知,又怎么会带在身 上呢?”他啼笑皆非的跨前一步。
 “你以为我是来讨债的?”他与她靠得这么近,使她紧张得几乎说不出 话来?”“那??那不然??”“假如这十二天,天天都是灯节就好了!”他 完全不顾及她的反应,只是沉浸在自己满腔热烈的情绪中。“那么你就可以 天天出来,我也可以天天见着你!”“灯??灯节吗?”她更紧张了。“人人 都出来看灯的,你遇见我,不过是碰巧??”“如果我也住在你们四安村, 你或者可以说是碰巧,可我住在雾山村,是踩着自行车,骑了几里路来的!” 他的语气如此急促,使她不得不放软了声调:“好嘛,我相信你就是了,你 别这么激动!”想来她一定不能明白,他这些日子过得多么魂不守舍,更不 会知道他天天到韩家附近站岗,只为远远看她一眼!他有些绝望的盯着她那 张天真清丽、无沾无滞的小脸,低声说:“我的突然出现,背后其实是煞费 苦心的。辛苦我倒不怕,真正苦的是见不着你的时候!”她本能的退后一步, 喘着气说:“你??你对我说话越来越大胆了!如果你以为我是个轻浮的女 孩儿??”“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他着急的打断她。“我只是忍不住要把 心里的话说出来!对你而言,我这人或许很陌生,可是你知道吧?我觉得我 已经认识你很久了,真的!这??这很难解释清楚。”因为他那百分之百的 诚恳与急切,她不由得又心软了。
  
 “那么,你可以从你的名字开始,不然,我怎么能够相信一个陌生人的 话呢?更别提什么解释了!”他很不愿意对她说谎,可是他猜若她知道了他 的真实身分,十有八九会立刻掉头就走,而且这一辈子绝对再也不肯理他了。 下意识的,他避开了她清澈而纯真的眼眸,以免自己说不下去。“我姓?? 我姓何。”他望向不远处影影绰绰的通明灯火,灵感一闪:“单名一个明字, 是的,我叫何明!”她不疑有他的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继续底下 一连串的发问:“还有呢?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姓名?知道我的身世?还知道 四安韩家?你不可能认识我姑爹的,除非令尊认识?”他生硬的点点头,避 重就轻的说了真话:“不错,家父的确认识你姑爹,认识许多年了。”“我就 猜着是这样,”她自言自语着:“若不是老朋友,姑爹怎么可能把我出生时的 事儿说给别人听??”她蓦地住了口。不对呀,就算再熟吧,这么私人的部 份也不该随便提起的,莫非??莫非姑爹在悄悄的给我安排亲事?这个念头 一闪过,她顿时无措起来。
 “我??我要走了。”他吃了一惊,上前拦住她,几乎是恳求的说:“再 等一会儿,好吗?”“不行不行,我已经跟你说了太久的话,”她不安的低语: “大表哥他们肯定在找我了。”“那么回答我一个问题就好!”他见她去意甚 坚,也急了。“刚才一见面我就想问你的,你也在人群中找我吗?”这个问 题太直接,让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心慌意乱的只想一逃了之,但他并不轻 易放过。
 “你希望我像赶集日那天一样,突然出现在你的面前,对吗?所以你会 算日子,准确记得从那天到今天,整整有十二天,对吗?你期待见到我,就 如我盼望的一样殷切,对吗?对吗?”这一连串的问题更直接,让她更不知 道怎么回答,可是他又硬是拦着不让走,使她整个人陷入一片恼人的昏沉中。 “都是你!”她骤然委屈的叫了起来。“你总是躲在暗处窥伺,总是神出 鬼没,又总是说这些奇奇怪怪的话,叫人家根本猝不及防,一点儿小秘密都 藏不住!你??你觉不觉得你好可恶,好不光明正大?”她虽然没有正面回 答他的问题,但话中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屏息凝视着她,一时什么话都
说不出来。她却以为他生气了,不禁更感到委屈。
 “本来就是你不好嘛!”她一跺脚,整个人已接近泪的边缘。“本来就是 你??”她说不下去了,一个转身就要跑开,他却上前一揽,情不自禁的把 她抱在怀中。“的确是我不好,请原谅我的可恶。”他捧起她的脸,温柔而炽 烈的轻唤:“乐梅!乐梅!你知道么,你的一点儿小秘密,给了我多大的勇 气!我答应你,我会光明正大的做给你看,请你耐心的等着我,好吗?好吗?” 他的话让她似懂非懂,只能恍恍惚惚、昏昏迷迷的回望着他。两人就这样痴 痴相对着,直到一群小孩提着花灯闹嚷嚷的在不远处跑过,她才如梦初醒似 的惊跳开来,随即逃也似的飞奔而去。他目送着她融进流离灯火中的纤纤背
影,眼底闪烁着明灿的火光。是的,他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怎么做了。







  起轩接下来所做的事,无疑是在自己家里投下了一颗炸弹,他的哥哥 起云首先炸响开来:“什么?你要爹娘替你去向韩家提亲?而且你还见过袁
  
乐梅?”“是的!”起轩沉着而肯定的。“自从跳面具舞那天看见她之后,我 就再也忘不了她,所以我打定主意,非她不娶!爹,娘,你们一定要为我出 面,她本来就是你们为我选定的媳妇儿,不是吗?”一家人面面相觑,都惊 诧得无法言语。好半晌之后,延芳望着儿子,打破了沉寂:“可是,你是怎 么认出她的?你们彼此交谈过吗?”起轩迟疑了一会儿,决定有所保留。这 屋子里的每个人年纪都比他大,也比他保守,尤其是奶奶,她老人家简直还 活在清朝时代,如果他说实话,只怕奶奶第一个不能接受。
 “没有,我们没有交谈过。”他悻悻的。“当然,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 旁还有家人相陪,而我在无意中听见他们的谈话,才发现她就是袁乐梅。”“那 她现在长成什么模样儿啊?”延芳迫不及待的追问:“记得最后一回见到她 时,她是五岁吧,生得玲珑剔透,可爱极了。如今她也有十七、八岁了,应 该是个漂亮的姑娘了,是吧?”“这还用问吗?小时候已经让您形容得那么
好,长大之后自然更是亭亭玉立。她固然美貌,但绝非艳丽,而是那种脱俗
飘逸的美,就像一朵梅花!噢,应该说是一朵白梅,她就像一朵白梅那样纯 洁清新!”这一番热烈的形容再度让每个人都傻了眼。士鹏若有所思的一颔 首,淡淡的补注:“而这朵白梅已经在你的心里生了根!”“是的!”起轩双眼 发亮的望着父亲。“她不但让我一见倾心,更让我深信所谓的姻缘天定,不
然为什么在韩家紧闭大门,而且你们也放弃了这么多年之后,我和乐梅却会
有这番巧遇呢?这不是天意是什么?”士鹏与延芳对望了一眼,彼此都能从 对方眼底读出某种默契。当年那场意外一直是他们夫妻俩挂心介意的隐痛, 如果真如起轩所说,他和乐梅是姻缘天定的话,那么罪孽就有补救的机会了。 可是柯老夫人挂心介意的却是士鹏这些年来的愁惨困顿,她不曾亲身体会过
那场意外,却不只一次亲眼见过儿子和媳妇从四安韩家碰钉子回来,那么反
反复复的拖磨多年,韩家是一点儿也不肯化解,他们柯家倒搅得一片愁云惨 雾。后来,她不得不命令儿子和媳妇再也不许上韩家,也命令一家人都不许 再提起那桩伤心往事,偏偏这会儿,她最疼爱的孙子竟然又把陈年旧创勾了 出来!“哼!我瞧这跟老天爷没关系,根本就是你意乱情迷了!”她气冲冲的
指着起轩。“现在你给我听着,不管那个袁乐梅长得像梅花儿还是桃花儿,
你都趁早打消结亲的念头!想当年,你爹跟人家说尽多少好话,赔尽多少不 是,结果人家给了他多少难堪,让他受了多少罪?哼,那时你还是个孩子, 哪里知道这些?”说到这里,柯老夫人语气一软,恩威并施的哄道:“反正 这天底下花容月貌的女孩儿又不只有她一个,你喜欢漂亮的,奶奶负责替你
物色就是□,包准赛过她!”“可是我只要她!”起轩硬声说:“容貌并不是最
主要的原因,就算奶奶替我物色一打沉鱼落雁,我也一个都不要!”柯老夫 人气得变了脸色,一旁给她捶背的孙媳妇儿佳慧赶忙安抚:“奶奶不气不气, 我来说他两句。”柯老夫人赌气别开了脸,佳慧就对起轩微笑说道:“好,容 貌不是主因,另外还有为爹一偿宿愿的心意在里头,对吧?不过,大嫂说句
不中听的话,你可别介意:隔了这么多年,再要爹娘硬着头皮去看人家的脸
色,你又于心何忍啊?”她表面说得客气,话中却不无挖苦的意味。起轩还 来不及反驳,起云已经大声接口:“佳慧说得对,你就别给爹娘出难题了吧! 什么姻缘天定,什么一见倾心,全是你自个儿一厢情愿。人家若晓得你是谁, 我看白梅花就要了红辣椒!所以我劝你别傻了,天涯何处无芳草?攀这门亲,
无非是自讨苦吃!”置身于四面楚歌之中,起轩势单力薄,只有奋力一击:“自
讨苦吃就自讨苦吃!总之我心甘情愿!”“好了好了,别再争执了!”士鹏手

一挥,定定的望着小儿子。“咱们就走一趟四安韩家吧。”没想到还能如此峰 回路转,起轩抽了一口气,正要感谢父亲,柯老夫人却愕然发言:“你真要 去?你们爷儿俩是不是都昏了头哇?”“娘,您是明白的,”士鹏恳切的说: “这段恩怨一日不解,我心中也一日不能安宁。
  今天得知起轩和乐梅这番巧遇,坦白说,我也忍不住要想,莫非这冥 冥中真是有一股奇妙天安排一切?”他的视线扫过众人,最后停留在起轩的 脸上,声音里充满了希望:“姑且不论这个安排是不是一次转机,就为了起 轩的感觉,这一趟,也已势在必行了!”如果求亲一事对柯家来说是一颗炸 弹,那么对韩家而言,就是一场灾难了。大厅中,伯超、淑苹和映雪站在这 头,士鹏、延芳和起轩站在那头,这边严阵以待,那边陪着笑脸,但怎么说 都是一个壁垒分明的局面。好半天,映雪终于冷冰冰的抛出一句:“你们又 来做什么?”“唉!”士鹏不禁长叹一声。“多年不见,你还是老样子。”映雪 一咬牙。“岁月能改变的,只有我的外表,其他什么都没变,也永远不会变!” “别这样吧!”延芳哀恳道:“咱们都是年近半百的人了,难道就不能心平气 和的好好说几句话吗?”“很抱歉,长长的十八个年头,你或者在修身养性, 但对于一个失去丈夫、带着孤儿寄人篱下的寡妇来说,怎么可能像你一样悠 哉?就算我马齿徒长,性情怪僻又怎样?那还不是拜你们之赐!”起轩神色 一凛,忍不住想上前争论,延芳暗暗拉住他,委婉的对映雪解释:“你误会 我了,我真的没有要刺激你的意思??”“你们明明知道,”伯超板着脸打断: “只要跨进我家大门,不论你们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动辄得咎,又何必自 讨没趣?”“咱们并没要求你们什么,”淑苹黯然接口:“仅仅一件事儿,老 死不相往来,这也很困难吗?丧亲之痛,咱们可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它 压在心底,你们为什么又来挑起它呢?”起轩跨前一步,再也无法忍耐的冲 口而出:“这个创伤不是你们才有,咱们也有啊!家父一直努力在做的,并 不是挑破旧创,让它流血,而是想要治好它,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此话 一出,伯超、淑苹和映雪都相对愕然,士鹏连忙介绍:“哦,这是小犬,起 轩。”起轩这才警觉到自己的态度已失了分寸,只得努力稳住情绪,行礼如 仪。“小侄起轩见过韩伯伯、韩伯母,以及袁伯母。”此时,宏达正悠哉游哉 的从厅外走过,“柯起轩”三个字让他停下脚步,好奇的凑近窗口朝内打量, 而且立刻就大吃了一惊。天哪!这家伙不是那天那个巫师吗?他正要喊出声 来,又急急把自己嘴巴一捂。别急,先告诉乐梅去!这么一想,他就三步并 做两步的跑走了。
  这头,映雪并不说话,只是默默的望着眼前修长、帅气的青年,她脸 上那种尖锐与抗拒的神情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岁月漂洗过的感慨和忧 伤。终究是女人明白女人,母亲了解母亲,延芳察言观色,柔声说出映雪心 中的话:“一转眼儿,孩子都这么大了,是不是?想当初,你看到的起轩, 还是个两岁的小男孩呢。”士鹏也不禁缓缓接口:“记不记得咱们在路上抢着
给新生儿取名字的事儿?乐梅这个名字,还是我想出来的哩。”记不记得?
映雪心中一阵乱针戳刺般的痛,他竟然问她记不记得!如果真有什么令她记 恨一辈子的,那就是怀玉的惨死异乡!就算天毁地灭,她也不会忘记,更不 能原谅!
 “你们带着儿子来叙旧吗?”她无法克制的颤抖着,眼里几乎冒出火花。 “我真不敢相信,你们说话的语气,好像咱们是老朋友似的,简直荒谬透顶!
这种心血来潮就上门歪缠的行为是多么令人厌恶痛恨,你们难道连一点儿自

知这明也没有吗?”映雪的咄咄逼人原在起轩的预料之中,而他绝不轻言退 却。“袁伯母,”他很快的说:“家父家母今日上门拜访,并非心血来潮,而 是我请求他们为我出面,前来求亲的。我以十二万分的诚意,恳请伯母答应, 将令嫒许配给我!”伯超和淑苹都呆住了,映雪更是瞪大了眼睛。这样的反 应也在起轩的预料之中,而这时的他更没有退却的道理。“这门亲事其实是 旧话重提,和以前不同的是,今天由我自己前来。我的相貌,伯母已经看见 了,至于我的人品,我愿意接受伯母提出的任何考验。总之,我要争取每个 机会,让伯母认识我,然后接受我!”士鹏赞许的望着儿子,为他气定神闲、 不卑不亢的表现感到惊喜和骄傲,然而却听映雪利刃似的声音割过耳朵: “好,那么我告诉你,你没有机会!问题不在于你的相貌,或是你的人品, 而在于你姓柯!因为你是柯士鹏的儿子,所以你这辈子永远没有机会!”说 完,她一转身就要拂袖而去,起轩还来不及上前多说什么,伯超已下了逐客 令:“亲事免谈,你们请回吧!倘若要我叫人来赶,那就不好看了!”眼见淑 苹已挽着映雪匆匆往内室走去,起轩一时方寸大乱,这样绝决的结果可不在 他的预料之中!如果别人不肯给他机会,那么他就自己制造机会吧,即使走 的是一步险棋,也总比进退不得来得好!“为什么您不问乐梅的意见?”他 朝着映雪的背影大喊:“我与她彼此有情,您不能如此独裁就决定我们之间 的一切!”这句话有如一道立即引爆的火线,霎时炸得满室皆惊。映雪先是 一呆,接着便急促转身死瞪着起轩,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谁跟你‘我 们’?什么叫做‘我们之间的一切’?你竟敢对我说了这样匪夷所思的话来! 我的女儿充其量只听说过你的名字,而你居然说什么彼此有情!这??这简 直是侮辱我的女儿!”“不不不!”延芳慌急的试图解释:“起轩的意思是说, 他见过乐梅,而且对她一见钟情,那是发生在咱们村里面具舞的庆典上??” “那只是第一次!之后我同乐梅还见过两次面,一次是你们四安村的赶集日, 另一次则是元宵灯节!”棋局既然已走到这个地步,起轩干脆把两人之间的 交往经过全盘托出。映雪越听脸色越白,最后终于听不下去了。
 “你胡说!我一个字都不会相信你!”她猛然转向士鹏和延芳,咬牙切齿 的喊道:“柯士鹏!许延芳!你们屡次求亲被拒,那是你们自取其辱!如果 你们因而恼羞成怒,尽管冲着我来,不要教唆你们的儿子来口出狂言!这样 子糟蹋我的乐梅,你们良知何在?”这番话未免伤人,延芳的脸色也开始发 白:“你说这话实在太冤枉人了!关于起轩和乐梅之间的种种,咱们和你一 样,都是初闻乍听,惊讶并不在你之下。不过,我相信起轩不会凭空捏造, 他初见乐梅已经为她倾心,所以才会一再设法相见。虽然此举有所不宜,可 是咱们今天来的目的,正是要求一份名正言顺呀!”“不错。”尽管心里亦是 一片震惊,士鹏仍努力维持着冷静。“既然这一双小儿女彼此已经有了好感, 你何不暂时撇开成见,正视起轩的真心和咱们的诚意,甚至,你也不妨听听 乐梅自己的想法。”“是的是的!”起轩急切的恳求:“袁伯母,求求您吧!” 映雪轮流瞪视着士鹏和起轩,整个人几乎被狂怒撕裂。柯家果然是她不共戴 天的仇敌!
  十八年前,老子毁了她丈夫的性命,十八年后,儿子又来毁她女儿的 名节!此刻,她恨不得对他们掷去一万句恶毒的诅咒,但一时之间却什么话 都说不出口,久久才喑哑的迸出声来:“姐姐,姐夫,你们不说句话吗?人 家竟然要乐梅出来对质了!这算什么?简直是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了??” 眼见局面趋向不可收拾的情状,起轩开始感到一股强烈的不安,他倒不后悔
  
下了险棋,只后悔自己这步棋下得太急,话说得太快。“袁伯母,请您平心 静气的听我解释??”“好了,什么都别说了!”伯超挥手打断他,又皱着眉 望向士鹏。“既然你们也不是全都知情,那么应该把你们的儿子带回去,好 好问个清楚。至于乐梅,那是咱们韩家的事儿??”话语未落,门外已响起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宏达的叫喊:“你是怎么啦?不能去呀!你不怕 回头挨骂吗?喂喂,乐梅!乐梅!??”厅内众人不约而同的转过头去望着 门外,就见乐梅花容凌乱的出现在那儿,一面喘气,一面以目光急切的向厅 内搜寻着。起轩情不自禁的唤了一声:“乐梅!”她直勾勾的同他望过来,脸 色立刻苍白如雪,因为她印证了一个可怕的事实。“真的是你!”她大口大口 的喘着气,刚才的焦急、慌乱、不信加上此刻的愤怒、失望、伤心骤然齐涌 上心头,委屈的泪水却滚下脸颊。“怎么可以??”她激动万分的哭喊出来: “你怎么可以这样欺骗我?”说完,她就急急转身,哭着往后奔去。起轩嘶 声大喊:“乐梅!乐梅你听我解释??”他冲到门外欲追,却被随后赶来的 宏达一把抓住。
 “喂!你给我等一等!乐梅是你叫的吗”你先给我解释清楚,这是怎么 一回事?”“还解释什么?”厅内,伯超气急败坏的大嚷:“你们赶紧给我走! 不然我真要叫人来撵你们了!”旧怨未解,又添新恨。士鹏无奈而沉郁的长 叹了一声,看来赎罪之路,这下更是困难重重了。
 “你不用叫人,咱们告辞就是。”他上前握住起轩的手臂,把起轩张口欲 说的话堵了回去:“你认为你的解释,现在有谁听得进去呢?走吧!”映雪并 不关心柯家三人的离去,她只是双眼发直的呆站在原地,只是彻底被乐梅刚 才的反应击溃了。
原来,柯士鹏的儿子所说的那些相见与私会,都是真的!原来,她以
全副生命和心血宝爱的女儿,竟然瞒着她做出那等违失闺秀身分的事来,而 且,对方的父亲还杀了她的父亲??这天中午,映雪不吃午饭,亦不理众人 的劝慰,迳自拉着女儿关入自己卧房内,对着亡夫的灵牌长跪不起。她不言 不语,不斥不骂,甚至也不哭,整个人像一株千年冷松,仿佛双膝已在地上
生了根。身后,乐梅低着头跪着,惭愧、悔恨又担忧的泪水纷陈了一脸。
 “娘,您别这样!我宁愿您打我骂我,也好过您对我不理不睬。娘,求 求您跟我说话??”映雪直视着亡夫的牌位,木然而冰冷的打断女儿:“你 叫我说什么?我能说什么?事实明摆在眼前!你这等放浪形骸,不知羞耻的 行为,证明我十八年来的苦心孤诣已毁于一旦!我太对不起你爹了!你不要 跟我说话,就让我一个人静静的向你爹忏悔吧!”一席话听得乐梅心如刀割, 禁不住把母亲紧紧一抱,痛声哭喊:“不要不要嘛!我求求您听我说,我真 的不知道他是柯家的人。那次去看面具舞遇见他,纯粹是一种巧合,接下来 那两次,也都是他突然间就冒出来,我根本是处于被动的。我??我晓得我
处理得很糟,可从头到尾,我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主动,这一点请您一定要 相信我呀。”映雪心中微微一软,终于回过头来望着哭泣的女儿,语气里揉 进了痛惜:“好,你不知道他的身分,你完全被动,可他这样三番两次的找 机会接近你,这份处心积虑,已经昭然若揭了。说得难听点,他分明就是在 勾引你!一个庄重的好女孩儿,是应该如此轻易撤防,如此轻率大意,甚至 如此轻易上勾吗?”这一席话又逼出了乐梅更多的泪水,除了对自己的责备, 还有对母亲的歉意,更有对那人的怨恨。
“不应该!不应该!我一开始就犯了大错,千不该万不该去看什么面具

舞??”她掩住脸,泣不成声。“哦,如果我从没遇见那个人就好了。”映雪 静静注视着女儿,心里那份软意如涟漪,一圈圈的扩大,最后覆盖住了原本 的怒潮。
 “女儿,”她疼怜的握着乐梅的手,不觉酸楚起来,声音也有了泪的成分: “当我失去你爹之后,若问我之所以还活在世上的理由,这个理由就是你! 除了给你一份完整的母爱,我还要替你爹来关注你、保护你,这样如临深渊、 如履薄冰的心情,你懂吗?”“我懂!我怎么不懂!”乐梅含着泪频频点头。 “虽然我从小就没有爹,可您从不让我感觉任何欠缺。
  这么多年来,您省吃俭用,克扣自己,而我身上穿的戴的却一样不少。 我知道您把我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我都知道的!”“对!因为我要你是 最完美的,一站出来,就让所有的人都刮目相看,他们会说,尽管袁怀玉年 纪轻轻便不幸过世,可他留下的一对孤女寡妇是如此争气,一点儿也不曾辱 没了他!我要你成为你爹的骄傲,也成为我的骄傲!”说到这里,映雪的眼 泪终于掉了下来。乐梅反而不哭了,她紧紧咬着唇,定定的说:“我不会辜 负您和爹的!这一次请您原谅我,我发誓,类似的事往后再也不会发生了。 从今以后,我若是再见柯起轩一面,或是跟他说一句话,我就不是人!”
鬼丈夫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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