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丈夫









  可是起轩却不能不再见乐梅,而万里也不能不帮他出主意。“病人多半 是这样的,”他对着反复游走的起轩下了一个结论:“对于大夫的指示左耳进 右耳出,给他开了药方嘛,又不好好吃,等闹到不可收拾了,他又来找你了。” “我不是病人,我是小人!”起轩痛苦的喃喃自语:“怎么办?她现在肯定认 为我是个恶劣、卑鄙、龌龊、阴险、混蛋又可恨的小人!”万里耸了耸肩。“那 也没法子呀,假如我是她,我也会认为你是个恶劣、卑鄙、龌龊??你刚刚 还说什么来着?”起轩终于停下徘徊的脚步,气急败坏的大嚷:“别管我说 什么了,反正我不是那种人,我不是!”但对乐梅来说,恐怕就是!他绝望 的想起她含恨离去的表情,又开始仓惶的走来走去。
 “不行不行,我得再设法见见她,我必须向她道歉,向她解释,而且得 越快越好??”他忽然一把扯住万里,焦急的说:“快帮我想想,我有什么 机会可以见到乐梅?最近有什么节庆日子没有?有没有啊?哦,现在我急得 脑子里装满了浆糊。”万里十分同意的点点头。
 “我看现在你的脑子里真的只有浆糊!就算你故技重施,再见到袁乐梅, 你以为她还会追着你还东西,或是惊喜得目瞪口呆?老兄,西洋镜已经拆穿 啦,记得吗?据我的判断,她可能只有两种反应,要不尖叫,要不就给你一 耳光。在那样的情况下,我想你是没有什么机会开口道歉的,更别提解释了。” 他说的是三分真话,七分戏谑,可是起轩却听得很专心,末了还一直点头。 “对对对,所以地点很重要,得找个人迹罕至的地方,不受旁人干扰的地方, 这样我才有可能畅所欲言,可是什么地方好呢?什么地方好呢?”起轩那副 傍徨思索的模样可让万里愣住了。看样子,他的老朋友真的是病人膏肓,无 药可救啦,他有点受不了的拍拍起轩的肩:“喂,我说??”“有了有了!” 起轩眼中忽然一亮。“我知道她家附近有个普宁寺,后面的小山坡看来挺荒
  
凉的,应该没什么人去。对!就选在那儿好了!可是,”他的眼神又黯了下 来。“可是我怎么样能把她弄到哪儿去呢?”万里气得双手乱挥。“你干脆冲 进她家里,死拖活拉的把她弄去好了!”起轩认真的考虑了一下,沮丧的摇 摇头。“行不通的,”他无助的说:“今天这么一闹,韩家的人一见是我,肯 定让我吃闭门羹。我想,我根本见不到乐梅,就会被轰出来了!”万里简直 快气昏了。“我看你真的是病得不轻!偏偏我又是个大夫,见死不救有违医 德,所以??”“所以你要帮我去抢人?”起轩的眼中又充满了希望。
万里想自己一定马上就要昏倒了。
 “我疯了我,帮你去抢人!顶多陪你等人,等到了再帮你抢,然后火速 奔往那个小山坡,让你们私下解决,省得还要先打退她那一干亲戚??”“有 道理!那还等什么?咱们现在就去!”说完,起轩不由分说,转身牵了自行 车就跑。
分明是气话,那个被爱情冲昏头的家伙却当真了。万里目瞪口呆的望
着起轩的背影,低喊了一声“天哪”,也不得不跟了上去。不久之后,他们 已经来到四安村韩家门前的附近。
  起轩十分专心的盯着那两扇门,万里则无可奈何的瞪着他的朋友,为 自己跟着趟入这种莫名其妙的浑水而诧异不已。当然,那个养在深闺的袁乐
梅是不会轻易单独出门的,就算他们等到太阳下山,恐怕连她的一根头发也
不会看见,可是想来起轩这个疯子是绝不肯罢休的!万里清了清喉咙,同时 也清了清思绪,开始冷静的思索较为可行的办法。”“这样吧,”他用一种决 断的语气同起轩商量:“只要见着有人出门,咱们就上前请他代为传话给袁 乐梅好了!”起轩已经等得望眼欲穿,这会儿不免有些烦躁。
“他们家的人我又不全认识,随便出来个人,我怎么能确定是不是韩家
的人?就算确定,我也不能肯定他会不会传话?就算肯定,我还是不能断定 乐梅来不来赴约呀!”万里一眼瞥见了什么,赶紧推了起轩一把。
“那么你现在先确定一下那个人你认不认识。”起轩顺着万里的视线望
去,只见宏达正跨出大门,心不在焉的往另一头走去。“是韩宏达!”“认识 的,是吧?”万里高兴的说,但马上又愣了一下。“奇怪,这名字听起来怎
么这么熟?”“你也认识的,他就是那个表哥!”“好极了!”万里当机立断的 踢松自行车的脚架,推车就跑。“咱们追!”起轩也跟着骑上自己的车,脸上 却堆满了怀疑的表情。
 “叫他帮我传话?他会肯才怪!”“会会会!”万里信心十足的。“这小子 挺沉不住气,他是最佳人选,你信我的!”宏达的确是沉不住气,当他回头
看见起轩和万里正朝他飞车而来时,已经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而听起轩说明 天下午将在普宁寺后面的小山坡等待乐梅前来赴约,他更是气得想一拳挥过 去。“你??你还想见她?她今天差点儿就给你整死了你知不知道哇?我舅 妈那种人向来是不发作则已,一发作就非要弄得泪流成河,急死全家不可
啊!”连续两个“死”字让起轩的脸色也惨白如死,他一把抓住宏达的衣领,
一叠连声的问:“她把乐梅怎么了?她打了她?骂了她?伤害了她?是不 是?是不是?”宏达被勒得差点儿喘不过气,好不容易才挣脱开来。
 “关你什么事儿?”他一手握着脖子,一手指着起轩,忿忿的说:“我严 重警告你哦,你要再敢来纠缠不休,害乐梅倒楣的话,我会跟你拼了哦!”
起轩一咬牙。“好,你不告诉我,我就自己冲进你家看是怎么回事儿!”万里
赶忙将起轩拦腰一抱,藉机对宏达喊话:“喂,你看见了吧?如果你明天不

让他见着你表妹,我是拦不住这个疯子哟。到时候,你舅妈肯定又要发作一 下,你表妹也肯定又要倒楣了。”这番心战显然是起了作用,宏达瞠目结舌 的瞪着起轩那副挣扎的样子,不禁着急起来。
 “姓柯的,你别乱发疯!乐梅既没缺块肉,也没少层皮,只要你不再招 惹她,她就好端端的没事儿!”起轩心里一松,但还是不能完全放心。
 “除非你替我把话传到,让我亲眼确定她没事儿,否则我就杀进你家里 去!”“好哇!
你来呀,你来试试看!”宏达气冲冲的卷起衣袖。“我会在门口等着你,
看你杀不杀得进去!”万里这才放开起轩,对宏达比了一个安抚的手势,故 作严肃的扮演起仲裁的角色。“稍安勿躁!我认为你们两个打架是很不聪明 的,因为那肯定又要惊动你家,而你舅妈一看见起轩,又免不了发作一下, 到时她泪流成河,你们两个血流成河,岂不更糟?”宏达听得一愣一愣,万
里见他入彀了,又继续往下分析:“所以□,唯一让你表妹不倒楣的做法,
就是你负责把话传到,而且让她一定赴约。起轩见了她,道完歉,心也安了, 如此静悄悄的息事宁人,不是很好吗?”宏达苦恼的抓抓头,完全不知如何 是好,好半天才不甘愿的对起轩大嚷:“哎呀,就算我把话传到,她也不会 来见你的啦。她自己都说了,要是再见你一面,或是再和你说一句话,她就
不是人!”起轩立刻被击溃了,一颗心急促的向下沉。
 “她??她真的这么说?”“对!所以你不要再烦她了!你别以为我不晓 得你心里的主意,什么道歉,什么解释,说穿了就是不肯死心嘛!”宏达横 了起轩一眼,因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而有些不忍,但更多的是独占先机的 胜利与骄傲。“告诉你吧,你再怎么强求都没用,因为乐梅根本是我的!
我今年都二十岁了还没成亲,你以为我在等什么?”起轩的心直直沉
到谷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万里却在一旁接口:“是啊,你等什么呢?”“自 然是等时机成熟,父母点头啊!我再干脆告诉你们,事实上,我和乐梅的好 事已经近了,”宏达强调的重复:“很近了!”“是吗?”万里一脸正经的想了 想。“要讲时机的话,早两年,该成熟的也成熟了,为什么这个头迟迟不点?
嘿,我就医学的观点来分析,倒有一解。这个表亲通婚嘛,虽然是屡见不鲜,
不过情况要分两种,如果是远亲,问题不大,如果是近亲,譬如你和你表妹 这种的,就不太妥了。”宏达气愤的瞪着万里。
“有什么不妥?”“多了!不是我要吓唬你,实在是我家祖上五代行医,
看了太多的悲剧。近亲通婚,可怜的是下一代,生出来的孩子不是白痴,就 是畸形,还有没手的啦,缺脚的啦,无脑的啦,瞎眼的啦,反正什么惨状都
有!所以我奉劝你千万别冒这个险,不然一个不巧,痛苦可是一辈子呀!” “你??你是什么蒙古大夫啊?”宏达的脸绿了。“这么恶毒的诅咒人!”万 里严肃的直摇手。“哦,这绝不是诅咒。对了,我还得提醒你一件事儿,回 头你好好的问问长辈,祖上是否有重复发生的疾病,有的话,那更是万万不
可,因为这可是会遗传的!”宏达已经气得快吐血了。
 “你他妈的胡说八道!我祖上有病?你祖上才有病!”他气不过的冲上来 就把万里打得往后一仰,幸好被起轩抱住了而没有跌倒。万里甩开一头一脸 的金星,也生气了,但拳头才一紧,双臂却让起轩牢牢勾住。
 “不能打呀!”万里气急败坏的朝身后箝制他的起轩大吼:“你怎么又来 这套?你上次让我挨的揍还不够?你??”话还没说完,宏达已扑身上来,
双拳左右开弓不算,还以膝盖撞万里的肚子。起轩频喊住手无效,急不过的

将万里一旁甩开,冲上来揪住宏达,愤然吼道:“你太过分了!你知不知道, 如果我不抓住他,他一拳就可以揍扁你?”宏达不甘示弱的反吼回去:“我 只知道我很想一拳揍扁你!”这句话立刻生效了,起轩被一拳打跌在地,还 来不及起身,宏达又狠狠补上一拳。
 “我今天就先把你摆平了,省得你明天上门找麻烦!”“你别逼我出手!” 起轩跳起来大叫:“忍耐可是有限度的!”宏达哪里听得进去,上前一步,不 由分说的又要动手,却被起轩左手一挡,右拳眼看着就要朝宏达飞去,但中 途竟硬生生的停住。宏达本来已眯着眼睛准备挨打,看起轩弃手,马上便发 动攻击。在毫无准备之下,起轩又挨了一拳。
  这时,瘫在地上的万里忽然喊道:“韩宏达,你净找人出气,真是太没 风度!你也没弄清楚祖上有病没病,何必气成这样了?!”“你还讲!还讲!” 宏达愤恨的往万里扑去。“分明讨打!”万里本来只是佯装伤兵,此刻利落的 一跃而起,三两下就把宏达擒拿住了。“老虎不发威,叫你当成病猫了。来 来来??”万里将宏达押向起轩面前。“把他刚才欠你的讨回来!”起轩瞪着 宏达,是很想修理他,却迟迟不动手。
“快呀!”万里催促。起轩握了几下拳头,心里闷闷的,突然泄了气。
 “算了!”他苦笑的说:“他是乐梅的表哥,我实在打不下手。”万里似笑 非笑的看着起轩,为他爱屋及乌的情操有一点点感动,然而还要藉机戏谑:
“好,就算他不欠你,可是他欠我!上回加这回,这笔帐??”“算我的!” 起轩很快的接口。
“你们两个少做戏了!”宏达悲壮的一挺胸。“谁要领你们的情?快动手,
少废话!”话一说完,他就猝不及防的被万里往前一推,待他踉跄着站稳之 后,一回头,却看万里和起轩已经跨上自行车走了。
  宏达愣愣的望着两人远去的身影,满心的懊恼、气恨和莫名其妙,但 最多的还是手足无措。怎么这么倒楣?他悻悻的想,那两个可恶的家伙突然 出现,然后又突然离去,却留给他一堆棘手的难题!乐梅原本以为自己已经 平静的辗断了和起轩之间的一切,但宏达带回来的难题,又使她维持了一个
下午的平静彻底瓦解。自从解事以来,她就习惯性的分担母亲所有的喜怒哀
乐,当然也分担了那份对柯家的敌意,这敌意几乎是一种不需思考的本能, 或者说,一种牢不可破的真理。
但是,起轩的出现,却错乱了她长久以来所认定的这些,也错乱了她
全部的心情与秩序。 他先是唐突的撞进她的生命,让她骤不及防的飘上云端,然后,他又
唐突的揭开真正的身分,让她骤不及防的跌入深渊。而现在,她只想默默的 平抚自己心中那道隐藏的伤口,他却不让她安宁,硬是假藉道歉之名来干扰 她。天啊,他究竟想置她于何地?她都已经被他整得无处自容了,他竟然还 不肯放过她!这个人真的太可怕了!最可怕的是,他看起来是那么斯文可亲,
那么真挚诚恳,让她什么都来不及弄清楚,就一头栽进他设下的陷阱!“为
什么天底下会有这种伪君子呢?”她喃喃自语着,眼泪流了一脸。“而这个 伪君子为什么又偏偏叫我碰上呢?”一旁,宏达愤愤不平的直点头。
 “对对对!他是伪君子,咱们别上他的当,明天不去!绝对不去!”“可 是不去的话,他又要跑来家里闹,到时候,谁知道他又会说出什么话来?”
乐梅恐惧的捧住脸,惶惶的低喊:“哦,娘会气疯的!我才刚在她面前痛定
思痛,又保证又发誓的,怎么能再伤她一次?哦,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啊?”

宏达恨恨的卷起衣袖,摆出摩拳擦掌的架势。
 “你别理他,有我哩!明天他若真敢上门,我就打得他头破血流、鼻青 脸肿、满地找牙??”“别说了!”乐梅重重一跺脚,生气了。“你看你嘛, 老是跟人家打架!你??你分明是存心惊动我娘!”宏达被她变化的情绪反 应搅得一头雾水。
 “我错了,算我错了,好不好?”他呐呐的道歉。“你别急,我想想看有 什么办法??想想看??”他开始拼命的想,努力的想,但绞尽了脑汁,还 是一点儿主意也没有。正傍徨着,忽然听乐梅说:“好吧,我去见他。”宏达 吃惊的看着她,完全被弄糊涂了。
 “我必须清清楚楚的跟他做个了断,才能一劳永逸!”乐梅坚决的对自己 一颔首,接着又一把抓住宏达,急切的求助:“你肯帮我的,是不是?”宏 达昏头胀脑的点点头,点完才莫名其妙的问:“帮什么呀?”“明天趁我娘午 睡的时候,咱们打从后门溜出去。你用自行车火速载我去,我就快刀斩乱麻 的把话讲清楚,然后咱们再火速赶回来。”乐梅一咬牙,斩钉截铁的说:“然 后,我和他就再也没有任何瓜葛了!”于是,起轩和乐梅第五度见了面。
  在普宁寺后面的小山坡上,宏达被万里软硬兼施的拉开了。这儿,只 剩下他和她两人。
她一径低着头,努力维持着冷淡与平静,不愿看他,也不愿先开口说
话。四周安静极了,除了扬过树梢的风声,就只有彼此的心跳声。久久,她 终于听见他低沉如叹息的声音响起:“对不起,请你原谅我。”她猛然拾起头 来瞪视着他,辛辛苦苦克制的情绪全然白费。“原谅你?”她的眼中迅速涌 入泪水。“我为什么要原谅一个骗子?你哪一点值得我原谅?”他急急上前
一步,激动的说:“如果我真是一个骗子,何必暴露身分,拉着父母到你家
求亲?”她一时语塞,找不出话可反驳,只能怔怔的望着他右边脸颊上的一 块瘀青,猜想那必是昨日和宏达打架的结果。
“你知不知道这背后其实并不容易!事隔多年再旧话重提,我必须力驳
家中反对的声浪,才能将父母说动,让他们鼓起勇气上你家去。”他尽量抑 制着激越的情绪,但还是压不下眼中那种烧灼的热烈神情:“不错,先前我
确实欺骗了你,可是我对天发誓,我绝无心存玩弄之意!之所以保留真实的 身分,那是因为我太担心把你吓跑,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啊。那时你或许可以 说我是骗子,可是如今,你应该对我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何况我都登门求亲 了,难道还不足以向你证明我的决心和诚意?就看在这一点上,难道我不是
情有可原吗?”哦,他又以那种真挚的、诚恳的、不容置疑的眼神和语气,
在一点一滴的渗透她了!她逃避的转过身去,软弱的抗议:“你强辞夺理!” 他绕到她面前,不肯放弃的紧盯着她的眼睛。
 “乐梅,我犯下的最大错误,是我太沉不住气,太急于得到你了!”她挣 扎的退后一步,强迫自己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
“不准再对我说这种话!”但他仍节节进攻。“谁不准?你母亲是不是?
提到她,我忍不住要说句冒犯的话,她太独裁,太专制,她简直不可理喻!” 她总算抬起眼来怒视着他,开始反击了。
 “你居然还振振有辞的批评我母亲?让我告诉你,她是全天下最温柔、 最坚强的母亲!
只有在面对你们柯家人的时候,她才有剑拔弩张的一面,什么原因你
心知肚明!”这一击恰中要害,顿时他无话可说,只觉得泄气而沮丧。好半

天之后,他定定的望向她,以一种无奈、恳切的语气说:“咱们为什么不能 化干戈为玉帛呢?一桩意外让两家人反目成仇,也让你母亲和我父亲变成两 个最痛苦、最不快乐的人,而且还把这种种痛苦和不快,传染给身边的每一 个人!我不明白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视之为理所当然?为什么大家要浪费十八 个年头活在恨当中,而不活在爱当中?”随着这席话,她脸上那种抗拒的神 情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份不自觉的动容。这样的表情变化落在他眼中, 使他心里又充满了希望。“所以我现在要改变它!我选择了爱,”他仍定定的 凝视她,出其不意的反问:“你呢?”她骇了一跳,一时之间呐呐不能成言。 坚持着,她忽然生气了,为什么他总是令她如此骤不及防?而为什么自己又 总是如此轻易就被他说服呢?天啊,她根本不该再来见他的,只要一看着他、 听着他,她的全副武装就溃不成军了。“你听着!”她急促而慌乱的,恨不得 一口气赶紧说完,然后赶紧离开。“我今天之所以来见你,是要告诉你,从 今以后,你我划清界线,请你不要再突然出现,不要再跑到我家去,更不要 叫人传什么话,就当咱们是从不曾见过的陌生人,再也不见,永远都不 见??”原先为了她而打架,他的脸已瘀伤了一块,现在,为了她说的话, 他负伤的脸上又多了一层深受打击的表情,看来如此绝望、灰心、沉默,而 且可怜。她越说越痛惜不忍,只好逼着自己转开视线,把心一横,继续期期 艾艾的往下说:“至于??至于那个绣屏,我应当拿来还给你的,可是?? 我难以自圆其说??反正,反正我不会赖帐的,等我存够了钱,一定会还给 你。我已经知道你是柯起轩,钱该还到什么地方去,我自会安排??”他仍 然一声不响。她不敢看他,心里涨满了慌乱与酸楚,眼中则涨满了泫然欲泣 的泪。
 “就??就这样吧,”她努力掩饰自己的依依不舍,低低的说:“我走了。” 但她才刚转身,手臂就被他紧紧握住了。她仓促而震惊的抬头,视线正好触 及他焦灼、痛楚的双眸。
“如果你真的安心和我划清界线,又为什么掉眼泪呢?”她心慌意乱的
试图挣脱他。
 “我没有掉眼泪??”然而话还没说完,原本盈盈欲落的泪就很不合作 的掉了下来,令她越发恐慌。“你放开我,”她几乎是哀求的低嚷:“让我走 吧。”但他只是将她握得更紧。“你明明是喜欢我的!”他不顾一切的冲口而 出:“当我是何明,还是什么张三李四也好,那时你已经喜欢我了!现在我 还是这个人,变的只是个名字,却换来了划清界线!早知如此,我还求什么
光明正大?我??”他一心一意只想力挽狂澜,情急之下不禁越说越不能控
制自己:“算我后悔了行不行?我宁愿做何明,做张三李四,行不行?”如 果这是激将法,那么他是成功了。她被他激动的语气搅得一片昏乱,也不禁 冲口而出:“你知道你最可恶的是什么吗?就是你现在所说的!你欺骗我的 动机全属自私,只为你自己着想!明知道这一切是不可能的,是绝无希望的,
你为什么还要来招惹我?为什么要让我喜欢上你?”他呆住了,因为她终于
坦承心意而震动得无法言语。
 “你知不知道你把我骗得好惨?”她收束不住纷纷下坠的泪珠,也收束 不住这些日子反复思量的心情:“为了你,我把所受的教养抛到脑后,为我 心神不宁,为你朝思暮卢,甚至??甚至还以为你是姑爹为我安排的对象?? 我居然让自己被你弄得糊里糊涂、神魂颠倒,我真恨自己这么没出息!哦, 我娘骂得对,我是放浪形骸,我是不知羞耻??”委屈、伤心加上羞愧,使
  
她情绪复杂,近乎语无伦次,最后更是泣不成声。当她赫然发现自己已被他 顺势拥入怀中的时候,不禁崩溃的哭喊:“你干什么?放开我!你放开 我??”“我不放!”他固执的说:“在你说了这些话以后,我怎么还放得了 手?我一辈子都不会放开你了!”他们根本不可能有任何往后,而他竟还对 她允诺一生一世的厮守!一股怨恨自她心底哗然涌起,迫使她拼尽全力一把 推开他。“你不放也得放!别说我娘,就说我自己也绝不允许对不起爹!杀 父之仇,不共戴天,遑论共处于同一张屋詹底下!”喊声方绝,她立即掉头 飞跑而去。
  这头,他神色惨然的呆立在原地,如同刚聆听过死刑宣判的犯人。四 周真的是安静极了,一种空洞如死的寂静。一时之间,他不知自己置身何处, 甚至也听不见风过树梢的声音,唯有她留下的那声凄喊,从四面八方回荡而 来: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不共戴天??不共戴天??难道恩怨无解?难 道恨的力量胜过爱的力量?难道一时失手犯下的错误,必须延续一生?难道 这就是结果?起轩痛苦的闭上眼睛,感觉自己正往一口深不见天的井底急速 下坠。








  如果悲剧是一口井,那么柯家历代似乎都逃不过陷溺的命运。而柯家 百年来陆续发生的几桩不幸事件,也确实和一口井有关。那口井位在柯家老 宅寒松园深处,一幢名为落月轩的跨院后头。不幸的开端,得追溯到清朝年 间,柯家的前五代。当时,身任皇商的柯府主人妻妾成群,其中那名年纪最 轻,长得最美也最得宠的姨太太,暗中和寄住在寒松园的一位秀才有了云雨。 这段不能见容于世的恋情揭露之后,那位姨太太被逼着投了井,同一天夜里, 秀才也在书斋上吊,追随而去。从此以后,寒松园就开始衍生一些绘声绘影 的鬼魅传说。
  柯府的下一代继承家业的同时,亦继承了相同的悲剧。这一代的柯府 主人不但有个年轻貌美又受宠的姨太太,还有个嫉妒成性的妻子,而前者不 堪忍受后者长期的凌虐,也选择了投井的结局。前后两代添了三条冤魂,寒 松园则添了更多捕风捉影的惊悚话题。悲剧仿佛有着世袭的本质。再下一代, 也就是柯老夫人担任柯府主母的时候,她身边一个名叫纺姑的丫头,差点儿 又跳下那口井去,虽然被其他家丁拦住了,这丫头从此却不知去向。纺姑本 是个甜美、温顺又聪敏的女孩儿,可是当她被拦下来的时候,却披头散发, 眼露凶光,说了许多诅咒的疯话。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回事,“冤鬼附身” 就成了唯一的解释,至于她的失踪,至今仍是柯家的一大悬案。
  纺姑事件的前后,也正是柯士鹏结束在北京的生意,携眷返乡之时, 路上发生的那桩恨事,又成了第四代的连庄悲剧。有感于世世代代、层出不 穷的不幸事件,柯家封死了那口井,并且迁出寒松园,希望一切的悲剧到此 为止。
十多年来,关于那些历代鬼魂之说,已随着时间的累积渐渐淡化,沦
为老一辈家丁们闲嗑牙的话题;寒松园则沦为一座无人关心的荒宅,只有风

雨偶来眷顾,只有年复一年、生生灭灭的野花野草长期驻守。至于那些鬼魂 是否真在雕栏玉砌之间缠绵飘荡呢?这就不可考了。
这天夜里,回到雾山村之后,起轩在寒松园前遇见了一个陌生女孩儿。
或许,更正确的说法应该是撞见。他的自行车撞倒了她,也撞出了一场意外 的巧合。
  当时,一来为了乐梅下午所说的话,令他整个人神思恍惚,二来这女 孩儿忽然从墙角处冒出来,让他一时措手不及,三来寒松园荒废已久,无人
修剪的枝叶纷纷出墙挡住了月光,使他看不清前路,于是,这场小小的车祸
就发生了。 赫然发现自己竟撞到了人,起轩慌忙丢下车子上前来扶。“对不起!对
不起!我把你撞伤了是不是?”她避开了他的手,只是坐在地上抚揉着脚踝, 失神的望着眼前这座野草侵阶、蛛网挂门的深宅大院,答非所问的低叹:“怎
么寒松园是这个样子呢?我大老远的找来,这儿却根本没有人住。”起轩心
中暗惊,忍不住蹲下身去,藉着月光打量她。她看来很疲倦,很憔悴,怀里 的一只花布包袱说明了她来自异地,褴褛的衣衫说明了她的穷愁潦倒,略显 肮脏的脸颊和打散的发辫,则说明了她曾走过一段坎坷、漫长的路,但这些 落拓与风尘都未能掩住她清秀的容颜。起轩心中涌起了一股好奇与同情。“你
说你大老远找来,难道你认识寒松园里什么人吗?”她怯怯的瞥了他一眼,
楚楚可怜的摇摇头。
 “我不认识什么人,只听说雾山柯家是著名的大盐商,还听说他们家有 座大宅院,叫做寒松园,所以我就来了。因为??”她略带羞涩的咬咬唇。 “因为我想问问他们,需不需要一个丫头。”起轩恍然的“哦”了一声,对 她更好奇,也更同情了。
 “你就这样一个人来的?”她点点头,或许是因为脚伤的缘故,脸上的 肌肉抽了一下。他歉疚的看看她的脚踝,不安的问:“很疼吗?是扭伤了还 是怎么了?”“不碍事。”她忍耐的摇摇头,停了一会儿,又指着眼前大门上 那块斑驳的横匾,有些难为情的问:“我请问你,这儿是寒松园吧?我识字 不多,中间那个‘松’字倒还认得,可旁边那两个字就没把握了。也许我弄 错地方了,是不是?也许这儿根本不是雾山村?”说到这里,她已是一脸惶 恐,眼中也浮起一层泪的薄膜。起轩越发不忍,赶紧说:“这儿是雾山村, 你没有弄错,这座宅子也的确是寒松园。只不过那个告诉你的人所知有限, 柯家在十多年前就迁出这座宅子了。”“他们搬走了?”她吃惊的睁大了眼 睛,说不出的失望和沮丧。“十多年前就搬走了?”“别紧张!他们并没有搬 得多远。这儿是村头,现在的柯庄不过就在村尾。”她一时似乎没了主意, 只是呆呆的看着他,接着,她的神情忽然一凛。“你也受伤了?”“嗄?”他 不解的。她指指他右颊上的那块瘀青,他才会意过来。
 “哦,不是,”他苦笑了一下。“这是我自己昨天不小心弄伤的。”她放心 的点点头。
 “不是因为我而跌伤的就好。”多么单纯、善良的女孩儿,他撞倒了她, 她还担心是否伤了他!在好奇与同情之外,他对她又多了一份好感。
“你究竟是打哪儿来的?”“南平乡。”他飞快的想了想,不觉讶然。
 “那儿离这里,少说有三十里路吧?”“我也不知道有几里路,总之天还 没亮我就开始走,直到刚才发现了这座大宅院。”她的视线又飘回寒松园的
横匾,怅然的对自己笑了笑:“虽然没人住,可我好歹是走对了,没迷路呢。”

“怎么你的父母放心你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一个姑娘家,人生地不熟的, 实在太冒险了!而且,你今晚要在哪儿落脚呢?这儿有亲戚吗?”她垂下眼, 黯黯的摇了摇头。
 “我什么亲戚都没有,就我一个人。我爹老早就不在了,我娘??”她 的双唇一抿,酝酿许久的泪终于掉了下来。“我娘几个月前也去了。幸亏隔 壁大婶儿好心,让我帮她干活儿,换口饭吃,可我也不能一直麻烦人家呀。 后来就听人说起柯家,于是我就想来试试运气??”“那么你的运气不错,” 他鼓励的对她一笑。“因为你遇见了我!”不等她回答,他已径自起身,把自 行车牵到她跟前,温和的说:“来,我载你去我家!”“去??”她呆住了。“去 你家?”“对呀,你不是要去柯家?我也是啊!我是柯家的二少爷!”他停了 停,又问:“你呢?你叫什么名字?”她愣愣的望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久久才怯怯的开口:“我姓方,名紫烟,紫色的紫,烟火的烟。”他又给了她 一个鼓励的笑容。
 “好,紫烟,如果你想进我家当丫头,必须看我奶奶的意思,可是你不 用害怕,我会替你说情的。”“谢谢二少爷!”她感激又谦卑的说:“您真是我 命中的贵人!”当她坐上自行车后座的时候,起轩似乎从她对寒松园的临别 一瞥里,窥见了某种深不可测的复杂神色,但他并未经心,只是苦笑着想: 这个叫做紫烟的可怜女孩儿说我是她的贵人,而我和乐梅之间的僵局,又有 谁能打开?谁能拯救呢?想到这里,他的心又沉入一口不见天日的井中。
  柯老夫人从前当家的时候,并不是一个可亲的主母,但现在年纪大了, 主要事务有儿子和媳妇操劳烦心,她反而随和起来。听说了紫烟的情况,觉 得可怜,再看了紫烟的容貌,又觉得可疼,虽然家里实在不缺人手,柯老夫 人还是决定收容这无依无靠的小姑娘,让她在自己房里当差。
  令人惊喜的是,这紫烟不仅乖巧伶俐,还相当麻利勤快。知道柯老夫 人有夜里咳嗽的毛病,她就在老夫人房里加了水盆,帐上挂了湿毛巾,这么 简单的小偏方,竟解决了老夫人经年的夜咳痼疾;知道老夫人为风湿所苦, 她就在棉布上沾药酒给老夫人推拿,又解决了老夫人长期的酸痛。也难怪老 夫人对她疼怜之余,又多了一份宠爱。
  老人牙齿松动,咬不来费力的东西,爱吃甜烂之物,而紫烟顶拿手的 正是玉米粥、杏仁汤、酒酿蛋之类的甜食,每天变换着花样讨老夫人喜欢。 如此殷勤服侍了几天下来,更难怪老夫人对她不仅疼宠,还频频告诉别人, 自从这小丫头来了之后,她的日子顺心多了。
要不是为了起轩的事,柯老夫人的日子会更顺心。这天午后,在花园
亭子里喝茶时,她把孙子叫到身边,当着儿子媳妇的面,和颜悦色的劝告: “我跟你说,袁乐梅那档子事儿不成就算啦,也没什么大不了嘛。这些时日, 都见你无精打采,活像失了魂似的,我实在瞧不过眼儿了,所以刚才我同你 爹娘商量,明儿上邀请唐老爷带他的千金到咱们家里玩玩。我要你知道,天
下的窈窕淑女,岂只袁乐梅一个!明天你可得仔细瞧瞧人家唐小姐,不但生
得美,而且雍容大方、知书达礼??”起轩起先听到乐梅的名字,早已凿心 万段,这会儿又听奶奶扯出不相干的别人,更是烦乱万分,忍不住剪断奶奶 底下的话:“我不要相亲!倘若你们非要安排不可,我只有逃走一途!”老夫 人和悦的表情霎时一垮,延芳赶忙打圆场:“你怎么这么说呢?奶奶也是为
你好啊!她不忍心见你成天垂头丧气,请唐小姐来玩,主要是想转移一下你
的心思,谁说一定是相亲来着?”连母亲都站到那边去了!难道家里就没人

了解他吗?起轩越发烦躁了。“我自个儿的心思,转不转得了我最清楚!我 都无可奈何了,那位唐小姐又能做什么呢?”“你还没见着她,怎么知道她 不能做什么?”老夫人生气的说:“既然你可以对袁乐梅一见钟情,焉知这 样的事儿不会发生在唐小姐身上?”“奶奶!您以为一见钟情是很容易发生 的吗?许多人怕一辈子都没有过!好比您,好比爷和娘,难怪你们无从体会! 那么我告诉你们,所谓钟情,就是把全部的思想、感情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每一缕心思、每一寸意识都被那人占据了呀!”尽管努力控制自己,起轩还 是抑止不住这些日子以来,反复煎熬的激越情绪。“见不着她,天地化为零! 天地都化为零了,你们就是在我面前放一百个唐小姐,我也视而不见!”老 夫人一时目瞪口呆,愕然得说不出话来。士鹏震慑的望着儿子,好半晌才沉 重的开口:“天地化为零,你用这么强烈的字眼来表达,是要叫我怎么办呢? 任何一家的小姐,我都可以为你搬出家世、财力,三媒六聘的玉成其事,就 只有这个袁乐梅,我和你一样,是一筹莫展啊!”延芳看看丈夫,又看看儿 子,忧愁的接口:“你一定得自我克制才行,否则这样愈陷愈深,怎么得了 啊?”他何尝不想克制?但感情岂是几上尘灰,可以一拍就化为无形!起轩 把双手插入发中,痛苦又烦乱的喊道:“我早就深陷进去了,早就无可自拔 了!”然后,他一转身,绝望的奔出花园。这头三人面面相觑,心中各有滋 味。稍后,老夫人回到自己房中,仍叨叨絮絮的怨叹不已。
 “□!合该是欠了他们袁家的,不然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转眼间就颠 倒成这个样子?”紫烟在一旁递上怀炉,体贴的说:“方才在园子里过了风, 这会儿先暖暖手吧。”“咱们柯家真不知道是犯了什么煞星,几人下来都要出 些不安宁的事儿!”老夫人一面搓着怀炉,一面对着紫烟继续嘀咕:“你先前 认错的那座宅子寒松园啊,就是风水不好。所以在老太爷过世之后,咱们家 便搬来这儿了,一住十多年,倒还真风平浪静;谁知冤家路窄,鬼使神差, 竟让咱们起轩碰上那个袁乐梅??”她忽然警觉的打住了,有些讪讪的望着 紫烟:“哦,我说这些,你一定听得没头没脑,闹不清是怎么一回事儿。”紫 烟从一只精致的小锅里盛起一碗粥品,微笑着说:“那不打紧,只要您想说, 我总乖乖的听。您大可把心烦的事儿全倒给我,就当我是畚箕好□,倒完了, 我跟您收拾净了,您也无事一身轻了。”老夫人不禁噗哧一笑。
 “真有这么简单就好喽!”想想,她又感慨起来。“我这么一大把年纪, 经过的风浪也算不少了,偏就这儿孙的事儿让我觉得力不从心,唉!”紫烟 捧着那碗粥品,小心翼翼的轻吹着使凉,言语也是小心翼翼的:“老夫人, 您是家中地位最高、最重要的人物,什么事儿都及不上您的健康要紧。只要 您身子硬朗,福气自然可以庇护儿孙,就好像福星高照一样,那还用操什么 心呢?”老夫人的心花一朵朵都开足了,望着紫烟摇头直笑。
 “你这张嘴天生涂了蜜是吧?”紫烟把手中的碗盅递给老夫人,笑盈盈 的哄道:“要说甜,我的嘴可比不上这碗花生羹,您快尝尝。”花生羹果然香 甜可口,老夫人边吃边称赞。紫烟殷勤的说:“这花生羹吃起来,牙齿不费 劲儿,又顶润喉止咳,您老人家喜欢,以后我常煮给您吃。”“嗯??”老夫 人不住嘴的吃着,喜孜孜的点头。“想不到这样廉价的东西,竟然可以做出 这么好的滋味!你这丫头真聪明呀,这费了你许多工夫吧?”紫烟捂着嘴笑 了起来。
 “其实很简单!只消在汤里加一点儿苏打粉,花一个钟点的时间就熬成 了。”“好孩子!你是打哪儿学来这么多诀窍啊?”紫烟的笑容蓦地一收,咬
  
着唇低下头去,好半天才轻声回答:“都是我娘教给我的。”见她神情伤感, 老夫人不觉涌起一股关怀。
“你进门好些天了,我都还没好好问问你的身世。说说看,你家里究竟
是怎么个情形?”紫烟的唇咬得更紧,眼圈也红了。
 “紫烟是个苦命的人,出身卑微又不幸,说出来怕污了您的耳朵。”“你 只管说吧。”老夫人坚持着。“我想听!”“是!老夫人想听,那我就说了。我 家住南平乡,当我娘怀我的时候,我爹出远门做生意去,谁知一去就再也没 有回来,所以我根本连爹长得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是我娘一手辛辛苦苦的把 我拉拔长大??”“你爹人不回来,难道连信也不曾捎过一封?”老夫人忍 不住打岔。紫烟黯然的摇摇头。“没有!他就像断线的风筝,不见了。”“那 么你娘也不改嫁,居然为他守一辈子活寡?”“是啊,守寡不说,还要养活 她自己和我。所以她替人家洗衣烧饭,什么粗活都做,好不容易苦苦撑到我 长大,她却再也撑不住自己,她??”紫烟噙着泪水停了好半晌,幽幽的吐 出两个字:“疯了。”老夫人呆望着紫烟,又是惊异,又是疼惜,怎么也没想 到这么聪敏的女孩儿,竟有一个失踪的爹,一个发疯的娘,和一段如此不堪 的身世。“不过我娘并没折磨自己太久,又疯又病的过了一年,她就去了。”
紫烟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老天爷垂怜?”老夫人 赶忙将碗筷往几上一放,执起紫烟的手,慈祥恳切的劝慰:“是的是的,你 应当想成是天可怜见,让你娘早些解脱,少受些苦。至于你呢,你现在咱们 柯家,吃穿用度都不必愁,也算是苦尽甘来了。而且你又这么能干乖巧,这 么善体人意,叫我是打从心底喜欢,所以你放心吧,往后咱们柯家会好好照 顾你的,嗯?”紫烟怔怔的望着老夫人,脸色忽然一僵,久久才生硬的道谢: “谢??谢谢老夫人。”这孩子一定是受宠若惊了,也难怪她不习惯,只怕 是从前吃了太多苦头的缘故!老夫人更加怜惜的拍拍紫烟的手背,却没看见 她的眼底又掠过了那种深不可测的复杂神色。







  不管那个糖小姐还是盐小姐到底来不来,起轩一大早就带着昨夜写的 信,避出家门去找万里。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件事儿会没完没了!”不等起轩把话说完,万里
就嚷了起来:“这次又是什么?传信给那个袁乐梅?你让我证实了我的理 论,女人像鸦片沾不得,沾上了就变成她的奴隶!我真想不透,为什么那么 多男人甘愿当奴录?一个人自由自在的不好吗?”他气急败坏的走开,又猛 然回过身来,上上下下的指着起轩。“看看你!原来生龙活虎的一个人,现
在弄得三分不像人,七分不像鬼!你??你简直就是一头驴子嘛,一头鼻子
前吊了根红萝卜的笨驴子,傻不愣登的拼命往前赶,为了一根永远吃不着的 红萝卜!”他哇啦哇啦的骂着,但起轩只是沉默的注视着他,脸上除了绝望, 还有受伤。万里无可奈何的住了嘴,忽然把头一仰,瞪着天空,喃喃的说: “我具不敢相信!我居然在想怎么为你抓只鸽子!”“抓鸽子?”起轩一呆。
“飞鸽传书你听过没有?”万里没好气的。“如果你想再拦一次韩宏达,
我敢说这封信的下场是化为一堆灰烬,而袁乐梅连一片灰都不会读到!”起

轩很认真的想了想,很怀疑、很傍徨,可是也很热切的问:“但??你会训 练鸽子吗?”“我会才有鬼!”万里气冲冲的。“我真是交友不慎,陪你奔波、 站岗、打架不算,还要为你训练鸽子!现在你给我听着,“飞鸽”是不难啦, 可要叫它“传书”,而且还得传对人,我看少说也要半年工夫!”“你在寻我 开心是不是?”起轩阴郁的蹙起了眉。“算了,我自己设法!”他一掉头就要 走,被万里一把扯住。
 “如果你不满意这个法子没关系,可你也别冤枉我!我杨万里是什么人? 为了朋友,别说是飞鸽传书,就是狮子跳火圈我也给你办到!我是一片认真, 实话实说,谁寻你开心了?”万里那副焦急、光火的模样的确不像是开玩笑, 起轩不觉软化了下来。“对不起,我这会儿心乱如麻又心急如焚,你就别跟 我计较了吧。”“不计较?行!”万里仍余怒未消。
 “除非你想得出比飞鸽更适合的传书人选!”起轩愣愣的望着万里,蓦地 灵光一闪,想起前两回在四安村市集上跟踪乐梅时,所看见的那个叫做小佩 的丫头。
  这天下午,乐梅正独坐在房中,对着那个白狐绣屏默默发怔时,小佩 忽然神神秘秘的跑了进来,好紧张好害怕的说,她帮王妈出门打酱油,在路 上碰到两个好奇怪的人,一个姓杨,一个姓何,他们不但知道她叫小佩,还 硬塞了一封信给她。“凶巴巴的那个姓杨,他说这封信要给是舅奶奶看到, 我和小姐都会遭殃,挺和气的那个姓何,他说只要把信藏好,一回家马上交 给小姐,就什么事儿都不会发生。”小佩大惑不解的。“但他们到底是谁啊? 他们??”“那封信呢?”乐梅迫切的伸出手:“那封信在哪里?”“在这儿, 在这儿,我把它藏得牢牢的,没有让舅奶奶看到。”小佩手忙脚乱的解开衣 襟上的绊扣,取出一封信来交给乐梅。拿到了信,把小佩支使开去守门之后, 乐梅反而不急着看信了,只是紧紧把信攥在胸前,期待与害怕、甜蜜与酸楚 齐聚心头,令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撕了它吧,看了又如何?事已 至此,不能改变什么,不过平添心痛罢了!她这么告诉自己,却还是颤抖着 双手,拆开了信。“乐梅:那天在小山坡上,你一句‘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形同天崩地裂一般,在你我之间裂开了一道巨大的鸿沟。这几日来,我心灰 意懒,浑浑噩噩,终于在痛定思痛之下,我做了一件事,我把刀山剑海、毒 蛇猛兽放入这道鸿沟中,然后我再试着用道德、礼教、恩怨、亲情等等来绑 住自己,最后我问自己该怎么办?我的答案是要你!要你!要你!
 “于是,我义无反顾的纵身一跃,却力有未逮。现在,我整个人悬挂在 这道鸿沟的边缘上,而你会怎么做呢?倘若你不管我,我的下场就是被万剑 穿心、惨遭吞噬,可你不会这么忍心的,是不是?你会伸手拉我一把的,是 不是?是不是?“明天,同样是午后,同样在小山坡上,我等着你的答案。 起轩。”湖水蓝的信笺上,那一手漂亮但凌乱的行草,仿佛是水边的芦花倒 影,每一个字都是那么淋漓、湮蕴而模糊,让乐梅读得很吃力,不得不反反 复复的读了许多遍。最后,她才发现,字迹之所以水意潸然,原来是因为她 自己早已泪成江河的缘故。他说,他的答案是要她,可是她怎么能背叛于爹、 失信于娘?他说,他等着她的答案,可是她怎么能给他相同的答案?横亘在 他们之间的是一道无底的漩涡,一旦跋涉,就注定灭顶的宿命,他为什么还 要隔岸呼唤她?为什么还坚持涉水向她走来?这天夜里,乐梅失眠了。
  第二天,在普宁寺后头的小山坡上,起轩等了一下午,并没有等到乐 梅,却看小佩匆匆忙忙的跑来,上气不接下气的宣布:“何先生,小姐说??
  
说她不会来的,请你别等了??她??她叫我快快跑来告诉你这句话,现 在??我得快快再跑回去了。”宣布完毕,她果然匆匆转身就要起跑,一旁 的万里看起轩竟然毫无反应,忙不迭的扯住小佩,朝起轩大叫:“喂!你说 话呀!好歹可以让她传些什么话给袁乐梅呀!”起轩只是恍惚的望着小佩, 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彻夜的无眠,彻夜的渴盼与期待,换来如此冷淡的结 果,他已无话可说。而小佩还在那儿挣扎的说个不停,几乎快哭了。
 “你别拉我嘛!小姐说我不可以逗留,讲完了就要快快回去的!你放手 呀??”“不要吵!”万里又气又急,忍不住大吼:“你给我乖乖的站着别动, 先休息一下,待会儿才跑得快,懂不懂?”小佩顿时噤了声。真凶!她捂着 嘴巴,好委屈的想,难怪小姐昨天偷偷哭了一整夜,一定也是叫这吓的?? “你回去告诉你小姐,”万里指着起轩,大声说:“他一大早就骑着自行车出 发,足足骑了四个钟头才到这儿,所以他绝不会轻易就放弃了!他要在这儿 一直等,等到天黑为止,不过天黑之后,他还得骑四个钟头回去!你们要知 道,这一路上黑漆漆不说,还得经过什么山沟小溪、独木桥、小树林、羊肠 曲径,那条羊肠曲径还有一个地方被雨水冲得坍方了,断壁悬崖就挨在脚边 儿,一不小心掉下去,绝对是粉身碎骨!你听清楚了没有?”他说得气急败 坏,连带比手划脚,而小佩只是瞪着一双茫然又单纯的大眼睛,满脸的莫名 其妙。
 “那个??那个悬崖嘛,然后??然后下雨嘛,对不对?”她结结巴巴 的。“还有什么羊??羊什么肠??”“羊肠曲径!羊肠曲径!”万里乱挥着 双手,肠子都快气断了。“就是像羊的肠子那么窄,那么小,那么弯曲的路! 好不好!”小佩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真有这么小的路?在哪里?”叫她传话比训练一只鸽子还累!万里呻
吟了一声,决定就此放弃。“我投降了!”他举起双手表示认输,转身对起轩 说:“我看我们还是回去训练鸽子来得快些!”但起轩只是一言不发的掏出纸 笔,匆匆的写了一行字,随即把纸片一折,迅速的递向小佩,说:“回去把 这个交给小姐!”然后,他就往身后的树干一靠,抱起双臂,以一种等待的
姿势,定定注视着前方。
  他也许可以被打击,也许可以暂时失望,但他绝不可以放弃!就算路 再长,夜再险,就算真的粉身碎骨,他也要听乐梅当面对他说那个日夜悬念 的答案!为了她,他早已心无旁鹜,身无退路,一如方才了在纸片上所写的 那句话:等你,今天,明天,每一天!
乐梅并没有让起轩等太久,在接到那张纸条之后,她就不顾一切的奔
出家门,来到他的面前。
 “你??你一定要得到答案是吧?”她含泪瞪着他,声音因激动和昏乱 而喘息、颤抖。
 “那么我来了!我给你拖下万丈深渊,跟你一起粉身碎骨,这样你满意 了吗?”话语未止,她已被他急促的拥入怀中。多日的想念、酸楚与压抑骤
然释放,令她伏在他胸前痛哭起来。不远处的万里静静的目睹这一幕,很识 相的走开了,但在为好友感到欣慰的同时,他心中却也掠过一缕微妙的、模 糊的、他自己都不明白的怅惘。“咱们不会粉身碎骨的,只要你跟我站在同 一条阵线上,我们俩就可以得救了!”起轩捧起乐梅梨花带雨的脸庞,心疼
而温柔的说:“既然眼前唯一要克服的困难,只剩下你母亲,那么,就让我
们俩一起来面对她!”她迷茫的泪眼中浮现一抹惊慌。

 “什么意思?”“我跟你一起回去,一起向你母亲表明心迹!”她猛然离 开他的掌握,惨白着脸往后退。
“不!绝不能这么做!”“你别怕!”他急急的靠向她。“我可以想像你母
亲的反应会相当强烈,但无所谓。她今天不接受,我明天再来,她明天反对, 我后天再来,如此锲而不舍,总有一天她会屈服的,对不对?”“不对!”她 心慌意乱的直摇头。“你不了解我娘,她对你们柯家的恨,是强烈到宁死不 屈的!如果她会软化,早在多年以前,你父母频频登门请求宽恕的时候,她
就该退一步了,不是吗?”“可是如今情形不同了,她或许不会对我父母投
降,也不会对我投降,但她会对你投降,因为她是那么爱你!她最终的希望 就是你的快乐幸福,可她现在所做的,却是阻止你得到快乐幸福;当然,她 是不肯承认,所以咱们要让她明白一件事:如果不能在一起,我们两人就完 了!”他决然的语气令她又是一惊。是的,如果不能和他在一起,即是良辰
美景虚设,这种苦涩的滋味,过去几日她已尝够;但要和他在一起,又得经
过怎样的颠覆与动荡?她简直不敢也不能想像,当母亲乍听这件事之后,会 有什么激烈的反应。“这样好不好?”她以哀求的口吻和他商量:“你先别出 面,让我自己去跟我娘说。”“为什么?”他诧异而着急的。
 “这是一场战争,我要让你一个人孤军奋斗,我要和你并肩作战啊!”他 这种预设敌人的态度,让她霎时又激动起来。
 “谁说要和我娘作战来着?你搅在里头,那就绝对是一场战争,可只有 我娘和我的话,我不会争,也不会吵,我??我就是求她嘛,不断的求她, 求到她心软为止。这样,我说的话她才听得进去,事情才有转圜的可能呀。” 他向她跨近了一步。“你真的会跟你娘说?真的会求她?”她点点头。他再
度向她跨近了一步。
 “什么时候说?”又来了!他总是这么紧迫钉人,连一丝喘息的余地也 不给她!刚才她交代一头雾水的小佩为她守门,然后就跑出来的行径已经很 危险了,他还这么咄咄相逼!
 “你存心逼我是不是?”她一跺脚,委屈的哭了。“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心 里乱得不得了,你??”“好好好,你别生气,”他拥住她,歉疚而焦急的解
释:“我不是存心逼你,我只是很惶恐,只是不确定你的决心是不是和我一 样强烈。你娘会对你心软,你同样也会不忍心伤她,那么,如果最后反而是 你屈服,我怎么办?”他越想越慌张,不禁低下头去,不放心的凝视着她, 试图从她的双眸中抓住一些肯定的答案。“你不会轻易屈服吧?你是真的要
我吧?”他竟然怀疑她!他竟然不相信她!她都已经来到他的面前,以她的
自身做为明证了,他竟然还问她,她是不是真的要他!“你??你怎么问得 出口?”她无法置信的瞪着他,因狂烈的伤心和愤怒而簌簌发抖。“我现在 站在这里和你见面,所犯的罪就足够万劫不复了,你还质疑我的决心? 你??”她还没来得及挣开他的掌握,他已用双臂死命的箍紧了她,迫切而
惶恐的低嚷:“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说错话,请你原谅我吧!其实,是我
对自己没信心,因为我没有足够的时间,更具体的向你证明我自己。你看, 我们每次见面都是这么短促匆忙,而我又不知该怎么让你相信,爱我不是犯 罪,绝不是的!虽然你现在在为我受了这么多苦楚和折磨,可是我会以一生 一世的时间对你证明,我是值得你倾心相许的,好不好?好不好?”他把她
箍得那么紧,让她逃不了也不想逃。事实上,就算万劫不复,只要能和他在
一起,她亦心甘情愿,如果他们真有一生一世的话!“你不必对我证明什么,”

她定定的望着他,泪水沿着面颊滚了下来,一颗接一颗滴在他的手上。“早 在你摘下面具的那一瞬间,我就再也无法把你从我心中抹去,就已知道你值 得我倾心相许了啊!”她的声音是如此轻柔,然而话中语意却是经过火劫水 潦之后的炽烈与坚定,倘若此刻他对她还有一丝一毫的怀疑,那么他才真是 万劫不复的罪人!他痛楚而歉疚的俯下脸,想吻去她脸上纷陈的泪,却情不 自禁的吻了她的唇。
  她迷乱的承接着他的吻,整个人仿佛陷入一片流沙,不住晕眩下沉, 一颗心却好似挣出了翅膀,轻飘飘的朝天空飞去。一时间,两人都不知身在 何处,只觉得天旋地转,万物皆醉,直到普宁寺传来催暮的晚钟响声,才把 她催回现实。她半昏半醒的挣脱了他的怀抱,喃喃的说:“我得回去了。”是 的,天马上就要黑了,他们也该分别了,可是他仍痴痴的执着她的手,痴痴 的看着她,就像一个不肯从好梦里醒来的小孩。她不得不转开脸去,努力让 自己更清醒些。
 “三天后,你在这儿等我吧!虽然我不能保证一定有什么结果,可是我 会让你知道事情的发展。”这番话霎时唤回了他的意识,是的,眼前还有难 关要过呢。“好!三天后我在这儿等你,我准时在这儿等你!”她恋恋不舍的 望着他,心中涨满了似水柔情,有好多话想跟他说,却是欲语还休,好半晌 才轻声说道:“回去的时候,骑车千万小心,好吗?小佩说什么??什么悬 崖?还说有一道好窄好小的路,路上老是下雨??”“你放心!”他笑了。“别 的不讲,就为了三天后要来见你,我绝对会小心得不能再小心!”她不禁也 甜甜一笑。相识以来,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她脸上浮现如此美丽的笑容,一时 惊艳,忍不住又想吻她,她赶紧退后一步,匆匆抛下一句“三天后再见吧!”, 随即笑着转身跑开。乐梅匆匆回了家,与守候在后花园为她等门的小佩会合 之后,又匆匆的走向自己的闺房,但一跨进门,主仆俩就双双吃了一惊。桌 前,映雪正背对着两人端坐着,明明听到有人进门,她却纹风不动,整个人 僵硬得像一尊石像。情况显然有些不寻常,乐梅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娘,您??您几时来我房里的?”她努力稳住声调。“我??我和小佩 到花园喂鱼去了。”映雪仍无任何反应。乐梅深吸了一口气,怯怯的向映雪 走去。“娘?”她伸出手想去按母亲的肩,一眼却发现映雪的膝上,正摊放
着起轩写给她的那封信! 霎时,乐梅全身的血液迅速凝结,而映雪还是僵坐着不动。“你是不是
去见他?”乐梅的意识有短暂的空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映雪终于转过身来紧紧的盯着女儿,一张脸苍白如此,但声音里仍抱
着一丝希望:“是不是?”乐梅咬了咬牙,把头一点。虽然只是一个再简单 不过的点头动作,却令映雪如遭电击,双手也不由得痉挛起来,本能的把那 封信绞成一团。“娘!请您听我说??”映雪霍然起身,一把推开乐梅就向 衣柜冲去,没命的将柜里的衣掌往外乱扔。“我要带你离开这儿!走得远远
的,免得你再堕落下去!”堕落?乐梅的心中狠狠一抽。
 “求求您别这么说!”她拉住母亲,惶惑而慌张的试图解释:“我只是爱 上了不该爱的人??”“爱?”映雪猛然转过头来。“这样子你就称之为‘爱’ 了,还说没有堕落?”汹涌的怒潮席卷而来,令她发出了迫促的叫喊:“这 柯起轩是个魔鬼!他污染了你!不再冰清玉洁的你不配穿绫罗绸缎!”狂怒 中,她一把扯住女儿的手臂,刻不容缓的就要往外走。“咱们回我房里去, 拿了你爹的牌位就离开这儿!”从头到尾都吓愣在一旁的小佩眼看着乐梅被
  
映雪拖出了房门,这才心魂俱裂的冲向屋外,一中放声大喊:“老爷??太 太??小姐要被带走了??快来人哪??老爷??太太??”若不是小佩的 奔忙走告使得韩家及时赶来阻止,映雪只差一步就要拽着乐梅跨出大门去 了。
  伯超和淑苹虽然也为乐梅与起轩的私会深感意外,但还是按捺着那份 震惊,软硬兼施的劝解。映雪冷静,然而映雪却铁了心要走。“你们什么都 不要再说,也不要拦我,我是没脸在这儿多待一分钟了!为了一个柯起轩, 我这个女儿已经彻底作践了她自己!在她身败名裂、带累韩家的门风之前, 我必须带着她离开这里!别担心咱们母女俩两袖清风,我已经想好了,我要 带她到远远的外地去,找间尼姑庵遁入空门,了断一切!”此言一出,大家 又是骇了一跳。
 “什么?”淑苹难以置信的。“你??你在胡说什么呀?”“我这不是气 话,而是很认真的决定!”映雪抱着亡夫的牌位,神色惨然。“哀莫大于心死! 对这样一个不知羞耻的女儿,我已万念俱灰!”原本默默站在一旁垂泪的乐 梅闻言一震,这才抬起脸来望着映雪。宏达见她一直不说话,急不过的嚷: “别吓傻了!快跟舅妈解释,你这完全是迫于无奈,而去见柯起轩的目的, 也是要断他死缠不放的念头!别这么含冤不白呀!你快说呀!”乐梅仍一言 不发,只是悲哀的、静静的凝视着母亲,久久,她总算开了口,说的却不是 宏达提示的内容:“娘!咱们母女如此情深,我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您会 对我说出这么多鄙视的话!每听一句,我就觉得心如刀割,而我想,您每说 一句,心里也同样在流血!您以为我愿意这样伤您的心吗?您以为我愿意背 弃自己的誓言,阳奉阴违的来辜负您吗?我不愿意,千万个不愿意呵,请您 相信我,我已经用全部的意志在克制与警惕了,可是我??”她掩住脸,泣 不成声。“我到最后还是??还是情不自禁??”全家人都被这番表白震撼 住了,宏达更是惊愕得呆若木鸡,而乐梅的告白仍在持续:“我知道对不起 爹,对不起您,对不起全家人,可是我的心已经收不回来了!哪怕绞断青丝, 遁入空门,我也还是心在凡尘,情挂起轩呵!”映雪不能置信的瞪着乐梅, 心寒直透背脊,气得浑身发颤。“你??你当着全家人的面,这种话都说得 出口?你简直厚颜无耻!”乐梅心中又是一痛,却依然不肯放弃转圜的可能。 “我知道您对柯家的恨,已是根深柢固,但您对我的爱,却是甚于自己 生命的。那么,您为什么不能因为爱我而退一步,尝试接受柯家的人?也许, 也许您会觉得海阔天空??”海阔天空?映雪的眼前一黑。人家的几句甜言 蜜语,就让她的女儿从“不共戴天”转化成了“海阔天空”?“好??好啊, 我珍爱得胜于自己生命的女儿,原来就这么点儿出息!”她的声音轻飘虚软, 几乎没有一丝力气。“我的女儿拿了一把刀,让仇家去握刀柄,却逼自己的 母亲握刀刃,她要这样子证明我对她的爱,否则我就是在恨她??”她摇摇 头,泪水流了一脸。“乐梅啊,你实在不懂我对你的爱!即使你如此狠心的 糟蹋我,我都宁死而不愿恨你!”当下,她万念俱灰,抱着亡夫的灵牌就往 一座假山撞去,只求速死,幸好被宏达拦了一把,总算没有酿成悲剧,但乐 梅已经吓得魂飞魄散,不能不屈服了。十八年来,她一直与母亲相依为命, 倘若母亲因为她的缘故含恨以终,不仅她自己会痛不欲生,和柯家的冤孽也
将更深。 自从知道起轩的真正身分之后,她的生命就变成了一条绳索,绳索的
那端是他,这头是母亲,两股相反的力量拉扯着她,牵缚着她,都不许她放

手,而她也都不能放手,因为两端俱已深陷入她的血肉,一旦有一端松脱, 都是彻骨的痛!但是,母亲的求死,逼着她不能不选择,而目前,她只能有 一种选择。“娘,只要您好好的,我什么都可以放弃??”她抱着母亲痛哭, 横了心发誓:“从今以后,我的生命里,再也没有柯起轩这个人!”话一出口, 她仿佛听见那条绳索挣断的裂声,而她整个人也已支离破碎了。断了相见, 却断不了思念,三天后,乐梅只得私下央求宏达,代她与起轩见上一面,就 说彼此无缘,请他往后自己珍重。分明是站在坡地上,宏达带来的消息却让 起轩的一颗心急遽下坠,当下不由分说就要往韩家奔去,只想找乐梅问个清 楚。万里见他濒临疯狂状态,不得不拼死劲把他按住,大声喝道:“柯起轩, 你给我冷静下来!你也不想想,人家对女儿都不惜死谏,若是见到你,那还 有不拼命的吗?人家恨不得抽你的筋、剥你的皮、喝你的血??”“喂!”宏 达抗议了。“姓杨的,你当我舅妈是野人哪?”万里横了他一眼,做出请便 的手势。
 “好,是你的舅妈,你形容好了!”宏达瞪着垂头坐在地上的起轩,好半 晌才咕哝了一句:“我猜她会拿把菜刀砍你!”万里得意的对宏达点点头,再 转向起轩,双手一摊。
 “瞧!那你是乖乖让她砍,还是跟她一决生死?这两种状况都有同一个 结果,就是乐梅一头去撞假山!”起轩心中一悚,万里的话虽然夸张,但也
离事实不远。
 “我??我没有为难乐梅的意思,我只是想告诉她,我对她的决心永远 不会改变??”他恳求的望向宏达。“那么,我写封信好了,你帮我带给她。” 宏达白眼一翻,挖苦的说:“谢谢你啊,就是你让小佩传的那封信给我舅妈 搜出来了,才弄得这么鸡飞狗跳。你还要我传信?别害人了吧!”“那传话总 可以吧?”万里很快的接口:“死无对证!”宏达瞥着起轩,满心不是滋味。 “这我也不干!”“可是你刚才不是帮乐梅传话了吗?”“那不一样!”宏 达头一扬,正要拂袖而去,身后的万里冷冷抛来一句:“小肚鸡肠!”“你说 谁?”宏达气冲冲的猝然回头,几乎逼问到万里的鼻子上。“谁小肚鸡肠?” 万里气定神闲的睨着他,慢条斯理的说:“本来嘛!眼看人家两情相悦,醋 缸都打破了,算什么好汉?光会在你表妹面前大度大量,表示乐意替她传话, 来到这儿却又别别扭扭,一副英雄气短的德行!好啦,你现在赶快决定一下, 你到底是要大度大量还是小肚鸡肠?说!”宏达火大了。“我当然是大度大 量!”“干脆!”万里拇指一竖,一脸激赏。“既然如此,咱们也不必再噜嗦, 从今儿个起,每隔三天,你我三人到此见面,互通消息!”宏达瞪大眼睛, 还来不及说什么,万里已经往他肩上重重一拍,爽快的说:“不错!虽然年 纪轻轻,可是提得起放得下,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一旁的起轩并未注意 他们的谈话,他只是默默的望着眼前那条小径的尽头,想着三天前乐梅离去 的一幕。当时,两人对未来都充满了希望,谁知美梦竟是倏忽即过,而恶梦
却又迅速聚拢??







不称意的事儿一桩连一桩,起轩那副垂头丧气的样子让柯老夫人见了

就头痛,昨儿闹了一夜的雨,又逼出了老夫人的肩骨酸痛;她身子不舒服, 心上连带的不痛快,懒洋洋的只是没劲儿,好在紫烟想了个聪明的法子,把 热盐装热敷,说是可以活络肩骨,她也就随紫烟布弄去。
  此刻,老夫人坐在椅子上,让紫烟一会儿为她捶肩,一会儿为她按摩 太阳穴,果然觉得肩痛被盐袋的热气缓缓化解,于是人也渐渐有了精神,总 算会说会笑了。
 “咱们家是几代的盐商,旁的不敢说,这盐巴是要多少有多少,可就没 人知道还可以这么利用。”她拍了拍紫烟的手,笑道:“你这孩子到底还有多
少小秘诀?赶明儿个我把家里一大帮子丫头全叫来,让你给她们开堂授课怎 么样?”“那不行!”紫烟撒娇的说:“把她们都教会了,我就不稀奇啦,您 还会疼我吗?”“鬼灵精!”老夫人笑得更开怀了。“人家什么都学得来,就 你这张嘴啊,那是怎么都学不来的!”“真的?”紫烟走向不远处的茶几,拿
起一碗粥品,俏皮的哄道:“那我这张嘴,请老夫人把这碗燕窝粥喝了吧!”
老夫人笑意顿收,看着那碗粥,只是迟疑。
 “待会儿再吃。”紫烟微微一愣,马上又殷勤劝说:“待会儿就凉了,怕 不好吃了。”“那就不吃吧。”老夫人意兴阑珊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这 几天净闹肚子,抓了药也止不住,弄得我七病八痛的,实在没胃口。”紫烟 怔忡了一下,轻轻把粥品搁回茶几上,没说话。
 “唉!”老夫人长叹了一声,不禁感伤起来。“人老了,就是不中用。”“您 快别这么说,”紫烟的双手移上老夫人的肩轻捶着,语气里也充满了安抚的 意味。“只要不是什么大毛病,我总会想法子给您调理好的。”老夫人心中一 动。“还好有你陪着我,不时替我张罗这个调理那个,而且说笑解闷什么的, 我才觉得日子有些意思。我跟你说呀,自从你到咱们家以后,我就常常想起 以前跟在我身边的一个丫头。”她沉默了一会儿,又叹了一口气。
 “她叫纺姑。”紫烟忽然整个人一僵,捶背的动作乍然而止,但老夫人这 会儿正沉湎在往事中,并未感觉身后的人有什么不对。
 “那丫头就和你一样,模样儿讨人喜欢,性情更是机敏伶俐,做起事来 麻利又仔细,尤其难得的是善解人意。”老夫人欷叹着:“那时候,我还真是
疼她!”某种奇异的神情悄悄袭上紫烟的脸庞。
 “后来呢?”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竭力使自己的语调听来平常。“她后来 怎么样了?”老夫人并没有回答,全副意识已恍恍惚惚,穿越十八年的岁月, 回到了旧日的寒松园。
纺姑确实人见人爱,但也正因为这样的缘故,竟让当时寄住在这儿的
少展哄上手了。 少展是柯老夫人的内侄,本是个游手好闲的阔少,家道中落之后,仍
不脱浮浪个性,总是四处留情。之于纺姑,他并没有多少真怎么能再住脸, 惶惶的低喊:“哦,娘会气疯的!
我才刚在她面前痛定思痛,又保证又发誓的,心,不过贪恋她年轻貌
美,而且天真好骗,待知道纺姑已珠胎暗结时,他对她全部的热情也用完了, 当下不但推得一干二净,从此甚至避不见面。无计可施,身子又一天天起了 变化,眼看着就要瞒不住人,伤心傍徨的纺姑只好偷偷哀求柯老夫人做主, 将她配给少展做小,不为别的,只为让孩子有个名正言顺的爹。本来年轻主
子收个丫头也不算什么,问题是少展成婚在即,对方又是个有头有脸的人家,
一旦晓得宝贝女儿还没过门,未来的女婿倒先置了一个弄大肚子的姨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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