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戏情



前言




    阴有匡流畅的步伐蓦然停顿在林边,斯文俊秀的脸庞上浮现着尴 尬。
 “司神,你可以先抽出半个小时给我吗?”树丛后倏然跌出两条衣衫不 整的人影。玉司神赶忙挡在幻姬身前,以防爱妻春光外泄。“你怎么来了?”
幻姬羞恼地瞪了丈夫一眼,拔腿开溜。大清早的,就跟他说不要嘛!都是这 个好色家伙的错,害她丢死人了。
 “呵呵呵??”一阵低沉、苍老的笑声随着幻姬的离去而响了起来。“你 终于来了。”“姥姥。”阴有匡欠身行礼。“时间到了,所以我来了,请您和司
神再施一次法,送我到明朝。”“到时间接老大回来了?”玉司神修长如玉的
十指交叉弹着。“不能再晚点儿吗?我的灵力还没完全恢复,恐怕掌握不住 正确的时间、地点。”“放心吧!
除了那里,别的地方他想去也去不了。”姥姥别有所指地笑着。 阴有匡浅棕色的眼珠子彷似玻璃球,随着心绪的剧烈波动,转换着万花
筒般眩目迷人的色彩。
  玉司神第一次看到内敛沈稳、自信满满的阴有匡表现出紧张复杂的神 情,霎时灵光一闪。“这次轮到你?”有一瞬间,阴有匡优雅的面容上掠过 一丝红云,又随之隐遁。
 “麻烦你们了,三个月后,八月十五,也请你们再来一次,届时我和老 大就能循着原路回来了。”姥姥颔首笑望玉司神,似在等他的答案。
 “我总不能阻挡别人的姻缘路吧!”玉司神双手一摊,白色的光圈在他掌 中浮起扩大。
“祝你幸运!”姥姥绿色的妖力紧跟着加入,搅和着白光翻滚奔腾出一张
巨大光网。
“谢谢。”阴有匡微红着脸,任光网包裹住他。 玉司神猜对了,他这趟上明朝除了要带回老大外,主要是去应一份未知
的情缘——脱出时光洪流后,见到的第一个人将是他今生的新娘。
她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即使善卜如他,也不禁惶惶不安地期待着??


第一章




    银色的大圆月盘随着时光流转,被蚀得仅剩一弯小小的月芽儿。偶 然一片乌云飘过,连同最后一丝光明也叫暗夜吞噬。
就像阴有匡此时的心境! 他的脚边有一块缺了一角的牌匾,刻着“月老庙”三个大字,眼前倾倒
的供桌上横躺着一名小乞儿,“他”身穿百纳衣,黑泥污面、脚踏草鞋,怀 里还抱着一根细竹棒。
这名小乞儿就是他在明朝所见第一人??根据占卜所得,是他今生的新
娘。

是卜错了吧?阴有匡光灿的眼珠子底,瞬间黯淡得只余一点银灰。 他情不自禁地弯下腰将小乞儿看得更仔细些,纤瘦的身子、细细的手臂
全教黑泥给遮住了,看不出原来颜色、更辨不出男女。
 “我可以接受同性吗?”他首先问自己这个问题,随即又哂然一笑地敲 了下额头。
 “但更重要的是我没有恋童癖啊!”目测小乞儿的身形最多不超过十六 岁,老天!而他都快二十七了。
小乞儿被一阵轻微的声响吵醒,豁地睁大了眼。
  阴有匡登时着迷于那对澄澈如海的秋瞳,黑白分明、灵光闪黠,好似天 地间的活跃都写在里头了。
 “拥有这样漂亮眼眸的人,不论是何方神圣,我都喜欢!”他突然又对自 己的卜占有了信心。
小乞儿眨了好几下大眼,确定了近在鼻端的是一张人的面孔,而不是午
夜幽鬼时,丧失的胆气全都回来了。
 “混帐!谁准你这样看我的?还不滚出去,小心我砍下你的脑袋。”清脆 的嗓音把阴有匡给惹笑了。
  一个霸道、可爱的小乞儿,太有意思了!更好的是,她一开口,就证明 了她是女、非男。
 “你敢取笑我?”小乞儿咧嘴,露出对比于黑色皮肤的白森利牙,阴恻 恻地磨着。
“王八蛋,看我的打狗棒法——棒打恶犬!”阴有匡细瞧着她抡过来的细
竹棒,低头横身避了开去。“再试这一招,逼狗跳墙。”她的功夫可是御前侍 卫亲传,不信打不到他。小乞儿一跃跳下了供桌,直追着他跑。
  有谱哦!阴有匡嘴边的笑意不曾消散,这小乞儿的棒法虽然稚嫩无力, 一招一式却有模有样,可见遇过名师指导,不知她是何来历?如果他的卜筮 功力更高一层那就好了。他能算过去、未来,上知天文、下通地理,但那也 只是大纲,真正的细节变化却不是一名区区凡人所能掌握的。
其实古往今来,连号称第一军师的孔明先生也有算不到的事,更何况是
他呢!
  不过这样也好啦,人生若什么都知道了,又有何乐趣可言?“可恶,你 居然一点都不认真!”小乞儿给他闲散、无谓的态度惹毛了。“是你逼我出杀 招的——天下无狗!”“你真的要把一名无家可归的流浪旅人赶出破庙,进山 林里喂恶狼?”他淡淡地开口。
  小乞儿手中的竹棒在击中阴有匡前,堪堪自他胸膛擦过去,她的人也因 为收力过甚,而平衡感顿失,连人带棒扑进他怀里。
  他错了,胸前柔软、丰满的触感叫他认清小乞儿已成年的事实,阴有匡 的呼吸不觉有些紊乱。
“你无家可归?”小乞儿站稳后,手里的竹棒顶着他的胸膛。“喂!你可
以放开我了。”“啊??喔!”阴有匡松开手,尔雅的面容上掠过一丝红潮。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话。”小乞儿不满地双手插腰。 “我确实暂时无家可归。”这是真话,在明朝,他哪儿来的家?“是吗?”
小乞儿不掩怀疑神色,斜睨着他。“瞧你的言行举止不像无家可归的流浪旅 人,而且你的穿著也太奇怪了。”阴有匡一身休闲式西装,白色皮鞋,天生
微鬈的短发,是不像明朝人。

 “你看看我的眼睛。”他蹲下身,与她眼对眼,好叫她瞧清楚他浅棕色的 眼珠子。
“哇!”小乞儿惊讶地张大了嘴。“你的眼睛怎么是这种颜色,好象宫里
的琉璃水晶。”那随着光线、心绪改变而流转的七彩,炫烂得叫人移不开眼。
 “因为我不是中原人。”“所以你的衣着打扮也跟中原人不同。”他挺直腰 杆,微笑颔首。
小乞儿这才好生不舍地将目光移开他漂亮的眼。
 “你是哪里人?”“东瀛。”这也是事实,他的祖父曾是日本有名的阴阳 术师,祖母是流浪的吉卜赛人,父亲和母亲各自钻研命相和术数,因此他的 卜筮能力算是家学渊源。
  小乞儿饶富兴味地直盯着他的脸瞧。“我知道东瀛浪人,很可惜他们的 穿著打扮与你半分不似。”“你对东瀛了解很多吗?”“至少不是一无所知!”
她怎么好意思说,自己只不过听说书人描述过浪人的样子而已。
 “东瀛除了浪人外,还有一种人叫阴阳术师。”他指着自己。“各种人穿 著样式各异的服饰本是理所当然,就像在中原,商人和农夫的穿著也不一样 啊!”这倒也对,小乞儿不得不同意他的论调。
 “那你这身怪异的打扮就是阴阳术师的穿著喽?”“在我们那里,我确是 名阴阳卜筮者。”他深谙说谎的技巧,十句话里总掺着三句假话。
  小乞儿见他有问必答,斯文儒雅的言行举止也不似奸恶之徒,慢慢收起 了警戒心,重新爬回倾倒的供桌上坐着。
“喂!阴阳卜筮者是做什么的?”“观星象、卜吉凶。”阴有匡迈着流畅
的步伐落坐她身侧,审思的视线小心翼翼地将她打量个够。 瞧她一身纠衣百结,看似落魄可怜,然而一举手、一投足却充满贵气,
至尊气质宣然于外。 这小乞儿必大有来头,她的出身非富即贵,却不知因何要扮作乞儿寄居
破庙?“哦!就好象是巿集上,铁口直断的算命仙。”她语气里不无嘲讽。
算命仙里十有九人都是骗子。 算命仙!这词儿听起来还真是有点刺耳,但阴有匡却否认不得。 “差不多。”“那你一定是个三流算命仙,老是算不准,才会穷得四处流
浪。”阴有匡一时啼笑皆非,想他在“神风万能社”里,多少人倾尽家财, 只为求他一卦;不料落到明朝,竟成了别人口中的三流货,莫非是报应?以 前他姿态摆太高了,连老天都看不过去,才降下这个小魔星来治他?“别净
谈我了,你呢?我还不晓得怎么称呼你才好?”“我??”小乞儿赌气地嘟
起嘴。“我是没人要、没人爱、可怜的小乞儿!”一番气话说得阴有匡不禁失 笑。
 “你敢怀疑我的话?”小乞儿人虽小,自尊却比天高,可听不得一名三 流算命仙的耻笑。“不是怀疑,是肯定。”阴有匡拉起了她的手,捏了几下,
柔嫩滑腻、肥不见肉、瘦不见骨,分明大富大贵之命。“你出身豪门,三千
宠爱集于一身,又哪里会没人要、没人爱呢?”小乞儿心中一凛。还真给这 三流算命仙说中了,她正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昭明公主。
  因为前些日子,爱人成亲了,新娘不是她;在伴成王回京的途中,她越 想越伤心,暗恋楚飘风五年,日日夜夜为他魂牵梦萦,却落得如此下场,眼
睁睁看着他娶了一个名为云吹雪的古怪女子。
她不甘心,却又不得不接受;一气之下,就“落跑”了,还把自己打扮

成小乞儿模样,藉以悼念她早夭的恋情。
 “那你说,我真这么好命,何以会落到这步可怜的田地?”阴有匡也不 嫌脏,仔细揉捏着她沾满黑泥的小手。
 “我是不知道你因何要将自己弄成这副模样,但你指间新茧初成,可以 断定你扮乞儿的时间不过月余。”又说对了!小乞儿不觉对他刮目相看。
 “你真这么厉害的话??我再考考你,我现在心里想些什么?”“这家伙 要猜不出来,我就将他打下桌去。”不怀好意的诡笑凝滞在她唇角,小乞儿
愕然地瞪大了眼。他又猜对了耶!
  阴有匡自动跳下供桌。“这桌子是小了点儿,不够两个人睡,我再找个 地方睡吧。”他在庙门口找到两片破门板拼成一张克难床,又拿了些稻草铺 上,今晚的休憩处总算有了着落。
  小乞儿看着他铺好床,横身一躺,就闭上了眼,不再说话,顿觉有些无 聊。“喂!
  你叫什么名字?”“阴有匡。”“你四处流浪有没有什么目的地?”“没 有。”“那你明天要去哪里?”“不知道。”唉!小乞儿不由叹了口长气。这人 说话总是如此简洁,闷死人了!如果今天陪她窝居破庙的是楚飘风就好了, 楚大哥幽默风趣,不时会讲些笑话逗她开心;他是她见过最有趣的人,这世
上大概再也找不到第二个。
  她是那么的喜欢他,只是??他为何不爱她呢?想着想着,她不觉红了 眼眶。
“我好可怜,都没有人喜欢我,呜??”阴有匡听到她的抽咽声,疑惑
地睁开了眼。“你怎么了?不舒服吗?”“不要你管!”她赌气地背过身去。 “反正我是没人爱的小乞儿。”真是小孩儿心性!他摇头失笑,却也不急着
去探究她的隐私,毕竟,他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相处,彼此了解;他希望这 些伤心事她能在心平气和的时候主动告诉他,而不是由他硬去揭开她不为人 知的伤疤。
小乞儿自怜自艾了一整晚,清晨的下床气自然不会太小。
 “你跟着我干什么?”阴有匡好脾气地笑道:“我要先到镇上去买套衣服 和吃早餐,不得不走这条路啊!”“是吗?”小乞儿正有气没地方发呢,现在 有个出气筒自动送上门来,她哪会不好好利用?她故意去踩路旁的小水洼, 让污黑的泥水四溅,瞧着他脚上的白鞋变黑鞋,她高兴地笑弯了腰。
 “没关系,你尽可以再跟得近一点儿。”诡计得逞,她开心地届起一只脚, 又蹦又跳地往前跑。
  只可惜阴有匡这个人对于穿著打扮一向少去注意,即使一身污泥,他仍 旧悠然自得地迈着他特有的流畅步伐,朝镇上走去。
才进巿集,又瞧见了那名小乞儿,可见他们真是姻缘天定。 有小乞儿在的地方就一定有骚动,阴有匡啼笑皆非地望着她在客栈门口
引起的争执。
小乞儿尖锐的声音好不引人注目。
 “你这个狗眼看人低的臭店小二,我有钱,为什么不卖我馒头?”“咱们 店里的上好馒头是专卖给有钱大爷的,你这种脏兮兮、狗都不如的小乞丐去 吃垃圾吧!”店小二说着,还啐了小乞儿一口。
阴有匡看得直摇头,嫌贫爱富古今皆同。
店小二的一番轻蔑可把小乞儿给惹火了,她细竹棒一挑,整笼刚出炉的

白细馒头立刻落入泥地变成黑馒头了。
 “你这个臭乞丐,胆敢弄脏咱们的馒头,我非把你扭送官府不可!”店小 二看着一笼馒头就这样毁了,恼得头顶冒烟。
“来啊,我怕你不成!”小乞儿抡着竹棒,朝店小二身上又劈又打。 “臭乞丐!”店小二不甘被打,随手操起一旁的扫帚就要反击。 突然有人喊了声。“小二结帐。”这可不行,才赔了一笼馒头,要再失了
店里的客人,他非给掌柜赶回家吃老米饭不可。“臭乞丐,有种别走,老子 结完帐再来同你算帐!”小二匆匆丢下小乞儿,走进店里欲帮客人结帐。
 “不要脸,没打完就跑的胆小鬼,你给我出来!”小乞儿不甘被拋下,竹 棒一挥就想冲进店里找碴。
 “别乱来!”阴有匡突然出现,拉着她退出战局。“还不快走?”刚才喊 “小二结帐”给她制造脱身机会的正是他。
“你干什么?”小乞儿的火气还没消呢!“别妨碍我教训那个目中无人的
店小二。”“你已经毁了人家一笼馒头,还想怎么样?”阴有匡更加用力擒住 她的手臂,不让她离开。
 “是他先骂我的。”“可是你无端端糟蹋这么多食物,难道就没错?”“我 是气不过小二狗眼看人低。”每当在这时,她就好想念楚飘风;和他在一起
的时候,从没人敢欺负她,谁要是敢对她不好,楚飘风都会连本带利地帮她
讨回来。 不像现在,她一个人孤苦伶仃,被欺负了,也没人帮她,越想就越觉得
自己好可怜。
她吸吸鼻子,眼眶登时红了起来。 “你不是有银子吗?”阴有匡瞧她这副委屈样,不觉有些心疼。 “我当然有银子,有很多很多。”她抽咽,就因为有钱还被人嫌,才更叫
人生气啊!
 “喏,看到左边那个卖烧饼、豆浆的老婆婆没有?”阴有匡指着街角一 个不起眼的小摊贩。“我瞧那婆婆和小姑娘都是善心的好人,咱们有钱为什 么要给势利眼赚?还不如去光顾好心人。”他执起她的手,朝街角走去。
 “他们不会赶我吗?”其实流浪江湖这些日子以来,像店小二那种白眼, 她已不如碰过多少回了。
以她公主之尊,大可就此回宫去,过着养尊处优的日子,但她一直投有;
心里搁着很多事想不通、隐隐约约觉得自己以前过的好日子有些不妥,却又 不知症结何在?她很茫然,又有一点自暴自弃,于是小乞儿的流浪生涯就一 天又一天地过下去了。
“婆婆,这烧饼怎么卖?”阴有匡立在摊贩前问道。 老婆婆一双慈祥的眼将这落魄的一大一小看了个遍,随手包起了两张
饼。
 “送给你们吃吧!不要钱。”“咦?这怎么可以?”阴有匡可不好意思吃 白食。
 “没关系的,出门在外谁都有不方便的时候。”老婆婆又心疼地望了小乞 儿一眼,开口唤孙女。“翠花,盛碗豆浆出来给这位小哥儿解解渴。”十三、 四岁的小姑娘迅速捧着一碗豆浆来到小乞儿面前。“喏!”“给我的?”这种
免费招待,小乞儿还是第一回遇到,不觉有些赧然。
“是啊!”小姑娘羞怯一笑,将豆浆推进小乞儿手里。

小乞儿愣愣地接过豆浆,却不晓得该如何回报这对祖孙的好心。 “你的钱呢?”阴有匡突然轻扯了小乞儿的衣袖一把。 “在这里。”小乞儿自怀里掏出一锭一两银子的小元宝。 阴有匡将元宝夹在两指之间,在接过老婆婆送的烧饼时,以迅雷不及掩
耳的手法将元宝塞进老婆婆的衣袖里。 “婆婆,谢谢你的烧饼。”他欠身行礼。 “没什么。”老婆婆笑着挥挥手,转身继续做饼。 小乞儿边喝豆浆、边看着阴有匡怪异的举动,满腹疑云。
 “你把钱塞进婆婆的衣袖干什么?”“我们吃人家的东西,不应该给钱 吗?”他等她喝完豆浆、归还碗后,拉着她寻一处阴凉的树荫下休息,准备 吃早餐。
 “那为什么不直接给婆婆?你把钱偷偷塞进婆婆衣袖,万一她没瞧见、 或不小心掉了,岂不可惜?”“婆婆都说了不收钱,你再硬拿钱给她,难免
折了人家的好意;可是我们有钱就不能吃白食,所以才将钱偷偷塞进婆婆衣 袖。”他把包着油纸的烧饼递给她。“而且你放心好了,婆婆的衣袖里缝了一 个暗袋,不会随便掉钱的。”“你怎么知道?”她接过烧饼,撕开油纸,就想 用手抓饼吃。
“婆婆挽起袖子杆饼时我看到的。”他突然又一手抢过她手中的烧饼。
 “你干什么?”到口的饼就这么飞了,小乞儿气得又叫又跳的。“快把饼 还给我!”“你的手都是泥巴,不准徒手抓饼吃。”说着,他转身就把那张被 她碰过、又黄又黑的烧饼给丢了。
 “啊!”眼睁睁看着可口的烧饼落地,被一群不知打哪儿窜出来的野狗抢 成一堆碎屑,小乞儿都快哭了。“你说不可以糟蹋食物,却拿我的饼喂狗,
你把饼还给我!”“你先去把手洗干净,我再将饼给你。”阴有匡取出另一个 油纸包,那是他的份。
“不要!”就是不想被人认出她的真面目,才故意弄得满身是泥,一洗干
净,不就白费心机了?阴有匡彷佛看穿她的心思,执起她的手朝左边胡同底 的水井走去。
 “真这么讨厌的话,我也不逼你洗脸,但吃东西前一定要洗手。瞧瞧你 满手都是泥巴,又用手抓东西吃,泥巴都沾在食物上被你吃下肚了,你可算 过自己吃下多少泥了,不觉得脏吗?”小乞儿讷讷低下头,给他这么一说, 还真是怪恶心一把的。
“不可以逼我洗脸喔!”“只洗手就好。”他拿水桶帮她提水,不过这种水
井还真难使用,他用水桶捞了半天,也只得半桶水,真的堪堪只够她洗手。 他自己想洗把脸,还得再忙和个半晌。 小乞儿洗完手,趁着他与井水奋战的时候,抢过了烧饼,开开心心地吃
将了起来。 阴有匡洗好脸,半倚在井边看着她吃饼。
洗掉污泥的一双玉手白嫩滑腻得宛如萌芽青葱,好不赏心悦目。 他不禁幻想她蒙在黑泥下的一张娇颜,会是怎生的精巧可爱?其实光是
那对寒潭也似的漆黑大眼就够叫他心荡神驰了,她灵性、耀眼的神韵全写在 里头,每一丝、每一毫都有着他最欣赏的纯真、良善特质。
“哇,好饱。”吃完一张烧饼,小乞儿满足地拍拍肚皮,打了个饱嗝。“老
婆婆做的饼果然好吃,刚刚只给一两银子实在太少了。”“你别乱来,我瞧方

才在摊子上吃早餐的人,最多只给几文钱,一两银子已是超高,你给太多反 而会为婆婆招惹无谓的麻烦。”“怎么会?婆婆的饼好吃,价格高一点是应该 的啊!”她想起婆婆的慈祥,还有好心的小姑娘,不由满心欢喜。“我瞧最少 值十两。”“有没有听过‘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句话?”“听过又如何?” “那就是告诉我们,一个平凡的人,无故怀有高价值的金银财宝,非但不是 福气,反而招惹祸端。”好酸腐的论调!小乞儿听得直皱眉。
 “那照你的意思,平凡人就该一直是平凡人,不能拥有额外的福分喽?” 阴有匡为她的小孩子心性大摇其头。她很可爱、很天真,但不了解人性;他 该怎么做才能既保有她的纯真,又叫她明白世间的险恶呢?“不是这个意思, 平凡人靠自己的力量赢得财富,才是真正的幸福。倘若天降横财,反而招人 妒羡、易惹灾祸。”“说来说去,你就是不要我报答老婆婆的好心。”她轻皱 琼鼻,直觉他真是个坏心人。
 “如果你的报答是一大笔财富的话,我劝你还是不要。”“哼哼!”她秀气 的下巴抬得高高的,表明无法认同他的论调。
阴有匡扳正她的肩,认真的眼直视着她。
 “我不是在开玩笑,你随便给婆婆钱,会给她带来麻烦的。”突然被那双 琉璃也似的眼珠子一瞪,小乞儿规律的心跳蓦地失控,一种惶然不安的情绪 瞬间霸占她的身体,叫她烦躁不已。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她用力推开他,心律依然加速中。“你又不是 我的什么人,我才不要理你,讨厌鬼!”她转身跑走,全身还是感到好紧张。 阴有匡目送她仓皇的背影消逝,并不急着追回她。她还太年轻,很多道 理听不进去,但没关系,人生的经验本来就需要时间来累积,总有一天她会
懂的。
  他们的缘分不会这么容易断掉,往后还会有很多机会在一起,他会很有 耐心地等待她蜕变成一名内外皆美的小淑女。



第二章




    “老顽固、酸书生、三流的算命仙??”小乞儿边骂着阴有匡,边 走回巿集。
  街角的烧饼摊上,老婆婆依然辛苦地做着饼,翠花小姑娘殷勤地招呼着 过往客人。
  她远远瞧着,两祖孙忙和得一头一脸汗,一张饼两文钱、一碗豆浆一文 钱,就算她们日夜不停地卖,一月下来,能得几两银?只怕还不够她从前在
宫中一日的花用呢?阴有匡说不能随便给人钱,但她有很多钱啊!分一些给
好心、贫穷的老婆婆有什么不对?如果大家都像他那么小气,这世上的穷人、 路边的乞丐不就都要饿死了!
  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出生于宫中,她是一国的公主,天下百姓俱是 皇族子民,书上不是常写:“要爱民如子。”她不过是实践书上理论,让贫苦
大众都能像她一样过着富裕的好日子。
小乞儿拿了一锭十两的银元宝,悄悄的靠近烧饼摊,将元宝放进老婆婆

的钱箱里,想象她们祖孙的辛苦生活将因为这些银两而获得巨大的改善,不 觉开心地笑起来了。
“一朵莲花开、好心婆婆得好报,一朵莲花落??”她嘴里唱着莲花落,
又蹦又跳地另寻有趣的游戏玩儿去。 走到大庙口,原本就香火鼎盛的关圣帝君庙,今儿个更是叫来往不绝的
人群挤得水泄不通。“有什么好玩的事吗?这么多人!”她好奇地往人群堆里 挤。
庙旁的石狮子边,有个人立了一方布招,上面写着:送一卦。
“是免费帮人算命吗?”她更感兴趣了,拚命地挤到最前头。 谁知那立布招者竟是阴有匡。 “怎是这讨厌鬼?”小乞儿皱了下鼻头。“他疯了不成?收钱的时候都穷
得要睡破庙了,现在免费帮人算,想饿死吗?”不过他的生意真是好,大排 长龙的,大家都贪小便宜吧?反正免费,算算又不吃亏。
  但他能算得准吗?她很担心,万一他随口胡诌,给人算错了,难保不会 有些脾气不好的来砸他摊子。
 “大笨蛋选客人时真该更小心些才是,尤其是这种地头蛇,遇见是该有 多远闪多远的。”小乞儿瞧见一名满脸横肉的大汉挤过人墙,长排的人群随
即散了,立刻断定这家伙是当地的恶徒。
  而阴有匡还不知死活地冲着人直发笑,小乞儿闭上眼睛,总是有过一夜 之缘,实在不忍看他被打成肉饼。
大汉先是打量着阴有匡,那穿著、五官不似中原人,但因秋风镇近海,
大家看多了金发蓝眼、稀奇古怪的罗剎鬼子,相较起来阴有匡的打扮根本不 算特别,充其量不过是个异地人。只是这家伙太嚣张,连入港要拜码头的道 理都不懂,给他碰着,就算他倒霉了。
 “没人告诉你在这里做生意是要交保护费的吗?”大汉恶狠狠地说着。 “这位爷,小人并没有做生意啊!”阴有匡不慌不忙指着布招道。“小人 今日初到贵宝地,与每一位父老兄弟姊妹结缘,任何人只要有疑难杂症,都 可以前来询问,小人免费奉送第一卦,不收钱的。”大汉找不着理由收保护 费,一时哑然。“这位爷,不如这样吧!小人今日的确分文未曾进袋,我身 上是一文钱也没有的,不如我免费为爷占卜一卦,权充保护费,爷意下如
何?”阴有匡本着息事宁人的心态提议道。 “好!”大汉阴恻恻地笑了。“但你的卦若不准,小心我砸了你的摊子。” “悉听尊便。”阴有匡浅棕色的眸子顿时流转起七色光彩,他整个人恍似罩 上一层朦胧轻烟,令围观众人不觉肃然起敬。“我第一卦是不收钱的,但第 二卦起,一律百两收费、绝不二价。”这种怪异的声明震得嘈杂的闹巿一时
静默寂然,连猖狂的大汉都愕异地张大了嘴。 阴有匡拿起桌上的龟壳摇了两下,为大汉卜卦。 “这位爷,我帮您卜的第一卦是:今日请勿向西行,必遭水难。”阴有匡
强硬的语气一放软,大汉走失的神智才缓缓回神来。
 “你最好算得准,要不,我明天就来砸你的摊子。”大汉狞笑着,还故意 朝西方走去。
 “不必等到明天,午时之前,您只要一西行,定遇水难,而且不只一次。” 阴有匡冷冷地数着他的脚步。
彷佛在印证他的卦象,大汉还没走出官道,路旁一家客栈,正在做清扫

工作的店小二突然泼出一瓢水,硬生生洒在大汉的脚上,淋湿了他的鞋。 大汉吓了一大跳,围在庙口的人群全看到了这奇异的景象,一时欢声雷
动,纷纷赞扬阴有匡的神机妙算。
而大汉则在众人的大笑声中,慌张失措地更往西方跑去。 阴有匡看着他,冷笑低语。“这才是第一次,还有两次呢!”他这番话只
有一直隐身在他身旁,准备在事情闹大时,助他一臂之力的小乞儿听到。
 “真算得这么准?”她可好奇了,连忙施起她那三脚猫轻功,尾随大汉 而去。
大汉在离开官道后,转进一条小路。
 “哼!杨柳胡同白天根本不会有人出没,就不信在这里还会被水淋。”只 要他没遇上什么大水难,明天还是要去砸阴有匡的摊子。
  跟在后头的小乞儿却是越走越觉得满腔狐疑:这胡同两旁的楼阁都建得 美轮美奂、环境也打理得干干净净,实在不像荒废的地区,怎会大白天的,
却连条人影也没有?她正小心翼翼打量着四周,前头的大汉忽然被一只自“蝶 影院”楼上掉下来的水盆砸中,淋得一身湿不打紧,那盆子还扣在他头上, 他一时头晕、视线不清,竟连人带盆跌进了水沟里。
  小乞儿张口结舌地目睹那戏剧性的一幕,她放轻脚步,走到大汉身旁, 拿起他头上的水盆一看,他居然昏了。
她再也忍不住地抱着肚子笑倒在地。
 “唉哟!笑死我了,真的连遇三次水难,哈哈哈??”至此,她也不得 不佩服阴有匡。“想不到那个三流算命仙卜起卦来这么精准,实在太了不起 了!”她本来不想再理会那个闷死人的酸书生,和他在一起人无聊了;但一 发现他有这项大本事,她对他又有兴趣了。
  也许以后还能看到很多像这样好玩的事呢!她决定再回去找阴有匡,并 且把刚刚看到的事全都说给他听。
至于那昏倒在臭水沟里的大汉,专门收保护费、欺压善良的地痞流氓,
死了活该,才不理他呢! 小乞儿回到大庙口,围观的人群已经散了大半。她找到阴有匡,迫不及
待地将方才所见所闻又比又说地全告诉他。
 “你说他是不是活该?”“不听警告,是活该。”阴有匡拍拍她的肩。“不 过你以后别再到那地方去,知道吗?”他一听她的描述,立即猜到大汉昏迷 的地方是风化区,大白天的,他们当然关门睡大觉,要到了午后,才会开门 营业。
 “为什么?”小乞儿歪着头想了下。“那里的建筑物如此漂亮,却一条人 影也没有,是不是闹鬼啊?”“不是的。”她的童言稚语叫他不觉失笑。“那 里是专门设置酒楼妓院的地方,白天大家都在睡梦中,当然不会有人影,午 后就会有人去玩了。”“原来是妓院啊!”她想起曾与她抢过情人的花国状元 柳仙儿,下意识里就讨厌那地方。“我不会再去的。”阴有匡给她赞赏性的一 笑,当是鼓励。
她安静了一会儿,看他帮人卜卦。 日头逐渐往中央移,不到半个时辰,她又觉得闷了。 “喂,你还要算多久?中午了,我们去吃饭好不好?”阴有匡抬头看了
下天色,又瞄了眼剩下不到十人的人群,随即收起布招。
“今天到此为止,各位明日请早吧!”“喂!这怎么可以,我排了大半个

时辰了。”一位中年妇人抢过来,拍着算命摊子。 “不准走!起码帮我算完才能走。”“你真的要算?”阴有匡诡谲一笑。 “当然!”体型硕大的妇人朝摊子前的竹椅一坐,险些将椅子压垮。 “好,两百两。”阴有匡朝她伸长了手。“什么?”妇人勃然大怒。“你上 面不是写送一卦,大家都免费,为什么只收我的钱?”“我是说了,任何人 卜第一卦俱皆免费,但夫人哪,你这已经是第三次来光顾了,我是不是该收 你两百两?”“你??你胡说什么?我这是第一次来耶!”妇人当下脸色大
变。
  阴有匡面无表情地摇摇头。“你第一次来问的是丈夫的事业,当时你穿 黄色上衣,百花长裙;第二次问女儿的婚事,你换穿大红长袍;而今你又换 了白色宫装。
  衣服换,人却没换,你说我是不是该向你收钱?”一开始,他也没料到 会有人贪小便宜至此程度,还改装来算命,但本着与人方便的原则,他没当
场拆穿他们,但不识相者乱找碴,他可就不客气了。 诡计被揭发,妇人当下臊得脸色大红,慌不择路地逃了。 “给你算过命的人,你全记住了吗?”小乞儿不敢相信,一早在这里来
来往往的人没有上百,也有几十啊!
“我是过目不忘的。”他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语气变都不变。 但尚赖在摊子前不走的人群,却在他语音方落时,一哄而散。可见贪小
便宜的人还真不少。
小乞儿看着他们落荒而逃的背影,不禁笑得直打跌。
 “你真厉害耶!不仅记住每一位客人的长相,连他们来卜过什么卦也都 一清二楚。”“不过是记性好点儿,没什么了不起。”要研究天文星象、五行 术数,没几分记忆力怎么成?“这样已经很棒了!”此等聪明才智,天下能 有几人?“既然你能过目不忘,他们一开始骗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拆穿他 们?”“我今天才踏进秋风镇,未来还想在这里摆摊赚旅费,不好太得罪人。” 他找了个小面摊子,拉她靠过去。
 “你怕他们对付你啊?”想不到他这么胆小,使她不觉有些看不起他。 “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咱们单身出门在外,就算本事再大,比得过 人家一个帮会、一个集团吗?搞不好落了个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凄惨下场。” “人生在世,有所为有所不为,只要死得其所,英雄好汉当不惧生死!”小 乞儿向来崇敬快意恩仇的江湖人,哪听得进他的苦口婆心?“但人一死,就
什么事情也做不了了;那些留下来的遗憾怎么办?”他让她先坐下来,向老
板点了两碗卤拌面。
 “世间事本就不可能两全其美,有遗憾也是没办法的事啊!”“可如果你 爱惜生命,凡事三思而后行,多用点脑子,少些冲动,遗憾相对的不就可以 减少很多?”她一时无言,皱了下鼻头。“我发觉你很喜欢说教耶!”而她向 来最讨厌被人教训。
 “会吗?”他十指交叠搁在桌上,意态无比悠闲。“这是我流浪多年的经 验,你不爱听吗?”“流浪多年是多久?”对于旅行趣事她就有兴趣了。
 “将近十五年有了吧。”他父母喜欢研究命相、术数,老在世界各地游览, 他受了遗传,打小就定不下来。
“这么久!”他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这么说来他十几岁就开始流浪了,
她不觉对他另眼相看。“那么你去过很多地方喽?”“是不少。”他欠了下身,

让老板把面放好,帮她将卤拌上。
 “你觉得哪些地方最好玩?”她现在一心只想玩,哪还记得肚子饿。“你 一边吃面,我一边告诉你。”“好哇!”有故事听,她开心得双眼发亮。不料 才刚捧起碗,一阵喧嚣突然由远而近刮了过来。
  卖面的老板急匆匆地收拾起了摊子。“客倌,对不起,今天不卖了。”说 着,阴有匡和小乞儿手上的碗就给收走了。
 “怎么这样?”闻到面的香气正令她觉得饿了,现在又不给吃,她肚子 好难受啊!
 “老板,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阴有匡也饿了,早上那张烧饼给了小 乞儿,他可是一上午粒米未进呢!
 “对不起啊,客倌,龙老大来收保护费了,小老儿一早只做到了半两银 子的生意,保护费的公定价是二两银子,小老儿缴不起,只好逃了。”老板
也为难啊!这一躲,三、五天是做不成生意了,他一家五口的隔夜粮还不晓
得要打哪儿来?“原来如此!”小乞儿拍拍屁股站起来。“我去找龙老大理论, 这里没有王法了吗?他竟敢胡乱收保护费?”面摊老板一听,脸色煞白,摊 子收得更快。
 “小乞儿!”幸好阴有匡眼明手快,赶在她堵上龙老大之前,一手拎住她 的衣领,拖进暗巷。
 “你干什么?”小乞儿人矮腿短,在他怀里不住挣扎着。“放开我,我要 找龙老大理论!”“你凭什么找人家理论?”阴有匡更把她拽进巷子底,压制 在墙角边。
 “那个大坏蛋收保护费,鱼肉乡民,我当然要找他理论,以伸张正义。” “如果他不听呢?”“那??我就教训他!”她自负地抡起手中的小竹棒。“凭
你那两、三招三脚猫功夫?”他漂亮的浅棕色眼珠子一闪。“你连我一个人 都打不过,也想打赢龙老大一伙人?你可知道他们有几人?”“那你就知 道?”她才不认输。
“我刚才匆忙目测了下,最少五人。”他的视力可是二点零,一等一的好。 呃!小乞儿咋了咋舌,这么多人,她的确没把握打赢。
 “那我去报官,叫县令把他们全捉进大牢里,为民除害。”阴有匡扬眉一 笑。“你可知当地县令叫什么名字?”“他??”天下县官何其多?小乞儿虽 贵为一国公主,也不可能一一知晓他们的名字啊!“你又知道了?”“我在庙 口摆摊的时候,倒听见了不少传言。”他漂亮的眼珠子底冻着两湖冰潭。
“当地县令名唤梁为仁,百姓们给他起个外号叫‘梁不仁’,听说他有个
堂兄弟就叫梁龙。”“梁龙?”小乞儿吟哦地念着这个名儿,半晌,愤然怒道: “莫非梁龙就是龙老大?”“你说呢?”阴有匡松开了禁制,放她自由身。
  小乞儿气得眼眶发红,流浪江湖这许多日子,她看了不少,也晓得当今 朝纲不振,百姓们多半过得很辛苦。
她不晓得皇兄是怎么一回事,净重用些像魏忠贤那样的无耻小人;但身
为皇家一员,她自负有那个责任与自尊,惩奸除恶,还百姓一个清明生活! 瞧她又气冲冲地往外跑,阴有匡赶忙捉住她。 “你又想干什么?”“我去找梁为仁问清楚,倘若他真与梁龙勾结,鱼肉
乡民,我就摘了他的乌纱帽!”听她这不可一世的口气,他不禁猜想:她可 能是哪门哪府的郡主、公主,很有正义感,可惜少了点经验。
“你想梁为仁会主动告诉你,他做过多少坏事吗?你无凭无据的,他的

官位又是圣上册封,你能够说撤职就撤职吗?”“那??至少也要教训他一 顿。”“然后呢?”他沉喟口气,拉着她坐在地上。“我们都是过客,教训完 梁为仁后,我们就走了,可其它人不同,他们要在这里长年居住的,我们一 走,梁为仁不会不报复,百姓们没有抵抗能力,他们的生活只会过得更凄惨, 你可想过?”倚在他怀里,小乞儿默默低下头。“可是??看到那些人这么 可恶,我真的好生气,难道我们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百姓们吃 苦受罪?”“办法不是没有,但处理的方式要改变。”阴有匡将她抱到大腿上, 轻抚着她沾满污泥的小脸。“你真的非管不可?”“嗯!”也不知怎么回事, 他们虽然才认识不久,但小乞儿下意识里就是信任阴有匡;他沉稳的举止、 认真的言语、与温柔的对待,都叫她私心底感到无比的欢喜。
 “那我们就去看看情况,再想个最妥善的办法来应付。”他竖直耳朵,听 见骚动已息,拉起她走出暗巷。“首先,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我们先 去调查梁为仁、梁龙的来历,与他们的组织规模。”“好。”她笑嘻嘻的任他 握着她的手,他有一双宽厚温暖的大掌,像是一股清流,足以抚平流浪生活 的困苦与艰辛。
  她发现她很喜欢这种感觉,有别于和楚飘风在一起的快乐、成王表哥的 宠溺,阴有匡带给她的是另一种温馨、充实与安心。
龙老大收保护费,就像是蝗虫过境般,带给市集莫大的伤害。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上午的繁华烟消云散,留下的是遍地狼藉,与饱受 欺侮、无力反抗的可怜小老百姓们。
阴有匡不胜唏嘘地带着小乞儿逛过一遍市集。“看样子那个龙老大出手
倒挺狠的。”也许是时局不好,商家、摊贩们十有五六缴不出保护费,被砸 的摊子满街都是,还有不少店家被打伤。
“婆婆!”小乞儿突然挣开他的手,朝街角跑去。 那是早上送他们烧饼、豆浆吃的小贩;做饼的老婆婆一身是伤倒在地上,
翠花小姑娘哭得眼睛都肿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小乞儿帮忙扶起晕厥的老婆婆,烧饼摊子都砸烂 了,还把人打成重伤,实在是太可恶了。
 “龙老大要收保护费,奶奶说今天的收入不好,钱不够,拜托龙老大把 期限缓一缓,龙老大不肯,就把我们的摊子给砸了,谁知??”翠花边说边 哭。“呜??不知道为什么?钱箱一倒,居然跑出了十两银子,龙老大说我 们故意赖帐,他要杀鸡儆猴,就把奶奶打伤了,哇??”小乞儿浑身一颤。
是她!她自以为好心送的银两,竟成了这对苦命祖孙的催命符!
  都是她不好,早该听阴有匡的话的,可她却自作聪明??“现在什么都 别说,先把老婆婆扶回家去,请大夫诊治才是要事。”阴有匡听完翠花的诉 说,又见小乞儿惊呆的表情,约略也猜到了事情发生的经过,对于她的一片 善意,他又怎忍心加以苛责?小乞儿紧抿着唇,与翠花一齐扶着老婆婆,阴
有匡帮忙收拾善后,一行人匆匆赶回大杂院。
  又矮又破的茅舍里,挤了四、五户人家,全都是些贫苦无立锥之地的可 怜人。
这样脏乱、恶劣的环境,叫人看了不禁鼻酸。 阴有匡安顿好老婆婆,拉着小乞儿出门请大夫去。
一路上,她沉默得近乎哑了,怒火与后悔在她心中交战着。
阴有匡并未逼她,他只是静静地陪在她身旁,等她想通。他们找了两家

药铺,大夫一听到要上大杂院出诊,谁也不愿去。 到了第三家,阴有匡也火了,他自小乞儿的麻袋里取出十两银丢在柜台
边,拎起大夫的衣领,声音遽然转低,脸色也变得森冷般阴邈。
 “你是要收下银子,与我上大杂院出诊;还是我现在就掐断你的颈子? 你自己选一样。”小乞儿愕异地望了他一眼,想不到文质彬彬、痛恨武力冲 动的阴有匡也会有阴狠的一面!
 “我??我、我去??”大夫吓得双腿发软,急背起药箱,与阴有匡、 小乞儿上大杂院。
  经过诊断,老婆婆只是皮肉伤,她年纪大了,受到惊吓,才会昏迷不醒, 幸好没有生命危险。
众人松了一口气的同时,阴有匡又拉着小乞儿送大夫回去,顺便抓药。 付完银子,取了药包,回程途中,他瞧着她崩垮的双肩、咬出了血的下
唇,心中有无限的感慨。
  人生就是这样,是是非非、恩恩怨怨,总难说个定数。他学命理,常常 就越学越心惊。
  但年年难过,还是年年过,如何在取与舍、得与失之间做个衡量,就全 得靠人生经验了。
“老婆婆没事了!”他温柔地揽着她的肩。
  她一直握紧的拳头,这才像散了般,整个松懈下来。两行热泪沿着双颊 流下,洗出两道雪白湿润的痕迹。
“全都是我的错,呜??我没听你的话??”他蹲下身,举袖轻拭她脸
上的泪痕。珠泪流经之处,逐渐还回她娇嫩欲滴的花颜。 污泥洗净,露出一张皓质呈露,精采无双的俏脸。果然如他所想象,她
是位可爱、纯美的小佳人。
 “但你是一片好心啊!你心疼老婆婆卖饼太辛苦,想她过点好日子,才 给她银两的,不是吗?”“可是??却害了婆婆。”她又羞又愧,直哭得上气 不接下气。
“害婆婆的不是你,罪魁祸首是龙老大,要怪也该怪他才对。”他啊,看
过人间太多悲欢离合了,不似她这般天真热情。 换个方式说,他也算是个满冷血的人,很多闲事尽管再不合理,没临到
他头上时,他是鲜少去插手的。
  但看到她的泪,莫名地,他就心坎发热,再与己无关的闲事他也想去管 了。
 “老婆婆受的苦,咱们早晚找他讨回来。”阴有匡把她揽进怀里,任她悲 怆的泪水全宣泄在他衣襟上。
 “哇——”接触到温暖,小乞儿放声大哭,直把他的上衣都哭湿了,她 才抽咽地发出暗哑的嗓音。“可能吗?你说过,要一个弄不好,反而会害了
大家。”“有完整的计画就不会了,我告诉你??”他说到一半,一个霸道声
音突然插进来。
 “你就是那个今天在关庙口免费替人卜卦的算命仙?”说话的汉子蓄着 两撇老鼠须,一对三角眼贼兮兮地转个不停。
小乞儿一看到他,气得全身发抖,直恨不得喝他的血、吃他的肉。 这家伙不是别人,正是将老婆婆打成了重伤的——梁龙!他身后还跟了
六名打手,其中一个就是向阴有匡收保护费不成,被断言今天有水难,却不

信邪,坚持往西行,最后被水盆砸晕在水沟里的大汉。
 “老大,就是这个小子。”大汉附在梁龙耳边细声告阴有匡的状。小乞儿 将手中的细竹棒握得死紧,一心只想给这些地痞流氓一个教训;阴有匡见情 势不对,急忙将她护到身后,大掌紧紧拉住她,不让她有冲动的机会。
“我就是‘送一卦’,不知道这位爷有何指教?”阴有匡拱手行礼道。 “听说你卜卦神准?”梁龙吊起一对三角眼,笑得像只老狐狸。 “爷过奖了!”阴有匡淡笑,他那双漂亮的眼珠子又开始流转起七色霞光。 “那你就给本大爷算算,我今天的财运如何?”“爷今天的财运不好,再
有什么大收入,转眼间也要去掉大半,不过??”阴有匡故意拖长语气,一 个除恶计画已在他脑海里成形。
“不过什么?”梁龙果然中计。
 “爷今天往东去,找一家从未去过的赌场赌上几把,或可小赢一番,但 切记见好就收。”阴有匡撒下饵。
“真的?”梁龙嘴边的老鼠须一抖一抖的,像是急欲吞下饵的呆鱼。 小乞儿见阴有匡居然还给这恶棍指点财路,恼得低下头,张嘴狠狠咬住
他压制她的大掌。
 “我明天依然会在关庙口摆摊,若算错了,爷尽可来砸我的摊子。”阴有 匡浓黑的剑眉微微一蹙。这小妮子真想咬下他一块肉不成?“如果你算错了, 我不会砸你的摊子。”梁龙阴险一笑,他会直接叫人宰了这个三流算命仙。“后 会有期!”他领着手下,如来时一般,张扬而去。
 “后会有期!”阴有匡一直等着龙老大一伙人离开,再也忍受不住甩开那 咬在他手背上的小嘴。“小乞儿,你在干什么?”“你这个大坏蛋!”小乞儿 飞起一腿踼中他的小胫骨。“你尽可去跟龙老大同流合污好了,早晚有一天, 我要把你们的头通通砍下来。”她气疯了,连药包都忘了拿,就往大杂院方 向跑去。
  阴有匡目送着怒气冲天的背影消失,无奈地捡起药包,摇头苦笑。“小 家伙,你这冲动的毛病只怕是一辈子也改不了了!”


第三章




    阴有匡把药包送回大杂院,让翠花煎了药,伺候老婆婆服下。然后 他在门廊底下,找到缩成一团,兀自生着闷气的小乞儿。
“想不想听听我的‘除恶大计’?”“哼!”她从鼻孔喷出两道冷气应他。 她孩子气的反应叫他不觉失笑。“还要斗气?”“哼!”她撇开头,依然
只回他一声闷哼。
 “如果你是气我为龙老大卜卦,那真是冤死我了。”他落坐到她身侧。“我 根本没为他占卜!”“你以为我眼睛瞎了、耳朵聋了?我明明听到你叫龙老大 上东方找财路,你还想抵赖?”小乞儿抬头,愤愤不平地瞪着他。“大骗子!” “你看到我摇占、问卜了吗?”他浅棕色眼珠子底下的光彩,突然急速流转 起来。
她看着他的眼,不觉有些迷惑。
“可是你明明??”“我只是告诉他一些基本常识而已。”他眼里的光彩

忽地定了下来,变成一种深沉的漆黑。“混过江湖的人都知道,一般赌场为 了招揽顾客,多半会给初上门的客人一点甜头吃吃,不会太多,二十到五十 两之间,直到赌场判定你是头大肥羊,他们才会卯起来宰你。”“那你叫龙老 人上赌场的意思是?”“你想龙老大是那种懂得见好就收的人吗?”“我瞧他 是个贪得无厌的混蛋!”小乞儿轻蔑地撇撇嘴。
 “没错!所以他一定会去赌,开始他会赢,但最后他会输光,直到输脱 了底为止。”阴有匡嘴角浮起了一抹似有若无的讥笑。“可是他不能怪我算不 准,因为是他自己不听从我的建议;他会变得非常信任我,而如果他还有一 点点智能的话,他会重金聘请我回去担任他的军师,以便帮他赚取更多的银 两。届时我们想怎么调查他都不会有困难了!”小乞儿瞪圆了大眼,她突然 发现,以前对阴有匡的看法似乎错了,他并非什么认真古板的酸书生,相反 的,他是不是有一些些奸诈啊?“不过??”他细瞧着她洗掉污泥后的俏美 花颜。“我听说梁为仁和梁龙这对堂兄弟都是非常好色的风流鬼,你若想跟 我一起混进梁府,最好再去涂些泥把脸遮起来。”“咦?”她大吃一惊,忙蹦 离他一大步。“我??那个??”“你刚才哭得太忘我,把脸上的泥都给哭掉 了。”他指着黑抹抹的前胸和衣袖给她看。“它们全到我身上来了。”“啊!” 她愕异地摀着嘴,因为他待她的态度始终没变,所以她也没发现自己在不知 不觉间露出了真面目。“讨厌,不准看我!”心脏突然失常狂奔了起来,她羞 窘万分地逃了开去。
城郊有条清澈的小溪,她直跑到溪旁才停了下来。 月光洒在清明透亮的溪水上,像是一面平稳的菱花镜,倒映出她粉妆玉
琢、娇美无双的俏脸。 记得三年前,楚飘风还常常取笑她有一张圆圆的小胖脸呢!那时她好生
气,拚命地想让自己的体态变得更轻盈,但成王表哥不喜欢她太瘦,老喜欢 哄她吃些小点心,所以她的期望始终没实现过。曾几何时,肥嘟嘟的双颊已 削成鹅蛋般形状,随着岁月的流转,她也逐渐长成漂亮的大姑娘了!
  但阴有匡为什么一直没发现?不论她是骯脏恶心的小乞儿,还是恢复容 姿后的小佳人,他待她的态度始终如一,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照着水镜,流动的溪水似乎也明了她的心意,送来阴有匡的形貌,他不 似楚飘风的俊美无双、也不像成王表哥的威武不凡。他是另一种斯文儒雅的 形象,有一对媲美琉璃水晶的漂亮眼珠子,里头尽藏天地智能,幻化成一股 神秘气质,紧紧吸引住周围每一颗心。
“真怀疑他是不是神仙下凡?”她怀着迷惑,转变成一种对他的渴望。“好
想多了解他一些。”捞了一把溪底泥糊上粉嫩的娇颜,她是跟定他了,别说 梁府,就算是地狱,他也别想撇开她。
如果说太祖爷爷的军师刘伯温是天下第一神机妙算,阴有匡堪称第二! 尤其在看到梁府派了八人大轿来抬人时,小乞儿对阴有匡的佩服之意更
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
 “阴先生,梁大人请您过府一叙。”管家恭敬地送上请帖。看来梁为仁和 梁龙是把阴有匡当成神在拜了。
  阴有匡“送一卦”的布招没挂了,优惠已过,打今儿起,占卜恢复原价, 一卦一百两。
虽然他的神算大名早在昨天就响彻秋风镇,但一百两毕竟不是小数目,
一般小老百姓还是算不起的。

  在关庙口摆了一上午的摊子,也不过做了笔黄姓员外的生意,银两立时 送进药材铺里,给受伤的老婆婆买伤药和补品花光了。
如今有个凯子自动送上门,他哪还能不好好把握?“走吧!”他牵起小
乞儿的手,摊子也不收了,打谱自今天起,就赖在梁府里白吃白喝,顺便赚 够日后的旅费再离去。
 “这位是??”管家嫌恶地睨着满身是泥的小乞儿,这么漂亮的轿子, 怎能让她给玷污了?“我的结拜兄弟,也是灵感来源,有她在我身边,我的
占卜才能百试百灵。”阴有匡故意把小乞儿说成男孩,进了梁府那个风流窟
才不会有危险。 小乞儿对他的随口胡诌回以一记白眼,总觉得他越来越贼了。
 “原来是阴小少爷,请请请!”管家倨傲的态度起了一百八十度转变,对 小乞儿又敬又畏。
“我才不是什么阴小少爷!”随便窜改她的姓,想毁她名节啊?“叫我小
乞儿行了。”“是小乞儿少爷!”管家识相地直点头。将两位活神仙请进轿子 里,才喝令轿夫抬轿。
 “哼!”小乞儿厌恶地哼了声。“狗仗人势的奴才!”“嗤!”阴有匡闷笑出 声,伸手理了理她鸟窝也似的头发。“这也是人之常情嘛,你就原谅他干了
一辈子奴才,难得有机会逞威风嘛!”“你的嘴巴也挺毒的,诅咒人家干一辈
子奴才。”“我是未卜先知,瞧他面相,就知他是一生奴才命。”“那我呢?你 瞧我是什么命?”“在月老庙那晚,我不是告诉过你了。”“那你算我的姻缘, 我将来会嫁什么样的丈夫?”阴有匡愣了下,爱怜地轻抚她沾满泥灰的脸蛋。 “这个算不准。”“为什么?”小乞儿扯着尖嗓怒吼。“小气鬼,你故意不算
我。”“不是的。”他赶紧摀住了她的嘴,不叫她继续吼下去。“事不关己,关
己则乱;对于与我切身有关的事是算不准的。”小乞儿讷讷地瞪大眼,不是 很了解他话里的意思,然而,胸口却不正常地发着热。
“小乞儿。”阴有匡压低了声音喊她。“你要记住,进了梁府,绝不能再
尖着嗓子大叫,万一被人发现你是女儿身,会有危险的。”“嗯!”她红着脸 颔首。
 “还有,从现在起你要习惯叫我‘大哥’。”他加重语气叮嘱道。“别忘了 我们是以结拜兄弟的名义进梁府的。”“知道了。”她随便点着头,把细竹棒 拋上拋下的。
阴有匡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似的,叹笑一声。
 “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吧!”小乞儿露出一抹朝阳也似的灿笑。“大哥,你 什么时候发现我是女孩子?”“在月老庙时,你一开口我就知道了。”看到她 露出不解的神色,他进一步解释道:“一开始,我也以为你是个小男孩,可 你一站起来,当然与一般成年男子相比,你是矮了许多,但也脱离了黄髫小 儿的阶段,而你一生气,就喜欢尖着嗓子骂人,很自然就泄漏了女儿态。”
“哦!”真无趣,她还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呢,谁知在他面前竟是破绽百出!
 “而你却一点也不疑惑,我为何要弄成这样?”“如果我说我非常疑惑, 你愿意为我解答吗?”他嘴边噙着一抹深沉的笑意,望着她。小乞儿恨得只 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干么啊?她简直是笨透了,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没关系!”他释然笑着,轻拍她的肩。“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吧!”“嘿 嘿!”她傻笑雨声,不自禁偎进他怀里,螓首依着他的肩膀。“大哥,你真好!”
她从没遇过这样的人,疼她、却不宠溺她,教训她、却不责骂她,陪伴她、

却不逼迫她??阴有匡,他真是个奇怪的人。 她悄悄地、专注地凝视着他沉静的侧面,突然,他一个回首,两人的视
线蓦地交会,他对她淡淡一笑,无尽的包容与温柔自那对漂亮的眸子流泻进
她心底,她扼抑不住幸福的痴笑,反手搂住他精壮的腰杆,小小的脑袋钻进 他怀里,想要汲取他更多的柔情。
“大哥,我告诉你,我很喜欢你喔,而且??”她低声呢喃着。 阴有匡也不嫌脏,反而抱她坐在他膝上,任她撒娇个够。
虽然还不清楚她流浪江湖的理由,但一个出身富贵的千金小姐,会放纵
自己至此地步,一定是遇见了什么伤心痛苦的事情。 她还这么年轻,不懂得排解伤痛,心底的伤需要时间和无数的爱来抚平,
而这些他有,也很愿意给她。 他会很有耐心地等待她复元,蜕变成一位成熟的淑女。
梁为仁和梁龙摆出了一场鸿门宴,准备招待阴有匡和小乞儿。
 “久仰阴先生大名,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梁大人客气了,阴某 愧不敢当。”阴有匡拱手回礼,顺便介绍小乞儿。“在下的义弟,小乞儿。”“丐 帮小乞儿见过梁大人。”小乞儿胡诌着,还特意压低声音以配合阴有匡“义 弟”之称。
“原来是丐帮的小侠,失敬、失敬!”天下之大,哪个地方没乞丐?丐帮
号称帮众十万,就算梁为仁贵为一县之长,也不敢轻易得罪。
 “不敢当。”小乞儿乖乖地退回阴有匡背后,她怕自己的嗓音又要泄底, 决定多用耳朵、少动嘴。
 “听龙弟说,阴先生神机妙算、铁口直断,今日本宫有一事请教,不知 道阴先生可否为本官解惑?”寒暄过后,梁为仁终于也说出了请人的真正目
的。
 “神机妙算不敢当,梁大人有何问题,尽管询间就是了,阴某定尽力为 大人解答。”“想请教先生,本官的子嗣如何?”阴有匡自怀里取出一副龟壳, 迅速为梁为仁占了个卦。
“大人命中注定得二女。”梁为仁眼底闪过一抹愕异的眼神,梁龙得意扬
扬地附在他耳畔,低声说道:“我告诉过你,他很神的。”梁为仁似乎不信邪, 兀自开口再问:“请教先生,那龙弟的子嗣呢?”阴有匡如常卜了个卦。“二 子一女,其中次子将在今夜子时过后出世。”梁龙瞪大了眼好一会儿,突然 哈哈大笑起来。“阴先生,你怎么这么快就自砸招牌了,我那个小妾的产期
应该是在下个月,没??”他还没说完,门口忽地传来一阵骚动,管家神色
匆忙地跑进来通报。“二爷,三奶奶刚才不小心跌了一跤,肚子痛了起来, 恐怕就要生了,大奶奶命人来请二爷回府一趟。”梁龙一屁股坐倒在柳枝椅 上,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阴有匡。
梁为仁一改怀疑态度,神色恭谨地朝阴有匡一揖到底。
 “阴先生,拜托你再替我算一次,我真的命中无子?”这会儿他连“本 官”都省了。
 “这??”阴有匡沉吟片刻。“那就帮大人测个字吧!”佣人迅速布上文 房四宝,梁为仁想了下,在纸上写了个“仁”字。
阴有匡一看到“仁”字,就叹息似地摇了摇头。
“阴先生!”梁为仁急得五官皱成一团。
“大人,你看,‘仁’字拆开来就变成了‘二、人’,两个人,不就代表

了你的两位千金吗?”“啊!”梁为仁颓然地抱着脑袋。“难道我注定要绝 后?”恶有恶报,你干了这么多缺德事,难道还指望能寿终正寝、儿孙满堂? 小乞儿在心里愤怒骂道。
 “大人,龙二爷既有两子,你何不与他商议,过继一子,以传香烟?” 可别以为阴有匡这是好心的提议,全秋风镇的人都知道梁龙目前有一子一 女,一个痴、一个傻,他是拐了弯在损梁姓兄弟。
 “堂兄若喜欢,小弟可以牺牲,将长子过继给你。”梁龙打的好主意,两 个儿子承两房,届时所有的财产就全是他一人的了。
  嫌恶的神色在梁为仁脸上一闪而过,谁要免费帮人养一个呆儿子?逼到 万不得已的时候,他宁可招婿来解决香火问题。
 “阴先生,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梁为仁捶胸又顿足。“真是白白浪 费我的米粮,养了十八个没用的笨女人,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阴有匡和
小乞儿交换过一抹轻蔑的眼神。他还真敢说!强娶了十八个老婆,听说最小
的才十六岁,造了这么多孽,难怪要绝后。
 “大人,是还有一个办法,但不保证一定可以成功。”“没关系,阴先生 请尽管说,只要我做得到,绝对努力去做。”“可是要花费很多银两喔!”阴 有匡已经开始打他财产的主意。
“只要能给我求得一子,多少钱我都愿意花。”“堂兄,你要三思而后行
啊!”梁为仁的银子有一半是梁龙从老百姓身上诈来的,他可舍不得耗费太 多。
“我的钱,我想怎么使、就怎么使,你有何资格管我?”梁为仁翻脸像
翻书。
 “你的三姨太不是要生了,你还不快回家去。”梁龙虽然贪财,却还没胆 和梁为仁闹翻,只好欲着一肚子气回家去。
“阴先生,请快告诉我求子的方法。”为求一子,梁为仁不惜大散家财。
 “首先要请大人广开粮仓布施三天,并且当天祈愿,若能得子,必修桥 铺路、终生行善。然后大人要斋戒沐浴,上‘送子娘娘庙’求子,若能求得
童男像回家,日日三炷清香祭拜,三年内必可得子。”阴有匡一本正经地说
着。
  小乞儿却憋了一肚子的闷笑,不住偷觑他,这家伙,扮起神棍还真是有 模有样,败给他了!
“这样就能有儿子?”梁为仁眼里燃着希望之火。 阴有匡慎重一点头。“是的。”“我立刻去做。”梁为仁转身离开,去找帐
房取银两、开粮仓,准备布施。
 “你玩真的、假的?”小乞儿趁着四下无人,好奇地轻扯他的衣袖,低 声的问道。
 “你说呢?”他微一扬眉,说了句含义深远的话。“命里有时终须有、命 里无时莫强求。”闻言,小乞儿诡谲一笑。“大哥骗人!不过??你为何要煽
动梁为仁和梁龙起闲隙?我想梁龙现在心里一定对你很不痛快,你不怕他报 复,便计将我们赶出梁府吗,这样一来我们的计画不就全泡汤了?”“放心 吧!混水才好摸鱼??”阴有匡说到一半。
  梁为仁已经匆匆赶回,并且拿了十张百两银票交给阴有匡。“阴先生, 本官对你真是感激无限,还请多留几天,让本官好好招待。”“大人太客气了,
阴某就恭敬不如从命。”阴有匡颔首应允,还不忘对小乞儿眨眨眼——瞧,

这不就轻易混进来了,而且还削足了银两。 小乞儿笑盈盈地望着他,心里可佩服死他了! 当晚梁为仁大宴款待阴有匡和小乞儿。 他还命令他十八位夫人出来作陪。
  不知是梁府风水太差,还是怎地?听说被强抢进来的女孩居然个个烟视 媚行,彼此明争暗斗。
  尤其十八位夫人在听到阴有匡是梁为仁专门请来协助求子的算命先生 后,私底下的较劲更是可怕。
  小乞儿对她们真是失望到了极点,她本来还在想弄垮梁为仁后,要救她 们出去的。
  但现在她只想将那些黏在阴有匡身上的“吸血蛭”一只只关进笼子里, 丢入太湖底。
好不容易熬完一餐饭,小乞儿眼底的火苗已经烧到快要失控的程度了。
  回到梁为仁特地为他们准备的西厢房,小乞儿终于爆发,她尖着嗓子怒 吼。“那些个不要脸的骚蹄子——”阴有匡忙下迭摀住她的嘴,匆匆关上房 门,不悦地攒起浓眉。“你怎么又忘了我说过的话?”她瘪瘪嘴,委屈得直 想掉泪。
“明明是她们不对,都嫁人了,还对大哥动手动脚,大哥不骂她们,就
只会骂我!”“我不是在骂你!”他感觉太阳穴微微抽痛着,只得无奈叹道:“她 们只是希望我在梁为仁面前为她们多美言几句,以保障她们的地位,没其它 意思的。”“可是她们那个样子摆明了就是想勾引大哥。”小乞儿跳脚,不住 抽咽。“大哥是我的,谁也不准来抢,是她们不好,呜??”“唉!”想不到
她的独占欲这么强,阴有匡真是一个头两个大。“你以为时至今日,她们还
会看得上我这个穷算命仙吗?”小乞儿不解地抹着泪眼。 阴有匡长叹口气,抱她坐在椅上。 “想必你也看出来了,这些个女孩子跟着梁为仁过惯了锦衣玉食的好日
子,她们已经过不了平淡的生活了,奉承我不过是为了保有富贵,甚至提升 自己的地位。
  没人这么蠢,放着一县之长不要,追我这个穷算命仙的。”“真的?”她 垂首敛眉,坐在他膝上,不安地扭着手指。“可是梁为仁那么老了,大哥比 他年轻英俊多了,她们??”她正说着,一阵敲门声蓦地响起,打断了她的 话。
阴有匡对她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走过去开门。
  厢房外站着一名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美艳少妇,阴有匡记得她是奶为 仁的四夫人。
 “四夫人有事吗?”“阴先生。”匹夫人娇嗔地唤了声,一闪身,就想挤 进厢房里。阴有匡怕小乞儿心底的醋海又要生波,忙伸手,挡住了她的去路。
“四夫人,天色已晚,为免瓜田李下之嫌,实在不方便请夫人进去。”“阴
先生误会了。”四夫人媚眼斜瞟,对着阴有匡频送秋波。“奴家只是想跟先生 说几句话罢了!”“那就请在这里说吧。”阴有匡踏出房门一步,逼她退入回 廊,就是不让她进屋。
 “这儿?”四夫人两眼惊慌地四下乱瞄,在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说话, 要让哪个碎嘴的佣人瞧见了,她岂不要完蛋大吉?“那??也没什么,只是
问问阴先生有何特别需要,请别客气,尽管吩咐;大人已下了命令,一定要

让先生有宾至如归之感。”“夫人多礼了,阴某什么也不缺。”阴有匡疏淡地 拱手回礼。
“真的什么也不要?”阴有匡笑着摇头。
 “那??”可恶!这蠢家伙竟听不懂暗示,四夫人恼得银牙暗咬,却也 拿他没辙,只得先行告退。“明儿见,阴先生。”“少陪了。”阴有匡转身进房, 砰的一声关上房门。
  四夫人低叱一声,本来是想拉拢阴有匡靠在她这边,以击败其余十七位 夫人,坐上正位的;想不到他如此难缠,今夜算是栽了,只好再找机会。
  四夫人离开后,另一个女人自廊柱后走了出来,这是十三夫人。她原先 打的主意与四夫人一样,但瞧四夫人锻羽而归,可见阴有匡不是贪图美色之 辈,她也得另谋他法了。
  阴有匡坐怀不乱的君子态度,叫小乞儿见了好不愧疚,她刚才真是误会 他了。
 “对不起,大哥,我不是故意无理取闹的,你别生气好不好?”阴有匡 失笑地望着她,她的脾气像暴风,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他还满喜欢她 这种坦率的个性,和她在一起虽然有数不尽的麻烦,但乐趣也相对增加了。 “我没生气,可你要重新答应大哥一遍,只要在梁府一天,就不能泄漏
你女孩子的身分。”“嗯。”小乞儿头点到一半,房门又被敲响。
  这回是一名小女婢送来九夫人精心炖制的参汤,以解阴有匡舟车劳顿之 苦。
“大哥!”小乞儿漂亮的眉峰高高拢起。
  阴有匡苦笑地耸肩。“别理她们就是了。”可他才说完,又有人来敲门了, 大夫人命人送来新衣,而且是两套,连小乞儿都有。
不愧是当家做主的,马屁拍得比其余夫人都周到。 小乞儿的美目里已开始窜出一丝愤怒的火苗。 阴有匡忙抱起她安抚道:“别冲动,大哥有办法叫她们别再来骚扰。”他
就着文房四宝,写了张“不准打扰”的纸条贴在大门口。
“这样真的可以?”小乞儿嘟高了嘴,火气可还没消。
 “大哥目前是梁大人跟前的大红人,她们没胆子违背我的。”阴有匡郑重 一点头。
“还有你刚才答应过大哥什么?”“嗯??”她心不甘情不愿地闷声说
道:“我以后一定会很小心,不在梁府泄出女孩儿的身分??但大哥也得答 应我一个条件。”“什么?”“不准被女妖精给拐走!”自我放逐这么久,好不
容易才遇到一个志同道合、补足她心里另一半缺失、使她重获安全感与快乐 的人,她才不想与他分离。
  她的要求叫阴有匡一时无言,随即大声的笑了起来。“好!大哥答应你, 除了你,绝不理其它的女妖精。”“说话要算话哦!”得到了他肯定的答复,
小乞儿开心地笑出了两朵漂亮的梨涡。“大哥真好,我最喜欢你了!”阴有匡
微笑地抱着她,也许要教这单纯的小丫头懂情还需要一段很长的时间,但他 真心喜欢她,连她不解世事的纯真都深深吸引住他的心。



第四章




  一夜好眠到天亮。小乞儿不敢相信阴有匡那张“不准打扰”的纸条
竟有这么好用,从大夫人的贴身女婢来过后,就没人再来敲门了。 隔壁床上的阴有匡还在睡,她放经脚步起身。梁府这么大,藏污纳垢、
古怪事儿特别多,她想趁着天刚亮,大伙儿都还赖在被窝里的时候,探险去 也。
打开房门,差点被排了一地的各色礼物绊倒。
 “什么东西啊?”她好奇翻弄了下,发现十八位夫人,一个不漏,全派 人送来了东西。
  南北珍馐、锦衣彩缎、金银珠宝??连百年老山参这种高贵药材都有人 送;这些个夫人真不是普通有钱、有闲。
“有够无聊的!”她弯腰把这些礼物一件件搬进厢房放好。不过那支老山
参她私下揣进怀里,这东西给受伤卧床的老婆婆补身正好。 她决定更改今天的计画,延迟探险,先上大杂院送完药再说。 走出厢房,院子里已有几名早起的仆人在打扫落叶,丫鬟们则负责提水
供主人起床盥洗。 她穿过院子,走过回廊,好几个丫鬟远远看见她,随即避了开去。
  小乞儿大眼珠骨碌碌转了两下,随即明白她们是嫌她满身的污泥,怕沾 染上臭气。
可惜丫鬓们不了解小乞儿,她天性爱玩,人家越是躲她,她就越故意去
招惹麻烦。 她在院子里横冲直撞的,见到捧水盆的丫鬟就去踢上一脚,洗一洗手。
也不想想,她满身是泥,那些个清水给她一碰,盆盆变泥浆。 丫鬟们的尖叫声此起彼落,她却像只弄乱毛线球的猫儿,开心得又笑又
跳。
           终于,几个长工看不过去了,联手围住了小捣蛋,可他们也畏于这臭乞 丐是梁为仁座上宾阴有匡的义弟,不敢随意对她出手。 小乞儿料定别人怕她,更是威风得不可一世。
 “你们这些不识相的家伙,若非看在梁大人殷勤款待的分上,你们以为 我会如此大方,将这世上最珍贵的药泥分给你们吗?”“可‘你’把水都弄 脏了,我们怎么跟夫人们交代?”丫鬟们看着盆里的泥水,想起主人严苛的 手段,都快哭了。
“要什么交代?”小乞儿可不知道梁府有虐待下人的习惯。 “‘你’存心害她们被梁大人打嘛!”一个长工挺身骂道。 小乞儿心下一凛,她在宫里的时候也没任意屈打过宫女、太监,这梁知
县,官做得可真威风,比她还恶霸!
 “水脏了,再打一盆不就得了。”“大人的水可以再打过,但夫人们的洗 脸水都是加香油的,那是西域进口的珍品,有限制用量,我们今早已拿过一 次,不能再拿了。”“那就用清水洗喽!一天没用香油又不会死。”小乞儿轻 撇嘴,却也对梁府的奢侈有了深一层的认识。
几个丫鬟听她这么一说,又哭得更厉害了。
 “喂!别哭了好不好?”小乞儿被她们的泪水弄得烦死了。“听说那香油 是一种美容圣品,天天洗,可以柔嫩肌肤,常保青春。曾有个婢女不小心打
  
破了一罐,被活活打死了,我们??”几个丫鬟缩在一起,彷佛已预见自己 被打死的下场。
“夫人们这么爱漂亮啊?”这下小乞儿心中可有主意了。“那正好,你们
就这样把水端给夫人们洗,告诉她们是我加的料,里头的药泥价值万金,要 是她们敢随便糟蹋,瞧我怎么对付她们?”“夫人们会更生气的。”这种威胁 的话丫鬟们怎么说的出口。
 “想活命就照我教的说,两个时辰后我就回来了,自会去向夫人们解释。” 小乞儿藏妥放在怀里的老山参,直往大杂院奔去。她可想到另一条帮阴有匡
赚钱的妙计了。 梁为仁贪污好色,但看他家里的食用、摆设、和十八位夫人的穿著打扮,
他也是个十分奢豪,并且无限制供应妻子们花费的男人。难怪被他娶进门的 女人个个都死心塌地赖在梁府里,谁也不想离开。
阴有匡想挖出梁姓兄弟搜刮的民脂民膏,并且找出他们为非作歹的证
据,一举翦除他们。他选定的是由梁为仁和梁龙间的合作关系下手;而她跟 在他身边,总不能天天无所事事地到处玩吧?她不如直接对付这十八位梁夫 人,她们个个都这么有钱,想必可以刮出不少油水;而且听说枕边细语是最 佳的泄密管道,她尽可趁这机会好好印证一下这句话的真假!
小乞儿一回到梁府,就被十八位梁夫人给请了去。
  来到女眷们居住的后园,她瞧见凉亭内坐了十八个夜叉,而地上则跪了 十八名丫鬟,个个头上还顶着一只水盆。
“这是干什么?”她怒目横眉扫过十八位夫人。
“不过是惩罚几个刁奴吧了!”说话的是昨夜被阴有匡赶出去的四夫人。
“哼!若早知十八位夫人全是见识浅薄之辈,我也不用为了感激你们半
夜送礼之谊,还赠价值万金的美容药泥了。”小乞儿毕竟是公主出身,一压 低语气说话,威仪自现。
十八位夫人也不觉被她尊贵的气势所抑,不约而同低下头去。
  一群只会争风吃醋、奢豪度日的蠢妇!小乞儿也懒得和她们多说废话, 她叫起了所有的丫鬟,令她们去打一盆清水给她洗脸。
 “你们看清楚了。”她低头洗脸,随着清水变浊,一张晶莹剔透、粉嫩白 皙的花颜露了出来。
瞧得众位夫人目瞪口呆,久久无法言语。
 “这药泥的美容功效如何啊?”小乞儿冷冷一笑,又自怀里取出一包泥 糊上脸面,美丽的俏脸有如昙花一现,炫丽得叫人不敢置信。
灿烂的流星一闪而逝,但光芒却紧紧揪住了十八位夫人的心。 “阴小少爷!”大夫人急忙拉住小乞儿,这会儿她可顾不得脏了。 “别叫我阴小少爷,我是小乞儿。”小乞儿甩开她的手。“拉住我干什么?
你们又不领我的情,算我无聊,自找麻烦。”“小乞儿少爷,你误会了。”那 药泥如仙丹般神奇,可令乞丐变潘安!夫人们怎肯错过这一窥堂奥的机会。
“丫鬟们受罚才不是为了水的事,她们是??呃!把大人书房里的字画弄坏 了。”“哦?”小乞儿冷哼了声;但为了丫鬟们的未来,也不好当众拆穿夫人 们蹩脚的谎言。“既然只是一幅字画,跪这么久也该够了吧?”“是,小乞儿 少爷说够就够了,我这叫她们退下去。”丫鬟们捡回一条命,纷纷向小乞儿
投过去一记感激的眼神。她微颔首,示意她们别放在心上。
“小乞儿少爷,‘你’生得如此俊俏,却日夜叫泥遮了脸,不是很可惜

吗?”小乞儿话锋一转,诡谲笑道:“你们可知我和大哥是如何认识的?” 十八位夫人被她弄胡涂了,齐皆摇头。
“一年前,我头生癞痢、全身流脓长疮,倒在破庙里,是大哥救了我,
还请大夫治好我的病。”小乞儿开始下饵,准备钓笨鱼。“无奈我病愈后,身 上、脸面都留下了无法抹灭的疤痕,走在路上,连狗都会嫌,胆小的孩子看 到我,还会被吓哭呢!”“真看不出来,你现在的脸可比什么都光滑、漂亮!” “全赖这些疗效通神的药泥喽!”小乞儿手舞足蹈,吹嘘个不停。“你们别看
它很恶心的样子,里头的成分可包含了:南海珍珠、和阗玉石、天山雪莲、
千年何首乌、成形老山参??等珍贵药材,经过九煎九炼而成,每帖价值万 金,是世上最好的除疤、养颜圣品。”“真这么厉害?”夫人们虽然心动,却 也觉得不可思议。
 “你们不相信啊?”小乞儿突然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这个秘密,本 来是不可以告诉第三者的,但??”“什么秘密?”女人嘛!谁不要听秘密?
“你说,我们不会泄漏出去的。”“你们猜大哥今年几岁?”小乞儿突兀问道。 “看阴先生的模样,大概二十出头吧!”“错!大哥今年不多不少,正好 七十。”小乞儿语出惊人。“我和他虽以兄弟相称,但实则情同祖孙,谎称结 拜也不过是为了行走江湖方便,别吓着了不了解的人。”“怎么可能?”七旬
老翁貌似二十郎当岁的少年郎,神话嘛!
 “本来我也不相信,但??”小乞儿故意拉高声音,吊足了十八位夫人 的胃口后,才一本正经地说道:“你们仔细想想,一个人要修练到这样上通 天文、下知地理,末卜先知的半仙程度,是短短一、二十年可以达成的吗?” 十八位夫人不自觉地轻摇螓首,是不大可能。
“这不就得了。”小乞儿用力一拍手以加强声势。“大哥真的是修练得道
的半仙,他七十岁了,却还是一张不老童颜,原因何在?这药泥功不可没啊!” 经她这么一说,十八位夫人的眼睛都发亮了。
“所以喽,你们说这药泥是不是价值万金?”小乞儿往前一挤,坐进了
她们中问。
 “可这药泥要日夜敷着,把脸搞得黑抹抹的,我们要怎么出去见人?” 听这语气,众位夫人已然落网。
“谁跟你说要日夜敷了?”小乞儿瞪了她们一眼。“我是病刚好,为了早
一点消除身上的疤痕才日夜敷着。像大哥,他也只有晚上睡觉时才敷,一到 白天就洗干净啦!”“阴先生真的每天晚上都敷?”能让一名七十岁的老翁看
起来像二十岁的少年郎,如此神妙的药泥,每位夫人都急欲一试它的回春功
效。
 “废话,不然大哥为何要在门口贴一张‘不准打扰’的字条,就是怕被 别人看到,会丢脸嘛!”小乞儿的牛皮越吹越大。
 “那??小乞儿少爷,这药泥该如何炼制啊?”大夫人年纪最长,对这 种长保青春的美容圣品的需求也最大。
 “你想炼啊?”小乞儿斜睨她一眼。“材料费很贵的!”“不管多贵,你开 个数出来,我们一定会想办法的。”“可是南海的大珍珠、纯正和阗玉,这些 东西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珍品,你们有吗?”小乞儿开始收线,最终目标: 众夫人可以带她进梁府宝库挑珠玉,她好乘机找找梁为仁欺压良善、贪污收
贿的证据。
“这个可不可以?”二夫人解下颈上的珠炼,那些个珍珠颗颗都有拇指

般大,算是一流的上等货了。但小乞儿还是摇头。“这么普通的东西你也敢 拿出来?”“那我这块玉呢?”十夫人手上的玉镯可正是和阗出产的翠玉。
“太差了!”小乞儿语露轻蔑。
  不论哪一个夫人搬出何等珍品,小乞儿总是反对,而且目光越来越冷; 末了,她拍桌怒道:“你们在耍我吗?”“不是的!但??”十八位夫人已有 些不耐烦。“你要求的等级也未免太高了吧,世上怎可能有那种宝贝?”“没 有?”小乞儿不屑地笑道。“你们看清楚了,什么叫珍品?”她自怀中取出
一颗鸽卵大的珍珠,光彩琉璃、灿烂夺目。“这是我下一帖药泥要用的材料。”
其实那是皇上赏赐的贡品,天下间恐怕也只有一颗。 夫人们看得眼都直了。“居然有如此宝贝!我们上哪儿找这种珍品去?”
她们互相埋怨,彼此窃窃私语,小乞儿冷眼看着她们起内讧。 突然,十七夫人提出了小乞儿梦寐以求的答案。“大人的宝库里应该有
此等宝贝!”“对啊!”大夫人一击掌。“一时倒给急忘了,我这就去找。”“我
跟大姊一起去!”八夫人提议道。 这两位夫人因为各生了个女儿,最受梁为仁看中,所以他特地给了她们
一人一把宝库钥匙,作为奖赏。
 “我也与你们一块去吧!”小乞儿状似无奈地掏着耳朵。“省得你们错把 乌鸦当凤凰,又拿些烂货来浪费我的时间。”“可是??”大夫人为难道:“宝 库是不准随便进入的。”“怎么?怕我偷东西啊?”小乞儿佯装愤怒地站了起 来。“要不是怕你们弄错东西,我才懒得理你们哩!凭我身上这颗珍珠,还 比不上你们宝库里那些个破铜烂铁吗?”“大姊,不如我们大家一起去,只 看一眼,应该没什么关系吧?”其余没钥匙的夫人们老早就想进宝库开开眼 界,有此机会还不好好把握?“这??”大夫人和八夫人面面相觑,不敢下 决定。
 “算了,既然你们这么害怕,刚才的事就当我没说过,再见。”小乞儿以 退为进。
 “小乞儿少爷,请等一下。”要失了这永保青春的秘方,众位夫人可会后 悔终生,她们交头接耳,匆匆忙忙开着讨论会议。
  小乞儿外表镇定,心里可紧张了;今日若能进宝库,对阴有匡的计画必 大有助益。
她真的好想帮助他!
  好半晌,十八位夫人终于做出了决定。“小乞儿少爷,今日之事请勿对 大人提起。”梁为仁虽然疼她们,但对违抗他命令的人却相当残忍,她们担 心背着他入宝库之事一曝光,个个要性命不保。
“不想让大人知道啊?好吧!我不说就是。”小乞儿点头应允。
 “多谢。”众夫人一起颔首道谢。“请往这边走。”小乞儿一颗心雀跃得直 想飞上天,她一定好好利用这机会,找到梁为仁违法犯纪的证据,一举将梁
姓兄弟斩草除根。
“好累!”阴有匡转着酸痛的脖颈回到西厢房。 一早,他就陪着梁为仁祭天求子、发放米粮、救济贫民,顺便不着痕迹
地打探梁姓兄弟在地方上的势力。 结果发现他们兄弟俩暗盘底下的组织真不小。梁为仁为官在明,私底下
梁龙仗着堂兄的庇护,成立帮派,不仅向一般百姓强收保护费、开赌馆妓院、
还贩卖私盐??只要有利可图,这两兄弟是无恶不做。真是太小看他们了,
公主戏情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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