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以为只是两只地痞小流氓,想不到却是一双大恶虎! 打开房门,一张同样疲惫的脸孔迎了上来,小乞儿深深的长叹和上他无
奈的喟吁。
“怎么啦?”活跃的她也会长吁短叹的,不禁令他感到新鲜。“一大早就 跑得不见人影,玩得不开心啊?”“累死了!”小乞儿对着阴有匡闷声道。奇 怪了,今天瞧他怎么跟以往不大一样,哪里不对劲呢?“玩什么玩得这么 累?”他体贴地倒了杯水给她。
“有的玩就好了。”小乞儿一口灌下半杯水消火。“整个上午,被那些无
聊女人缠得烦死了,早知她们只会吃喝拉撒睡,什么都不懂,我何必浪费那 么多时间,陪她们闲耗?倒是大哥??”她闷哼两声。“今天一天,你可在 外头玩够了?”过年之后,她就受不了和十八位夫人鬼扯淡了,她们只会拉 着她说长道短,而她想要的消息,她们半点不知。
而宝库里的东西也没多少是真正的珍品,泰半是华而不实的破铜烂铁,
她没寻着一丝足以证明梁为仁贪赃枉法的证据不打紧;回头来想找阴有匡解 闷,找遍了整座梁府,也不见他的形踪,询问下人,才知他出府去了,有的 玩也不找她,真没义气!
听着她扬泛酸味的语气,阴有匡忍俊不住地将她抱了满怀。
“你啊!顶着这么一颗脑袋,就只会胡思乱想的。大哥忙了一整天了, 哪有得玩?”“总比我一个人闷在房里好。”自与他相遇后,她就越来越害怕 独自一人。寂寞如丝,总是揪疼她的心。
“早上我陪着梁为仁设坛祭天;中年到梁龙的府上,还帮他刚出世的儿
子取了个名字;午餐设宴在‘醉仙楼’,当地乡绅全到了,梁为仁济贫的银 两居然想从他们身上募得,我真是服了他?”更惨的是,还被“醉仙楼”里
的姑娘缠得胃疼,但怕小乞儿误会,这事儿还是按下不谈的好。“然后呢?” 她听得兴起,紧张地扯住他的衣领。
“下午,我们去开粮仓、发放米粮,我趁人来人往时,多方打听梁姓兄
弟的底细,却只得到‘无恶不做’四个字的评语。”半点实质收获也没有, 真叫人泄气。
“就这样,没其它内幕?”好惨!原来他跟她一样,做了一天白工。 阴有匡摇头。“梁为仁、梁龙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只要有利可图,他
们什么么坏事都干。”“这不是跟我们一开始听到的流言差不多!”小乞儿乏
力地趴在他身上。“浪费了一天的时间!”“是啊!”阴有匡到现在都还不敢相 信,他会找不到梁姓兄弟犯罪的证据。“你呢?一早起来就看不见人影,大 哥好担心呢!”“对不起,大哥!”小乞儿不好意思地搔着一头乱发。“起床的 时候,我瞧见那些夫人又送了许多礼物摆在房门口,便拣了枝老山参送去给
老婆婆补身体,回来后,就直接被请到后园去了??”她絮絮叨叨的将一早 的委屈全说给他听。“她们好没用,连真假珍珠都分不清楚,结果我只拿到 这些东西。”小乞儿指着床铺上几条珠炼和一方玉佩,她怀里还揣了十张五 百两的银票,这是以买药为借口,诈来准备给阴有匡当旅费的钱。
“大哥,这些钱给你。”她正想把钱塞进他的口袋里,拉开他的衣襟,才 猛地发现他的衣服换了,难怪她老瞧他不对劲。“大哥,你什么时候换衣服 的?”他脱掉一身古里古怪的衣裳,换穿藏青色长袍、头扎文士巾、脚踏黑 色帛靴,神秘气质乍变;衣带飘飞、斯文脱俗得有若天上谪仙人。
“今天早上。”他挥了挥衣袖,笑着逗她。“如何?大哥穿起中原衣物还
可以吧?”“岂止可以,大哥,你简直帅呆了!”她兴奋地对他上下其手。“有 时候看着大哥,真觉得你不像凡人。”阴有匡的脸上,红潮一闪而逝。“承蒙 小乞儿看得起,倘若大哥真非当代之人呢?”他想知道她会不会排斥他?“难 不成大哥真是神仙下凡?”小乞儿大笑着跳下他的膝盖。“大哥别说笑话了, 站起来转两圈让我瞧瞧好不好?”唉,她真没想象力!阴有匡无奈地耸了耸 肩。算了,来日方长,以后有的是机会。
他挺直了背脊,有生以来第一次客串起服饰模特儿。 小乞儿看着看着,心跳不由乱了拍数。 漂亮的人她在宫里看多了,可像他这样出尘超凡的却是前所未见。那股
气质清爽有若流水、深广更甚大海,直叫人忍不住想要亲近,并且深深沉醉 其中。
“做什么?你看傻啦?”见她整个人杵着像根木头,阴有匡失笑地轻拍 她的粉颊。
小乞儿傻兮兮地笑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专注地看着大哥,头 就会不自觉地发晕。”这傻丫头,阴有匡怜惜的大掌轻拥住她细小的肩膀。 “那你就别看得太认真啊,老是胡思乱想,才会头晕。”“可是我喜欢看 大哥啊!”她歪着头,一副好生迷惑的样子。“只要像这样抱着大哥、瞧着大
哥,所有的烦闷都会烟消云散,不安的心也会渐渐平定下来,很舒服、快乐
呢!”“是吗?”他有一点感动,原来她对他并非完全没有感觉,只是年轻的 心还体会不出爱情的滋味。不过没关系,他有得是时问教她知情识爱。“这 样好了,你觉得不开心的时候,就来找大哥,随便你爱看多久都可以;一旦 头晕,你就自己去外面玩,好不好?”小乞儿瞪圆一双大眼直勾勾地望着他,
满脸迷惑。他为何待她这么好?连楚飘风和成王表哥都认为麻烦、任性的她,
他居然一点也不在意!
“大哥,你不觉得我很烦、很任性吗?”阴有匡愣了一下,随即被她认 真的表情激得笑不可抑。“哈哈哈,你的小脑袋瓜里到底都在胡思乱想些什 么?”他走到另一旁的长榻上坐下。“真正麻烦和任性的人是不会问这个问 题的。”小乞儿还是搞不太懂,但看来他是真的很疼她,愿意无条件包容她 一切的好与坏。
这突来的认知令她高兴得飞扑到他身上。
“大哥,你真好!我希望可以永远跟大哥在一起。”“那我们就永远在一 起吧!”阴有匡抱她一起躺在长榻上休息。
“一言为定喔!就算你有了喜欢的姑娘,也不可以拋下我。”楚飘风选择
云吹雪而舍弃她的事,像是一根针,始终刺得她心口发疼。
“大哥不会喜欢别的姑娘的。”明知她尚未解开心结,无法接受他的情意, 但他依然想说:“大哥只想跟你在一起。”“呃??嘿嘿嘿??”她双颊发热, 突然觉得,这样趴在他胸前有些不对劲,她的心跳又失去了控制。
阴有匡望着她扭捏、无措的模样,不觉有些心疼。
“你刚才说梁府宝库里多是些华而不实的假品,没看错吧?”小乞儿本 就年轻、单纯,一下子就被转移了注意力,安安分分地躺在他怀里,任由他 抱了个够。
“各种古玩宝贝、珍珠玉石我看多了,岂会认错?那间宝库里最有价值 的东西是被用来垫箱底的王羲之真迹,其它古董是仿的、宝石是假的??破
铜烂铁一大堆,要是拿去当,可能当铺老板还不收呢!”“而梁为仁居然会把
这种东西藏在宝库里?”“所以我说他有眼无珠啊,把王羲之的真迹当成破 纸,却将一幅垃圾春宫画当宝,裱起来挂着!”至今,她回忆起那张恶心的 图画,还会想吐。阴有匡却似捉住了某样灵感,双眼发亮。
“那宝库里有许多字画吗?”“二十几幅吧!”她着迷地看着他的脸,这 对漂亮的眼珠子真是怎么也看不腻耶。
“只有一幅被挂起来,其它的全压在箱底?”“是啊!而且还是挂那最没 价值的一幅。”阴有匡脑中灵光一闪,嘴角慢慢浮起一抹清冷的笑意。
“小乞儿,你有办法带大哥再进一次宝库吗?”“还要进去啊?”她微蹙
眉峰。“那里头全是些垃圾,又没啥好看。”“我不是要去看那些垃圾,我想 找找梁为仁犯罪的证据。”“大哥,你不用白费心机,早上我全找过了,什么 也没有。”“连秘室、暗房都找过了吗?”他双眼闪着锐利的精明。
小乞儿愕然一愣。“我没瞧见里头有秘室、暗房啊!”“应该有,而且八 成是在那幅春宫画后头。”根据阴有匡的推测,毫无文学修养、又不懂得珍
惜字画的梁为仁,会单独挂起一幅画?即使是春宫画,也定有他特别的用意 存在,值得一查。
“大哥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你的?”“没人告诉,我是猜的。”阴有匡笑 点她的俏鼻子。“你想想,梁为仁所有的字画都拿来垫箱底,单单挂着一幅
春宫画,不是很奇怪吗?”她仔细想了下,确有古怪之处。
“那好,我明天就去找大夫人偷钥匙。”“别用偷的,太危险了。”阴有匡 起身,在桌边取了根蜡烛烧软。“你用这个将钥匙的形状拓印下来,咱们另 外打新的。”“有必要这么麻烦吗?”她一手捏着蜡团玩。“那些人笨死了, 就算我们将整座宝库都搬走,他们大概也不会察觉。”“不!”阴有匡一本正 经地摇头。“听到你这么说,和我今天的发现做一番计较,我觉得这件事另 有内幕。”她大眼转了两下,好象有些了解,却又抓不住症结所在。“大哥, 你说仔细点儿好吗?”“一开始,我们看到梁为仁和梁龙的时候,是不是觉 得他们只是两只贪心、没用的小流氓?”小乞儿轻蔑地撇了撇嘴角。“现在
我还是觉得他们很笨!”“可当我们要调查他们罪证的时候,却困难重重,你 不觉得奇怪吗?”“大哥的意思是??”“我担心梁为仁和梁龙真的是笨蛋, 他们是被人利用,其背后另有一双黑手在掌控。”“那可就麻烦了!”小乞儿 拿起蜡团就想冲出房去。
“你这么急去哪儿?”阴有匡一把拉住她。
“找大夫人骗钥匙啊!”“别这么紧张,欲速则不达,小心惹人怀疑。”“那 怎么办?”“过两天再去,你要找一个适当的机会,不着痕迹地拓下钥匙。”
他可不想她发生意外。“呃??好吧!”她蓦然笑得发邪。“等我挖满一桶烂 泥之后,再去找她们玩儿。”“又想去骗钱啊?”想不到她这么调皮,拿臭溪 泥骗人是美容圣品,那些个爱美成痴的夫人们可要倒大楣了。
“说骗多难听,是她们自己太蠢!”她嘟起嘴,古灵精怪地望着他。 两人对看半晌,不约而同地放声大笑。
这可爱的小捣蛋,阴有匡越瞧她、越是欢喜;行遍天下,也只有她的活 跃能叫他因看透世情,而略显苍老的心重新愉悦起来,她善良、正直、又调 皮的性子给他黯淡的生活备添光彩。
第五章
月异风高的夜晚,正是梁上君子出门办事的大好时机。
小乞儿领着阴有匡,依循三天前闯进宝库的记忆,重历险地。 自大夫人那里拓来的钥匙形状、再打的新钥匙,一下子就打开了宝库的
门,过程顺利得叫人不敢相信。
“大哥,往这儿。”小乞儿带路,走下一道石阶,宝库就设在地下石室中。 推开石门,里头的摆设真如小乞儿所评:华而不实,破铜烂铁一堆。 连阴有匡这个外行人都看得出来,宋朝古壶怎么可能有“明朝制印”的
字样?会上这种乌龙当的梁为仁真不是普通的有眼无珠。
“很烂吧?”小乞儿不屑的眼光流连过整座宝库。“梁为仁搜刮的民脂民 膏也不少,真不晓得他是怎么搞的?真宝贝不收藏,专保留些垃圾。”“我们 很快就能够知道答案了。”阴有匡找到了春宫画的悬挂处,取下画作,露出 一面灰色的墙。“没有!”小乞儿不敢相信地敲了墙面两下,传来奇异的咚咚 声响。
“里头是空的!”“应该有机关可以打开它。”阴有匡仔细地观察着整座宝 库,四面墙,除了挂春宫画这一面之外,其余都钉上了架子,以便收放古玩 宝贝,墙角还放了十几只木箱推满珍珠玉石;正中央则摆了一张大书桌,偌 大的桌面上只放了一部论语。
“小乞儿,你能猜出机关设在何处吗?”他扬眉淡笑,浅棕色的眼珠子 又开始流转起炫烂的光采。
小乞儿学他的样子,将宝库细查了遍,最后,她的目光定在书桌上的论 语。
“一定在这里。”她拿起论语,书下面连着一条细绳,用力一扯,春宫画 后的石墙缓缓开出了一个四尺见方的大洞。
“小乞儿越来越聪明了!”阴有匡笑着赞美她。
“像梁为仁那种粗鄙的人会在宝库里放论语,本来就很奇怪。”她兴奋地 望着石洞里的三本帐册。“大哥,这才是真正的宝贝。”“不错。”阴有匡伸手
取出帐册,随手翻了两页。“有了它,就可以将梁为仁抄家充军了。”小乞儿 也拿了一本翻阅。“这一本是梁龙的。”两人疑惑的眼神不约而同定在最后一 本帐册上。
“你猜这里面会写些什么?”小乞儿黯然摇头,很难形容她此刻的心情。 真相即将公布当然高兴,但一想到大明朝的吏治竟败坏至此,身为皇族一员,
她就不由羞愤难抑。 “大哥,我们翻开来看看。”她偎近他身旁,一起观看这本神秘帐册。 “九月五日送交五千两白银、九月八日得不世奇珍,血汗玉马一匹、九
月二十七日送黄金百两??”阴有匡随意念了几笔,越念、心头的压力越形 沉重。“没有送交地点、人名,根本查不出梁为仁到底是为谁作嫁!”小乞儿
咬牙切齿。
“起码我们知道梁为仁和梁龙背后确有人在操纵。”阴有匡拍拍手中的帐 册。
“你想怎么处理这些东西?”小乞儿纳闷地望了他一眼。“大哥为何问 我?”“因为如果是大哥的话,我一定会去告官,让巡按御史来查这件案子,
只是你一定不会喜欢这么无聊的处理方法。”他叹口气,瞧她的眼光充满戏
谑。
小乞儿不满地嘟高了红唇。“谁说我一定不喜欢了?”“难道你愿意?” 阴有匡佯装吃惊。“这样可就没得玩喽!”小乞儿瞪圆了黑白分明的大眼。“大 哥你故意激人家!”“有吗?”他装傻反问。
“以大欺小,算不上英雄好汉!”“你的意思是,真正的英雄好汉就该听 从姑娘的建议,不妄自揣测其内心的真意?”他大大地点了一下头。“大哥 懂了,好吧!我们就找巡按御史来调查这件案子。”“大哥!”她又气又窘, 小手不依地直捶他的胸口。“你最讨厌、讨厌、讨厌啦——”“好了、好了!” 阴有匡笑着捉住她的手。“你想怎么做,大哥都随你好不好?”“你说的,不 准反悔!”黠笑逐渐占据她的唇角。
“大哥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了?”他压低声音、假装生气。
“我知道大哥最疼我了!”她开心地抱住了他,脑袋撒娇似在他胸口上钻 呀钻的。
“大哥,我们就这么做吧。”她踮高脚尖,在他耳边嘀咕半晌。 阴有匡越听、漂亮的眼珠子瞪得越大。“这样好吗?会不会太狠了一
点?”“这是给全天下贪赃枉法的贪官污吏一个警戒,胆敢为恶,就是这个 下场!”她严厉的语气,坚定得毫无转圜余地。
阴有匡也只有接受了。“好吧!我们分头进行,你设法连络上巡按御史,
我留下来监视梁为仁和梁龙兄弟,绝不叫他们有机会脱逃。”“谢谢大哥!” 她开心地双手环住他的颈项,整个人半吊在他身上。
“你也只有在利用大哥成功的时候才会这么乖!”阴有匡笑睨她一眼,半
真半假拍了她的臀部两下。 那大大的手掌好象带着电,激起一阵酥麻,迅速贯穿她的身体,她的脸
一下子烧烫得发热,心脏更是咚咚咚地狂奔不已。 偶然瞥见他带笑的眸子,她全身一颤,慌张得手足无措。 “怎么啦?变哑了?”阴有匡发现她的失常,关心地询问。 那种温暖的语气总是叫她心醉,她更加用力圈紧他的颈子,螓首搁在他
的肩窝处,有一种安心的舒畅感在两人间漫开。
阴有匡的手带着韵律,轻轻地拍抚她的背脊,她放松心灵似吁了口长气, 如此平静安宁的感觉,她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品尝。
“大哥,你真好,我好喜欢你!”她半似叹息地呢喃着。
“大哥也喜欢你!”他用力一举,将她抱了个满怀,他的颊抵着她的厮磨, 虽然那张沾满干硬溪泥的脸有些粗糙,但真情的温暖却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小乞儿在他怀里汲取了满满的柔情与怜惜后,终于餍足地沉声一叹。
“大哥,你放我下来吧!我们该把宝库恢复原状,回西厢去了。”“是该 回去了,再待下去,只怕要被人当贼捉了。”阴有匡将三本帐册放回石洞, 合上石门,再挂回春宫画,一切就像他们刚进来时看到的一样。“我们可以 走了。”“嗯!”小乞儿走过来拉住他的手,一起离开宝库。
阴有匡真是个很奇怪的人,莫名地出现、莫名地存在。每当她有不愉快、 感到脆弱的时,他总会适时伸出手来,毫不保留地安慰她、给她力量。
就像刚才,查出梁为仁背后另有主使者时,她真以身为皇族为耻。京城 里的王公贵族都享乐过了头,就连以前的她也一样,丝毫不知民间疾苦。
难怪近几年盗匪林立、外患频生,全是他们的错。她很惭愧,而阴有匡
却这么凑巧地开玩笑逗她开心,拥抱她、给她温暖。
但??真的是巧合吗?她抬头觑一眼这个神秘男子,不管是体贴?还是 巧合?她发觉,她越来越离不开他了。
平波荡漾、碧潭如镜,偶尔几许和风吹动绿柳划过水面,扬起阵阵涟漪,
一圈接连一圈交错着。 天空彷佛被人泼了一大盆蓝色墨汁,纯粹清丽的蓝,不杂半丝浮云。 阴有匡和小乞儿摇着一艘小小的画舫来到潭中央,他停下了摇桨的手。 “大哥真聪明,在这里谈机密绝不会被人偷听,再安全不过。”小乞儿像
只餍足的猫咪,慵懒地伸展着四肢。
“那可不。”阴有匡淡笑,自船舱里取出一瓶酒,两只酒杯,先斟了一杯 酒给她。
“游潭饮酒、畅然谈心,别人就算想说话,也没有怀疑的根据。”小乞儿 捧起酒杯,深吸了口浓郁的百花香气。“这‘醉仙楼’的名酒,‘百花酿’果
然名不虚传,好味道。”她轻啜了口粉红色的酒汁,入喉甘甜、进腹后,强
烈的酒劲才开始发酵,醺人欲醉。
“你可别喝醉了。”阴有匡笑着自怀里掏出一包卤菜摊在甲板上。“我们 一边吃、一边说,你的御史大人联络得怎么样了?”自那夜在梁府宝库里查 出三本帐册后,小乞儿便急匆匆地上了府城,去找宋真鸣御史来查梁为仁这 件案子,直至今日方才归来。
阴有匡正厌了梁为仁那每日不停歇的应酬邀约,借口为小乞儿洗尘,拉 着她出游、顺便了解她这趟上府城的成果。
“他说七月一日那天要来秋风镇查明一切。”小乞儿虽说得轻描淡写,实
则她这几天在府城可是吃足了苦头。 首先,她这身乞丐装束就差点给人轰出府衙;取出证明身分的龙凤玉佩,
人家还以为那是她偷的;直到她换上一身绫罗绸缎,重新要求会见宋真鸣。 那家伙当年高中状元参加皇宫夜宴时,曾见过她一面,总算证实了她的
公主身分。
从此一日王餐,络绎不绝的宴会就接踵而来了,人人都想巴结她这个最 受皇上娇宠的昭明公主,搞得她差点烦死。
最后,她是拿了一把大刀架在宋真鸣脖子上威胁他,他才勉为其难地答 应上秋风镇,查明梁为仁贪赃枉法的罪案。
“你辛苦了!”阴有匡温柔地挟了块烧鸡进她嘴里。“可是全秋风镇的百
姓们都会感激你。”“谁要他们感激了?”她又喝了一杯酒,心里却为能替百 姓们做点事而感到开心不已。
“卖烧饼的老婆婆伤已经全好了,前天我去买烧饼的时候,她还跟我问 起你,婆婆很想念你呢!”“真的吗?”她搔搔头,笑得好生腼腆。“大哥, 婆婆的豆浆很好喝耶!明早我们再去给她捧场好不好?”“好啊!”阴有匡又 喂她吃了块海带。“不过你要打起精神、多吃点东西,别叫老婆婆瞧见你没
精打采的样子,她会担心的。”“嗯!”小乞儿拣了根烧鸡腿,开开心心地啃
着。“大哥,我不在这几天梁府里可有发生什么事?”“经你这么一问,大哥 倒想起一件趣事。”他嘴角噙着一抹古怪的笑意。“前两天府里到处传闻闹 鬼,每到三更时分,后园里就不时见着身穿白衣、长发披肩、青黑面貌的女 鬼四处晃动,有不少家丁被吓得病倒在床,梁为仁怕死了,正打算请个法术
高超的道士进府抓鬼。”小乞儿端着酒杯的手不觉颤抖着。“大哥,真??真
的有??鬼吗?”“你说呢?”阴有匡睨着她的眼神充满黠笑。
她勉强吞下一大口唾沫。“大哥,你开玩笑的对不对?”“不!”阴有匡 断然摇头。“大哥亲眼见到穿白衣、长发披肩、青黑面貌的‘女人’在后园 里晃动。”“哇——”她突然把头埋进膝盖里、双手摀住耳朵放声尖叫。“我 不听、我不听,大哥,你别再说了??”“小乞儿!”阴有匡啼笑皆非地捉住 她的双手,逼她面对自己。“你在怕什么呀?那可是你的杰作耶!”“我又没 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那些个女鬼怎么可能是我的杰作?”她一双黑 白分明的大眼里盈满雾气、水汪汪地望着他,好象随时会落下泪来。
阴有匡失笑地抱起她,揽进怀里。“你听清楚,‘鬼’是那些个家丁们说 的,但大哥双眼所见的却是‘女人’。”“嗄?”她愕然张大了嘴。
“还不懂?”他忍不住大笑。“半夜里,十几个女人穿著白衣、披头散发、 脸上涂满黑泥在后园里闲逛。这不是你的杰作吗?”“大哥的意思是??” 她不敢置信瞪圆了眼。
“你啊,骗那些个夫人们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敷药泥,她们可听话了,夜
夜敷不打紧,还嫌一个人敷不够热闹,三更半夜,就几个人聚集在后园里讨 论敷泥后的成果。”阴有匡越想、越感到好笑。“那情景不小心被某个半夜不 睡的下人瞧见了,闹鬼之说因此不胫而走。”小乞儿惊愣半晌,紧接着放声 大笑。
“哈哈哈!笑死我了,她们怎么这么笨?我不过随便说说??”另一艘
画舫突然自他们眼前划过,小乞儿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充满喜悦光采的黑色瞳眸瞬间黯淡了下来,飞扬而起的红唇线条垮成
一弯哀伤的弧度。
“你怎么了?”阴有匡被怀里僵直的小身躯吓了一大跳,顺着她忧愁的 视线望去,他也瞧见了那不可思议的一幕。“美女老大!”正从他们跟前缓缓 划过的画舫上坐着一男一女,分别是“神风万能社”里误入时光隧道的美女 老大——云吹雪,和小乞儿的心上人楚飘风。
听到有人叫唤,云吹雪回过头来,错愕的秋眸瞪如铜铃大。
“有匡,真的是你?”小乞儿紧张地揪住阴有匡的衣襟,着慌的语气可 怜兮兮地轻颤着。
“大哥,你也认识她?”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心惊莫名。非因前头画 舫上楚飘风和云吹雪的亲密情景;叫她难抑惶恐的是,阴有匡也识得云吹雪, 那他会不会也喜欢上云吹雪,进而弃她远去?“是啊!”乍见伙伴的兴奋, 叫阴有匡忽略了小乞儿异常的反应,他开心地把船往前划,和云吹雪他们的
画舫会合。
“怎么连你都掉进来了?”雪吹雪担心他们的归乡日是遥遥无期了。
“我不来,如何接你回去?”阴有匡笑答,审思的视线定在楚飘风身上。 好个翩翩佳公子,不知他和老大是何关系?云吹雪看穿了阴有匡眼底下的疑 惑,伸手揽过楚飘风为他们做介绍。“楚飘风。”她一脸幸福的微笑。“是我
的丈夫。将来,他也要跟我们一起回去。”“我是阴有匡,请多多指教。”阴
有匡一眼就看出楚飘风非等闲之辈,心中暗自为云吹雪喝采,她找到了一个 好丈夫。
“不敢当。”楚飘风抱拳回礼,精锐的目光却牢牢盯住趴在阴有匡怀里的 小乞儿;那背影,他似曾相识。
阴有匡伸手拍了拍怀中人的背脊。“小乞儿,起来一下,大哥给你介绍
两个朋友。”小乞儿死命搂住他的腰,就是不肯起来。楚飘风和云吹雪她早
认识了,有啥好介绍的?而且她现在还不想见到他们。 他们最好赶快走,谁也别来打扰她和阴有匡游湖谈天! “小乞儿?”阴有匡这才察觉她的异状。“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瞧
她两边肩膀抖如秋风中的落叶,他好生心疼。 她的脑袋摇了两下,愈加死命地将脸往他怀里埋。 “小乞儿!”阴有匡担心地拍抚她的背。“听大哥话,松一下手,让大哥
帮你检查看看是不是生病了?”“嗯!”她拒绝地摇头,反而更用力抱住他的 腰。
“小乞儿。”他拿她没辙,却又被她的反常搞得心急如焚,只得一个用力 将她抱高起来。她小手紧张地挥着想要捉住他,圆瞪的双眼布满忧愁与悲伤。 阴有匡大吃一惊,急忙再将她搂回怀里,小心慰哄。“你怎么了?别不
说话吓大哥啊?”小乞儿吸吸鼻子,沉闷的呜咽声自他胸怀前溢出。
“呜??我要回家啦??”“昭明——”楚飘风惊喊。难怪他觉得那背影 熟悉、小乞儿一开口,银铃般的嗓音立刻叫他认出了她的身分。
“公主殿下!”云吹雪不敢置信地望着赖在阴有匡怀里的小乞儿。那高高 在上的昭明公主怎会搞成这样?“悦宾楼”后院,天字一号房里,阴有匡、 小乞儿、楚飘风、云吹雪对坐成一桌,四人脸上各自挂着惊讶、懊恼、愤怒
与不可思议的表情。
阴有匡虽然早就算出小乞儿是出自豪门,却怎么也没想到她竟高贵一如 金枝玉叶。
小乞儿倔强地咬住下唇,强忍着满眶珠泪。看到楚飘风和云吹雪这般恩
耍,她是既难过、又伤心。 但更叫她忧虑的却是阴有匡的想法,她不是故意对他隐瞒身分的,一切
纯属意外。 他会原谅她吗?还是气得再也不理她?“昭明,你给我说清楚,这到底
是怎么一回事?”楚飘风怒吼。这固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老是任性妄为、
一不开心就跷宫出走;万一被有心人士利用了,后果会有多严重,她可知道? “哼!”她撇开头,把唇都给咬破了,就是不肯说话。
“昭明——”楚飘风气得额上青筋直冒。 阴有匡瞧她那副备受委屈、又硬装坚强的模样,不由心如针刺。 他将她抱进怀里,举袖轻柔地擦拭她的下唇,那被她啃咬出来的血丝。 “大哥??”她哽咽地喊了声,把脸埋进他怀里轻声抽泣着。
楚飘风头疼地按着太阳穴。她一个黄花大闺女、又是金枝玉叶,这样毫
不设防地与一个大男人搂搂抱抱成何体统?“昭明,你??”云吹雪拉住他 的上臂,对他摇了摇头。“有匡一定会有很好的解释,你先别发火,听听看 他们怎么说。”楚飘风只得按下火气,长叹一声。“阴先生,这到底是怎么一 回事?”阴有匡拍拍小乞儿的背,她抬头,可怜兮兮地望了他一眼。
他彷佛接收到她心底的悲痛,那是一隅她不想被人挖掘的伤处。他朝她
安慰一笑。
“我们目前住在梁知县府里??”他跳过与小乞儿相识的经过,直接诉 说他们在梁府里发现的奇异怪事。“我们已经托了宋御史前来调查梁为仁, 但我认为这件案子还有内幕,没有那么简单就结束。”云吹雪似乎也察觉了 阴有匡想要隐瞒的部分,凭着在万能社里一起工作多年培养出来的默契,她 立刻接下话尾续道:“但就凭你们两个看得住梁为仁和梁龙两兄弟,以及他
们底下一批地痞流氓吗?”“关于这一点,我倒有个主意。”阴有匡回答。其 实这是小乞儿的主意,但他认为有楚飘风和云吹雪帮忙,执行起来的成功率 会高一些。“梁府贴出了告示征求法术高强的道士抓鬼,由我来推荐你们; 梁为仁还挺信任我的,你们应该可以顺利入选,我们就选在六月二十九日这 天设坛祭拜,当晚将他们一网打尽。”“先决条件是,怎么将这些人集合在一 起?”云吹雪抢在楚飘风开口前,主导了话题。
“热闹人人爱看,这一点是我们最大的优势。其它的,我会告诉梁为仁, 捉鬼前,所有的人、包括别院的梁龙一伙人,全都要斋戒沐浴,并且集合在 法坛前诚心祭拜,否则会被秽气缠身、倒霉一辈子,相信没有人敢拿自己的 后半生做赌注。”阴有匡应道。
小乞儿偷偷地抬头,觑了阴有匡一眼。想不到沉稳自持的他,撤起谎来 也是面不改色,真有他的!
阴有匡悄悄对她眨眨眼,浅棕色的眼珠子又开始流转起炫烂光彩,好象
在告诉她:你等着看好戏吧!小乞儿噗吓一笑,螓首重又埋进他怀里,心中 升起一股期待。
“这倒是个好办法,但这么多人,就算一个个都呆站着不动,任凭你拿 棒子敲晕他们,我想,即使敲到手断掉也摆平不了。”云吹雪笑着调侃他。
她才不信这种鬼点子会是阴有匡想出来的,八成是他怀里小宝贝的主意。不
过他也真疼昭明,什么事都依着她,就不知他们的关系到达何种程度了?阴 有匡尴尬地轻咳一声。“我倒没想过用棒子这么暴力的方法,迷魂药倒还可 以。”“迷倒后呢?”云吹雪问道。
“绑起来,连同我们在宝库里找到的问题帐册,全部交给宋真鸣御史审 问。”阴有匡回答。
然后呢?小乞儿抬头,不依地轻扯他的衣襟。她原先的计画是将梁为仁 他们迷倒后,脱光衣服,连同他们犯罪的证据一起绑起来,吊上县衙大门, 叫他们吃足苦头,以敬效尤。阴有匡想把这一段跳过去吗?阴有匡弯起嘴角, 诡谲一笑地示意着:别紧张,一定会让你如愿的。
小乞儿会意地颔首,躲进他怀里吃吃窃笑着。
阴有匡看到楚飘风锁紧浓眉,正要开口,他赶紧插嘴道:“那么老大你 呢?愿不愿意跟我们一起来?”云吹雪同情地望着心上人原本就发青的脸更 形泛黑,她体贴地伸出手握紧他安置在膝盖上的拳头。
“扮道士的事我们可以帮忙,但我们得赶在宋御史到来之前离开。”“为 什么?”阴有匡疑问。“我和司神约好了,他将在八月十五、中秋月圆之夜
与妖狐姥姥一起发功接我们回去。大家聚在一块儿,等时间一到,再同上泰 山进入时光流转之门,不是比较好?”小乞儿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着急 地拉扯他的衣领。阴有匡安抚性轻拍她的背,附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小乞 儿乖,回去后,大哥再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好吗?”小乞儿忧虑得眉头打
结,自遇到云吹雪他们后,心里一股不祥的预感就萦绕不去,她很想和阴有
匡来场促膝长谈,但长于背后楚飘风虎视眈眈的视线,她只得乖乖闭上嘴, 当个假哑子。
云吹雪为难地望了楚飘风一眼。“飘风发过誓要隐姓埋名、退出江湖, 因此我们不方便搅入这件罪案太深。”阴有匡瞧见楚飘风眼底闪过一抹伤恸,
那也是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他无权去探究,于是话锋一转。“那么你们再来
准备去哪里?”“本来我们流浪江湖就是为了寻找回去的方法,但如今一切
有了定数,我们可能利用这最后的时间,四处游山玩水。”云吹雪笑道。“不 过八月十五那天我们会准时上泰山的。”“也好。”阴有匡抱着小乞儿起身。 “我们出来太久了,未免招人疑窦,必须尽快赶回去。请道士的事我会先跟 梁为仁提一声,你们明天一早直接上梁府来就行了。”楚飘风还想说些什么, 云吹雪一手按住他的肩。“我们一定会准备好的,明天见。”“明天见。”阴有 匡走到房门口,突然又停下脚步。“老大,不管你们要去哪里?可别一声不 响地走,记得给我留点口信。”“知道了。”云吹雪送他们出房间。
他们一走,楚飘风再也按捺不住地揪住云吹雪问道:“怎么可以就这样 让昭明走了?她跷宫的事肯定早闹得满城风雨,成王爷不晓得会有多着急, 她??”“你别这么紧张好不好?”云吹雪失笑地倒了杯水给他。“瞧你像个 要送女儿出嫁的任性老爹。”“她是我的义妹耶!我打小看着她长大,本来是 期望能够教出一个可爱的小姑娘,结果你看她??”他想起昭明那一身烂泥
的骯脏样,差点没晕倒。
“可她很开心啊!以前在‘无尘庄’看见她的时候,她老是一脸的郁郁 寡欢,你还记得吧?当她知道你选择了我,她哭得好伤心。”前尘旧事,如 今回想起来,爱恨憎欲,历历在目。“如今也懂得要为老百姓做事,虽然还 是有些孩子气,可她成长了不少,却是不争的事实。”“唉!”楚飘风长叹口 气。是啊!小女孩真的长大了,听阴有匡对他们近些日子行踪的交代,可以 发现,昭明公主跟以前完全不同了。“可她一个黄花闺女、没名没分就和一 个大男人毫无戒心地混在一起,会对她的名誉造成很大损害的!”“你什么时 候也变成一个假道学了?居然会在意那种事!”“我关心义妹也不行啊?”
“我看你是在嫉妒,嫉妒昭明现在黏有匡,比黏你紧。”楚飘风扬眉、狂邪 地一笑。“难不成我的小雪儿在吃醋了?”“你少做贼的喊捉贼。”云吹雪笑 睇他一眼。“放心吧!有匡不是卑鄙之人,他不会乱占昭明便宜的。而且我 瞧昭明挺喜欢他的,有匡也很疼她;他们会是很适合的一对。”“不一定吧!” 私心里,楚飘风比较支持成王爷和昭明配成一对。“昭明也很喜欢她的成王 表哥啊!成王简直拿她当心头肉,我想他终究会追上她的。”云吹雪笑着摇 头。“女人的心就像海里的针,是很难捉摸的。我敢跟你保证,昭明对成王 只有兄妹之情。反观有匡,她虽称他为兄,实则在昭明心里,有匡绝对是个 特别的存在。”“哦?”楚飘风冷哼一声。“总之,你的有匡最好别欺负昭明, 否则我不会放过他的。”“关于这一点,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吧!”云吹雪对他 做个鬼脸。“爱操心的老爹。”“你说我什么?”他不怀好意地扑向她,两眼 直勾勾锁住她的红唇。“敢在相公面前夸赞别的男人,要惩罚你。”他蓦地低 头,吻住她的唇。
她象征性地捶了他两下,随即两手攀上他的颈项,沉醉在他的亲吻中。 其实她还满喜欢这种惩罚的??
第六章
傍晚的风有点儿凉,吹拂着小乞儿一头长发更形散乱,她不觉缩了 缩肩膀。
“冷吗?”阴有匡解下外袍,披在她肩上。“有没有好一些?”小乞儿摇
头,再冷的风也比不上她心底因恐惧而升起的凄寒。 “大哥。”她低喃似地唤了声。 “嗯?”疑问写在阴有匡脸上。
“那个??我??”要对他坦白,令她紧张得口齿不清。“我本来不是故 意骗你的,因为??我的意思是,我虽然是公主,不??我??”“小乞儿。” 他温柔一笑,伸手搂住她的肩。“记不记得在月老庙里,我们第一次见面, 我替你算的命?”“咦?”她大吃一惊。
“我说:你出身豪门,三千宠爱集于一身。”他爱怜地轻揉着她的小手。
“你指间新茧初成,沦为乞儿不过是这一、两个月的事。大哥有没有说错?” “大哥??”小乞儿语气哽咽。“你真好,都不怪我撒谎。”“早已知道的事, 又何来谎言之说呢?”他抚慰性地轻拍她的肩。“只是大哥也没想到,你的
‘豪门’居然是皇宫大内,可真吓了大哥一大跳。”“大哥??”她尴尬地跺 脚。“你取笑人!”“这可就冤死大哥了。”阴有匡反驳。“大哥真的是大吃一
惊呢,我可爱的小乞儿居然是位高高在上的昭明公主。大哥以后该怎么称呼 你呢?叫你公主殿下?还是??”“小乞儿。”她嘟高着嘴,截口道。“大哥 如果不叫我‘小乞儿’,那我以后再也不睬你了。”“是,小乞儿公主。”阴有 匡故意逗她。
“哼!”她鼻孔朝天,大大地喷出了一声气哼,真的不理他了。
“生气啦?”她真单纯,稍微一逗就忘却了哀伤。唉!如果他也有她一 半的天真,就不会平添烦恼了。
小乞儿听到他细微的叹息声,心头一动。“大哥,你不开心吗?”她眼
里漾着关怀的光芒。 阴有匡感动地蹲下身,抱住她。“大哥很高兴能够遇见你!”“我也是
啊!”她伸出双手,回拥住他。他的背好宽、她两只手都收不拢,在他怀里 的感觉与被成王表哥和楚飘风娇宠时完全不一样。
那细微的变化是她怎么思考也分不清楚的,只有喜欢的感觉明显又激烈
地刺痛她的心! 阴有匡搂着这副娇小柔软的身躯,心头百味杂陈。
他也想不到自己的心会沦陷得这般迅速,小乞儿就像一股清流,在不知 不觉间融入他的骨肉血脉,与他密不可分。
虽然他有心理准备,她出身不凡,但一国的公主却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她可能拋下大明皇朝的荣华富贵,随着他这个流浪卜筮者走吗?而拥有这种 想法的他是不是太自私了?“大哥??”她正想询问他,方才在客栈里,他 和云吹雪所谈论的时光流转之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阴先生。”远远地, 梁府的总管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阴有匡附在小乞儿耳边轻声叮咛道:“我们刚才在客栈里谈论的计画, 回到梁府里,千万不能泄漏半句,知道吗?”“嗯!”她点头应允。满腹的疑 问只有随着突如其来的意外,暂时都压抑在心底。
没关系,反正他们同住在西厢房,他总要回房睡觉的。只要等到只剩他 们两人时,她一定可以得到他的解释。
总管跑到他们面前。“阴先生,大人正到处找你呢?”“发生什么事 了?”阴有匡问道。
“二爷刚出生的公子莫名其妙发了高烧,镇里的大夫都查不出病因,大
人怀疑就是这两天闹得府里鸡犬不宁的鬼怪在作祟,请你回去共商对策。”
阴有匡嘴角牵起一抹冷笑。这是报应,命中注定梁龙的二子一女都是痴人, 他的长子、长女也全因高烧全成了痴呆,如今不过历史重演,他难道忘了? “我这就回去。”不过他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他们,这正是引荐楚飘风和云吹 雪进入梁府的大好机会。
“阴先生快走吧!”总管催促道。 阴有匡颔首,拉着小乞儿往官道上快速奔去。 第二天,在阴有匡的斡旋下,楚飘风和云吹雪顺利地被请进了梁府梁为
仁在大厅设宴款待他们。
席间,楚飘风大吹特盖,把一座雕梁画栋的豪华宅邸说得彷佛鬼域。吓 得梁为仁当场命令家丁们斋戒沐浴、准备法坛祭品、连派出去收租的下人, 也全给一道命令急召了回来。
全府总动员,忙得天翻地覆。只有一个人,阴郁地缩在角落里,随着捉 鬼的日子接近,她脸上的乌云越积越厚。
“唉!”小乞儿闷声长叹,方才阴有匡又被拖出去忙了。 这些日子以来,他每天都忙,连跟她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她好怀念被
他抱在怀里轻怜慰哄的时光哦,什么时候,他们才能过回只有两个人的日子? 她一只手支着脑袋,趴在凉亭里。从这里可以看到后园里,正忙着准备祭坛
的楚飘风和云吹雪。
那两个人看起来好有默契,他一个眼神,她就接续了动作,眉眼流转间, 尽是浓情蜜意。
本来陪在楚飘风身边的人应该是她才对,好早好早以前,打从见楚大哥
第一面起,她就喜欢上他了。 结果却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一个云吹雪,挤掉她的位置。 刚开始意识到自己失恋的时候,她伤痛欲绝,不惜自暴自弃,扮成乞儿,
借着身体上的磨折,以平衡凄然的心灵。 原以为这股悲伤再也不会怪愈了,想不到再见他们,心碎的感觉已然消
逝,代之而起的是一种嫉妒与羡慕。 她也好想有一个这样知心的伴侣。
而每当她有这种想法时,一个人的脸就在她脑海里盘旋不去。 阴有匡——她居然如此想念这个神秘兮兮的男人!为什么?她不再爱楚
大哥、改而爱上他了吗?“不!”小乞儿用力摇头,她应该不是这样善变的
女人才对呀。单恋楚飘风多年,那椎心刺骨的爱,岂会如此轻易就变质?“在 想什么、想得恁般苦恼?”不知道什么时候,云吹雪离开了后园,来到凉亭。 “没什么!”小乞儿起身准备离去,她还未能完全忘怀云吹雪的夺爱之恨。 “不想跟我谈谈吗?或许我能够以过来人的经验告诉你一些事情。”云吹
雪笑道。 小乞儿斜睨了她一眼,不可否认,云吹雪真是漂亮,大概凡是男人都会
被她迷住吧!
不论是楚飘风、亦或阴有匡。莫名地,她的心头又是一阵揪疼。
“我不想跟你说话。”“即使我要谈的人是有匡?”小乞儿瞇紧秋瞳,真 不喜欢她叫阴有匡的名字,叫得这般亲热。
“大哥的事我自己会跟他谈,用不着你多管闲事!”她就是抑制不住自己 的火气。
“是吗?”云吹雪有意测试她的心意。“好歹有匡也称呼我一声‘老大’,
他做任何决定,多少也会尊重一下我的想法,所以??”“你这是什么意 思?”小乞儿像只被踩着尾巴的猫,全身毛发都竖了起来。“你又想抢走大 哥吗?别作梦了,我不会让你如愿的。”她根本没想到自己害怕的是什么? 阴有匡在她心中,真的只是“义兄”这样单纯的存在?“大哥是我的——” 她大叫。心中隐隐约约地对他产生了独占的欲望;她不想失去他!
“怎么了?叫得这么大声。”阴有匡才在祭坛前的水缸中下好迷魂药回 来,就听到她的尖叫声,关切地问道。
一见他,小乞儿如乳燕归巢,飞扑进他怀里,哽咽地喊了声。“大哥—
—”阴有匡疑惑的视线瞟到云吹雪身上,她微笑地轻耸肩,转身走了。 他拍了拍怀里的小乞儿。“告诉大哥,谁欺负你啦?大哥帮你报仇!”他
故作愤慨地猛挥着拳头。 惹得小乞儿又哭又笑。“大哥,你好讨厌哦,就会欺负人家。”“咦?是
大哥欺负你吗?”他大惊失色。“那怎么报仇?”“大哥——”她被他逗得娇
笑连连,快要羞死了。 “想不想知道大哥刚刚做了什么好事?”阴有匡对她眨眨眼。 那双漂亮的眼珠子又叫她看呆了。 “小乞儿,回魂喔!”他失笑地轻拍着她的颊。“还没做法,你就被勾走
了魂魄,我看今晚的热闹你别参加了。”“不要、不要——”她急得跳脚。“这
是我出的主意耶!”“但我看你一直在发呆,对计画的进行根本一点都不关 心。”阴有匡伸手,轻弹了她的小鼻子一下。
“人家又不是故意的,谁叫大哥的眼睛长得这么漂亮,一不小心就看呆
了嘛!
”她两手捧着鼻子,痴迷的眼神还直瞅着他的脸庞瞧。 阴有匡脸上的红潮一闪而逝。“大哥是男人,不会因为被人赞一句漂亮
就得意忘形的。”小乞儿黑白分明的大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两下,接着一
伸手搂着他的脖子撤娇。
“不要嘛,大哥,你向来最疼小乞儿了,怎么忍心不带我去看热闹?” 阴有匡笑而不答,享受着她的柔情娇媚,怀里的软玉温香叫他想要珍惜她一 辈子。
“好不好嘛?大哥??”她心满意足赖在他怀里,一问一答中,也有无 限的愉悦。
不管云吹雪怎么说,大哥是她的,绝不让他再被别人抢走;她喜欢大哥, 就要永远守着他。
“大哥,你答应过不管去哪里,都不会丢下小乞儿不管的。”她螓首枕在 他胸前,每每被他抱在怀里时,她就觉得好幸福。
“你真的愿意跟随大哥到天涯海角?”梗在阴有匡喉头的另一个问题是: 即使归去的地才是茫然不可知的未来,你也愿意跟着大哥一起走吗?“当然
愿意。”小乞儿坚定地点头。“大哥去哪里,小乞儿就去哪里,我们要一直在
一起,永不分离。”“傻瓜!”他宠溺地揉揉她的发。“那是夫妻、情人间的誓 言,不可以随便乱说的。”怕只怕她分不清楚爱情和友情,他可就有苦头吃 了。
“像我们这样不可以吗?”她惶然地瞪大眼。 那不知所措的语气,叫他一阵心疼。但他也只能无奈地压下心底的怆然,
苦笑摇头。
“大哥不知道。不过大哥答应你,只要你喜欢,我们就在一起吧!直到 你腻了为止。”阴有匡微微蹙起的眉峰,令她感到不舍。小乞儿伸手,轻柔 地抚平他眉间的皱褶。
“我不会腻的。”她黑白分明的大眼写着坚毅,阴有匡可以从她认真的语 气中听见真心,他满足地笑了,把她紧紧抱在怀中。
小乞儿彷佛要实现“永不相离”的誓言似的,寸步不离地跟着阴有匡。
“小乞儿,大哥是要去茅厕。”这样说够清楚了吧?她也该停步了吧?未 料她往前一蹦,反而紧紧拉住他的手。“我也要去。”阴有匡没辙地一拍额头。 “你怎么能跟大哥去茅厕呢?”“为什么不行?”她不依地嘟起嘴。“楚 大哥他们不仅睡在同一间房、同一张床,连澡都一起洗;大哥你却连床都要 跟我分开睡,这太不公平了。”她亲眼见到楚飘风和云吹雪一起进洗澡间, 洗完后,两人都好开心的样子。她不晓得多羡慕,当然,也有一点点嫉妒啦! “我们和他们关系不同,自当保持距离。”他一颗头越来越疼。早上,小
乞儿不晓得和云吹雪说了些什么,打那时候起,她就再也不肯离开他了。
“哪里不同?”她双手插腰,就是要黏紧他。以前,她还太小,不够聪 明,楚大哥才会被云吹雪抢走;现在,她长大了,无论如何,她都要看紧阴 有匡,绝不再让他离开。
“小乞儿??”他无奈长喟口气。
“阴先生,原来你在这里。”梁为仁抹着满头满脸的汗,跑得气喘吁吁。 “祭坛已经都准备好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小乞儿开心地黏在阴 有匡屁股后,代他答道:“梁大人,太阳下山后就可以开始了。”梁为仁迟疑 地望了阴有匡一眼,直获得他的颔首同意后,才安心地离去。
“哼!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设计的,竟敢不相信我?”小乞儿闷声哼道。
“是,你聪明!”他一个转身,往后园祭坛方向走去。
“大哥,你去哪儿?茅厕在这边耶!你走错路了。”“我不去茅厕了。”“为 什么?”她抢上前去,拉住他的手。
她还有脸问!只要是男人,谁好意思带着一个女孩进茅厕?“大哥。” 她突然变得一本正经。“憋太久对身体不好喔!”阴有匡一个打跌,差点摔下
去。
“省省你的鬼主意吧!大哥的身体,大哥自己会注意。”她瞧着他有些绷 紧的脸部线条,大眼里写着疑惑。“大哥,你在生气吗?”那关心的语气叫 阴有匡心底百味杂陈。“没有。你的小脑袋里别净装些杞人忧天的杂事好 吗?”“人家是担心你耶!”小乞儿拉起他的手在脸颊上厮磨着。“大哥最近 老忙得没时间陪我,那我只好自己找机会陪大哥喽!”阴有匡蓦地停下脚步, 听出她话里的茫然与委屈,不由得疑惑她为何如此缺乏安全感?“小乞儿, 你要相信大哥,我不会随便丢下你的。”“我知道啊!”她天真地笑着。从来 也没有怀疑过他说的话,只是重遇楚飘风和云吹雪后,过去不开心的往事一 直困扰着她。
在解不开、理还乱的情况下,她只好赖着他,在他温暖有力的臂弯里, 寻求保护与幸福。
阴有匡定定地看着她好一会儿,也许他该找云吹雪问清楚,他们之间究 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小乞儿的心绪会突然起了这么大的变化?“大哥啊!
你干什么发呆?”“没有。”他摇头。“要不要和大哥一起去喂那群笨鸟喝迷
魂水?”“好啊、好啊!”她乐得直拍手。
“那你先把这颗解药吃下去。”他自怀里掏出了一颗白色的丹药递给她。 “为什么?我们又不喝迷魂水。”她皱眉,最讨厌吃药了。“以防万一嘛! 要是梁为仁硬要我们喝水,我们不喝,反而招人怀疑。”“好吧!”她心不甘 情不愿接过丹药吞下。“害我吃药的帐,也要算在梁为仁身上。”“好,等把
他们迷晕后,你想怎么样都随你。”他宠溺地拉着她的小手走向后园。 高达四、五丈的祭坛宏伟壮阔地立在园中央。 楚飘风手举桃木剑,遥指西方,随着夕阳染红天际,他蓦地大喝一声,
运劲全身,自袍袖中弹出无数道灵符。
符令一飞出,楚飘风以桃木剑挑动烛火,化符成灰,落入祭坛下面一个 大水缸里,那就是被阴有匡下了迷药,准备给梁府所有人饮用的“避邪圣水”。 “各位请来饮用圣水。”一直站在祭坛下的云吹雪拿出勺子,舀了百余杯 的水分给园中诸人。“一定要喝,以免待会儿驱邪捉鬼的时候,邪气入侵人 体,重则命丧当场,轻则也会疯癫终生。”如此严重的警告一立下,谁还能
不抢着喝“避邪圣水”,其中梁为仁和梁龙特别怕死,还多喝了两杯。 夕阳终于完全落尽,黑夜替代了白昼。 沁凉的晚风呼啸着卷过,带起渗人心骨的寒冷,四周一下子变得鬼气森
森。
女眷们三三两两缩成一团,在疲倦昏然中发着抖。 忽地,有人喊了一声。“大人和二爷倒下去了!”废话!那两个怕死的家
伙,迷魂药水喝得特别多,哪还能不仰天栽倒?“别碰他们!”阴有匡大喝,
制止蠢蠢欲动的仆人。“让法师看过再说。”云吹雪装模作样地走了过来,望 了两眼。“他们斋戒沐浴的不够洁净,所以被邪气侵入体内,得立刻隔离驱 邪才行。”“那我们该怎么办?”梁为仁的大老婆忧心忡忡地问着。
“你们都排排坐好,待会儿法师为他们驱邪时,你们就帮忙护持,阳气 强盛点儿,阴魂才不敢乱来。”云吹雪就是要集中人群,待会儿绑起人来才 不会太累。
“是。”大夫人指导众人,乖乖地排好队,席地而坐。 阴有匡和小乞儿对视一眼,诡笑闪黠在唇角。
差不多了、差不多了!小乞儿好兴奋,看着坐在地上的人们此起彼落打 起了呵欠,妇人们一个接一个睡下,连身强体壮的家人们也纷纷撑不住垮下 身子。
“情况如何了?”在祭坛上念着怪怪经文的楚飘风飞身下来。
“全部搞定!”云吹雪好笑地指着地上东倒西歪的众人。
阴有匡拿出了预先准备好的绳子,每人送一条。 “开始动手吧。”楚飘风和云吹雪一接过绳子,随即分头绑人去了。 小乞儿贼笑兮兮地偎近阴有匡。“大哥,还没有完全睡死的该怎么办?”
“你的小竹棒拿好玩的吗?”他好笑地捏了捏她的小鼻头。在一起这么久了, 还会不了解她想要严惩犯人的心思?“呀呼!”她欢呼一声,专找那些个在
街上收保护费的小流氓下手去。 不久,就听到低咒、娇骂与棒声齐扬。那些个发现自己被设计的地痞流
氓们,奋起最后一丝力气拚斗。 小乞儿自然不可能对他们客气,先教训一番,赏他们一顿竹笋炒肉丝吃,
修理得“金光闪闪”后,再将他们绑起来。当然绑人的过程中不可能一直顺
利无波,有几个特别难缠的人,叫她敲了几棒子也不晕,其中一名满脸横肉
的大汉还乘机捉住了她的竹棒。
“你快放开!”小乞儿气得又踢又骂。 所幸,阴有匡因为放心不下她,一直不着痕迹地跟在她身旁,见状,一
记手刀劈在大汉颈边,将他劈晕了过去。 小乞儿抢下了竹棒,吶吶地立在原地,心想:玩得太过火了,这场骂大
概跑不了。 谁知阴有匡只是温柔地轻抚她的脸颊。“怎么样?有没有受伤?”她愕
然地摇头,为他的宽宏大吃一惊。
“那就继续吧!三更都过了,再不加快手脚,会来不及哦!”他的笑容是 那样的体贴。
她点头的同时,心底滑过一丝暖流,热呼呼的,刺痛了她的眼眶。 四更时分,百余人终于全部绑完了。
楚飘风和云吹雪伸了伸劳累整晚而酸疼的腰。
“还有什么事要帮忙吗?”云吹雪问道。
“没有了。”阴有匡拱手回礼。“谢谢你们。”“小意思。”云吹雪挥挥手。 “天就快亮了,我们不方便露脸太久,就先走一步,再见。”“再见。”得以 和他们分离,最开心的就是小乞儿了,和阴有匡在一起的人,只要有她就够
了。
“我们会暂时住在‘悦宾楼’,事情解决后,你们也一道过来吧!”楚飘 风始终放不下那个刁蛮公主。小乞儿嘟起嘴,正想反驳,阴有匡抢先一步说 道:“我们会去的。
再见。”他也有很多话要问云吹雪,自然不可能就此别离。 楚飘风和云吹雪走后,小乞儿不悦地跺着脚。“大哥,我们当初不是说
好,教训完梁为仁,把案子交给宋御史查明后,就要一起去玩的吗?为什么 又要去找楚大哥他们?你舍不得云吹雪吗?她已经是楚大哥的妻子了!”“你 到底在胡说些什么?”他摇头失笑。“他们帮了这么大的忙,不该正式去道 个谢吗?”“真的只是道谢?”她语带狐疑。
“你像个爱吃醋的小娘子。”他取笑道。
小乞儿瞬间羞红了花颜。当阴有匡的小娘子吗?虽然她从没想过这件 事,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竟有股甜滋滋的感觉。
“怎么?又发呆了!”阴有匡伸手搂了搂她。“别胡思乱想,大哥喜欢的
只有你!”她大大的眼睛,望进他温柔又漂亮的浅棕色眼珠子底。“大哥,你 说的喜欢是哪一种喜欢?”这些日子以来,她越来越分不清楚,自己心里真
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了! 对楚飘风的喜欢是爱吗?如果是,为何再见他与云吹雪恩爱甜蜜,她不
再感到心碎?倘若不是,当初那股愤怒难抑的伤恸又是从何而来?拚命地赖 在阴有匡身边,她想图的又是什么?只为寻一处安全的避风港?若真如此,
那么又为何在见到他与云吹雪有说有笑的情景时,她心底的惊慌失措、痛苦
哀伤会这般强烈?比起楚飘风的离去,她更加不舍得阴有匡。当他那双琉璃 水晶以的眼眸不再映着她的身影时,她怀疑自己还有没有生存下去的勇气。
阴有匡呆愣地看着她,不晓得该怎么说才不会吓到她。
“小乞儿,这么说吧,你是大哥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想要在一起的人。”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在一起?”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比他说喜欢她, 更加叫她心动。
“是的,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在一起!”他认真的样子像在对她起誓。 她突然觉得好开心,幸福得想哭。“大哥,我也一样!”她想,她绝不再
当缩头乌龟,一定要把所有混沌不清的事情弄清楚,然后,她要全心全意去
爱阴有匡!
“好了,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他笑着拍拍她的肩。
“咦?”她猛地回过神来。“是啊!我们还得上宝库将帐册偷出来,把梁 为仁和梁龙吊上县衙大门。”当然是在脱光他们的衣服之后;开玩笑,恶徒
岂能不恶整!
可以想见,秋风镇明天将会有一场大风暴展开。就不知道,宋真鸣御史 对于这份特大号的礼物做何感想?
第七章
当整座秋风镇为县府门口,那两条赤裸裸、前胸挂着一方写满其罪 证白布的白猪,而闹得天翻地覆时,惩治恶徒的两位大功臣正躲“悦宾楼” 里睡得不亦乐乎。
没办法,梁为仁和梁龙都不是普通的“脑满肠肥”,要将他们扛起来, 吊上县府大门,可费了阴有匡和小乞儿九牛二虎之力。
今早入镇的宋真鸣御史,还被这份别开生面的大礼给吓掉了下巴,直到
现在仍然收不回来。 最高兴的就属平常被欺压得只剩一口气的小老百姓们,鞭炮声此起彼
落,人人三炷清香叩谢天地,恶人总算遭恶报了。 小乞儿皱眉翻了个身。外面吵也就罢了,怀里的大枕头还动来动去的,
存心扰她安眠嘛!“不要动??”她手脚齐出,把大枕头缠了个密不可分。
“咳、咳!”阴有匡按着太阳穴轻咳了两声,这种考验也未免太严苛了, 有碍身体健康。“小乞儿,你松一下手,让大哥起来好不好?”“不好!”她 没好气地骂了声。“不要吵人家睡觉嘛!”“可是你这样大哥没办法起身啊!” “那就不要起来,继续睡!”她好爱困,口气自然好不到哪儿去。
忍耐!阴有匡咬紧牙根,强忍住一般男人的正常反应。
“但大哥已经醒来,不想再睡了。”他就算有再强的睡意,在软玉温香抱 满怀之际,瞌睡虫也要投降在强烈的欲望下。
“呜??”她哽咽地揉着疲倦至极的双眼。“为什么不让人家睡觉嘛?” “乖,不哭喔!”阴有匡被她委屈的泪水弄得心疼死了。“你松一下手,让大 哥起来,你就可以继续睡啦!”“但外面还是好吵啊!”尤其那些轰碎人耳膜 的鞭炮声,把她倦极、却又睡不安稳的脑袋搅得快炸了。
“那是秋风镇的百姓们在庆祝梁为仁和梁龙兄弟遭到报应。”阴有匡轻言
软语地慰哄她。“你仔细听听,鞭炮声中夹杂着多少欢笑啊?”“真的吗?” 小乞儿紧闭的眼睑悄悄搧了两下,重见天日的大眼里,残存着几许迷惘。
“当然是真的!”阴有匡对她绽开一抹温暖的笑靥。“你松一下手,大哥 抱你到窗边看热闹。”“唔??”她慵懒地娇吟一声,双手松开他的腰杆,改
而环上他的颈项。
阴有匡抱起她轻盈的身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由这个房间往下看,
正对着秋风镇上最大的一条街道,四处可见拱手互道恭喜的人们,一队狮鼓 阵从东方舞了过来,欢闹声伴着响彻云霄的鞭炮,烘托出一幕喜气洋洋的欢 乐气氛。
“大哥,我们做了一件好事对不对?”小乞儿羞红花颜地赧笑着。
“是啊!全是小乞儿的功劳。”这倒不是夸赞,事实上没有她爱打抱不平、 好管闲事的天性,秋风镇对他而言只是一个走过就忘的地方,他不会留下来, 甚至为百姓们除害。
“咦?大哥你看,那是不是卖烧饼的老婆婆?”半月不见,她能够走了
耶!
阴有匡定神一瞧。“是老婆婆没错,她能够复元得这么快,全亏了你那 枝百年老山参。”“大哥,你又哄我了。”她不好意思地搔着头。
“这可不是我说的。”他眨眼笑道。“你去府城那几天,我每日上大杂院 探望老婆婆的病情,亲耳听到帮婆婆诊治的大夫说,老婆婆的元气能恢复得
如此之快,全归功于那枝山参。”“那真是太好了!”她咧开嘴,笑得好开心。 是一种身为皇族的自尊吧!国事败坏,她不知道的时候还好,如今亲眼所见, 备觉羞惭。但她只有孤身一人,就算有心为老百姓们做些事,周围的人也当 她是任性的小女孩在玩家家酒;疼她的人,摸摸她的头,开她几句玩笑;更
有甚者,还训她几句。
从来没有一个人真的去了解过一个小女孩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无奈,做为 一个公主,享受了十几年的荣华富贵,直到这一刻,她,朱昭明,才真的挺 起了胸膛,可以大声地告诉别人,她没有亏负了这个“朱”姓。
“大哥,其实若没有你帮我,我什么事也做不成。”她轻声地低喃着,幸 福地偎在他怀中。
“又在说傻话了!”阴有匡宠溺地敲了下她的额头。“大哥喜欢的小乞儿 可不是这么没信心的人,你的正义感、聪明才智哪儿去了?还在睡吗?”“嘿 嘿??”她傻笑着。“大哥,在你眼里,我是怎么的一个人?会不会又任性、 又刁蛮?”这是一般人对她的惯常评语。“你自己说呢?”他笑着反问她。
小乞儿不依地嘟起嘴。“人家就是不知道才间你的嘛?”“你真的想
听?”她猛点头。
“可是说到不好的,你又要生气了。”“不会、不会!”小乞儿急忙撇清。 “我绝不生气,大哥你说嘛!”“这个嘛??”阴有匡沉吟着,状似为难。“小 乞儿很冲动,做事有点瞻前不顾后??”“啊?”她失望地低下了头。原来 在他心中,她是如此的差劲!
“可是??”他话锋一转。“小乞儿同时也很善良、有勇气、既纯真又聪 明,是大哥最喜欢的人!”“大哥,你——讨厌啦!”她像是下到了地狱,又 飞上了天境,瞬间体会了失望、伤心、快乐、惊喜的情绪。
“是你自己不将大哥的话听完的啊!”“哼!”她不悦地蹦离他怀中。“大 哥请自便吧!我要睡回笼觉了。”“这么容易生气?”阴有匡好笑地走过来,
大掌一伸抱她上床,为她盖上了棉被。
“别恼了,大哥道歉,你昨晚累了一夜,现在继续休息吧!”“大哥上当 了,我早就不气了。”小乞儿对他绽开一脸明媚笑靥。
“既然不气,就早点睡,中午大哥再来找你一起吃午餐。”“嗯??”她 大眼眨了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怎么了?”阴有匡瞧穿了她的心思问道。小乞儿茫然的目光直盯着他
好一会儿,忽然红着脸摇摇头。 “大哥再见。”一说完,她立刻拉起棉被盖住烧红得冒着烟的脸蛋。 阴有匡被她怪异的行径弄得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只好顺着她的意道再
见。
直到他离去的脚步声消失,小乞儿才悄悄地拉下了盖头的棉被。刚才瞧 着他的时候,她似乎想通了什么。
曾经,她以为自己最爱的人是楚飘风,他促狭、幽默的个性,让每个待 在他身边的人都感到无比的愉悦与高兴。她曾为了永远保有那份快乐,而立
誓非嫁给他不可。 但楚飘风却选择了云吹雪,并且告诉她,他们之间只有兄妹之情、非关
男女,她曾气愤地认为那是他的推托之词。那时,为了挽回他,她还不惜以 色相诱,可在他的怀抱中,她却抑不住那份迫人的恐惧感,最后落荒而逃。
如今想来,也许楚飘风说对了,她当时那种独占的心情,就跟小孩子间
在抢夺心爱玩具没两样。
“真正的爱”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因为是要相处一辈子的人,并非 只要喜欢就可以,还要适合。
这些事情都是在认识阴有匡后,她才慢慢体会的。他是一个奇怪的男人, 疼爱她、却不宠溺她,他的肚量像海一样宽广,总是能够认同她不甚成熟的
想法,从而帮助她,让她觉得安心、幸福,并且觉得有存在的意义,活得顶 天立地。
“原来我真正爱的人是大哥!”顿悟来得恁般仓促,她一扭腰跳下床铺。
“我要去告诉大哥,我不要做他义妹了,我愿意做他的小娘子。”阴有匡曾 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跟她在一起。如今她有了觉悟,这个消息一定
会让他很开心的。 阴有匡在离开小乞儿后,就直接找到了天字一号房。“我想,你也应该
来找我了。”云吹雪笑盈盈地帮他倒了杯水。为了和他单独谈话,她还特地
支开了爱妹心切的楚飘风。
“想知道什么?昭明公主的心结?”“老大不愧是老大!”阴有匡端杯就 口,喝了一大口茶。“自与你们相遇后,小乞儿整个人都变了,我想知道你 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云吹雪牵起唇角微微的一笑。“想不到世间也 有‘卜筮者’阴有匡算不出来的事。”“咳咳??”他红了颊,吶吶地开口说: “事不关己、关己则乱。”“意思就是说你喜欢她?”阴有匡别开头,猛吞了
一大口唾沫。该死!以前怎么都没发觉老大如此爱捉弄人?“怎么样呢?”
她故意拉起他的手调侃道。 此时,谁都没有发觉门边来了第三者。 “喜??喜欢!”他好困难地说完心声。
房门突然被踢了开来,小乞儿全身颤抖、眼眶含泪。“大哥是大笨蛋—
—”她怒吼,转身边哭边跑。
“小乞儿!”阴有匡实在不晓得她是怎么了?“你还不快追?”云吹雪拉 着他冲出房间。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阴有匡都搞迷糊了。
“以前,昭明曾经喜欢过飘风,后来飘风选择了我,她对我就一直心存 芥蒂;方才在房门口,她又没头没脑地听见了‘喜欢’二字,八成是误会了!”
云吹雪边追人、边解释道。
阴有匡一听完,整张脸都白了。小乞儿本来就聪明又敏感,重遇楚飘风 和云吹雪后,小脑袋里更是无时不绕着各式各样的奇思异想;这一误会,她 的思想又不晓得要偏激到哪儿去了!
“小乞儿,别跑,听大哥说啊!”他甩开云吹雪的手,加快脚步,追在小 乞儿身后离去。
“大哥是大笨蛋!”她跑得越快、泪流得就越急。为什么会这样?他明明 说过最喜欢她的,一转眼,又对云吹雪说喜欢,他是骗人精、大坏蛋,哇—
—“小乞儿,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样!”听她哭得这么的伤心,阴有匡的心都
快碎了。
“你听大哥解释好不好?”“我不听啊!你只会骗人??”她一直跑下了 楼,却在门口撞上一堵结实的人墙。
小乞儿愕然抬头,却在泪眼模糊中,瞧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呜呜??表哥,哇——”成王的出现,对小乞儿而言,不啻为溺水人 手边的浮板,她紧紧地捉住他,如今,只有亲人的怀抱可以抚慰她哀伤欲绝 的心。
“你是??昭明!”她这身骯脏、落魄的打扮,差点叫成王认不出人来。 “你怎么弄成这样?”“呜呜呜??”小乞儿的脸蛋埋在他怀里,哭得上气
不接下气,根本说不出话来。
“昭明,你??唉!”成王好生心疼地抱着她,他真是把她给宠坏了。她 跷宫之后,他心急如焚,发动全城的禁卫军日日夜夜寻找她,直到日前接获 宋真鸣的报告,说她目前人在秋风镇,因此他放下一切政务,急急忙忙赶来, 不料却看到她变成这副模样,哪还有半点公主的尊贵气息?他的头简直要炸 开了!
“昭明,你实在是??”他也舍不得骂她,却不能放任她糟蹋自己。“算 了,你立刻跟我回去吧!”她哭得都快虚脱了,哪还有力气反驳,被成王抱 在怀里,塞进轿子,由二十名禁卫军护着,往回京的路上扛。
直到那一队官兵完全离去后,阴有匡和云吹雪才自楼梯边闪了出来。“我 以为你会追上去。”云吹雪隐身是因为她和楚飘风发过誓,绝不再现身江湖;
而阴有匡,他为什么也要躲?瞧他面色铁青、双拳紧握的模样,不像会眼睁 睁看着心爱女人离去的男人,那他的沉默就大有问题了!
“老大,那个男人是谁?”阴有匡浅棕色的眼珠子底下浮现出血色寒芒,
他耳边清楚地听到警钟响起的声音。
“成王爷,昭明公主的表哥。”云吹雪注意到他异常的反应。“怎么了? 有啥儿不对吗?”“那个男人很危险!”此刻,阴有匡又更担心小乞儿了,她 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盲目地向亲人寻求慰藉,他怕她会发生意外。
虽然没凭没据,但云吹雪就是相信阴有匡的直觉。能卜善算的人,通常 拥有异于常人的灵感能力。
“等飘风回来后,我们一起追上去。”“追什么?”楚飘风不知何时,也
回到了“悦宾楼”。“你们两个都在这儿,昭明呢?”云吹雪将刚才发生的误 会说了一遍。“有匡认为成王有问题,我们也跟上去看看吧!”“世上若说有 谁最疼爱昭明,那人非成王莫属,他难道还会伤害她?”成王的痴情人尽皆 知,楚飘风才不信阴有匡的话。
“太过偏狂的爱,反而最是伤人,你不知道吗?”阴有匡冷冷地望了他
一眼,甩袖离去。
别人怎么样他不管,他对小乞儿有责任;况且,他还没有告诉她,他对 她的喜欢,其实正是男女之情,他爱她!而他更想问她,她的感觉呢?是否 愿意陪伴他一生一世,直到天涯海角?云吹雪二话不说地追在阴有匡身后离 去。
“等一下,小雪,成王爷你也是认识的,莫非连你都不相信他的为人?” 楚飘风随后追出。
“就是因为认识,我才更相信有匡说的话,有时候爱得太痴,反而会是 一种危险!”危险吗?楚飘风突然也不确定了。将心比心,今天,如果他最
心爱的小雪不爱他,他会有那么好的肚量祝她幸福吗?尤其成王痴恋昭明公 主十八年,一旦得知她将为人妇,楚飘风简直不敢想象那将造成什么样的悲 剧?“小雪,等等我。”成王对他有恩,无论如何,他都希望在这次事件中, 贡献出一点心力。
在回京的军旅夜宿驿馆中,成王叫人买来一套干净的衣服、连同晚餐一
起送进昭明公主房里。
“昭明,饿了吧?驿馆没什么好吃的,等进府城后,我再叫人准备宴席, 今晚你就先将就点儿。”“谢谢表哥。”昭明看着餐盘里的菜饭,什锦汤、素 三鲜、东坡肉、糖醋鱼,还有大水梨当饭后水果,其实这样已经很丰富了, 想当初,她扮成小乞儿与阴有匡游戏秋风镇,连想买个馒头,都备受刁难! 一想起他,她不禁愁上心头。他为何不追上来?她嘴里虽说不愿听他解
释,但那只是一时意气,其实,她很想再听他亲口说出喜欢她的话!
“昭明。”瞧着她落寞哀凄的小脸,成王不舍地问道:“为什么不开心? 告诉表哥好吗?”是啊!只要说出来、哭一哭,就像当初被楚飘风拋弃时一 样,表哥会安慰她,带她到处游山玩水,很快的,她就会遗忘一切,重新做 回她快乐的小公主。
可是??她小嘴开合了几下,未语喉头先哽咽,她说不出来。阴有匡和 楚飘风是不一样的,即使他不喜欢她,她也不愿意忘记他。
“没有,我只是??有点累了!”“既然如此,那你把衣服换了,早点休 息吧!”“换衣服?”脱下这身乞丐装,她就不再是与阴有匡仗义任侠、流浪
江湖的小乞儿了,他们的距离将会越来越远,这不是她所愿意的。
“是啊!”成王疼惜地捏着她消瘦的小手。“这段时间你受苦了,现在有 表哥照顾你,绝不再叫你穿破衣、吃粗食;你想要什么、缺什么,尽管说, 表哥都会买给你的。”“不是的!”该怎么说呢?她一点都不觉得与阴有匡游 戏江湖是件辛苦的事,相反的,那是她过得最快活、最有意义的一段时光。 “表哥,我什么也不缺,我这样就很好了。”“才多久没见,小昭明就长大了, 也懂得跟表哥客气;但那是没必要的,表哥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我们是不 分彼此的,你明白吗?”她的矜持看在成王眼里,有欢喜、也有悲伤。守护 多年的心肝宝贝终于长大了,是为一喜;但他们之间逐渐显示出来的距离却 叫他感到挫败。他希望她永远都是他一个人的。
“谢谢表哥这么疼我!”她真是个幸运的人,身边总是有这么多疼爱她的 人,是应该惜福的。
“你是我可爱的小昭明,我不疼你,要疼谁呢?”成王站起身。“我去叫 婢女打水来给你梳洗更衣。”“谢谢表哥!”真的要换了,变回昭明公主后,
阴有匡还能认得出她来吗?只怕“小乞儿”这号人物要永远消失了,不如他
对“小乞儿”是否会有一点点思念?“恭请公主殿下梳洗更衣。”三名婢女
轮流端着水盆进来。 那一盆盆清水又勾起了她无限的回忆:在梁府,她是多么淘气地逗着那
些丫鬟们玩,拿溪底烂泥充当美容药泥,骗了十八位夫人五千两要给阴有匡
做路费,那些钱??她有没有拿给他呢?她焦急地站起来,掏遍全身口袋。 “啊!”银票居然还在她怀里,那他??他身上可有银子?他还要继续流浪 江湖,没有银两,该如何继续旅程?不行,她得回去找他,起码得将钱给了 他再走!
“公主殿下,这么晚了,您要上哪儿去?您还没更衣呢!”婢女们挡在房
门口问道。
“我??”阴有匡身边还有一个云吹雪,那个女人又漂亮、又聪明,她 应该会照顾他吧!
昭明轻摇螓首。“衣服我自己会换,你们先下去吧!”“但是王爷??” “表哥那里我自会交代,你们出去。”把三名婢女赶出去后,一直强忍在昭
明眼底的泪水终于流下,清澈的珠泪如断线的珍珠,源源不断地坠落,濡湿 了粉颊、沾湿了衣襟。
好想念阴有匡??从不知道相思是如此磨人的东西,她眼中所见、耳中 所闻,一言一语、一事一物,无不勾引起她无限的回忆。
该怎么办?如果她连吃饭睡觉、梳洗更衣时都会念着他的话,往后没有
他的日子,她该如何过下去?“大哥,小乞儿好想你,你在哪里?你快来接 我好不好?”她哭哑了嗓子呼唤他,那溢满心房的痛楚彷佛利针,扎得她疼 痛难耐。
曾经有过的误会也全都遗忘了,她抱着满脸的泪痕与对他源源不断的思 念沉入梦乡。
阴有匡披星戴月、日夜兼程地赶路,终于在第三天中午赶到了府城。 根据卦象所示,成王一行人将在今日傍晚进入府城,军队大概会在这里
住上两天,然后再一路赶回京城。
明日,他有一个机会与小乞儿误会冰释,一旦错过这一次,只怕他们一 生一世都将沉溺在无尽的后悔中了。“有匡,我们真的要借宿在这里吗?” 云吹雪为难地看着大红灯笼上,写着“醉月楼”三字的牌匾。这儿可是家妓 院啊!虽然它的对面就是御史府,登上二楼往下看,便能将御史府内外动静
一目了然,但她一介女流住妓院??不好看吧?阴有匡二话不说,以行动证 明一切。
“喂——”云吹雪和楚飘风阻止不及,只好乖乖跟进去付帐。
“三位客倌,您??”老鸨看到三人行中竟有一女子,脸都黑了。 “嬷嬷!”楚飘风一出手就是一片金叶子。 老鸨一看到钱,眼睛都亮了。“三位客倌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我们
想借住您二楼,正对马路那间房,不知方便否?”楚飘风问道。
“但那是姑娘们的闺房啊,我们有更好的厢房供客倌留宿,不如??” 一见老鸨露出为难相,楚飘风立刻追加一片金叶子。“拜托您了,嬷嬷!”“这 就为客倌准备房间。”老鸨见钱眼开,就算要把院里的姑娘们全赶去睡柴房, 这钱她也要赚。
老鸨一松口,阴有匡立刻快步往二楼冲。 第一次看到这么性急的客人,老鸨都傻眼了,楚飘风和云吹雪只好紧随
其后,连声赔不是。
费了好大一番口舌才摆平一切,上得楼,阴有匡已经搬了一张凳子坐在 窗户旁边,两眼牢牢盯住对面御史府的大门。
“有匡,你太紧张了,成王他们领着一大队禁军,没那么早到的。”云吹
雪倒了杯茶给他,帮他舒缓神经。
“不,现在已经是申时了,亥时之前,他们一定会到。”那是他占了好久 的卦才得来的讯息。如今,他也只能借着这一点来安定自己一颗焦急彷徨的 心。申时和亥时之间,也还有两个时辰呢!云吹雪头痛地揉着太阳穴,转向 楚飘风求助。
看着阴有匡如此慌张的模样,可以肯定他对昭明公主的心意不假。楚飘 风对他拐走心爱义妹的敌视才逐渐消失。
“阴先生,即使真的让你算准了军队亥时住进御史府,但那时天色也晚 了,他们不可能再出来,你等到也没用啊!”“我知道,但我必须亲眼看到她
平安无事,我才能放心。”阴有匡坚持道。
“有一队禁军保护着,公主不会有事的。”云吹雪安慰他。
“她的危难不是外在因素造成,而是起于周遭,一男、一女,概属情劫。” 阴有匡断定男的是成王,但另一个女人,他就找不出来了,毕竟他在这里的 时间还太短,认识的人也不多,算不出精确的答案。
“一男、一女?”云吹雪灵光一闪,低声寻问楚飘风。“风,柳仙儿姑娘
目前身在何处?”“她?大概跟王爷在一起吧!我听说昭明失踪后,成王心 急如焚,柳姑娘便一直寸步不离地守着他,照顾他的衣食起居。”楚飘风附 在她耳边回道。说来成王和柳仙儿之间也是一段孽缘;落花有意随流水,流 水无心恋落花。
难道这场复杂的四角关系,就是造成危难的关系?云吹雪心下暗凛。
“有匡,你打算怎么跟昭明解释?”希望他别太冲动才好,她可不想制 造出悲剧。
“明天这里有一场庙会,小乞儿会出来,届时还得请你们帮我缠住成王
爷和护卫,我自有办法化解与小乞儿间的误会。”阴有匡说道。
“你不能叫她昭明公主吗?非得小乞儿、小乞儿的叫!”楚飘风实在听得 很难受。
“那是天意,也只有我能这么叫她。”他们的情全系在这份缘上,拋却了,
就再也找不回来了,阴有匡怎么可能轻易放弃?说得自己像神仙一样,能够 未卜先知!笃信现实的楚飘风,听得头都疼了。索性下楼去吩咐酒席,既然
一定得等,就边吃、边等才不致虐待自己的肠胃。
对于不相信占卜的人,跟他说再多也是多余,得让他亲身体验过了才知 道。所以云吹雪也不阻止他。
“有匡,我希望你凡事三思而后行,切忌冲动坏事。”“我知道!”阴有匡 回她一抹凄恻的苦笑。他的言行举止依然优雅如昔,一那双漂亮的浅棕色眼
珠子却光彩尽失,黯淡得只余无尽悲伤与忧心。
分别前,他最后见到的是她的泪,那像一把刀,无时无刻不伤着他的神 经,叫他心碎滴血。
瞧他陷得这么深,云吹雪也于心不忍。没有谈过情的人,不会知道“情” 字的伤人;她是过来人,更能体会他的伤痛。
“半天没吃东西了,大家也都饿了,过来边吃边等吧!”楚飘风刚订完酒
席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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