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剑〔1〕
一
眉间尺〔2〕刚和他的母亲睡下,老鼠便出来咬锅盖,使他听得发烦。 他轻轻地叱了几声,最初还有些效验,后来是简直不理他了,格支格支地径 自咬。他又不敢大声赶,怕惊醒了白天做得劳乏,晚上一躺就睡着了的母亲。 许多时光之后,平静了;他也想睡去。忽然,扑通一声,惊得他又睁
开眼。同时听到沙沙地响,是爪子抓着瓦器的声音。 “好!该死!”他想着,心里非常高兴,一面就轻轻地坐起来。 他跨下床,借着月光走向门背后,摸到钻火家伙,点上松明,向水瓮
里一照。果然,一匹很大的老鼠落在那里面了;但是,存水已经不多,爬不
出来,只沿着水瓮内壁,抓着,团团地转圈子。
“活该!”他一想到夜夜咬家具,闹得他不能安稳睡觉的便是它们,很觉 得畅快。他将松明插在土墙的小孔里,赏玩着;然而那圆睁的小眼睛,又使 他发生了憎恨,伸手抽出一根芦柴,将它直按到水底去。过了一会,才放手, 那老鼠也随着浮了上来,还是抓着瓮壁转圈子。只是抓劲已经没有先前似的 有力,眼睛也淹在水里面,单露出一点尖尖的通红的小鼻子,咻咻地急促地 喘气。
他近来很有点不大喜欢红鼻子的人。但这回见了这尖尖的小红鼻子, 却忽然觉得它可怜了,就又用那芦柴,伸到它的肚下去,老鼠抓着,歇了一 回力,便沿着芦干爬了上来。待到他看见全身,——湿淋淋的黑毛,大的肚 子,蚯蚓随的尾巴,——便又觉得可恨可憎得很,慌忙将芦柴一抖,扑通一 声,老鼠又落在水瓮里,他接着就用芦柴在它头上捣了几下,叫它赶快沉下 去。
换了六回松明之后,那老鼠已经不能动弹,不过沉浮在水中间,有时 还向水面微微一跳。眉间尺又觉得很可怜,随即折断芦柴,好容易将它夹了 出来,放在地面上。老鼠先是丝毫不动,后来才有一点呼吸;又许多时,四 只脚运动了,一翻身,似乎要站起来逃走。这使眉间尺大吃一惊,不觉提起 左脚,一脚踏下去。只听得吱的一声,他蹲下去仔细看时,只见口角上微有 鲜血,大概是死掉了。
他又觉得很可怜,仿佛自己作了大恶似的,非常难受。他蹲着,呆看 着,站不起来。
“尺儿,你在做什么?”他的母亲已经醒来了,在床上问。 “老鼠??。”他慌忙站起,回转身去,却只答了两个字。 “是的,老鼠。这我知道。可是你在做什么?杀它呢,还是在救它?”
他没有回答。松明烧尽了;他默默地立在暗中,渐看见月光的皎洁。
“唉!”他的母亲叹息说,“一交子时〔3〕,你就是十六岁了,性情还是 那样,不冷不热地,一点也不变。看来,你的父亲的仇是没有人报的了。” 他看见他的母亲坐在灰白色的月影中,仿佛身体都在颤动;低微的声音里, 含着无限的悲哀,使他冷得毛骨悚然,而一转眼间,又觉得热血在全身中忽 然腾沸。
“父亲的仇?父亲有什么仇呢?”他前进几步,惊急地问。
“有的。还要你去报。我早想告诉你的了;只因为你太小,没有说。现 在你已经成人了,却还是那样的性情。这教我怎么办呢?你似的性情,能行 大事的么?”
“能。说罢,母亲。我要改过??。” “自然。我也只得说。你必须改过??。那么,走过来罢。”他走过去;
他的母亲端坐在床上,在暗白的月影里,两眼发出闪闪的光芒。
“听哪!”她严肃地说,“你的父亲原是一个铸剑的名工,天下第一。他 的工具,我早已都卖掉了来救了穷了,你已经看不见一点遗迹;但他是一个 世上无二的铸剑的名工。二十年前,王妃生下了一块铁〔4〕,听说是抱了 一回铁柱之后受孕的,是一块纯青透明的铁。
大王知道是异宝,便决计用来铸一把剑,想用它保国,用它杀敌,用 它防身。不幸你的父亲那时偏偏入了选,便将铁捧回家里来,日日夜夜地锻 炼,费了整三年的精神,炼成两把剑。
“当最末次开炉的那一日,是怎样地骇人的景象呵!哗拉拉地腾上一道 白气的时候,地面也觉得动摇。那白气到天半便变成白云,罩住了这处所, 渐渐现出绯红颜色,映得一切都如桃花。我家的漆黑的炉子里,是躺着通红 的两把剑。你父亲用井华水〔5〕慢慢地滴下去,那剑嘶嘶地吼着,慢慢转 成青色了。这样地七日七夜,就看不见了剑,仔细看时,却还在炉底里,纯 青的,透明的,正像两条冰。
“大欢喜的光采,便从你父亲的眼睛里四射出来;他取起剑,拂拭着, 拂拭着。然而悲惨的皱纹,却也从他的眉头和嘴角出现了。他将那两把剑分 装在两个匣子里。
“‘你只要看这几天的景象,就明白无论是谁,都知道剑已炼就的了。’
他悄悄地对我说。‘一到明天,我必须去献给大王。但献剑的一天,也就是 我命尽的日子。怕我们从此要长别了。’“‘你??。’我很骇异,猜不透他的 意思,不知怎么说的好。我只是这样地说:‘你这回有了这么大的功劳??。’ “‘唉!你怎么知道呢!’他说。‘大王是向来善于猜疑,又极残忍的。这回我
给他炼成了世间无二的剑,他一定要杀掉我,免得我再去给别人炼剑,来和
他匹敌,或者超过他。’“我掉泪了。
“‘你不要悲哀。这是无法逃避的。眼泪决不能洗掉运命。我可是早已有 准备在这里了!’他的眼里忽然发出电火随的光芒,将一个剑匣放在我膝上。
‘这是雄剑。’他说。
‘你收着。明天,我只将这雌剑献给大王去。倘若我一去竟不回来了呢, 那是我一定不再在人间了。你不是怀孕已经五六个月了么?不要悲哀;待生 了孩子,好好地抚养。一到成人之后,你便交给他这雄剑,教他砍在大王的 颈子上,给我报仇!’”
“那天父亲回来了没有呢?”眉间尺赶紧问。
“没有回来!”她冷静地说。“我四处打听,也杳无消息。后来听得人说, 第一个用血来饲你父亲自己炼成的剑的人,就是他自己——你的父亲。还怕 他鬼魂作怪,将他的身首分埋在前门和后苑了!”眉间尺忽然全身都如烧着 猛火,自己觉得每一枝毛发上都仿佛闪出火星来。他的双拳,在暗中捏得格 格地作响。
他的母亲站起了,揭去床头的木板,下床点了松明,到门背后取过一
把锄,交给眉间尺道:“掘下去!”眉间尺心跳着,但很沉静的一锄一锄轻轻
地掘下去。掘出来的都是黄土,约到五尺多深,土色有些不同了,随乎是烂 掉的材木。
“看罢!要小心!”他的母亲说。
眉间尺伏在掘开的洞穴旁边,伸手下去,谨慎小心地撮开烂树,待到 指尖一冷,有如触着冰雪的时候,那纯青透明的剑也出现了。他看清了剑靶, 捏着,提了出来。
窗外的星月和屋里的松明随乎都骤然失了光辉,惟有青光充塞宇内。 那剑便溶在这青光中,看去好像一无所有。眉间尺凝神细视,这才仿佛看见
长五尺余,却并不见得怎样锋利,剑口反而有些浑圆,正如一片韭叶。 “你从此要改变你的优柔的性情,用这剑报仇去!”他的母亲说。 “我已经改变了我的优柔的性情,要用这剑报仇去!” “但愿如此。你穿了青衣,背上这剑,衣剑一色,谁也看不分明的。
衣服我已经做在这里,明天就上你的路去罢。不要记念我!”她向床后的破
衣箱一指,说。 眉间尺取出新衣,试去一穿,长短正很合式。他便重行叠好,裹了剑,
放在枕边,沉静地躺下。他觉得自己已经改变了优柔的性情;他决心要并无 心事一般,倒头便睡,清晨醒来,毫不改变常态,从容地去寻他不共戴天的
仇雠。但他醒着。他翻来复去,总想坐起来。
他听到他母亲的失望的轻轻的长叹。他听到最初的鸡鸣;他知道已交 子时,自己是上了十六岁了。
二
当眉间尺肿着眼眶,头也不回的跨出门外,穿着青衣,背着青剑,迈 开大步,径奔城中的时候,东方还没有露出阳光。杉树林的每一片叶尖,都 挂着露珠,其中隐藏着夜气。但是,待到走到树林的那一头,露珠里却闪出 各样的光辉,渐渐幻成晓色了。远望前面,便依稀看见灰黑色的城墙和雉堞
〔6〕。
和挑葱卖菜的一同混入城里,街市上已经很热闹。男人们一排一排的 呆站着;女人们也时时从门里探出头来。她们大半也肿着眼眶;蓬着头;黄 黄的脸,连脂粉也不及涂抹。
眉间尺预觉到将有巨变降临,他们便都是焦躁而忍耐地等候着这巨变 的。
他径自向前走;一个孩子突然跑过来,几乎碰着他背上的剑尖,使他 吓出了一身汗。转出北方,离王宫不远,人们就挤得密密层层,都伸着脖子。
人丛中还有女人和孩子哭嚷的声音。他怕那看不见的雄剑伤了人,不敢挤进 去;然而人们却又在背后拥上来。他只得宛转地退避;面前只看见人们的背 脊和伸长的脖子。
忽然,前面的人们都陆续跪倒了;远远地有两匹马并着跑过来。此后 是拿着木棍,戈,刀,弓弩,旌旗的武人,走得满路黄尘滚滚。又来了一辆
四匹马拉的大车,上面坐着一队人,有的打钟击鼓,有的嘴上吹着不知道叫 什么名目的劳什子〔7〕。此后又是车,里面的人都穿画衣,不是老头子, 便是矮胖子,个个满脸油汗。接着又是一队拿刀枪剑戟的骑士。
跪着的人们便都伏下去了。这时眉间尺正看见一辆黄盖的大车驰来, 正中坐着一个画衣的胖子,花白胡子,小脑袋;腰间还依稀看见佩着和他背
上一样的青剑。
他不觉全身一冷,但立刻又灼热起来,像是猛火焚烧着。他一面伸手 向肩头捏住剑柄,一面提起脚,便从伏着的人们的脖子的空处跨出去。
但他只走得五六步,就跌了一个倒栽葱,因为有人突然捏住了他的一
只脚。这一跌又正压在一个干瘪脸的少年身上;他正怕剑尖伤了他,吃惊地 起来看的时候,肋下就挨了很重的两拳。他也不暇计较,再望路上,不但黄 盖车已经走过,连拥护的骑士也过去了一大阵了。
路旁的一切人们也都爬起来。干瘪脸的少年却还扭住了眉间尺的衣领, 不肯放手,说被他压坏了贵重的丹田〔8〕,必须保险,倘若不到八十岁便
死掉了,就得抵命。闲人们又即刻围上来,呆看着,但谁也不开口;后来有 人从旁笑骂了几句,却全是附和干瘪脸少年的。
眉间尺遇到了这样的敌人,真是怒不得,笑不得,只觉得无聊,却又 脱身不得。这样地经过了煮熟一锅小米的时光,眉间尺早已焦躁得浑身发火,
看的人却仍不见减,还是津津有味随的。
前面的人圈子动摇了,挤进一个黑色的人来,黑须黑眼睛,瘦得如铁。 他并不言语,只向眉间尺冷冷地一笑,一面举手轻轻地一拨干瘪脸少年的下 巴,并且看定了他的脸。那少年也向他看了一会,不觉慢慢地松了手,溜走 了;那人也就溜走了;看的人们也都无聊地走散。只有几个人还来问眉间尺
的年纪,住址,家里可有姊姊。眉间尺都不理他们。
他向南走着;心里想,城市中这么热闹,容易误伤,还不如在南门外 等候他回来,给父亲报仇罢,那地方是地旷人稀,实在很便于施展。这时满 城都议论着国王的游山,仪仗,威严,自己得见国王的荣耀,以及俯伏得有 怎么低,应该采作国民的模范等等,很像蜜蜂的排衙〔9〕。直至将近南门,
这才渐渐地冷静。
他走出城外,坐在一株大桑树下,取出两个馒头来充了饥;吃着的时 候忽然记起母亲来,不觉眼鼻一酸,然而此后倒也没有什么。周围是一步一 步地静下去了,他至于很分明地听到自己的呼吸。
天色愈暗,他也愈不安,尽目力望着前方,毫不见有国王回来的影子。 上城卖菜的村人,一个个挑着空担出城回家去了。
人迹绝了许久之后,忽然从城里闪出那一个黑色的人来。“走罢,眉间 尺!国王在捉你了!”他说,声音好像鸱枭。
眉间尺浑身一颤,中了魔似的,立即跟着他走;后来是飞奔。他站定
了喘息许多时,才明白已经到了杉树林边。后面远处有银白的条纹,是月亮 已从那边出现;前面却仅有两点磷火一般的那黑色人的眼光。
“你怎么认识我???”他极其惶骇地问。
“哈哈!我一向认识你。”那人的声音说。“我知道你背着雄剑,要给你 的父亲报仇,我也知道你报不成。岂但报不成;今天已经有人告密,你的仇 人早从东门还宫,下令捕拿你了。”眉间尺不觉伤心起来。
“唉唉,母亲的叹息是无怪的。”他低声说。
“但她只知道一半。她不知道我要给你报仇。” “你么?你肯给我报仇么,义士?” “阿,你不要用这称呼来冤枉我。” “那么,你同情于我们孤儿寡妇???”
“唉,孩子,你再不要提这些受了污辱的名称。”他严冷地说,“仗义,
同情,那些东西,先前曾经干净过,现在却都成了放鬼债的资本〔10〕。
我的心里全没有你所谓的那些。我只不过要给你报仇!” “好。但你怎么给我报仇呢?” “只要你给我两件东西。”两粒磷火下的声音说。“那两件么?你听着:
一是你的剑,二是你的头!”眉间尺虽然觉得奇怪,有些狐疑,却并不吃惊。 他一时开不得口。
“你不要疑心我将骗取你的性命和宝贝。”暗中的声音又严冷地说。“这 事全由你。你信我,我便去;你不信,我便住。”
“但你为什么给我去报仇的呢?你认识我的父亲么?”
“我一向认识你的父亲,也如一向认识你一样。但我要报仇,却并不 为此。聪明的孩子,告诉你罢。你还不知道么,我怎么地善于报仇。你的就 是我的;他也就是我。我的魂灵上是有这么多的,人我所加的伤,我已经憎 恶了我自己!”暗中的声音刚刚停止,眉间尺便举手向肩头抽取青色的剑,
顺手从后项窝向前一削,头颅坠在地面的青苔上,一面将剑交给黑色人。
“呵呵!”他一手接剑,一手捏着头发,提起眉间尺的头来,对着那热的 死掉的嘴唇,接吻两次,并且冷冷地尖利地笑。
笑声即刻散布在杉树林中,深处随着有一群磷火似的眼光闪动,倏忽 临近,听到咻咻的饿狼的喘息。第一口撕尽了眉间尺的青衣,第二口便身体
全都不见了,血痕也顷刻舔尽,只微微听得咀嚼骨头的声音。
最先头的一匹大狼就向黑色人扑过来。他用青剑一挥,狼头便坠在地 面的青苔上。别的狼们第一口撕尽了它的皮,第二口便身体全都不见了,血 痕也顷刻舔尽,只微微听得咀嚼骨头的声音。
他已经掣起地上的青衣,包了眉间尺的头,和青剑都背在背脊上,回 转身,在暗中向王城扬长地走去。
狼们站定了,耸着肩,伸出舌头,咻咻地喘着,放着绿的眼光看他扬 长地走。
他在暗中向王城扬长地走去,发出尖利的声音唱着歌:哈哈爱兮爱乎
爱乎! 爱青剑兮一个仇人自屠。 夥颐连翩兮多少一夫。 一夫爱青剑兮呜呼不孤。
头换头兮两个仇人自屠。 一夫则无兮爱乎呜呼!
爱乎呜呼兮呜呼阿呼,阿呼呜呼兮呜呼呜呼!〔11〕
三
游山并不能使国王觉得有趣;加上了路上将有刺客的密报,更使他扫 兴而还。那夜他很生气,说是连第九个妃子的头发,也没有昨天那样的黑得 好看了。幸而她撒娇坐在他的御膝上,特别扭了七十多回,这才使龙眉之间 的皱纹渐渐地舒展。
午后,国王一起身,就又有些不高兴,待到用过午膳,简直现出怒容 来。
“唉唉!无聊!”他打一个大呵欠之后,高声说。上自王后,下至弄臣, 看见这情形,都不觉手足无措。白须老臣的讲道,矮胖侏儒〔12〕的打诨,
王是早已听厌的了;近来便是走索,缘竿,抛丸,倒立,吞刀,吐火等等奇
妙的把戏,也都看得毫无意味。他常常要发怒;一发怒,便按着青剑,总想
寻点小错处,杀掉几个人。 偷空在宫外闲游的两个小宦官,刚刚回来,一看见宫里面大家的愁苦
的情形,便知道又是照例的祸事临头了,一个吓得面如土色;一个却像是大
有把握一般,不慌不忙,跑到国王的面前,俯伏着,说道:“奴才刚才访得 一个异人,很有异术,可以给大王解闷,因此特来奏闻。”
“什么?!”王说。他的话是一向很短的。
“那是一个黑瘦的,乞丐似的男子。穿一身青衣,背着一个圆圆的青包 裹;嘴里唱着胡诌的歌。人问他。他说善于玩把戏,空前绝后,举世无双, 人们从来就没有看见过;一见之后,便即解烦释闷,天下太平。但大家要他 玩,他却又不肯。说是第一须有一条金龙,第二须有一个金鼎。??”
“金龙?我是的。金鼎?我有。” “奴才也正是这样想。??”
“传进来!”话声未绝,四个武士便跟着那小宦官疾趋而出。上自王后,
下至弄臣,个个喜形于色。 他们都愿意这把戏玩得解愁释闷,天下太平;即使玩不成,这回也有
了那乞丐似的黑瘦男子来受祸,他们只要能挨到传了进来的时候就好了。 并不要许多工夫,就望见六个人向金阶趋进。先头是宦官,后面是四
个武士,中间夹着一个黑色人。待到近来时,那人的衣服却是青的,须眉头
发都黑;瘦得颧骨,眼圈骨,眉棱骨都高高地突出来。他恭敬地跪着俯伏下 去时,果然看见背上有一个圆圆的小包袱,青色布,上面还画上一些暗红色 的花纹。
“奏来!”王暴躁地说。他见他家伙简单,以为他未必会玩什么好把戏。
“臣名叫宴之敖者〔13〕;生长汶汶乡〔14〕。少无职业;晚遇明师,
教臣把戏,是一个孩子的头。这把戏一个人玩不起来,必须在金龙之前,摆 一个金鼎,注满清水,用兽炭〔15〕煎熬。于是放下孩子的头去,一到水 沸,这头便随波上下,跳舞百端,且发妙音,欢喜歌唱。这歌舞为一人所见, 便解愁释闷,为万民所见,便天下太平。”
“玩来!”王大声命令说。
并不要许多工夫,一个煮牛的大金鼎便摆在殿外,注满水,下面堆了 兽炭,点起火来。
那黑色人站在旁边,见炭火一红,便解下包袱,打开,两手捧出孩子
的头来,高高举起。那头是秀眉长眼,皓齿红唇;脸带笑容;头发蓬松,正 如青烟一阵。黑色人捧着向四面转了一圈,便伸手擎到鼎上,动着嘴唇说了 几句不知什么话,随即将手一松,只听得扑通一声,坠入水中去了。水花同 时溅起,足有五尺多高,此后是一切平静。
许多工夫,还无动静。国王首先暴躁起来,接着是王后和妃子,大臣, 宦官们也都有些焦急,矮胖的侏儒们则已经开始冷笑了。王一见他们的冷笑, 便觉自己受愚,回顾武士,想命令他们就将那欺君的莠民掷入牛鼎里去煮杀。 但同时就听得水沸声;炭火也正旺,映着那黑色人变成红黑,如铁的 烧到微红。王刚又回过脸来,他也已经伸起两手向天,眼光向着无物,舞蹈
着,忽地发出尖利的声音唱起歌来: 哈哈爱兮爱乎爱乎! 爱兮血兮兮谁乎独无。 民萌冥行兮一夫壶卢。
彼用百头颅,千头颅兮用万头颅! 我用一头颅兮而无万夫。 爱一头颅兮血乎呜呼! 血乎呜呼兮呜呼阿呼, 阿呼呜呼兮呜呼呜呼!
随着歌声,水就从鼎口涌起,上尖下广,像一座小山,但自水尖至鼎 底,不住地回旋运动。那头即似水上上下下,转着圈子,一面又滴溜溜自己 翻筋斗,人们还可以隐约看见他玩得高兴的笑容。过了些时,突然变了逆水 的游泳,打旋子夹着穿梭,激得水花向四面飞溅,满庭洒下一阵热雨来。一 个侏儒忽然叫了一声,用手摸着自己的鼻子。他不幸被热水烫了一下,又不 耐痛,终于免不得出声叫苦了。
黑色人的歌声才停,那头也就在水中央停住,面向王殿,颜色转成端 庄。这样的有十余瞬息之久,才慢慢地上下抖动;从抖动加速而为起伏的游 泳,但不很快,态度很雍容。绕着水边一高一低地游了三匝,忽然睁大眼睛, 漆黑的眼珠显得格外精采,同时也开口唱起歌来:
王泽流兮浩洋洋; 克服怨敌,怨敌克服兮,赫兮强! 宇宙有穷止兮万寿无疆。 幸我来也兮青其光! 青其光兮永不相忘。 异处异处兮堂哉皇!
堂哉皇哉兮嗳嗳唷,嗟来归来,嗟来陪来兮青其光! 头忽然升到水的尖端停住;翻了几个筋斗之后,上下升降起来,眼珠
向着左右瞥视,十分秀媚,嘴里仍然唱着歌: 阿呼呜呼兮呜呼呜呼, 爱乎呜呼兮呜呼阿呼! 血一头颅兮爱乎呜呼。
我用一头颅兮而无万夫!
彼用百头颅,千头颅?? 唱到这里,是沉下去的时候,但不再浮上来了;歌词也不能辨别。涌
起的水,也随着歌声的微弱,渐渐低落,像退潮一般,终至到鼎口以下,在
远处什么也看不见。
“怎了?”等了一会,王不耐烦地问。
“大王,”那黑色人半跪着说。“他正在鼎底里作最神奇的团圆舞,不临 近是看不见的。臣也没有法术使他上来,因为作团圆舞必须在鼎底里。”
王站起身,跨下金阶,冒着炎热立在鼎边,探头去看。只见水平如镜, 那头仰面躺在水中间,两眼正看着他的脸。待到王的眼光射到他脸上时,他
便嫣然一笑。这一笑使王觉得似曾相识,却又一时记不起是谁来。刚在惊疑,
黑色人已经掣出了背着的青色的剑,只一挥,闪电般从后项窝直劈下去,扑 通一声,王的头就落在鼎里了。
仇人相见,本来格外眼明,况且是相逢狭路。王头刚到水面,眉间尺 的头便迎上来,狠命在他耳轮上咬了一口。鼎水即刻沸涌,澎湃有声;两头
即在水中死战。约有二十回合,王头受了五个伤,眉间尺的头上却有七处。
王又狡猾,总是设法绕到他的敌人的后面去。眉间尺偶一疏忽,终于被他咬
住了后项窝,无法转身。这一回王的头可是咬定不放了,他只是连连蚕食进 去;连鼎外面也仿佛听到孩子的失声叫痛的声音。
上自王后,下至弄臣,骇得凝结着的神色也应声活动起来,似乎感到
暗无天日的悲哀,皮肤上都一粒一粒地起粟;然而又夹着秘密的欢喜,瞪了 眼,像是等候着什么似的。
黑色人也仿佛有些惊慌,但是面不改色。他从从容容地伸开那捏着看 不见的青剑的臂膊,如一段枯枝;伸长颈子,如在细看鼎底。臂膊忽然一弯,
青剑便蓦地从他后面劈下,剑到头落,坠入鼎中,怦的一声,雪白的水花向
着空中同时四射。 他的头一入水,即刻直奔王头,一口咬住了王的鼻子,几乎要咬下来。
王忍不住叫一声“阿唷”,将嘴一张,眉间尺的头就乘机挣脱了,一转脸倒 将王的下巴下死劲咬住。他们不但都不放,还用全力上下一撕,撕得王头再
也合不上嘴。于是他们就如饿鸡啄米一般,一顿乱咬,咬得王头眼歪鼻塌,
满脸鳞伤。先前还会在鼎里面四处乱滚,后来只能躺着呻吟,到底是一声不 响,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黑色人和眉间尺的头也慢慢地住了嘴,离开王头,沿鼎壁游了一匝, 看他可是装死还是真死。待到知道了王头确已断气,便四目相视,微微一笑,
随即合上眼睛,仰面向天,沉到水底里去了。
四
烟消火灭;水波不兴。特别的寂静倒使殿上殿下的人们警醒。他们中 的一个首先叫了一声,大家也立刻迭连惊叫起来;一个迈开腿向金鼎走去, 大家便争先恐后地拥上去了。有挤在后面的,只能从人脖子的空隙间向里面 窥探。
热气还炙得人脸上发烧。鼎里的水却一平如镜,上面浮着一层油,照 出许多人脸孔:王后,王妃,武士,老臣,侏儒,太监。??“阿呀,天哪! 咱们大王的头还在里面哪,唉唉唉!”第六个妃子忽然发狂似的哭嚷起来。
上自王后,下至弄臣,也都恍然大悟,仓皇散开,急得手足无措,各 自转了四五个圈子。一个最有谋略的老臣独又上前,伸手向鼎边一摸,然而
浑身一抖,立刻缩了回来,伸出两个指头,放在口边吹个不住。 大家定了定神,便在殿门外商议打捞办法。约略费去了煮熟三锅小米
的工夫,总算得到一种结果,是:到大厨房去调集了铁丝勺子,命武士协力
捞起来。 器具不久就调集了,铁丝勺,漏勺,金盘,擦桌布,都放在鼎旁边。
武士们便揎起衣袖,有用铁丝勺的,有用漏勺的,一齐恭行打捞。有勺子相 触的声音,有勺子刮着金鼎的声音;水是随着勺子的搅动而旋绕着。好一会, 一个武士的脸色忽而很端庄了,极小心地两手慢慢举起了勺子,水滴从勺孔 中珠子一般漏下,勺里面便显出雪白的头骨来。大家惊叫了一声;他便将头
骨倒在金盘里。
“阿呀!我的大王呀!”王后,妃子,老臣,以至太监之类,都放声哭起 来。但不久就陆续停止了,因为武士又捞起了一个同样的头骨。
他们泪眼模胡地四顾,只见武士们满脸油汗,还在打捞。此后捞出来 的是一团糟的白头发和黑头发;还有几勺很短的东西,随乎是白胡须和黑胡
须。此后又是一个头骨。此后是三枝簪。
直到鼎里面只剩下清汤,才始住手;将捞出的物件分盛了三金盘:一
盘头骨,一盘须发,一盘簪。
“咱们大王只有一个头。那一个是咱们大王的呢?”第九个妃子焦急地 问。
“是呵??。”老臣们都面面相觑。 “如果皮肉没有煮烂,那就容易辨别了。”一个侏儒跪着说。 大家只得平心静气,去细看那头骨,但是黑白大小,都差不多,连那
孩子的头,也无从分辨。王后说王的右额上有一个疤,是做太子时候跌伤的, 怕骨上也有痕迹。果然,侏儒在一个头骨上发见了:大家正在欢喜的时候,
另外的一个侏儒却又在较黄的头骨的右额上看出相仿的瘢痕来。
“我有法子。”第三个王妃得意地说,“咱们大王的龙准〔16〕是很高 的。”太监们即刻动手研究鼻准骨,有一个确也似乎比较地高,但究竟相差 无几;最可惜的是右额上却并无跌伤的瘢痕。
“况且,”老臣们向太监说,“大王的后枕骨是这么尖的么?”
“奴才们向来就没有留心看过大王的后枕骨??。”王后和妃子们也各自 回想起来,有的说是尖的,有的说是平的。叫梳头太监来问的时候,却一句 话也不说。
当夜便开了一个王公大臣会议,想决定那一个是王的头,但结果还同 白天一样。并且连须发也发生了问题。白的自然是王的,然而因为花白,所
以黑的也很难处置。讨论了小半夜,只将几根红色的胡子选出;接着因为第 九个王妃抗议,说她确曾看见王有几根通黄的胡子,现在怎么能知道决没有 一根红的呢。于是也只好重行归并,作为疑案了。
到后半夜,还是毫无结果。大家却居然一面打呵欠,一面继续讨论, 直到第二次鸡鸣,这才决定了一个最慎重妥善的办法,是:只能将三个头骨
都和王的身体放在金棺里落葬。 七天之后是落葬的日期,合城很热闹。城里的人民,远处的人民,都
奔来瞻仰国王的“大出丧”。天一亮,道上已经挤满了男男女女;中间还夹
着许多祭桌。待到上午,清道的骑士才缓辔而来。又过了不少工夫,才看见 仪仗,什么旌旗,木棍,戈戟,弓弩,黄钺之类;此后是四辆鼓吹车。再后 面是黄盖随着路的不平而起伏着,并且渐渐近来了,于是现出灵车,上载金 棺,棺里面藏着三个头和一个身体。
百姓都跪下去,祭桌便一列一列地在人丛中出现。几个义民很忠愤, 咽着泪,怕那两个大逆不道的逆贼的魂灵,此时也和王一同享受祭礼,然而 也无法可施。
此后是王后和许多王妃的车。百姓看她们,她们也看百姓,但哭着。 此后是大臣,太监,侏儒等辈,都装着哀戚的颜色。只是百姓已经不看他们, 连行列也挤得乱七八糟,不成样子了。
一九二六年十月作。〔17〕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四月二十五日、五月十日《莽原》半月刊第二卷
第八、九期,原题为《眉间尺》。一九三二年编入《自选集》时改为现名。
〔1〕眉间尺复仇的传说,在相传为魏曹丕所著的《列异传》中有如 下的记载:“干将莫邪为楚王作剑,三年而成。剑有雄雌,天下 名器也,乃以雌剑献君,藏其雄者。谓其妻曰:‘吾藏剑在南山 之阴,北山之阳;松生石上,剑在其中矣。君若觉,杀我;尔
生男,以告之。’及至君觉,杀干将。妻后生男,名赤鼻,告之。
赤鼻斫南山之松,不得剑;忽于屋柱中得之。楚王梦一人,眉 广三寸,辞欲报仇。购求甚急,乃逃朱兴山中。遇客,欲为之 报;乃刎首,将以奉楚王。客令镬煮之,头三日三夜跳不烂。 王往观之,客以雄剑倚拟王,王头堕镬中;客又自刎。三头悉 烂,不可分别,分葬之,名曰三王冢。”(据鲁迅辑《古小说钩 沉》本)又晋代干宝《搜神记》卷十一也有内容大致相同的记 载,而叙述较为细致,如眉间尺山中遇客一段说:“(楚)王梦 见一儿,眉间广尺,言欲报仇,王即购之千金。儿闻之,亡去, 入山行歌。客有逢者,谓子年少,何哭之甚悲耶?曰:‘吾干将 莫邪子也。楚王杀我父,吾欲报之。’客曰:‘闻王购子头千金, 将子头与剑来,为子报之。’儿曰:‘幸甚!’即自刎,两手捧头 及剑奉之,立僵。客曰:‘不负子也。’于是尸乃仆。”(此外相 传为后汉赵晔所著的《楚王铸剑记》,完全与《搜神记》所记相 同。)
(3)子时我国古代用十二地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 酉、戌、亥)记时,从夜里十一点到次晨一点称为子时。
〔2〕王妃生下了一块铁清代陈元龙撰《格致镜原》卷三十四引《列 士传》佚文:“楚王夫人于夏纳凉,抱铁柱,心有所感,遂怀孕,
产一铁;王命莫邪铸为双剑。”
〔3〕井华水清晨第一次汲取的井水。明代李时珍《本草纲目》卷五 井泉水《集解》:“汪颖曰:平旦第一汲,为井华水。”
〔4〕雉堞城上排列如齿状的矮墙,俗称城垛。
〔5〕劳什子北方方言。指物件,含有轻蔑、厌恶的意思。
〔6〕丹田道家把人身脐下三寸的地方称为丹田,据说这个部位受伤, 可以致命。
〔9〕蜜蜂的排衙蜜蜂早晚两次群集蜂房外面,就像朝见蜂王一般。
这里用来形容人群拥挤喧闹。排衙,旧时衙署中下属依次参谒长官的 仪式。〔10〕放鬼债的资本作者在创作本篇数月后,曾在一篇杂感里 说,旧社会“有一种精神的资本家”,惯用“同情”一类美好言辞作为 “放债”的“资本”,以求“报答”。参看《而已集·新时代的放债法》。
〔11〕这里和下文的歌,意思介于可解不可解之间。作者在一九三 六年三月二十八日给日本增田善的信中曾说:“在《铸剑》里,我以为 没有什么难懂的地方。但要注意的,是那里面的歌,意思都不明显, 因为是奇怪的人和头颅唱出来的歌,我们这种普通人是难以理解的。”
〔12〕侏儒形体矮小、专以滑稽笑谑供君王娱乐消遣的人,略似戏 剧中的丑角。〔13〕宴之敖者作者虚拟的人名。一九二四年九月,鲁 迅辑成《俟堂砖文杂集》一书,题记后用宴之敖者作为笔名,但以后 即未再用。
〔14〕汶汶乡作者虚拟的地名。汶汶,昏暗不明。〔15〕兽炭古时 豪富之家将木炭屑做成各种兽形的一种燃料。东晋裴启《语林》有如下记载: “洛下少林木,炭止如粟状。羊[王秀]骄豪,乃捣小炭为屑,以物和之,作 兽形。后何召之徒共集,乃以温酒;火□既猛,兽皆开口,向人赫然。诸豪 相矜,皆服而效之。”(据鲁迅辑《古小说钩沉》本)〔16〕龙准指帝王的 鼻子。准,鼻子。〔17〕本篇最初发表时未署写作日期。现在篇末的日期
是收入本集时补记。据《鲁迅日记》,本篇完成时间为一九二七年四月三日。
出关〔1〕
老子〔2〕毫无动静的坐着,好像一段呆木头。〔3〕“先生,孔丘又来 了!”他的学生庚桑楚〔4〕,不耐烦似的走进来,轻轻的说。
“请??” “先生,您好吗?”孔子极恭敬的行着礼,一面说。
“我总是这样子,”老子答道。“您怎么样?所有这里的藏书,都看过了 罢?”
“都看过了。不过??”孔子很有些焦躁模样,这是他从来所没有的。 “我研究《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自以为很长久了, 够熟透了。
去拜见了七十二位主子,谁也不采用。人可真是难得说明白呵。还是
‘道’的难以说明白呢?” “你还算运气的哩,”老子说,“没有遇着能干的主子。六经这玩艺儿,
只是先王的陈迹呀。那里是弄出迹来的东西呢?你的话,可是和迹一样的。
迹是鞋子踏成的,但迹难道就是鞋子吗?”停了一会,又接着说道:“白[儿 鸟]们只要瞧着,眼珠子动也不动,然而自然有孕;虫呢,雄的在上风叫, 雌的在下风应,自然有孕;类是一身上兼具雌雄的,所以自然有孕。性,是 不能改的;命,是不能换的;时,是不能留的;道,是不能塞的。只要得了
道,什么都行,可是如果失掉了,那就什么都不行。”〔5〕孔子好像受了当 头一棒,亡魂失魄的坐着,恰如一段呆木头。
大约过了八分钟,他深深的倒抽了一口气,就起身要告辞,一面照例 很客气的致谢着老子的教训。
老子也并不挽留他,站起来扶着拄杖,一直送他到图书馆〔6〕的大 门外。孔子就要上车了,他才留声机似的说道:“您走了?您不喝点儿茶去 吗???”孔子答应着“是是”,上了车,拱着两只手极恭敬的靠在横板〔7〕 上;冉有〔8〕把鞭子在空中一挥,嘴里喊一声“都”,车子就走动了。待
到车子离开了大门十几步,老子才回进自己的屋里去。
“先生今天好像很高兴,”庚桑楚看老子坐定了,才站在旁边,垂着手, 说。“话说的很不少??”
“你说的对。”老子微微的叹一口气,有些颓唐似的回答道。“我的话 真也说的太多了。”他又仿佛突然记起一件事情来,“哦,孔丘送我的一只雁
鹅〔9〕,不是晒了腊鹅了吗?你蒸蒸吃去罢。我横竖没有牙齿,咬不动。”
庚桑楚出去了。老子就又静下来,合了眼。图书馆里很寂静。只听得竹竿子 碰着屋檐响,这是庚桑楚在取挂在檐下的腊鹅。
一过就是三个月。老子仍旧毫无动静的坐着,好像一段呆木头。
“先生,孔丘来了哩!”他的学生庚桑楚,诧异似的走进来,轻轻的说。 “他不是长久没来了吗?这的来,不知道是怎的???”
“请??”老子照例只说了这一个字。
“先生,您好吗?”孔子极恭敬的行着礼,一面说。
“我总是这样子,”老子答道。“长久不看见了,一定是躲在寓里用功 罢?”
“那里那里,”孔子谦虚的说。“没有出门,在想着。想通了一点:鸦 鹊亲嘴;鱼儿涂口水;细腰蜂儿化别个;怀了弟弟,做哥哥的就哭。我自己 久不投在变化里了,这怎么能够变化别人呢!??”
“对对!”老子道。“您想通了!”大家都从此没有话,好像两段呆木头。 大约过了八分钟,孔子这才深深的呼出了一口气,就起身要告辞,一
面照例很客气的致谢着老子的教训。 老子也并不挽留他。站起来扶着拄杖,一直送他到图书馆的大门外。
孔子就要上车了,他才留声机似的说道:“您走了?您不喝点儿茶去 吗???”孔子答应着“是是”,上了车,拱着两只手极恭敬的靠在横板上;
冉有把鞭子在空中一挥,嘴里喊一声“都”,车子就走动了。待到车子离开
了大门十几步,老子才回进自己的屋里去。
“先生今天好像不大高兴,”庚桑楚看老子坐定了,才站在旁边,垂着手, 说。“话说的很少??”
“你说的对。”老子微微的叹一口气,有些颓唐的回答道。“可是你不 知道:我看我应该走了。”〔10〕“这为什么呢?”庚桑楚大吃一惊,好像
遇着了晴天的霹雳。
“孔丘已经懂得了我的意思。他知道能够明白他的底细的,只有我,一 定放心不下。我不走,是不大方便的??”
“那么,不正是同道了吗?还走什么呢?” “不,”老子摆一摆手,“我们还是道不同。譬如同是一双鞋子罢,我
的是走流沙〔11〕,他的是上朝廷的。” “但您究竟是他的先生呵!”
“你在我这里学了这许多年,还是这么老实,”老子笑了起来,“这真
是性不能改,命不能换了。你要知道孔丘和你不同:他以后就不再来,也再 不叫我先生,只叫我老头子,背地里还要玩花样了呀。” “我真想不到。但先生的看人是不会错的??”
“不,开头也常常看错。” “那么,”庚桑楚想了一想,“我们就和他干一下??”老子又笑了起
来,向庚桑楚张开嘴:“你看:我牙齿还有吗?”他问。
“没有了。”庚桑楚回答说。
“舌头还在吗?” “在的。” “懂了没有?”
“先生的意思是说:硬的早掉,软的却在吗?”〔12〕
“你说的对。我看你也还不如收拾收拾,回家看看你的老婆去罢。但先 给我的那匹青牛〔13〕刷一下,鞍鞯晒一下。我明天一早就要骑的。”老 子到了函谷关〔14〕,没有直走通到关口的大道,却把青牛一勒,转入岔 路,在城根下慢慢的绕着。他想爬城。城墙倒并不高,只要站在牛背上,将 身一耸,是勉强爬得上的;但是青牛留在城里,却没法搬出城外去。倘要搬,
得用起重机,无奈这时鲁般和墨翟〔15〕还都没有出世,老子自己也想不
到会有这玩意。总而言之:他用尽哲学的脑筋,只是一个没有法。
然而他更料不到当他弯进岔路的时候,已经给探子望见,立刻去报告 了关官。所以绕不到七八丈路,一群人马就从后面追来了。那个探子跃马当 先,其次是关官,就是关尹喜〔16〕,还带着四个巡警和两个签子手〔1
7〕。
“站住!”几个人大叫着。 老子连忙勒住青牛,自己是一动也不动,好像一段呆木头。 “阿呀!”关官一冲上前,看见了老子的脸,就惊叫了一声,即刻滚鞍下
马,打着拱,说道:“我道是谁,原来是老聃馆长。这真是万想不到的。”老
子也赶紧爬下牛背来,细着眼睛,看了那人一看,含含胡胡的说,“我记性 坏??”
“自然,自然,先生是忘记了的。我是关尹喜,先前因为上图书馆去 查《税收精义》,曾经拜访过先生??”这时签子手便翻了一通青牛上的鞍
鞯,又用签子刺一个洞,伸进指头去掏了一下,一声不响,橛着嘴走开了。
“先生在城圈边溜溜?”关尹喜问。
“不,我想出去,换换新鲜空气??” “那很好!那好极了!现在谁都讲卫生,卫生是顶要紧的。不过机会
难得,我们要请先生到关上去住几天,听听先生的教训??”老子还没有回 答,四个巡警就一拥上前,把他扛在牛背上,签子手用签子在牛屁股上刺了
一下,牛把尾巴一卷,就放开脚步,一同向关口跑去了。 到得关上,立刻开了大厅来招待他。这大厅就是城楼的中一间,临窗
一望,只见外面全是黄土的平原,愈远愈低;天色苍苍,真是好空气。这雄
关就高踞峻坂之上,门外左右全是土坡,中间一条车道,好像在峭壁之间。 实在是只要一丸泥就可以封住的〔18〕。
大家喝过开水,再吃饽饽。让老子休息一会之后,关尹喜就提议要他 讲学了。老子早知道这是免不掉的,就满口答应。于是轰轰了一阵,屋里逐 渐坐满了听讲的人们。同来的八人之外,还有四个巡警,两个签子手,五个 探子,一个书记,账房和厨房。有几个还带着笔,刀,木札〔19〕,预备
抄讲义。
老子像一段呆木头似的坐在中央,沉默了一会,这才咳嗽几声,白胡 子里面的嘴唇在动起来了。大家即刻屏住呼吸,侧着耳朵听。只听得他慢慢 的说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 物之母。??”大家彼此面面相觑,没有抄。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老子接着说,“常有欲以观其窍。此两者,同出
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大家显出苦脸来了,有些 人还似乎手足失措。一个签子手打了一个大呵欠,书记先生竟打起磕睡来, 哗啷一声,刀,笔,木札,都从手里落在席子上面了。
老子仿佛并没有觉得,但仿佛又有些觉得似的,因为他从此讲得详细 了一点。然而他没有牙齿,发音不清,打着陕西腔,夹上湖南音,“哩”
“呢”不分,又爱说什么“[口而]?”:大家还是听不懂。可是时间加 长了,来听他讲学的人,倒格外的受苦。
为面子起见,人们只好熬着,但后来总不免七倒八歪斜,各人想着自 己的事,待到讲到“圣人之道,为而不争”,住了口了,还是谁也不动弹。
老子等了一会,就加上一句道:“[口而],完了!”大家这才如大梦初醒,虽
然因为坐得太久,两腿都麻木了,一时站不起身,但心里又惊又喜,恰如遇
到大赦的一样。 于是老子也被送到厢房里,请他去休息。他喝过几口白开水,就毫无
动静的坐着,好像一段呆木头。
人们却还在外面纷纷议论。过不多久,就有四个代表进来见老子,大 意是说他的话讲的太快了,加上国语不大纯粹,所以谁也不能笔记。没有记 录,可惜非常,所以要请他补发些讲义。
“来笃话啥西,俺实直头听弗懂!”账房说。〔21〕“还是耐自家写子出 来末哉。写子出来末,总算弗白嚼蛆一场哉[口宛]。阿是?”书记先生道。
〔22〕老子也不十分听得懂,但看见别的两个把笔,刀,木札,都摆在自 己的面前了,就料是一定要他编讲义。他知道这是免不掉的,于是满口答应; 不过今天太晚了,要明天才开手。
代表们认这结果为满意,退出去了。 第二天早晨,天气有些阴沉沉,老子觉得心里不舒适,不过仍须编讲
义,因为他急于要出关,而出关,却须把讲义交卷。他看一眼面前的一大堆 木札,似乎觉得更加不舒适了。
然而他还是不动声色,静静的坐下去,写起来。回忆着昨天的话,想 一想,写一句。那时眼镜还没有发明,他的老花眼睛细得好像一条线,很费
力;除去喝白开水和吃饽饽的时间,写了整整一天半,也不过五千个大字。
“为了出关,我看这也敷衍得过去了。”他想。 于是取了绳子,穿起木札来,计两串,扶着拄杖,到关尹喜的公事房
里去交稿,并且声明他立刻要走的意思。
关尹喜非常高兴,非常感谢,又非常惋惜,坚留他多住一些时,但看 见留不住,便换了一副悲哀的脸相,答应了,命令巡警给青牛加鞍。一面自 己亲手从架子上挑出一包盐,一包胡麻,十五个饽饽来,装在一个充公的白 布口袋里送给老子做路上的粮食。并且声明:这是因为他是老作家,所以非
常优待,假如他年纪青,饽饽就只能有十个了。〔23〕老子再三称谢,收 了口袋,和大家走下城楼,到得关口,还要牵着青牛走路;关尹喜竭力劝他 上牛,逊让一番之后,终于也骑上去了。作过别,拨转牛头,便向峻坂的大 路上慢慢的走去。
不多久,牛就放开了脚步。大家在关口目送着,去了两三丈远,还辨 得出白发,黄袍,青牛,白口袋,接着就尘头逐步而起,罩着人和牛,一律 变成灰色,再一会,已只有黄尘滚滚,什么也看不见了。
大家回到关上,好像卸下了一副担子,伸一伸腰,又好像得了什么货
色似的,咂一咂嘴,好些人跟着关尹喜走进公事房里去。 “这就是稿子?”账房先生提起一串木札来,翻着,说。 “字倒写得还干净。我看到市上去卖起来,一定会有人要的。”书记先生
也凑上去,看着第一片,念道:“‘道可道,非常道’??哼,还是这些老套。 真教人听得头痛,讨厌??”
“医头痛最好是打打盹。”账房放下了木札,说。
“哈哈哈!??我真只好打盹了。老实说,我是猜他要讲自己的恋爱故 事,这才去听的。要是早知道他不过这么胡说八道,我就压根儿不去坐这么 大半天受罪??”
“这可只能怪您自己看错了人,”关尹喜笑道。“他那里会有恋爱故事
呢?他压根儿就没有过恋爱。”
“您怎么知道?”书记诧异的问。
“这也只能怪您自己打了磕睡,没有听到他说‘无为而无不为’。这家伙 真是‘心高于天,命薄如纸’,想‘无不为’,就只好‘无为’。一有所爱, 就不能无不爱,那里还能恋爱,敢恋爱?您看看您自己就是:现在只要看见 一个大姑娘,不论好丑,就眼睛甜腻腻的都像是你自己的老婆。将来娶了太 太,恐怕就要像我们的账房先生一样,规矩一些了。”窗外起了一阵风,大 家都觉得有些冷。
“这老头子究竟是到那里去,去干什么的?”书记先生趁势岔开了关尹 喜的话。
“自说是上流沙去的,”关尹喜冷冷的说。“看他走得到。外面不但没有 盐,面,连水也难得。肚子饿起来,我看是后来还要回到我们这里来的。”
“那么,我们再叫他著书。”账房先生高兴了起来。“不过饽饽真也太 费。那时候,我们只要说宗旨已经改为提拔新作家,两串稿子,给他五个饽
饽也足够了。” “那可不见得行。要发牢骚,闹脾气的。” “饿过了肚子,还要闹脾气?”
“我倒怕这种东西,没有人要看。”书记摇着手,说。“连五个饽饽的 本钱也捞不回。
譬如罢,倘使他的话是对的,那么,我们的头儿就得放下关官不做, 这才是无不做,是一个了不起的大人??”
“那倒不要紧,”账房先生说,“总有人看的。交卸了的关官和还没有
做关官的隐士,不是多得很吗???”窗外起了一阵风,括上黄尘来,遮得 半天暗。这时关尹喜向门外一看,只见还站着许多巡警和探子,在呆听他们 的闲谈。
“呆站在这里干什么?”他吆喝道。“黄昏了,不正是私贩子爬城偷税的 时候了吗?巡逻去!”门外的人们,一溜烟跑下去了。屋里的人们,也不再 说什么话,账房和书记都走出去了。关尹喜才用袍袖子把案上的灰尘拂了一 拂,提起两串木札来,放在堆着充公的盐,胡麻,布,大豆,饽饽等类的架 子上。
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作。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六年一月二十日上海《海燕》月刊第一 期。
关于这篇小说,可参看《且介亭杂文末编·〈出关〉的“关”》。
〔2〕老子春秋时楚国人,我国古代思想家,道家学派的创始者。《史 记·老子韩非列传》说:“老子者,楚苦县厉乡曲仁里人也。姓李氏,名耳, 字聃,周守藏室之史也。孔子适周,将问礼于老子,老子曰:‘子所言者, 其人与骨皆已朽矣,独其言在耳。’??老子修道德,其学以自隐无名为务。
居周久之,见周之衰,[辶酋]遂去。至关,关令尹喜曰:‘子将隐矣,强为
我著书。’于是老子[辶酋]著书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余言而去,莫知其 所终。”关于老聃其人其书的时代,孔丘曾否见过老聃,近代学者的看法不 一。现存《老子》(一名《道德经》),分《道经》、《德经》上下两篇,是战 国时人编纂的传为老聃的言论集。
〔3〕关于老聃接见孔丘时的情形,《庄子·田子方》中记有如下的传
说:“孔子见老聃,老聃新沐,方将被发而干,□然似非人;孔子便而待之,
少焉见曰:‘丘也眩与?其信然与?向者先生形体,掘(倔)若槁木,似遗 物离人而立于独也。’”□然,晋代司马彪注:“不动貌。”
〔4〕庚桑楚老聃弟子。《庄子·庚桑楚》中说:“老聃之役,有庚桑
楚者,偏得老聃之道,以北居畏垒之山。”据司马彪注,“役”就是门徒、弟 子。
〔5〕关于孔丘两次见老聃的传说,《庄子·天运》中有如下的描写: “孔子谓老聃曰:‘丘治《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
自以为久矣,孰(熟)知其故矣。以奸(干)者七十二君,论先王之道,而
明周召之迹,一君无所[金句]用。甚矣夫,人之难说也,道之难明邪?’老 子曰:‘幸矣,子之不遇治世之君也。夫六经,先王之陈迹也,岂其所以迹 哉?今子之所言,犹迹也;夫迹,履之所出,而迹岂履哉?夫白[儿鸟]之相 视,眸子不运而风化;虫,雄鸣于上风,雌应于下风而风化;类,自为雌雄,
故风化。性不可易,命不可变,时不可止,道不可壅。苟得驿道,无自而不
可;失焉者,无自而可。’孔子不出,三月,复见,曰:‘丘得之矣。乌鹊孺, 鱼傅沫,细要(腰)者化,有弟而兄啼。久矣夫,丘不与化为人;不与化为 人,安能化人?’老子曰:‘可,丘得之矣。’”按关于上文中所说的“类”,
《山海经·南山经》中有如下记载:“□爰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狸而有 髦,其名曰类,自为牝牡,食者不妒。”
“细要”,指细腰蜂,即蜾蠃。我国有些古书中误认蜾蠃纯雌无雄,只 有捕捉螟蛉来使它化为己子;所以小说中译原句为“细腰蜂儿化别个”。风 化,旧说是兽类雌雄相诱而化育的意思。
〔6〕图书馆《史记·老子韩非列传》说老子曾作周室“守藏室之史”, 司马贞《索隐》:“藏室史乃周藏书室之史也。”藏书室是古代帝王收藏图书
文献的地方;史,古代真管图书、记事、历象的史官。
〔7〕横板古称为“轼”,即设置车厢前端供乘车者凭倚的横木。古人 在车上用俯首凭轼表示敬礼。
〔8〕冉有名求,春秋时鲁国人,孔丘弟子。《论语·子路》有“子适 卫,冉有仆”的记载;宋代朱熹注:“仆,御车也。”
〔9〕雁鹅古代士大夫初相见时,用雁作为礼物。《仪礼·士相见礼》: “下大夫相见以雁。”清代王引之以为雁鹅即鹅(见《经义述闻》)。
〔10〕关于老聃西出函谷的原因,作者在《〈出关〉的“关”》中说,
是为了孔丘的几句话,又说,这是依据章太炎的意见;现摘录章著《诸子学 略说》中有关一节于下:“老子以其权术授之孔子,而征藏故书,亦悉为孔 子诈取。孔子之权术,乃有过于老子者。孔学本出于老,以儒道之形式有异, 不欲崇奉以为本师;而惧老子发其覆也,于是说老子曰:‘乌鹊孺,鱼傅沫,
细要者化,有弟而兄□。’(原注:意谓己述六经,学皆出于老子,吾书先成, 子名将夺,无可如何也。)老子胆怯,不得不曲从其请。逢蒙杀羿之事,又 其素所怵惕也。胸有不平,欲一举发,而孔氏之徒遍布东夏,吾言朝出,首 领可以夕断。于是西出函谷,知秦地之无儒,而孔氏之无如我何,则始著《道 德经》,以发其覆。借令其书早出,则老子必不免于杀身,如少正卯在鲁, 与孔子并,孔子之门,三盈三虚,犹以争名致戮,而况老子之陵驾其上者乎?
(见一九○六年《国粹学报》第二年第四册)按章太炎的这种说法,只是一 种推测,鲁迅在《〈出关〉的“关”》中曾说,“我也并不信为一定的事实”。
〔11〕流沙古代指我国西北的沙漠地区。《史记·老子韩非列传》裴
[马因]《集解》引刘向《列仙传》说:“老子西游,??(关令尹喜)与老 子俱之流沙之西。”
〔12〕老聃和庚桑楚的这一段对话,是根据刘向《说苑·敬慎》中
所载老聃和常枞的一段问答:“常枞有疾,老子往问焉,张其口而示老子曰:
‘吾舌存乎?’老子曰:‘然。’‘吾齿存乎?’老子曰:‘亡。’常枞曰:‘子 知之乎?’老子曰:‘夫舌之存也,岂非以其柔邪;齿之亡也,岂非以其刚 邪?’常枞曰:‘然。’”常枞,相传为老聃之师。
〔13〕关于老聃骑青牛的传说,《史记·老子韩非列传》司马贞《索
隐》引《列异传》说:“老子西游,关令尹喜望见其有紫气浮关,而老子果 乘青牛而过。”
〔14〕函谷关在今河南灵宝县东北,东自崤山,西至潼津,通名函 谷;关城在谷中,战国时秦国所置。
〔15〕鲁般和墨翟参看本书《非攻》及其有关的注。
〔16〕关尹喜相传为函谷关关尹。按《史记·老子韩非列传》并未 叙明关吏姓名;“喜”字应是动词,汉代人认为人名,所以称为关尹喜。《庄 子·天下》称关尹、老聃二人为“古之博大真人”;《吕氏春秋·不二》也有 “老耽(聃)贵柔??关尹贵清”的话。
〔17〕签子手旧时称关卡上持铁签查验货物的人。
〔18〕一丸泥就可以封住形容函谷关的形势险要,用少数兵力即可 扼守的意思。“丸泥”,见《后汉书·隗嚣传》中王元对隗嚣说的话:“元请 以一丸泥为大王东封函谷关。”按我国古时用泥丸封缄木简,所以王元有丸 泥封关的譬喻。
〔19〕笔、刀、木札我国古代还没有纸的时候,记事是用笔点漆写
在竹简或木札上,写错了就用刀削去,因而同时用这三种工具。
〔20〕自“道可道”至“众妙之门”,连成一段,是《老子》全书开 始的一章。下文“圣人之道,为而不争”,是全书最末一句。“无为而无不为”, 是第四十八章中的一句。
〔21〕这句话间杂着南北方言,意思是:你在说些什么,我简直听
不懂!
〔22〕这是苏州方言,意思是:还是你自己写出来吧。写了出来, 总算不白白地瞎说一场。是吧?〔23〕这里说的“优待”老作家和下文的 “提拔新作家”,是解放前出版商为了对作家进行剥削常用的一种欺骗宣传, 这里信笔予以讽刺。
理水〔1〕
一
这时候是“汤汤洪水方割,浩浩怀山襄陵”;舜爷〔2〕〔3〕的百姓, 倒并不都挤在露出水面的山顶上,有的捆在树顶,有的坐着木排,有些木排 上还搭有小小的板棚,从岸上看起来,很富于诗趣。
远地里的消息,是从木排上传过来的。大家终于知道鲧大人因为治了
九整年的水,什么效验也没有,上头龙心震怒,把他充军到羽山去了,接任 的好像就是他的儿子文命少爷,〔4〕乳名叫作阿禹。〔5〕灾荒得久了,大 学早已解散,连幼稚园也没有地方开,所以百姓们都有些混混沌沌。只在文 化山上〔6〕,还聚集着许多学者,他们的食粮,是都从奇肱国〔7〕用飞 车运来的,因此不怕缺乏,因此也能够研究学问。然而他们里面,大抵是反 对禹的,或者简直不相信世界上真有这个禹。
每月一次,照例的半空中要簌簌的发响,愈响愈厉害,飞车看得清楚 了,车上插一张旗,画着一个黄圆圈在发毫光。离地五尺,就挂下几只篮子 来,别人可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只听得上下在讲话:“古貌林!”〔8〕“古 鲁几哩??”
“O.K!”〔10〕飞车向奇肱国疾飞而去,天空中不再留下微声, 学者们也静悄悄,这是大家在吃饭。独有山周围的水波,撞着石头,不住的 澎湃的在发响。午觉醒来,精神百倍,于是学说也就压倒了涛声了。
“禹来治水,一定不成功,如果他是鲧的儿子的话,”一个拿拄杖的学者 说。“我曾经搜集了许多王公大臣和豪富人家的家谱,很下过一番研究工夫, 得到一个结论:阔人的子孙都是阔人,坏人的子孙都是坏人——这就叫作‘遗 传’。所以,鲧不成功,他的儿子禹一定也不会成功,因为愚人是生不出聪 明人来的!”
“O.K!”一个不拿拄杖的学者说。 “不过您要想想咱们的太上皇〔11〕,”别一个不拿拄杖的学者道。 “他先前虽然有些‘顽’,现在可是改好了。倘是愚人,就永远不会改
好??” “O.K!”
“这这些些都是费话,”又一个学者吃吃的说,立刻把鼻尖胀得通红。 “你们是受了谣言的骗的。其实并没有所谓禹,‘禹’是一条虫,虫虫会治 水的吗?我看鲧也没有的,‘鲧’是一条鱼,鱼鱼会治水水水的吗?”他说 到这里,把两脚一蹬,显得非常用劲。
“不过鲧却的确是有的,七年以前,我还亲眼看见他到昆仑山脚下去赏
梅花的。” “那么,他的名字弄错了,他大概不叫‘鲧’,他的名字应该叫‘人’!
至于禹,那可一定是一条虫,我有许多证据,可以证明他的乌有,叫大家来
公评??”于是他勇猛的站了起来,摸出削刀,刮去了五株大松树皮,用吃 剩的面包末屑和水研成浆,调了炭粉,在树身上用很小的蝌蚪文写上抹杀阿 禹的考据,足足化掉了三九廿七天工夫。但是凡有要看的人,得拿出十片嫩 榆叶,如果住在木排上,就改给一贝壳鲜水苔。
横竖到处都是水,猎也不能打,地也不能种,只要还活着,所有的是 闲工夫,来看的人倒也很不少。松树下挨挤了三天,到处都发出叹息的声音, 有的是佩服,有的是皮劳。但到第四天的正午,一个乡下人终于说话了,这 时那学者正在吃炒面。
“人里面,是有叫作阿禹的,”乡下人说。“况且‘禹’也不是虫,这是 我们乡下人的简笔字,老爷们都写作‘禺’,〔12〕是大猴子??”
“人有叫作大大猴子的吗???”学者跳起来了,连忙咽下没有嚼烂 的一口面,鼻子红到发紫,吆喝道。
“有的呀,连叫阿狗阿猫的也有。”
“鸟头先生,您不要和他去辩论了,”拿拄杖的学者放下面包,拦在中 间,说。“乡下人都是愚人。拿你的家谱来,”他又转向乡下人,大声道,“我 一定会发见你的上代都是愚人??”
“我就从来没有过家谱??” “呸,使我的研究不能精密,就是你们这些东西可恶!” “不过这这也用不着家谱,我的学说是不会错的。”鸟头先生更加愤愤
的说。“先前,许多学者都写信来赞成我的学说,那些信我都带在这里??” “不不,那可应该查家谱??”
“但是我竟没有家谱,”那“愚人”说。“现在又是这么的人荒马乱, 交通不方便,要等您的朋友们来信赞成,当作证据,真也比螺蛳壳里做道场 还难。证据就在眼前:您叫鸟头先生,莫非真的是一个鸟儿的头,并不是人 吗?”
“哼!”鸟头先生气忿到连耳轮都发紫了。“你竟这样的侮辱我!说我
不是人!我要和你到皋陶〔13〕大人那里去法律解决!如果我真的不是人, 我情愿大辟——就是杀头呀,你懂了没有?要不然,你是应该反坐的。你等 着罢,不要动,等我吃完了炒面。”
“先生,”乡下人麻木而平静的回答道,“您是学者,总该知道现在已 是午后,别人也要肚子饿的。可恨的是愚人的肚子却和聪明人的一样:也要
饿。真是对不起得很,我要捞青苔去了,等您上了呈子之后,我再来投案罢。” 于是他跳上木排,拿起网兜,捞着水草,泛泛的远开去了。看客也渐渐的走 散,鸟头先生就红着耳轮和鼻尖从新吃炒面,拿拄杖的学者在摇头。
然而“禹”究竟是一条虫,还是一个人呢,却仍然是一个大疑问。 二
禹也真好像是一条虫。 大半年过去了,奇肱国的飞车已经来过八回,读过松树身上的文字的
木排居民,十个里面有九个生了脚气病,治水的新官却还没有消息。直到第
十回飞车来过之后,这才传来了新闻,说禹是确有这么一个人的,正是鲧的 儿子,也确是简放〔14〕了水利大臣,三年之前,已从冀州启节〔15〕, 不久就要到这里了。
大家略有一点兴奋,但又很淡漠,不大相信,因为这一类不甚可靠的 传闻,是谁都听得耳朵起茧了的。
然而这一回却又像消息很可靠,十多天之后,几乎谁都说大臣的确要 到了,因为有人出去捞浮草,亲眼看见过官船;他还指着头上一块乌青的疙
瘩,说是为了回避得太慢一点了,吃了一下官兵的飞石:这就是大臣确已到 来的证据。这人从此就很有名,也很忙碌,大家都争先恐后的来看他头上的 疙瘩,几乎把木排踏沉;后来还经学者们召了他去,细心研究,决定了他的 疙瘩确是真疙瘩,于是使鸟头先生也不能再执成见,只好把考据学让给别人,
自己另去搜集民间的曲子了。
一大阵独木大舟的到来,是在头上打出疙瘩的大约二十多天之后,每 只船上,有二十名官兵打桨,三十名官兵持矛,前后都是旗帜;刚靠山顶, 绅士们和学者们已在岸上列队恭迎,过了大半天,这才从最大的船里,有两 位中年的胖胖的大员出现,约略二十个穿虎皮的武士簇拥着,和迎接的人们
一同到最高巅的石屋里去了。
大家在水陆两面,探头探脑的悉心打听,才明白原来那两位只是考察
的专员,却并非禹自己。 大员坐在石屋的中央,吃过面包,就开始考察。
“灾情倒并不算重,粮食也还可敷衍,”一位学者们的代表,苗民言语学
专家说。“面包是每月会从半空中掉下来的;鱼也不缺,虽然未免有些泥土 气,可是很肥,大人。至于那些下民,他们有的是榆叶和海苔,他们‘饱食 终日,无所用心’,——就是并不劳心,原只要吃这些就够。我们也尝过了, 味道倒并不坏,特别得很??”
“况且,”别一位研究《神农本草》的学者抢着说,“榆〔16〕叶里
面是含有维他命W〔17〕的;海苔里有碘质,可医瘰疬病,两样都极合于 卫生。”
“O.K!”又一个学者说。大员们瞪了他一眼。
“饮料呢,”那《神农本草》学者接下去道,“他们要多少有多少,一万 代也喝不完。
可惜含一点黄土,饮用之前,应该蒸馏一下的。敝人指导过许多次了, 然而他们冥顽不灵,绝对的不肯照办,于是弄出数不清的病人来??”
“就是洪水,也还不是他们弄出来的吗?”一位五绺长须,身穿酱色 长袍的绅士又抢着说。“水还没来的时候,他们懒着不肯填,洪水来了的时
候,他们又懒着不肯戽??”
“是之谓失其性灵,”坐在后一排,八字胡子的伏羲朝小品文学家笑道。 “吾尝登帕米尔之原,天风浩然,梅花开矣,白云飞矣,金价涨矣,耗子眠 矣,见一少年,口衔雪茄,面有蚩尤氏之雾??哈哈哈!没有法子??”〔1
4〕“O.K!”这样的谈了小半天。大员们都十分用心的听着,临末是叫他 们合拟一个公呈,最好还有一种条陈,沥述着善后的方法。
于是大员们下船去了。第二天,说是因为路上劳顿,不办公,也不见 客;第三天是学者们公请在最高峰上赏偃盖古松,下半天又同往山背后钓黄 鳝,一直玩到黄昏。第四天,说是因为考察劳顿了,不办公,也不见客;第 五天的午后,就传见下民的代表。
下民的代表,是四天以前就在开始推举的,然而谁也不肯去,说是一
向没有见过官。于是大多数就推定了头有疙瘩的那一个,以为他曾有见过官 的经验。已经平复下去的疙瘩,这时忽然针刺似的痛起来了,他就哭着一口 咬定:做代表,毋宁死!大家把他围起来,连日连夜的责以大义,说他不顾 公移益是利己的个人主义者,将为华夏所不容;激烈点的,还至于捏起拳头,
伸在他的鼻子跟前,要他负这回的水灾的责任。他渴睡得要命,心想与其逼
死在木排上,还不如冒险去做公益的牺牲,便下了绝大的决心,到第四天, 答应了。
大家就都称赞他,但几个勇士,却又有些妒忌。 就是这第五天的早晨,大家一早就把他拖起来,站在岸上听呼唤。果
然,大员们呼唤了。他两腿立刻发抖,然而又立刻下了绝大的决心,决心之
后,就又打了两个大呵欠,肿着眼眶,自己觉得好像脚不点地,浮在空中似 的走到官船上去了。
奇怪得很,持矛的官兵,虎皮的武士,都没有打骂他,一直放进了中 舱。舱里铺着熊皮,豹皮,还挂着几副弩箭,摆着许多瓶罐,弄得他眼花缭
乱。定神一看,才看见在上面,就是自己的对面,坐着两位胖大的官员。什
么相貌,他不敢看清楚。
“你是百姓的代表吗?”大员中的一个问道。
“他们叫我上来的。”他眼睛看着铺在舱底上的豹皮的艾叶一般的花纹, 回答说。
“你们怎么样?” “…… ”他不懂意思,没有答。 “你们过得还好么?”
“托大人的鸿福,还好??”他又想了一想,低低的说道,“敷敷衍 衍??混混??”
“吃的呢?” “有,叶子呀,水苔呀??” “都还吃得来吗?”
“吃得来的。我们是什么都弄惯了的,吃得来的。只有些小畜生还要 嚷,人心在坏下去哩,妈的,我们就揍他。”大人们笑起来了,有一个对别
一个说道:“这家伙倒老实。”这家伙一听到称赞,非常高兴,胆子也大了, 滔滔的讲述道:“我们总有法子想。比如水苔,顶好是做滑溜翡翠汤,榆叶 就做一品当朝羹。剥树皮不可剥光,要留下一道,那么,明年春天树枝梢还 是长叶子,有收成。如果托大人的福,钓到了黄鳝??”然而大人好像不大
爱听了,有一位也接连打了两个大呵欠,打断他的讲演道:“你们还是合具
一个公呈来罢,最好是还带一个贡献善后方法的条陈。” “我们可是谁也不会写??”他惴惴的说。 “你们不识字吗?这真叫作不求上进!没有法子,把你们吃的东西拣一
份来就是!”他又恐惧又高兴的退了出来,摸一摸疙瘩疤,立刻把大人的吩 咐传给岸上,树上和排上的居民,并且大声叮嘱道:“这是送到上头去的呵!
要做得干净,细致,体面呀!??”所有居民就同时忙碌起来,洗叶子,切 树皮,捞青苔,乱作一团。他自己是锯木版,来做进呈的盒子。有两片磨得 特别光,连夜跑到山顶上请学者去写字,一片是做盒子盖的,求写“寿山福 海”,一片是给自己的木排上做扁额,以志荣幸的,求写“老实堂”。但学者
却只肯写了“寿山福海”的一块。
三
当两位大员回到京都的时候,别的考察员也大抵陆续回来了,只有禹 还在外。他们在家里休息了几天,水利局的同事们就在局里大排筵宴,替他 们接风,份子分福禄寿三种,最少也得出五十枚大贝壳〔19〕。这一天真 是车水马龙,不到黄昏时候,主客就全都到齐了,院子里却已经点起庭燎〔2
0〕来,鼎中的牛肉香,一直透到门外虎贲〔21〕的鼻子跟前,大家就一 齐咽口水。酒过三巡,大员们就讲了一些水乡沿途的风景,芦花似雪,泥水 如金,黄鳝膏腴,青苔滑溜??等等。微醺之后,才取出大家采集了来的民 食来,都装着细巧的木匣子,盖上写着文字,有的是伏羲八卦体〔22〕, 有的是仓颉鬼哭体〔23〕,大家就先来赏鉴这些字,争论得几乎打架之后, 才决定以写着“国泰民安”的一块为第一,因为不但文字质朴难识,有上古 淳厚之风,而且立言也很得体,可以宣付史馆的。
评定了中国特有的艺术之后,文化问题总算告一段落,于是来考察盒 子的内容了:大家一致称赞着饼样的精巧。然而大约酒也喝得太多了,便议 论纷纷:有的咬一口松皮饼,极口叹赏它的清香,说自己明天就要挂冠归隐
〔24〕,去享这样的清福;咬了柏叶糕的,却道质粗味苦,伤了他的舌头,
要这样与下民共患难,可见为君难,为臣亦不易。有几个又扑上去,想抢下 他们咬过的糕饼来,说不久就要开展览会募捐,这些都得去陈列,咬得太多 是很不雅观的。
局外面也起了一阵喧嚷。一群乞丐似的大汉,面目黧黑,衣服奇旧, 竟冲破了断绝交通的界线,闯到局里来了。卫兵们大喝一声,连忙左右交叉 了明晃晃的戈,挡住他们的去路。
“什么?——看明白!”当头是一条瘦长的莽汉,粗手粗脚的,怔了一下, 大声说。
卫兵们在昏黄中定睛一看,就恭恭敬敬的立正,举戈,放他们进去了, 只拦住了气喘吁吁的从后面追来的一个身穿深蓝土布袍子,手抱孩子的妇 女。
“怎么?你们不认识我了吗?”她用拳头揩着额上的汗,诧异的问。
“禹太太,我们怎会不认识您家呢?”
“那么,为什么不放我进去的?” “禹太太,这个年头儿,不大好,从今年起,要端风俗而正人心,男
女有别了。现在那一个衙门里也不放娘儿们进去,不但这里,不但您。这是 上头的命令,怪不着我们的。”禹太太呆了一会,就把双眉一扬,一面回转
身,一面嚷叫道:“这杀千刀的!奔什么丧!走过自家的门口,看也不进来
看一下,就奔你的丧!做官做官,做官有什么好处,仔细像〔25〕你的老 子,做到充军,还掉在池子里变大忘八〔26〕!这没良心的杀千刀!??” 这时候,局里的大厅上也早发生了扰乱。大家一望见一群莽汉们奔来,纷纷 都想躲避,但看不见耀眼的兵器,就又硬着头皮,定睛去看。奔来的也临近
了,头一个虽然面貌黑瘦,但从神情上,也就认识他正是禹;其余的自然是
他的随员。 这一吓,把大家的酒意都吓退了,沙沙的一阵衣裳声,立刻都退在下
面。禹便一径跨到席上,在上面坐下,大约是大模大样,或者生了鹤膝风〔2
7〕罢,并不屈膝而坐,却伸开了两脚,把大脚底对着大员们,又不穿袜子, 满脚底都是栗子一般的老茧。随员们就分坐在他的左右。
“大人是今天回京的?”一位大胆的属员,膝行而前了一点,恭敬的问。 “你们坐近一点来!”禹不答他的询问,只对大家说。“查的怎么样?” 大员们一面膝行而前,一面面面相觑,列坐在残筵的下面,看见咬过的松皮
饼和啃光的牛骨头。非常不自在——却又不敢叫膳夫来收去。
“禀大人,”一位大员终于说。“倒还像个样子——印象甚佳。松皮水草, 出产不少;饮料呢,那可丰富得很。百姓都很老实,他们是过惯了的。禀大 人,他们都是以善于吃苦,驰名世界的人们。”
“卑职可是已经拟好了募捐的计划,”又一位大员说。“准备开一个奇 异食品展览会,另请女隗〔28〕小姐来做时装表演。只卖票,并且声明会
里不再募捐,那么,来看的可以多一点。”
“这很好。”禹说着,向他弯一弯腰。
“不过第一要紧的是赶快派一批大木筏去,把学者们接上高原来。”第三 位大员说,“一面派人去通知奇肱国,使他们知道我们的尊崇文化,接济也 只要每月送到这边来就好。
学者们有一个公呈在这里,说的倒也很有意思,他们以为文化是一国
的命脉,学者是文化的灵魂,只要文化存在,华夏也就存在,别的一切,倒
还在其次??”
“他们以为华夏的人口太多了,”第一位大员道,“减少一些倒也是致太 平之道。况且那些不过是愚民,那喜怒哀乐,也决没有智者所玩想的那么精 微的。知人论事,第一要凭主观。例如莎士比亚〔29〕??”
“放他妈的屁!”禹心里想,但嘴上却大声的说道:“我经过查考,知 道先前的方法:‘湮’,确是错误了。以后应该用‘导’!不知道诸位的意见 怎么样?”〔30〕静得好像坟山;大员们的脸上也显出死色,许多人还觉 得自己生了病,明天恐怕要请病假了。
“这是蚩尤的法子!”一个勇敢的青年官员悄悄的愤激着。
“卑职的愚见,窃以为大人是似乎应该收回成命的。”一位白须白发的大 员,这时觉得天下兴亡,系在他的嘴上了,便把心一横,置死生于度外,坚 决的抗议道:“湮是老大人的成法。‘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老大人升天还不到三年。”禹一声也不响。
“况且老大人化过多少心力呢。借了上帝的息壤〔31〕,来湮洪水,虽 然触了上帝的恼怒,洪水的深度可也浅了一点了。这似乎还是照例的治下 去。”另一位花白须发的大员说,他是禹的母舅的干儿子。
禹一声也不响。
“我看大人还不如‘干父之蛊’〔32〕,”一位胖大官员看得禹不作声, 以为他就要折服了,便带些轻薄的大声说,不过脸上还流出着一层油汗。“照 着家法,挽回家声。大人大约未必知道人们在怎么讲说老大人罢??”
“要而言之,‘湮’是世界上已有定评的好法子,”白须发的老官恐怕
胖子闹出岔子来,就抢着说道。“别的种种,所谓‘摩登’者也,昔者蚩尤 氏就坏在这一点上。”〔33〕禹微微一笑:“我知道的。有人说我的爸爸变 了黄熊,也有人说他变了三足鳖〔34〕,也有人说我在求名,图利。说就 是了。我要说的是我查了山泽的情形,征了百姓的意见,已经看透实情,打
定主意,无论如何,非‘导’不可!这些同事,也都和我同意的。”他举手 向两旁一指。白须发的,花须发的,小白脸的,胖而流着油汗的,胖而不流 油汗的官员们,跟着他的指头看过去,只见一排黑瘦的乞丐似的东西,不动, 不言,不笑,像铁铸的一样。
四
禹爷走后,时光也过得真快,不知不觉间,京师的景况日见其繁盛了。 首先是阔人们有些穿了茧绸袍,后来就看见大水果铺里卖着橘子和柚子,大 绸缎店里挂着华丝葛;富翁的筵席上有了好酱油,清炖鱼翅,凉拌海参;再 后来他们竟有熊皮褥子狐皮褂,那太太也戴上赤金耳环银手镯了。
只要站在大门口,也总有什么新鲜的物事看:今天来一车竹箭,明天 来一批松板,有时抬过了做假山的怪石,有时提过了做鱼生的鲜鱼;有时是 一大群一尺二寸长的大乌龟,都缩了头装着竹笼,载在车子上,拉向皇城那 面去。
“妈妈,你瞧呀,好大的乌龟!”孩子们一看见,就嚷起来,跑上去,围 住了车子。
“小鬼,快滚开!这是万岁爷的宝贝,当心杀头!”然而关于禹爷的新闻, 也和珍宝的入京一同多起来了。百姓的檐前,路旁的树下,大家都在谈他的
故事;最多的是他怎样夜里化为黄熊,用嘴和爪子,一拱一拱的疏通了九河,
〔35〕以及怎样请了天兵天将,捉住兴风作浪的妖怪无支祁,镇在龟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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